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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V01-O-0213
我躺在那里,本来是打算自杀的。这场灾难迄今持续了四个月之久,街上到处是那种生物在游荡和捕猎,幸存的人又因缺乏食物而相食。我手无寸铁,缺乏活下去的意志,不管来的是外表狰狞的怪物还是饥肠辘辘的同胞,我这匹猎物都将使他们收获颇丰。
考虑到这是一份报告,而不是单纯的日记或是一个睡前故事——即便我已经不再有向任何人提交报告的义务——我还是严谨地将那种生物称为“实验体”会更好。经过长期的捕食活动,许多个体都发生了自身基因组的融合或是污染,也有部分个体在人类发起的对抗中失踪,失去有机生命体应有的体征(嗯……也就是说,死了),在没有进行解剖分析之前我无法辨认它们各自的编号,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这片区域固有的、或许曾与我打过交道的个体。不过这不重要。除了我的上司没有人需要在意我到底在说什么,而我的上司不是死绝了就是逃之夭夭。
所以,虽然这篇东西在名义上是一份报告,其实质却是我的自白。不到必要时我不想谈论那些来自我不体面的工作经历的冗杂细节,我想您只需要知道我说的那些生物名叫“实验体”,且它们确与我有一段渊源,就足够了。
我待的地方是一家商店的杂物间。诸如超市或者便利店这种地方早就被逃难的人们洗劫一空,事到如今,鲜少有人会再进这种地方碰运气了,我就选了这个阴冷、安静、结构规整的地方作为我的坟墓。由于刻意地禁食了一周,躺下没多久,我就陷入了低血糖导致的晕眩中。感觉真好啊!现在想来,躺在死亡霉湿的温床上仅次于躺在巽先生的肚子上那样舒适。我已经活了足够久了,远超出我对这段人生的预期,即便遭遇了一些可以称得上是不幸的事故,我也仍然活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大约一百米开外传来了脚步声。
一百米,我能听清每一米的距离是如何被缩短的。一轻、一重,重的那一下带着一点粗糙又拖沓的摩擦声,这奇怪的不均匀的步伐正向我缓慢靠近。这种异于常人的敏锐听力使我深受睡眠障碍的折磨长达三年之久,好在自从变成这样之后,我所需的睡眠时间也减少到了每天两小时,这才免于发疯。我躺在地板上没有动弹,希望这渐近的生物会是我的死神。然而一段时间后,当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至五十米,我闻到了皮肤和血液的味道——我的嗅觉比听力要差。
由微生物群、激素,油脂与汗液,以及菌群分解它们所产生的化学物质,这些东西共同构成的味道,简单的说就是体味。这种味道在每个人身上都有着微妙的不同,但最重要的是,实验体没有这种区分,它们统一地散发出类似硝石和沼泽的味道。所以我闻到的气味表明,向我靠近的生物是一个人类。
一个跛脚的人。我睁开眼睛,他加快了速度,很费劲地朝我快步走来。
我有点失望,他闻起来不太像一个会杀死我的人,他的皮肤和他呼出的气体中都没有消化人肉而产生的独特味道,它们只是洁净的,就像植物园和温室。他表现得与我期望的完全相反,满脸恳切的忧虑,显然是在担心我死掉。
“您还好吗?!可以听见我说话吗?”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在我继续闭着眼睛假装昏迷的时候,他摸摸我的颈侧动脉,又把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确认我身上没有伤口。
这之后,我感到我歪倒在地的脑袋被轻柔地托起,紧接着枕到了一团温暖又软韧的有机物上……这好像是他的大腿。然后他就像喂食雏鸟那样把什么东西撕成小块塞进我嘴里,香甜松软,似乎是面包。我有两个月没吃过这种加工食品了,它让我的体温上升了不少,没过多久,我开始觉得脸热烘烘的,恐怕是罕见地浮现了健康人类会有的血色。他又给我喂了水,居然是饮用水而不是自来水或雨水,要知道这是比软面包还珍贵的资源。
差不多到这个时候,我已经有点不想死了。
而且我还注意到,在我头脑下方持续地弥漫着一股伤病的气味。虽然不是开放性创口(更倾向于骨伤或是肌肉伤),但对于我的感官来说还是非常明显。可能这就是他为什么跛脚,我们现在待的这片区域在灾难中最先瘫痪,医疗条件甚至负担不起急救,这种需要时间疗养的伤可以说是基本没有治愈的希望了吧……
一个治不好腿伤,不得不忍受永久的后遗症,遇到危险也不能奔跑逃命,却甘愿把珍贵的食物和水喂给我这个陌生人吃,他是这样的人。我觉得真是太可怜了。
而我,出于某些在第一篇报告内暂未详细说明的缘故,比常人跑得更快,比常人更敏锐,比常人更了解实验体、更有机会脱险。想到这里,我虚弱而缓慢地睁开眼,认真地看了看他的样子。
报告V02-O-0326
最近巽先生状态不错,我们每天都可以说超过三十分钟的话。而且,他已经差不多接受必须被我抱着才能吃口饭的现状,连续四天都顺从地吃下了三餐,虽然吃得不多,但这对我们的生活而言仍然是一项可喜的进展。
搬到这个小镇以后,我取消了报纸的订阅。聊天时我也总是小心地控制着词汇的使用,尽量避免谈到任何有关那场灾难的细枝末节。它似乎发展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实验室所在的区域连同整个村镇都被严格封锁了,附近的区域也进入戒严状态。我们所在的这个城市,所有公民必须经过繁琐的审批程序才能外出活动,天空中排布着密集的电网和监视器,确保连半只虫子都没法飞进此地。得益于此,城市内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实验体以及任何感染症状,我和巽先生至少能够过上安全又平静的生活。随着时间流逝,大家也变得没那么在乎那场远在他乡的恐怖事故了。这是个很好的迹象,这样我就不用花太多工夫防止巽先生听到相关的信息,我甚至想着,说不定总有一天巽先生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把它淡忘的,不会再为它感到痛苦、拒绝睡觉和进食,而像是谈论雨季何时来临一样谈论它,仅仅抱着最低限度的关心。
