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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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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8-09
Words:
4,75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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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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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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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2

周五伴侣(其一)

Summary:

希素cp向,希海海素cb\cp自由心证。希海素。

Work Text:

离婚——使交织的“我们”分离开;使我返回我,你返回你,我们成为我们。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事先声明,这仅仅是一种对于实际情况的平铺直叙——死掉。
提起这个字眼已不像年轻时那么频繁了。一方面,上了年纪的犬科动物容易被硬骨头崩掉牙,一方面,通讯录里已有许多熟悉的名字注销。死亡不再是一件玩笑,尽管仍然很远,但已经在望得见的路口。

 

长崎社长已婚。
这是理所当然的,任何人都能一眼得见——一位精心保养、外表年龄在三十五至四十岁之间的女士,即使不亮出磨旧的素戒 ,谈话者也会不假思索勾上婚姻状况的预设。
事实也确实如此。每周五晚公司楼下都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雅力士,而社长花钱雇来的司机则兴致勃勃拉着门卫攀谈。周五晚上并非工作时间,自有免费的同僚接替。

椎名立希不是没考虑过换车。交了二十年社保,即使收入和同居人仍然隔着鸿沟,但怎么也不会像二十岁那样捉襟见肘。换一辆漂亮的大车是可行的。她握着方向盘,慢慢踩实刹车,小甲壳虫轻飘飘滑到前车车尾一米处。红灯还早,所幸餐厅会为熟客留着位置。
“想换辆车。”司机说。
后排没有雇佣关系的社长眼也不睁,声音比车载音乐大不了多少:“想就换?”
“推荐?”
长崎社长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她眼熟的牌子对椎名立希来说都有些肉痛,再说她也没那么懂车。长年伏案的人仰仰脖子,颈椎以一串密集的脆响回应她,她就着这个姿势说话:“买辆一样的也可以吧。”
放平的头颅使呼吸变得顺畅,喉咙里冒出来的声音却听着有些奇异。总归她的建议是无关紧要的,椎名立希自己看得清账户余额,询问只是例行公事,而无关紧要的回答以什么方式表达都无关紧要。

摩托,首先,不太适合有家室的人。便利店随手淘的耳机高音表现一塌糊涂,听低音却不错。椎名立希耳朵垂下两条线,合拢,然后汇入手机接口。贝斯震得心脏隆隆作响,作曲人想着该抽出一点时间正式物色一副新耳机,顺便见见她的老朋友和老摩托。
八幡海铃是个自由的家伙。上高中的时候间或课余偶遇,贝斯手总是穿得过分成熟,看起来就像会骑着机车载着女友从防波堤路过的人。烟倒是不会在成年前提前抽,八幡海铃不擅长自找麻烦。虽说认识很早,但中学时期几乎不在校外见面,她们的交情并不基于周日商场溢价严重的流行饰品。要买也只会自己一个人去。因此私交愈盛是在大学时期。
彼时还年轻着的椎名立希终于迷恋上了除熊猫以外的事物,但很可惜,这项爱好比购买熊猫饰品费钱。在第二十次盯着盯着自己的摩托发呆的椎名立希时,八幡海铃终于问了出来。六月底很热了,她不能一直陪椎名立希在外面站着。
“喜欢机车?”
“不……”浑身带刺的年轻人脱口而出,片刻后社交礼仪重新上线,这才模模糊糊拧回了话头,“不太算吧。有一点点兴趣。不讨厌。”
“唔。”八幡海铃看看车又看看朋友,作沉思状。
“不准说要送我?生日礼物也不行。”椎名立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穿铆钉皮夹克的摩托车手发出含糊的语气词,不置可否。
那天之后椎名立希忍着两个月没见贝斯手,连生日礼物都被知会“过阵子有空给你”。不过这不代表什么,八幡海铃一向如此忙碌,商业出道的乐队让她获利颇丰,机车也是拜此所赐。从不打算让MyGO!!!!!转向职业的椎名立希手头就不这样宽裕。但两个月后她还是见了她的朋友,靠在车边,头盔则是脑袋上一个,手里又一个。见她走过来,贝斯手把东西递出去,没有包装的礼物缀着一句迟到好多天的生日快乐。
“谢谢。”椎名立希毫不犹豫把正戴着的赠品摘下来换上新的,卡扣“咔嗒”一声,攒了两个月钱的新晋骑士拍拍机械爱马,“骑一段?”
风很大。夜晚的风是凉的,也许是因为从海上过来?气压差之类之类……谁记得那种东西。她们并驾齐驱,从防波堤掠过。
海很早就被填了,晚上吹陆风。
人兴奋的时候就想发出声音,而她们现在骑着车,能安全发出声音的部位只有喉咙,所以椎名立希今天的问题格外多。
“怎么好像从来不见你载过谁?”
“比起载着谁,更喜欢并行。我是这么想的。”
摩托,首先,不太适合有家室的人。