他失去了四肢的身体变得很轻,抱起来手感就像一个大号的熊玩偶一样。因为不便于行动,大多数时候只是在床上躺着,活动区域无非是卧室、浴室和客厅,都需要我抱他过去。我害怕见到他躺在那儿一言不发、若有所思的样子,所以经常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讲废话。聊天对我来说不是件容易事,我绞尽脑汁地模仿着我所见过的人们闲聊的模样。起初的半个月我很少得到回应,他总是跟我说“抱歉,暂时想要一个人整理一下思绪”诸如此类的推脱,但慢慢地情况还是好起来了,有段时间他仿佛忘记了一切,忘记我们曾经历了怎样的炼狱,对待我就像当初让我枕在他大腿上、喂我面包和水时一样。不过就算是没有假装忘记的日子里,他还是个好人,从不责怪我,也从未追问为什么他这个本该死去的人再次醒来了、我是如何带他来到这里,又如何冒名顶替别人在生活。
从我的立场来叙述,故事就比它实际的情况简单多了。我只是个不起眼的员工,纵然涉及到一项秘密的研究计划和一个庞大的体系,但那些巨额的资金投入、长达数十年的发展史、耸人听闻的研究目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的工作本质上和在超市生鲜部杀鱼的活计几乎是一样的。像我当初告诉巽先生的那样,这是一个愚蠢的公司做的一个愚蠢的实验,它直接和间接地导致很多人都死了,被我们借用了姓名和人生的这两位就是,不幸地、普通地、恰好地位列死者名单之中。
我一般不愿意仔细回忆有关实验的事,今天也没有谈论的心情,还是讲巽先生的事情吧。偶尔阳光晴好的日子,我就带他到阳台上透气,把视野所及的东西一一指给他看:远方海面上的船舶,海鸟的阵列,在夜晚闪烁的城市灯光的倒影。今天,他甚至对远处的一只海鸥露出了微笑。极好的征兆!再过一段时间,等到整个世界重归平静,也许他会愿意和我一起出门散步。
平时,由我来负责他全部的饮食起居。我很想为我们做点营养餐,不过目前国境线内的肉类产品正处于管制,现有的检疫程序不能保证杜绝实验毒素的传染,所以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主要在吃精加工的碳水化合物。由于缺乏运动他的体重增长了一些,原本紧实的腹部也稍许淡化了肌肉线条,在他坐着的时候,腹部下侧就呈现一段柔软的弧线,短短的两截断腿软绵绵地卧着,看起来可怜极了,迫切地需要我的照顾……
我怎么能这么想呢?!我预感到了我还没写出来的字句会有多么出格!对不起,我应该反省一下,真的对不起。
报告V03-O-0327
不敢置信我居然会连续两天都写报告,尽管报告的格式和叙述方式变得越来越散漫了。在这张永不会出现在他人眼前的纸上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接了一些简单的文字校对工作,薪资算不上可观,但至少可以让我们每天都吃得起土豆。我工作了一整个通宵,在凌晨小憩的二十分钟里梦到了以前的事情,醒来之后我就决定再写一篇报告。
我们认识了大约三天后,巽先生告诉我,他的腿是在逃亡过程中摔断的。和我预先判断的一样,它是骨折了。为了不拖累别人,他找了个加油站独自待了十几天,期间相当幸运地躲避了实验体的袭击。因为伤得比较轻微,还有一些药物和食物,他在那里成功恢复到了能够勉强走路的程度,只是并未痊愈所以还跛着脚。走出加油站的第二天,他就遇见了我。
他很坚韧,然而此后命运多舛,有一只我们没能设法躲开的实验体在他的小臂上咬了一口。好在它还不是成体,不算很强壮,我费了点劲把它杀了。没有阻抗剂,没有消毒液,甚至没有一卷绷带,离我们最近的还在运作中的医院在十公里开外。十公里……!如果是一公里,我们还有些把握,然而实验体的毒素最快三十分钟就能致死。
我必须说明,实验体撕咬所致的开放性创口一般会造成两种结局,死亡或是同化。同化是指人逐渐成为实验体种群之一的现象,基因发生变化,是一种不可逆的过程。实际上,同化还有一项分支叫做融合,占比极小,因此不常被提及。两者的区别在于,受到同化的人在外观和习性上都会与实验体趋同,而实现融合的人仍保有作为人类的自我意识,具有人类所固有的各项特点,在此基础上程度不一地附加了实验体的特征和习性,例如……
我。
我后来才知道,融合也是实验研究的重点之一,然而成功实现融合的人类少之又少,大多数人不是死了就是变异了,和那些实验体一样吼叫着跑来跑去,把人类撕碎,通过食用的方式进行生长和繁衍。此时情况危急,没有后路,我不敢在巽先生身上赌一个如此微小的概率。万一他真的变成了和我一样的东西,到了他身上不再散发出植物园和温室的气息的时候,我宁愿去死。
当然,其他两个选项我也不愿接受。我们跑到了最近的废弃医院,最终采用了最直截了当和最原始的方法:把毒素的源头截掉。
我应该庆幸那个部位是四肢。我对巽先生说,我以前是外科医生,所以能够完成这场手术。我在撒谎,他还要过好一段时间才能从我口中得知我的真实职业,并确信我的体内同时流淌着人类和实验体的血,不过在知道真相之前,他就愿意相信我。我想就是在那时我爱上他了……注射麻醉之前他紧闭双眼、交握双手祷告的样子,使那张手术台俨然成为了爱河的河床,他湿润新鲜的血液淌满了干涸的水道,施洗我的手,我的身体。摘下手臂的瞬间,触感十分轻盈。在鲜烈的血气中我伏在这条断肢上深深呼吸了几口,把脸埋进手掌,让他不动弹的五指在我的头发之间滑动。
我有时认为巽先生是个敏锐的人。在先前的缠斗中,我也被那只实验体咬了两口,伤口还在不能进行截肢的腹部,理论上情况相当危险。可我太着急了,忘记控制自愈的速度,等我们到达医院时那两个深至十厘米的创口甚至都完全停止流血了。我太着急了,也忘记要装模作样地担心一下自己的死活,要查看自己的伤势,就像每个人类都会做的那样。他也许注意到了这些破绽,所以从麻醉中醒来后没有问我:“你还好吗,真宵?”
报告V04-M-0328
他哭了,在我用手锯切割他的股骨的时候,他一边啜泣,一边用剩下的那只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我们上一个藏身点是一所废弃医院,在那里他的一条手臂被切下。我们带走了一些尚可使用的药物和工具,包括麻醉剂、消毒液、手术刀和抗生素这样的东西,它们让此刻的他不至于太痛苦。但也不能免除他的痛苦,上一次截肢的时候我用掉了太多麻醉的剂量,他当时昏睡了好几个小时才醒来,这导致现在剩下的不太够,我才切了一条腿,他就隐约地恢复了对疼痛的感知。
“请您忍耐一下……我尽量快点弄好。”我对他说,我想要安慰他,然而手上全是血,于是我俯下身用自己的脸颊贴一贴他的,假装这是在用手抚摸他汗湿的额头,希望这样简陋的动物般的亲昵能让他感觉好一点。
(……为什么我的叙述非要以这样的血腥景象为起点?这一定是他最想忘记的部分,却被我巨细靡遗地铭记着,并长久地充当着通向过去记忆的入口。是我的错。一旦我想要问问我的脑袋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它总是第一个应答的。这景象出现在他失去手臂的一个半月后。此前我们抵达过城镇边界,却发现所有公路都被封住了,还临时建起了钢铁的围墙。就是在另寻出路的途中霉运再次光顾了我们,他残破未愈的腿受到了新的创伤,就连我也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把自己拼起来。我只要不当场死亡,最终都能恢复如初,然而对于普通人类来说情况就严酷得多。)
巽先生紧闭的眼睛流出了泪水。手术刀只剩一枚替换的刀片了,我不得不拿商店里的水果刀作为辅助,切水果的刀子远远不如切皮肉的刀子锋利,有些肌肉组织需要反复地磨擦牵拉才能割断。从今以后他不再是一个可以直立行走的人了……占据了一个人体重的百分之二十左右的一条肢体,如一滩死物一颗果实被轻巧地取下。我怜惜地摸了摸他小腿上的旧伤疤,跟着湿润了眼睛。
到右腿的时候,他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呕吐起来。这些日子他吃得很少,所以只吐出一点点黄色的糊状物,其余就全是黏黏的酸液。真宵、真宵!我听到自己的名字在抽泣和呕吐物之中徘徊。太可怜了,巽先生,上一次我切他手臂之前,他叫的还是上帝。
我不忍心听他忍痛的哭泣,于是飞速地完成了手术的剩余部分,不可避免的潦草让那两截残肢长短不齐。我仔细地清理创口,消毒,让那露着红肉与雪白骨茬的断面尽可能不那么狰狞,然后用绷带和胶带包扎好。“您千万不要死掉……”我伏在他的耳边说,他潮湿的头发磨蹭过我的鬓角,我乐观地认为这是他在点头回应我。除了必要的药物,我还给巽先生喂了两口果酒,这些甜蜜的酒精可以起到镇痛作用,聊胜于无。
可是他还是流泪不止。我想疼痛并不是这些眼泪真正的源头,悲伤才是。或者是别的,痛苦,屈辱,不管怎样,我紧紧抱住他,告诉他我永远不会丢下他。永远不会把他留在他不得不离开、不得不逃跑或者独自行走的境地中,因为他已经做不到那种事了,而我,我当然不愿意看他在地上匍匐。
手术后他陷入了昏睡,垫在地上的毛毯被血浸透了,又湿又冷,我跪坐下去,用我的大腿充当他临时的枕头。跑了半天,结果我又跑回了商店,这情形和最初我们相遇时俨然相反。起先他一动不动地睡着,过了几个小时,他开始发出一些低声嗫嚅和断断续续的惊喘,时不时颤抖,又像是在拒斥着什么一般地频频摇头,以至于几次差点从我腿上滑下去。这是一个噩梦缠身的人才会有的动静,他一定很难受吧,可我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好。我试着给他喂点吃的,但他不肯吞咽,把它们全都吐到我身上。我想要用水润湿他干燥的嘴唇,手指刚触碰到,他就立即撇开脸,虽然力气微弱,但态度异常的顽固。有那么一会儿,我惶恐地认为这是厌烦的表现,他为自己被切掉的肢体而恨透了我,不过确认他的确在睡觉之后我又放心下来。我从来没有见过巽先生这么虚弱的样子,上次切掉手臂之后,他很安静地睡了一觉、自己吃了饭,不久就打起精神了。在不受伤的时候,他才是那个负责安慰和引导的角色,而现在他无比脆弱,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发着脾气,如同一个真正的婴儿。失去了大部分的自主行动能力,从而不得不紧抓着我,在这个怪物横行的地狱中,他没有我就活不下去。
……是这样吗?
即使缺血坏死,截肢是唯一的办法吗?
糟糕的环境很可能会让他伤口感染而死。给他一些我的血清,再给他一点实验体的基因,会怎么样呢?如果能够融合,他将拥有自愈的能力,更强韧的身体,便能像我一样活下去吧。这是不是比人类身份更重要的事情?
我思考着这些事情,抱着他睡觉,逃命,给我们找东西吃。伤势太重了,多数时候他都在昏迷,偶尔醒来时会抚摸我脸上的泪水。
这是一篇记录性的报告。这种报告要求我们叙述得尽可能详实,符合事实的进程,而非仅仅描写结果。
记录的部分就到此为止了,在末尾我要注明结果:我告诉了他有关我的全部的事实。
报告V05-O-0402
我工作的地点是一个非常规意义上的屠宰场。四壁洁净,二十四小时打着低温空调,工作时间是早上十点到下午四点。我有五个同事,我们互相不交谈。穿着防护服,戴着手套,用锋利的刀具拆解着一个接一个送来的实验体,这就是我们每天做的事情。它们被注射了极大剂量的特制镇静剂之后,按照编号的顺序送到解剖部,也就是我所在的屠宰场,我们负责在它活着的状态下按要求进行解剖。有时是需要取下某个部位的肉,有时是抽出某块骨头或者某条神经,这些东西和人类的有的相似有的大相径庭。我在这个地方工作了三年,抽出了千百套实验体的神经系统,我完全明白哪个位置的神经可以压制实验体的行动,或是快速致死。
——他听了这些以后愣了很久,这些堪称恶心的事实犹如一块未咀嚼的生肉在胃袋里翻滚那样让他面色不佳地翕动嘴唇、却难以说出一个字。我羞愧难当,说着说着就埋下头,仿佛进行相应实验计划的罪魁祸首是我。这计划导致了如今这场巨大的灾难。
“很对不起隐瞒您到今天。”我说。
“你不需要为任何事道歉。”原本沉默良久的巽先生立即对这份歉意做出了慷慨的回应,那时他还发着低热,从面色到声音都显露出前所未有的疲惫,然而这话有着与绵软语调全然相反的斩钉截铁。我想道歉的本不止这一件事,这只是我所有罪责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毫克,我们都没好好谈过我近乎刽子手一般地砍了他四分之三的肢体的事情!这时我却没法再说对不起了。他大概是从我惨白的面色上看出了什么,便安慰似的轻柔地握住了我的手。