周五晚上是属于酒的时间。喝过酒的司机就不再担任司机的职责,已婚人士发生正当的关系。临近十二点的时候工作也临近结束,长崎素世枕着鼓手稍显松弛的皮肉,想象这条手臂四十年后的模样——软化、冷却,一滩呼吸的凉枕。她忍不住探手下去摸摸自己的小腹。万幸,躺下的时候还是下凹的。停泊在她小腹上的不止一只手,她同床伴擦干的指尖不期而遇。轻易不再熬夜的人皱起眉头哼哼两声。于是长崎素世不再动作,闭上眼,这本该是属于她的作息。
“……还买同款,怎么样?”有人执意同她调换位置。
“什么?”清醒的人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可怕。
“车。”
长崎素世不接话。她对这个问题没什么答案。换也不花她的钱,不换也不会给她更多安全感。跟椎名立希结婚带来的感觉不会失去,但也没有更多。总归这是椎名立希的事情,除了周五晚,她都不需要这辆车。耳侧的呼吸因为她的沉默大起来。
“……离婚的话,会怎么样?”
由于不胜酒力而表现一般的伴侣即使在睡梦的边缘也会因为问句下意识抱紧她,用力的手臂短暂地不那么松弛,但回答的语调还是昏昏沉沉:“你想离婚吗?”
长崎素世不接话,在怀抱里翻了个身,面对天花板。半晌身边的呼吸声又均匀起来。
我还是没有答案。她想。

周末总是过得很快,睡觉,同妻子睡觉,洗掉积攒一个星期的衣服,采买下周的伙食,吃又一个周一前最后的晚餐。长崎素世已经很少下厨了,一开始还会抢着刷盘子,把厨师赶到客厅里跟猫儿 大眼瞪小眼,后来连这一份嬉闹的兴致都被工作挤占,家里的厨师在洗碗机的底噪中跟老得掉牙的猫儿大眼瞪小眼。
但是今天晚上厨师不陪她吃饭。端盘上桌,放粮下盆,确保家里的活物都有饭吃,椎名立希擦过手在玄关穿鞋。
长崎素世嘴里塞着奶油炖菜,朝门口投去视线。有的时候食不言只是因为不说话也能被听懂。
椎名立希踩了踩半新不旧的运动鞋,拽拽半新不旧的夹克衫。她的东西都是半新不旧的,人也一样。
“去找海铃。好久没骑过车了。”
长崎素世收回视线,点点头,食草动物似的慢吞吞咀嚼花菜。等到门吱呀一声打开,她才把这一口咽下去,拔高声调提醒黑色的背影:“明天开始要去札幌交流吧?记得早点回来。不要直接熬到登机。”
骑士抱着头盔应声。

周一早晨起来的时候作曲人又在玄关。这次要走五天。名义上是交流会,实则也就是一帮业界勉强叫得上名字的人聚众吃喝,但保持脸熟也是保证合同源源不断的重要步骤。更年轻的时候鼓手还需要作为商人的女友三令五申把她赶出家门,现在老道的家伙已然省去了鸡飞狗跳的第一步。只是拖着行李箱的步伐还跟情愿不搭边。作为商人的妻子把她送出门,没替她理领子,权当通宵的惩罚。
总而言之,周五之前她们没什么机会见面。