用他仅剩的那只手。
这个事实让我几乎再次涌起一股想要去死的冲动,因为我在满心滔天的愧悔中蓦然觉察到了一丝隐秘的悸动电光石火般闪过。上帝啊!(我在心里向他所信仰的神明呼求。)我惶惑不安地想起自己在他昏迷时心中产生的那些糟糕念头,他抓住我就像新生婴儿甫一睁眼便蜷曲他们细小的五指而抓住父母的一根手指那样。特别的是我的“婴儿”永远是婴儿,除非科技有朝一日进步到能使人类实现断肢重生的地步,否则他不会因成长而获得从我身边独立的能力。这却不是一场能以育儿故事般同等温情的描述所演绎的无害游戏,说到底他变成这样都是我害的,我下定决心了,我会照顾他直到我们全都死掉的那天为止,如果灾难结束后他过上了安稳的生活而不愿再见到我,我就天天往他房子门前的邮箱里或者他卧室的窗缝里塞钱。
我在一瞬间内几近想完了我们将要共度的一生,而他只是浑然不觉地静静贴着我的手背,用发烫的掌心包握住我紧紧蜷缩的拳头。早些时候,我们刚认识不久、对彼此的了解无外乎相貌与姓名的那时候,他这样做会让我脸红。但后来我们的肢体接触就变得太多且太亲密了,远远超出了一段健康关系应有的阈值,在摸过他的血肉残肢之后我就能对这情况泰然处之了。啊!不是的,真该死,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呢!想到这里,我顿时又感到一阵犹如温火烧灼遍身一般的刺痛,甚至几欲埋进巽先生的肚子里放声大哭。不过我还是克制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告诉他解剖部隶属于实验部,除此以外,一级部门还有数据部、研发部和收容部。每个部门设置在不同的地区,几乎不通音讯,我的意思是,我们基本上不知道对方到底在做什么,只能从名字粗略地猜测部门的职能。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不同部门的员工之间不能谈论任何有关工作的事情,即便是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的同事,也只能在工作时间内在监控所及的地方谈论少量的工作事宜,为了避免麻烦大多数人干脆像哑巴一样地不说话。我了解我们解剖和实验的对象,了解这些实验体的概念,但并不是真正地知道这个公司到底在研究什么或者有什么目的,甚至不知道我们解剖的产物将被送去哪里又将发挥什么作用——我当时不知道。
因此我也不知道,某日失手被实验体的牙齿划伤之后,我会最终变成这副模样。我不知道这其实是运气极好极罕见的融合情况,为自己持续了一周的断续的呕吐反应、空前敏锐的感官、卷土重来的生长痛以及器官的异变全都苦恼了很久。好在外观和习性的变化很小,除了牙齿变得更尖更硬了一点、眼睛长出了瞬膜,就别无其他了,这让我还可以隐瞒着一切,维持原有的生活,不至于跑到外面去吃人。我不想吃人。我更愿意吃蔬菜和普通的煮熟的肉类,和其他正常人类一样。
但是理论上我能够吃人,或者吃那些皮肤像蟾蜍一样的实验体,因为它们是通过食用的方式来进行生长和繁殖的。这一点在我先前的报告中已简略涉及,我用更通俗的表述讲给巽先生听。实验体啃食另一个实验体,从而获取被食者的基因与养分。一种情况是它们成功消化了吃下去的东西,那么那些养分将强化它们的自体,他者的基因与它们本身具有的合二为一,使它们在体型和体质上发生一定量的变化与成长,直到它们“成年”。研究表明,每只实验体仅需要吃下大约470kg的其他个体就能成长至稳定形态,基因与体型都不再发生明显变化,如此便判定为成年。
另一种情况只在成年实验体身上发生,在概率上和消化大致呈一比一的比例,即繁殖。它们的繁殖实际上是一种排异反应。无法消化的部分将在第二胃袋中凝合成团块,重新娩出。原初的幼体只有牙齿这一器官,像不起眼的蠕虫一样在地上爬行,寻找所有能够融入自身的养料而生长。
其实这都不重要。不是很重要。对这种生物具有诚挚热情的人也许只有我的上司们,从一开始它们就叫人颇为不愉快,第一天上班回家以后我胃痛恶心了一整夜。即便后来接触久了,能够以袖手旁观的态度像看灰土一样冷淡地看待它们,在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的解剖工作后我也早已感到厌烦了。
首次听说这些的巽先生更是无法接受,用一种混合着担忧惊惧和不可置信的眼神看我看了好一会儿。我忍不住想他看着我的时候,是不是终于清楚地看到了我眼睛上的瞬膜呢。百分之九十的实验体都有这个结构,对人类来说却是万里挑一的罕见事。他会意识到我和那些伤害了他的实验体相似之处众多,从本质上来说简直称得上是血亲。
那么,就说到这里吧。我给了巽先生一点默默思考和咀嚼真相的时间,独自窝在一旁绞尽脑汁地盘算来日,对照着简易绘制的地图在地上写写画画。那时我还没预料到我会再次回到我昔日的屠宰场,当然,是和巽先生一起。我会在那里找到梦寐以求的足以救命的阻抗剂,一些揭示灾难真相的残破资料,还有最终使我们到达邻镇、过上每天吃土豆的平静生活的方法。
报告V06-M-0520
一点意外导致我连续一个多月都没写报告。在讲正事讲到一半的时候唐突插播一段私人情感经历无疑是不恰当的,但是这实在严重到令我不吐不快的地步。这意外是4月2号的晚上也就是我上次写报告的那天,我不小心亲吻了巽先生,而他没有拒绝我。太可怕了,我快要不能呼吸了,写下这句句子比写枯燥的工作报告还要让我难受!此后一个多月我都沉浸在这件事之中,以至于根本无心考虑那些实验体什么的。
算了,我应该承认,这世界上恐怕不存在纯属无心之失的亲吻。但是我一开始没想那样的,我们冒名顶替的人是一对夫妻,我们的小房子只有一个卧室和一张双人床,所以晚上我在半梦半醒之际,能够听到睡在我身边的巽先生发出啜泣的声音。这把我吓坏了,这节制的啜泣在声响上不大于银针落地,从来不怀疑听力的我战战兢兢地在黑暗中凝神谛听了好一会儿、又咬了口手指,确认这真的不是幻听或者做梦。
我小心翼翼地翻过身去看他的情况,他闭着眼睛,两颊上隐约覆着一层亮闪闪的湿意,在我惶恐地睁大双眼的时候还有一滴水珠正沿着他的侧脸滚滚而落,没入鬓角。这一幕让我靠近心口的那支肋间神经狠狠抽痛了一下,这种熟悉的痛感会在每一个我太激动的时刻从我胸前转瞬即逝。
我手足无措得近乎惊厥,额角迅速沁出汗来。我真的不知道应该做什么。除了之前截肢时因为疼痛而不清醒地流泪,其他时候我从未见过他哭泣,即便是劫后余生的时日里,平静的生活给予他诸多闲暇去面对自己身体的残缺和可怖的记忆,他也从没有对那些发生在他身上的残酷事实流过一滴泪,我在他身上见过的最伤感的表现也就是整日不说话而已。更何况我……这些报告里一清二楚地写着我都干了些什么!