周一、周二、周三、周四、周五。一连五天,没有视频,没有电话,离婚的事也没提过。她们的婚姻是依据“惯例”运行的,超出框架的试探通常杳无音讯,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长崎素世从来不这么做。成为伴侣,则意味着生命的绝大多数体验都能与对方共享,尽管早在结婚前她们就有足足四个可以分享生命的人选。因此长崎素世吝于使用自己的勇气。
具体到这五天里,则体现为定时定点的行程汇报,字里行间只有熟稔,没有浪漫。周五下午拇指又一次停留在聊天框的时候,长崎素世终于忍无可忍地扣上了手机。二十年后迟到的热恋?猫都不信。由不得她不承认,她在担心。可是一旦希望深入探究何事值得担心,她自己的心情就又笼上一层雾。答案是什么?她怎么总是不知道。
……至少不是出轨。长崎素世叹气。她和椎名立希认识太早了,早到彼此都来不及在未相交时做出一些堪称“过往”的事情。她们就连“过往”都是同一份。椎名立希的朋友,即使算上自己,两只手也能数得过来,几乎每一位都是共友。唯一不算熟悉的八幡海铃,她也早在大学就打过照面——
在椎名立希载着她和八幡海铃并行的时候。晚风很凉,干干的,她眼见椎名立希掏出第二个头盔往她脑袋上一扣,戴完才注意到她的神色,心虚地挑出两根压住的刘海。她以为自己会问很多问题的。你为什么有两个头盔?如果今天是和我约会,为什么会有她?如果今天是和她骑车,为什么要载我?
但她别开脸,自己从头盔里拯救了剩余的刘海。转开视线的时候正撞上椎名立希老朋友的目光。老神在在的,靠着车吹风,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看别的东西。长崎素世看见八幡海铃冲自己笑了一下。于是长崎素世明白:这不是一场约会,也不是一次骑行。只是椎名立希在分享她的热情,在这样难能可贵的时刻,懒惰地以“恋情”或“友谊”来划分是不合适的。
摩托以起码四十迈的速度飞驰的时候,风会大得有些吓人。为了不使自己才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搅成狗窝,长崎素世不得不把脸颊贴紧椎名立希的后背。夹克里的躯壳僵直了一瞬间。长崎素世勾勾嘴角,总算扳回一局。此刻她忽然很想知道八幡海铃的神色,于是朝右方望,先看见空空荡荡的后座,然后看见黑发车手认真凝视前方的脸。长崎素世扭过脸,连手臂也一块圈紧了另一位黑发车手。是的,高速骑行的时候当然在看前方——否则还能看什么呢?
……又或者说,即使出轨了有什么所谓呢?她们的婚姻从来也不止是两个人的事。

周五的晚上,经验老道的崭新甲壳虫以不足二十迈的速度于城市里爬行。尽管公共交通堪称发达,晚高峰的东京依然堵塞,像应酬中填满酒精的胃,在艰难蠕动中发出躁动的鸣笛声。暴躁的司机时不时看看表,发出略显不礼貌的动静。明明没人介意她迟不迟到。路口前方有一家超市,再往前有一家宾馆。长崎素世知道超市椎名立希常去,这辆雅力士——上辆雅力士弓起的龟壳里不装着她就装着家居百货,偶有迟迟不买车的千早爱音。依照经验,车程还有起码四十分钟,疲劳的社长在疲惫的司机车里翻翻身子,眼睛念着超市闪烁的霓虹标牌。一串恶咒似的片假名,其实就是英文而已。
“超市要到了。”主驾驶的人忽然说。
“不觉得这样拼很奇怪吗?”社长没头没尾地搭话。
“嗯……大概是为了让我这种英文不好的人也能读出来。”虽然还有点路怒,但对于不重要的短板已经可以自如地揭出来了。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绿灯亮了,椎名立希正忙着跟紧前车驶过路口,回答问题乃顶顶无关紧要的事。
长崎素世忍不住笑了一下,尽管也不知道究竟哪里好笑。“读出来之后不还是要知道单词才能达意。”
司机打着方向盘熟练地换道。“去前面停车?今天的架势太夸张了。买点东西回家做也可以吧。”