起初我以为他还睡着,是在梦中哭泣,但我翻身之后他的动静就变小了,很多次他喉咙里的抽噎声都被压缩成了一下短促无声的哽咽。虽然他还是闭着眼睛。鉴于他看上去不想被我知道他哭了这件事,我在装睡与否的二分选项中徘徊了足足三分钟,然而这期间我不均匀的呼吸声早已出卖了我。三分钟后这啜泣仍没有停止,巽先生轻轻地叹着气,看起来痛苦极了。
我不能容忍我什么都不做,思来想去,我朝巽先生的方向拱了拱,然后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啊,真宵…?!”他吓了一跳,嗓音嘶哑地叫了我的名字,“我、……”
后面的话被一声喘不上气的哽噎骤然截断,几点湿漉漉的水汽打湿了我正在抽痛不止的胸口,我把他按在自己怀里,暂时不敢去看他的脸。“您做噩梦了么……?”我听到自己小心翼翼地问。
“……”
他不说话,我就像哄睡孩子一样轻拍和抚摸他的背部。他时常做噩梦,在刻画着真实过往的梦境里大汗淋漓地挣扎,每当这时我就像这样安慰他。过了一会儿,他果然一同往常地低声说:“没事的,真宵。抱歉,我吵醒你了吧。”
然而我觉察到那声音里有着不可遏制的战栗,他长久以来所保持的从容、冷静和体面终于出现了裂隙,这和往常的情境相去甚远。我害怕极了,一直以来我都认为他信仰的教义不会让他最终走向自我了结的道路,但现在我总觉得他马上就要死了!“求求您,让我为您做点什么吧!”我哀求道。
我紧紧地箍着他的身体,紧紧地用自己的躯体偎贴着他,仿佛我才是从血淋淋的噩梦中惊醒、竭力抓住安抚玩偶的人。过大的力度让他不舒适地抽气,我这才意识到我早已是一个因为融合而变得力气太大的怪物,不能拥抱来适当地表达心绪,于是我就把他推开了一点。
这时候,他抬头看向我,今夜第一次地我看清了他的表情,微微皱着眉头,睫毛被泪水打成小小的尖簇。我看他比他看我要清晰很多,我足可夜视的双目可以透过浓酽的夜色看清他脸上每一滴泪水下落的径迹,犹如观看一场大雨。这神圣的景象几乎叫我就此一瞑不视。他清醒地在我面前对我哭泣着,而且我们的距离很近,同床共枕,他脑袋下压着几绺我的头发,他呼吸的气流柔和地吹拂着我的嘴唇。想到这里,我顿时听到脑内如铁器铮鸣般“嗡”的一响,随后是仿佛消解一切的模糊空白,下一秒我已经贴到他面颊上,嘴唇正抵着一道未干的泪痕。
他猛地倒吸一口气,我看到他雾面般的双眼里瞳孔倏尔放大,四周舒张的环形纤维组织如万花筒镜中旋转的深紫光纹。啊,我爱您,我心想,边亲吻着他面上洁净的雨迹。巽先生的身体僵硬得和铁板一样,又在我舔舐那竖排的两颗痣时轻微颤抖起来,但终于没有躲避或是对我说一个“不”字。
“我只是梦到了过去的事情。”他敞开心扉,还主动向我靠近了几寸。我们像动物那样以偎贴面颊的方式亲近彼此,这让我可以深深嗅闻到他的气味,植物叶脉里流淌的鲜润气味。
“我觉得手脚都很痛,就像刚刚受伤那样,醒来后我看到……”说到这里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艰难地咬着字,“我看到它们不在……但还是传来无法忍受的剧痛。我在实验室醒来过一次,一点都不记得之前和之后发生了什么,我们说了几句话,真宵开始哭。然后……我还活着。”
他的叙述有些混乱,但我听懂了。我在前面说过我们后来去了我工作过的地方,发生在那里的事情被我含糊其辞地概括为“运气好”,归功于我们找到的那一支阻抗剂,我没有向他坦白过具体的过程和细节。我总是不忍说出口,我觉得一旦说出口,我们的关系或者他看待我的方式将发生不可逆的变化。
所以我说,“请忘记吧,那都是让您伤心的事情。”然后,我低下头正式地亲吻了他。一滴湿漉漉的泪水滑进了我们嘴唇的缝隙中,我神智不清,伸出舌头品尝似的舔了舔它,巽先生随之顺从地将双唇敞开一条缝隙。
报告V07-O-0522
从我第一次切下他的手臂起,我一直都在想一件事。
我把他吃掉,然后分娩出新的个体,藉此风早巽这一存在将获得重生。然而,我实在不知道被娩育出来的究竟会是什么东西,会是什么形状、具有谁的心智、还能不能被称作“巽先生”。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就是他把我吃掉。因为我是成功融合的个体,这会提高他也实现融合的几率,从而得到的自愈能力有可能会让他重新生出断肢,又或者他消化了我,血肉构成的养料会将他浇灌滋长。但这种方法风险也极大,融合失败的下场要么是死亡,要么是他变成一个实验体,我想我无法承担失败的后果。
那时在实验部的解剖台上,发着高烧的巽先生奄奄一息地问我:你饿吗,真宵?
啊……还好。
把我吃掉吧。你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
不,不,不,不,不,我不想吃。
如果你不喜欢……至少拿取我的这条手臂。
求您不要说这种话!
我活不了太久了,我已经接受了这一切,所以也请你接受我的请求吧。
……
这是我上次没写完的有关实验的最后一点事:实验体同类相食的繁衍方式无法让种族延续。基于这种特性,公司决定做一个实验,管理部往镇上的预定标记点放出了所有收容的实验体,放任它们自由地捕食,观察食用人类是否具有同样的功效。事实证明是有的。在这个实验中,解剖部所在的城镇、也就是我和巽先生所在的地方,担任了类同培养皿的角色。各个一级部门的主管以及更高层的实验统领人自然知情,并且拥有在实验开始前先一步避难的机会,我这样的普通员工则没有资格位列其中,和其他无辜民众一样成为了实验中的被捕食者。灾难爆发时,那些应当被兴师问罪的人早已溜之大吉,没有人知晓那些满街乱跑的恐怖怪物来自一场有计划的投放,大家都把它们当作是与外星人同类的入侵物种并把后来发生的事情都归类为不幸的自然灾难。
以上是我的推断,但我认为真实情况与之不会有太大的偏差。我在实验部的残留资料里得到了一些只言片语的信息,又在地下原本用于低温储存活体标本的楼层角落里找到了一个隐藏的房间,这些线索是我做出推断的有力证据。说到这个房间,得益于实验体对这栋楼的破坏,门禁失效了,原本无法通过身份权限认证的我有机会进去一探究竟。这个入口通向更隐秘的下层,我爬下去用了好几分钟。底下是一条小规模的运输线路,铁制的轨道不知通向何处,显然上面理应有类似运输艇那样的交通工具,但它不在,有谁搭乘它远走高飞了。
我有一定的把握认为运输轨道的尽头不是另一个地狱,因为那是我自私而恶毒的上司们选择逃向的地方。
我们回到这个可恨的屠宰场是因为巽先生有伤口感染的迹象,这里比医院要鲜为人知得多,里面的医疗药物应当还没有被那些求生者们搜刮干净。如果运气再好一些,我们还能找到食物和水。要是一时倒霉碰上了逗留的实验体,至少也比在外面要好,我相信实验部经过长期折磨的实验体们要比室外疯跑的那些个体具有相较更小的威胁。
我们在这里一共待了七天,巽先生一天比一天虚弱。第一天我确实找到了医疗药物,然而它们对棘手的情况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没有食物,只有供给实验体标本的营养液。在找到一支阻抗剂之后,走投无路的我最终采取了那两种方法中的第二种:让巽先生吃我。
最初这个念头出现在我脑内时我相当执拗地抵抗着它,后来一系列的波折终于让我改了主意。适当地吃一点,这样会大大减少他被实验体的毒素害死的概率。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会给他注射阻抗剂。我想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了,第二天,我就从自己大腿上切了几块肉下来,用机器搅打成肉糜,把它们混在营养液里喂给巽先生吃。第一次,他问我这是什么、它散发着极其浓郁的腥味,我说这是营养剂。裤子遮挡了我腿上汩汩流血的伤口,他犹豫了很久,才皱着眉艰难地把它们咽下去。第二次他就不问了。
我本没有抱多大希望,但它惊人地起了效用,第四天巽先生甚至退了烧,伤处的脓疮烂血显而易见地恢复了许多。他一定也注意到了这不正常的现象,那天他面对所谓的“营养剂”时明显比先前更加犹疑不决,最终还是默默地吃了。
然而这种好转现象仅仅维持了一天不到,第五天晚上他又莫名发起高烧来,痛苦地喘气不止,直至陷入昏迷。
我快发疯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躺在解剖台上,这是难得一个还可以供人躺卧的干净地方。我一天五次地检查,效果仍然存在,他溃烂的伤口以可喜的速度不停恢复着,体温却飙升到近乎能够致命的数字,无论何种手段都无法使它下降半分。巽先生一直在这样的高烧中昏迷不醒,完全不回应我,我只能像原始人围着篝火一样整夜地坐在他身边束手无策地等待,偶尔俯下头贴到他的胸口确认那缓慢平稳的跳动还没有停息。第五天晚上我发觉他身上植物园的气味已经减弱了许多,逐渐被和我类似的实验体的味道所覆盖,但与我不同的是那里面掺杂着鲜烈而苦涩的气息,这气息我曾在那些死了的标本身上闻到过——他要死了,我绝望地意识到这一点。
第七天我给他注射了阻抗剂。再次看到那双紫色的虹膜时我欣喜若狂,他转动眼睛迟缓地看向我,眼睛上没有新长出瞬膜。我说,太好了,巽先生……他用一种相当柔和的眼神注视着我,然后说:你饿吗,真宵?
我们之间经历了将近四十个小时的沉默,终于有机会说话时,说的却尽是那些叫人伤心的事情。
听了之后我开始考虑去死。巽先生说的是对的,我很饿、非常饿,十二天前起我就没再进食过,我比人类更能挨饿,但这个数值的极限也只有七天左右。前天夜里我喝了两口营养液,然而又由于我从自己身上切了很多肉最终于事无补,此时我已经变得虚弱了许多,过低的血糖值使我浑身发软,仿佛再次坠回到和巽先生相遇之前、我所置身的死亡的温床之上。
和我说完话他就再次无力地闭上眼睛。他看起来状况依旧不好,微弱的呼吸甚至不能扰动烛火。是阻抗剂注射得太晚了吗?是我给他吃了太多吗?还有什么?我们挣扎求生了两个月,现在到达了旅途终末。冷硬如瓷的解剖台,光线暗淡的应急照明灯,惨白的四壁,这个我曾面不改色地用刀刃剖开一具具标本的胸膛肚腹的房间将成为我的殓房,巽先生躺在我身边与我一同等候死亡的解剖,就在这里结束。我又想起了同类相食的故事,它在以此为本能的实验体和穷途末路的人类身上无差别地发生,模糊了人畜的分野。是的,现在有这么大份的食物躺在我面前,而且还是心甘情愿地主动要被我吃的,我就这样放任自己被饿死真是太滑稽了。
我默默地笑了。在地上休息了半小时之后,我决定去死。
这几天的白天我一直在大楼里转来转去,打算好好看看这栋我工作了两年却不知其全貌的建筑,这里工具充足,能让我在诸多死法中择出最心仪的一种,最后我下定决心要放火把这里烧掉,火焰会吞噬我们二人的尸体。然而就是在这第七天,当我正式向地上泼洒油液的时候,我在长廊尽头发现了那扇隐藏着地下逃生轨道的房门。据说上帝创世也就是花了七天。
报告V08-O-1227
我最喜欢的事情是把脸靠在巽先生的肚子上,感受其下有序地蜷伏着的内脏透过皮肤辐散出来的体温,这体温使我无比眷恋,就像一条连接着我们的无际的脐带。在食用他的过程中,这一部位比其他部位都让我好受,它们丰软多汁,不需要我用牙齿磕开骨头或撕咬韧性太强的组织,因此不那么像一种折磨。
……