周中的时候,椎名立希问过八幡海铃新车的建议。二十年后八幡海铃仍然以摩托为主要出行方式,其次是公共交通。一个人生活就是这样,采买的食品和纸巾根本犯不上一台汽车的后备箱。所以她的贝斯手老朋友同样是没那么懂汽车的人。
“大型车怎么样?感觉还挺帅的吧。”单身的朋友说。

周五的下午,椎名立希去提了一辆同系列的丰田雅力士,不买同一型号只是因为停产了。仍然是一只小小的甲壳虫。三个小时后,它载着两个中年女人和一只从札幌回来的大号行李箱在东京狭窄的街道里窜来窜去。结了婚就是这样麻烦的事,只有小甲壳虫才能兼顾载人载物和巷道穿梭。车主喜欢与否并非购车第一要素。超市的停车场位无虚席,她们只好另寻出路。司机探出头确认墙壁与后视镜的距离,然后又缩回来。乘客缩在副驾驶里,频繁的开窗让暖气跑了个精光,她侧脸去看司机,发现对方连鬓发都有细密的汗。
还是老样子,一紧张就喜欢出汗,打鼓的时候、做爱的时候,一紧张手心和额头就湿漉漉。现在也是。为什么紧张呢?明明驾龄二十年了?明明只有我们两个人?长崎素世忽然觉得自己暖和起来了,缠了一整日丝巾的脖颈忽然呼吸不畅,心脏咚咚跳。
正前方有个小宾馆,紧挨宾馆是个空闲的停车场,可是离超市不算近,停在那里再折回去须走好一段路,然而两个人加起来只有一件厚外套。她们两个谁都不是能随意受冻的岁数了。司机握着方向盘,食指敲得哒哒响,进退维谷。
“就停那里吧。”乘客说。
“什么?”司机扭过头,皱起眉毛,确认伴侣的意见。社长清楚跟在质疑后面的是什么,“路很远”“没带衣服”“感冒了怎么办”,但她攥紧解到一半的丝巾,手心发汗。她忽然有答案了:周五不该浪费在现在。
长崎素世想坐直以示严肃,然而有团火在不合时宜的时机在不合时宜的部位烧起来,她只好蜷缩更甚,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今天周五,洗碗机坏了。”
椎名立希紧紧盯着她,握鼓棒的手握实方向盘。片刻后椎名立希回头,一言不发,直直往前开,耳朵红得像烫熟,可是连车窗也没关上。

陌生的片区,从未听说的旅馆。爱侣抱作一团滚在床上,亲吻无处不在,耳垂、唇角、发尾、脊背。甚至连是谁在亲谁都难以分辨。长崎素世抓住椎名立希的肩,想推开她大口呼吸,又舍不得放开,光裸的皮肤仍然烫手,冰凉地化作一滩是四十年后的事。亲吻的发起人是谁根本无关紧要。反正都是她亲她,她亲她。现在是一周之中唯一毋需思考的时刻,可以糊涂到连自己在不在尖叫都不知道。
椎名立希忽然顿住了。核反应忽然强制摁下了暂停键,容纳反应的躯壳物理意义上快要爆炸,长崎素世眯着眼睛,语言系统还没上线,但她确确实实想说些不礼貌的词汇。
然后她看见黑发的人撑着手臂从她身上起来,充血的肌肉绽开漂亮的线条,就好像这家伙依旧年轻一样。漂亮的人漂亮地从床尾掂起什么,漂亮地扔进了垃圾桶。长崎素世和她一起陷入沉默。
半分钟后,降温的人把手从眼前移开,起身准备去穿衣服。下床的时候大腿还打了个颤,暴露主人疏于锻炼的事实。就在这样尴尬的人生时刻,椎名立希忽然叫住她。
“嗳,还记得上周五说过什么吗?”
长崎素世几乎是立刻回答:“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