我不愿承认,为了逃避对这段记忆的叙写我大半年都没碰过报告,可是我……我的确吃了他。我选了第一种方法。
我事先构想了这一冒险的举措会带来的各种后果,并做好了倘若产物不是“巽先生”就去死的准备。请原谅我又在说去死了。真不知道这篇报告里我提到这个字眼多少次。无论如何,那条逃生轨道让我主动坐到了与命运对赌的牌桌前,而我半实验体半人类的身体是我手中握持的唯一筹码。
我给他注射了一管给实验体用的强效麻醉,然后顺应他的献身切下了他最后一条手臂。我坐在地上哭了很久,一边抽泣一边咀嚼他的肉。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食人,我的胃因为久违的食物而兴奋地蠕动,但我哭丧着脸,感觉坏透了,每次吞咽我都要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它们从喉咙里反涌上来。纵然不情不愿,这条手臂最终消失在了我的消化系统里,化身为我的一部分并让我恢复了气力。我还记得这只手搭在我手背上的触感,也记得他最早被切下的左臂,我曾短暂地依偎在那死去后仍如摇床般温暖宜人的掌心中。此后,我食用了——
总之,他进了我的肚子,对不起。我有两个胃袋,他所在的是繁衍用的那一个。对不起。啊。一定很恶心吧,对不起。我无数次地幻想着将这一切告知巽先生的情形,在脑中演练为此下跪道歉的流程,然而就连在报告中我都无法对其直言不讳。这缄默使我还微妙地保持着照顾者、同居人和同伴的身份,又使巽先生还能接受自己莫名活着的事,坦白事实将摧毁它们。
每个实验体“分娩”的方式不尽相同,最常见的是幼体从腹腔析出至皮肤表面、再像细胞分裂一样从母体脱落。我的则不那么体面,是以食管充当产道,也即呕吐。这很难受,不过我很高兴,因为这是最强烈的一种排异,说明巽先生受到我的影响极小,我吐出来的就是我吃进去的那个。
这发生在一个月后,彼时我已经到达我们此后将度过余生的城市,收拾好了我们的新房且备好了他的摇篮。摇篮是一个比喻说法,其本体是一个高两米、圆柱形、内部注满羊水般淡黄色营养液的恒温舱,在规格上是实验部的标配。巽先生的幼体和实验体的幼体一般大小,成长速度却慢很多,在舱里待了三个月才逐渐拼合出我熟悉的相貌和躯干。什么也没有变化。绿色的头发,花卉一般的紫眼睛,两颗痣。但由于双腿和左臂被切除,右臂被我消化,他最终只能成长成——
我有时候会对我这种欲言又止的行为感到一丝庆幸。不能够平淡地作出残酷扭曲、有违道德的陈述,证明着我血液里还是人类的部分偏多。这样很好,这样我才能过只有人类能过的种花养鱼吃面包的那种生活。明天就是巽先生的生日了,此刻是深夜22时,距离所谓的明天还有两小时,我要快点写完这些不像样的报告躺到他身边睡觉。近来我们亲吻的次数越来越多,他询问过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也许是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生了的缘故,有一部分记忆对他来说是模糊不清的,好在现在他不再那么执着地探求那些让他难受的东西了。我们的日子照常平稳宁静,而且经济情况大有起色,明天我可以买一个很大的草莓奶油蛋糕,而去年冬天的这个时候我穷得只能一个人煮秋葵(巽先生还泡在营养舱里)。
我告诉巽先生的部分有:地下运输轨道通向的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城市。我走了过来,走了三天多一点的时间。被我们冒名顶替的二人中的一人是实验部的主管,另一位是他的妻子。
我没有告诉巽先生的部分更多。比如说,他们的房子有间地下室,我后来使用的营养舱就放置其中,我的主管在这里继续着他们愚蠢的实验,直到一场不明不白的事故将其中断。我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到的时候地上满是实验体的碎块,它们都没有生命体征,青绿色的液体喷溅了大半面墙壁。这一片狼藉害我打扫了很久,此后,在这间地下室中诞生了一个重获新生的巽先生和我的这些报告。夫妻二人的尸体有幸参与了我的养育过程,成为了浸泡巽先生的营养液中的辅料之一。
很长时间,他像个睡着的人那样闭着眼漂浮在水里,在他第一次睁开眼看到我之前,我也像个疯狂的实验学家一样夜以继日地埋头在这阴暗的地下室中,隔着舱室的玻璃观察和记录他每一个细微的变化、对他说话,热情高涨得仿佛在研究整个世界上最幽微深奥的课题。他的心跳声被蔽翳在一层层电路嗡鸣和液体环流构成的音墙之下,我把耳朵贴到玻璃上才能听辨,那微弱的搏动仿佛正和他留在我血液里的部分共鸣着。那段时间里聆听这种共鸣就是我最大的乐趣,我一点也不嫌吵。随着他胸膛里不成形的组织逐渐长成一颗强韧的心脏,回声一天比一天更清晰。
只是睁眼并不意味着这一课题的结束,他看我的眼神一片空茫,像盲人的眼睛。后来我才发现他根本不在看我,只是木然地如塑像一般地盯着一个方向。我大失所望,但并不死心地继续泡着他,好在半个月后他眼中一丝视线的移动打消了我全部的疑虑。那是个美好的开头,此后喜讯频仍,巽先生一点点死而复生,从一具没有意识的有机体逐渐生长成人。我觉得我像是花了一辈子在等候这件事。很久以前,他刚刚从我喉管里娩出时,还只是一团裹着酸液、不辨形体的肉块。它没有牙齿,和实验体不一样。一周后,这团肉长出了一只眼睛。紫色的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使我大受鼓舞。这种只有眼睛的形态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久到我以为他永远都会是这样一团仿若来自异世的诡异胚胎,还好,一月后他的成长速度突飞猛进,肉块延展成皮肤和脏器,错位的五官逐日调整,像在表演一场历时共197天的伟大魔术。
197天后,在他的视线会跟随我移动、甚至表露出诸如困惑之类的情感时,我就知道到了魔术升幕的时候了。
被抱出营养舱后,他茫然地环伺自己所处的陌生空间,缓慢地在我脸上对焦。一开始他看不清,似乎想要用手触摸,抬起那副残肢时错愕地睁大了眼睛。他翻来覆去地查看自己肘部以下的虚空,又后知后觉被我抱着,于是看看自己并不存在的双腿。最后,巽先生抬起头来看我,那表情我再熟悉不过了……张嘴说出的第一个单词是:“真宵?”
适应身体和恢复大部分记忆花了他一周的时间,那之后他就表现得与我吃掉他之前无异了。缺失的最严重的是那些在实验部的大楼里发生的记忆片段,所以他总是想不起来自己本应有的右臂去了哪里。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身处营养舱时的事,实际上那个时期他确实算不上具有神智,这部分的真相我无法对他坦言,却也不能对他说谎,于是吞吞吐吐地说是他救了我。我一向把后面的事当成是在童话故事中才会如此顺理成章的奇迹,尽管遭遇了不少麻烦,我们还是到达了这里,尽管经历了极度漫长的等待,他还是回到了我身边。
——比起这些,其实我更愿意多写写我每天是怎么给巽先生喂饭吃、怎么在他看书时守在旁边为他翻页或者怎么给他穿衣服的。不过,结束吧,他还在等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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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奇怪,这不是我第一次这么想。时不时地,我收到我的大脑在我们每次拉近距离时发出的警戒讯号,包括初遇时,我的眼睛看到的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人,头脑却嗅到了一种温吞的不露锋芒的危险气息。我对事物一向有种直觉,就像灵感或者雷达,能隐约地识别出危险的东西。这气息一度使我停下脚步,最后我还是走过去了。我使用“奇怪“这个词语时并没有贬抑他的意思,但它是恰如其分的,人们往往用“奇怪”来描述难以言喻的事物。
我思考这些的时候,天黑透了,他正窝在角落不停地翻身,发出一个睡着的人不该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响动。
这也是让我感到奇怪的一点,他晚上几乎不睡觉。由于逃命,我们能够留给睡眠的安全时间本就不多,在此基础上他又将自己的睡眠一再压缩,甚至偶尔放弃它。我提议我们二人交替守夜,他不愿意,又支支吾吾地说不清理由,最终还是采纳了。轮到我守夜的时候,例如现在,他要么翻身不止要么蜷缩成一团焦躁地咬指甲。哪怕整夜不睡,第二天他也没有困乏的意思,头脑比睡过的人还要清醒。
真宵,他是个矛盾的多面体。我能感觉到他并不讨厌我,但他从来不正眼看我,我们同行至今大约有二十天,讲的话不少,却从未有过一次目光接触。每次说话,他总是垂着睫毛,视线则在睫毛所投下的阴影的洼地中来回逡巡,目光落点停置在我下颌到颈部的区间内。多么神秘的一个人啊,他的眼睛里有什么秘密呢……?偶尔这么想,大多数时候,我假装不在意地仅仅看着他的头顶,甚至感到这副样子惹人怜爱。
他有时表现得优柔寡断,需要我来做出决断。我们有一次在同胞的尸身旁捡到了一把手枪,他出乎意料地擅长应对此类机械,摸索片刻后就大致学会了用法。弹匣全满,情况比一无所有要好得多,我把这防身的武器交由他保管和使用。但他做不到开枪。我没想到他做不到开枪,即使那时,那些生物已经将獠牙钉入他的皮肤,他也举起枪口对准了它,却迟迟没有传出枪响。我看到他的食指在颤抖,他的腹部大量地洇出鲜血,于是我挣扎着爬起来跑过去,为他扣下了板机。脱险之后他的手还是抖得厉害,嘴里含糊地嗫嚅着道歉的话,他说面对标本就可以,而这些活的会动的东西在他眼里和野兽相差无几,他做不了捕杀动物的猎手。我忘记我回答了什么,只记得扣下扳机的手持续发麻,滚热的硝烟气味和离弦一般的后坐力似乎还残留在那里。
有时,他看起来又无所不能,看向敌人的眼神冰冷且毫无畏怯。面对那些将人类视作食物的狩猎者们,他不以被捕食者自居,戒备漠然地看待它们如同观看园中猛兽的游客,处理尸首时又像个深谙此道的屠夫。那副模样像一个仅仅活在一瞥之间的幻影,很快他又恢复到我熟悉的模样,用无措为那麻木的冷淡进行伪饰。又或许那不是伪饰呢?我只是觉得很奇怪。那股危险的气息总是萦绕着我,在他不看向我的每个时刻,在他受伤后血腥味很快从他身上褪去的时刻。第一次见到他时我认为我看到的是一件易碎品,事实上他好像属于灾难来临时最晚崩溃的那一类人,或者……不是人,吗?
……但我没有主动询问的打算,比起窥探他人有意隐藏的东西,我知道装聋作哑会更好,那就像是听到以“我有个朋友”为开头的话题时不将事实点明的默契。
此刻,我夜不能寐的同伴正在用指甲抠着他所躺卧的沙发破破烂烂的表皮。我静静地转头看他,他的身影半明半暗地隐现在火光的边缘。今夜我们暂时藏身在一座小房子里,在废墟中用木板、破布简单地安营扎寨。四周死寂,墙上没封严实的洞里偶尔挤进一阵风。电力系统早就失灵,我们生起很小的火堆用以照明,仿佛回到了用火焰驱赶野兽的史前时代。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他犹豫地翻身面向我。对视的瞬间,他吓得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光线太昏暗了,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倒是他的虹膜在黑暗中磷火般荧荧发亮。野兽其实就睡在我的身边,不是么?
然而他没有要伤害我的意思,从来没有过分毫。也许总有一天,出于一些阴差阳错的契机,他会这么做。这就是危险气息的源头吧,但我会知道他不怀恶意。我与我躁动不息的直觉共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宁静的夜晚,而我渐渐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睡不着吗,真宵?”我说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这句关切让他一下子弹起来,目光躲闪,“是、是的。对不起。”
“真是可怜……”我说,然后起身,走到他身旁坐下,“如果可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他瑟缩了一下,似乎仍然不太习惯我的主动接近。这种事先前发生过两次,就像一本对我摊开的书,我知道下一页的情节:
他会告诉我失眠是他的老问题,因为他噪音敏感的状况一直没有改善。这是一句不完整的实话,是因果逻辑中的结果部分。可是没有关系,我会让他枕在我的腿上,但愿能让他好受一些。在我按照他的请求用双手捂住他的耳朵时,他便将露出犹如聆听音乐一般的微笑,闭上眼,说他听见了我血管的声音。
我乐于等候它的发生。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