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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常教我读书。
年幼时,他会将我抱在怀里读,手中翻的大约是左传、春秋之类。他照本宣科,常念得我昏昏欲睡,但我也知道术业有专攻,他是大魏常胜不败的将军,若论及兵法谋略,没有人能比阿爹教得更好。
待我大些,能识得几个字了,他便放自己去书房打发时间。那浩如烟海的书卷啊,铺陈在我童年的每个日夜。我踩在矮矮的竹凳上,去读那些高高在上的书,终于有一日,触碰到了书架最高处的故事。
书简里飘下一张符纸,符纸里藏着阿娘的离魂。
起先我不知道她是阿娘。
我被这团东西吓得连滚带爬,她就跟在后头飘,圆滚滚的身子、短短的手,尝试了几次都捉不住我,于是干脆扑上来,压得我趴在庭院的草地上,动弹不得。
“是小囡吗?”
我哇哇大哭,爹,爹,妖怪喊我的名字。
离魂哈哈大笑:“怎么是个胆小鬼呀!”随即变幻身形,成了一个眉目舒朗,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姑娘。
我抽抽鼻子,愣愣地想,这眉眼与我好像。
旋即又哭起来:“爹!爹!妖怪变成我的模样了!”
我没读过多少志怪故事,不晓得这些魂啊魄啊精啊怪啊都是什么门路,我只听说过什么晋侯梦厉鬼,只以为阿娘也像厉鬼一样,是来寻仇索命的。我说你找错地方了,我爹不在这里,呜呜,爹,爹,爹你快来给人赔命。
离魂: ...... 呵。性格像我。
后来是怎样把我哄好的呢?她变出了会发光的蝴蝶。那可是雪深三尺的冬夜,幽蓝色的光点落在光秃秃的枝头,将那棵枯败的梅树装点成盛放的样子。我一时看得失神,被她亲昵的搂进怀里。她也像阿爹那样抱着我。问,好看吗,小囡。
我说,好看。
“你若对你爹守口如瓶,我天天都变给你看。”
我懂了:“原来是个坏妖怪,怕我阿爹找方士除了你。”
她扬扬下巴:“你不怕先被坏妖怪吃了?”
我扁扁嘴,又哭了。
她笑眯眯地拿白帕给我擤鼻涕,任由我夜啼不止。哭累了,好不容易歇一歇,她还给我递水,喂我咕咚咕咚地喝干净。她人还怪好的嘞。
“怕不怕我?”她问。
我点头。
“那以后听不听话?”她又问。
我识趣地点头。
那离魂便在我的书斋住下。她每日过得逍遥自在,闲来无事就烤火炉、晒太阳,不是睡就是吃。阿爹做的甜酥全给她吃干净了,真是个讨债鬼上门来的。
我将书举得端正,故意大声念给她听:“木受绳则直,人受谏则圣。君子不可不学。”
她半句没听进去,擦擦手,又去拿我的葡萄,跟纨绔似的抛起来用嘴接。
“你不行啊,每日睡四个时辰,书斋里还有那么多零嘴。我从前可比你用功多了,谈经论道、修身养性,入世后勤勉奉公,未敢有一日懈怠。可惜路又暗,风又大,努力过了,光还是灭了。”
我听得懵懵懂懂,问,怎么灭了。
她低下去的声音又扬起,嬉皮笑脸的:“被你爹灭了。”
我后背一紧张,怕她是来寻仇的,连忙表明立场:“我阿爹磊落,他一人做事一人当!”
她乐得直打滚,眼泪都笑出来。行了行了,你爹凶名在外,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个贪生怕死的小窝囊。我说,因为阿爹说过,阿娘只有我一个孩子。
“一个人只有一条命,弄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离魂嗯了声,问:“你爹对你好吗。”
“好。”
她说,那你也要对他好。
我对阿爹自然是好的,我会拿花草给他编花环,我会帮他剪头发。我听说过他年轻时很会打理头发,鸦青色的卷毛也能治理的服服帖帖,他扎高马尾,还绑长生辫,整个人意气风发,潇洒得意。但他渐渐地老了,顺服的头发也开始造反,干枯、开叉,最后只能剪掉一截,拾掇拾掇,也像旁人那样束发戴冠。
他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别扭,别是以后认不出来了吧。哼。那个死孩子。我还以为他在喊我,阿爹摸摸我的脑袋,小囡是好孩子。
“小囡是好孩子。”
离魂也摸我的脑袋,她的手轻飘飘的,像春风在剪我的发梢。
其实我没见过方士,民间管他们叫“神棍”,阿爹也不喜欢这些人。逛集市,路上遇到能掐会算的,他都要抱起我,避之不及。
我的书斋叫儒斋,自然不会有神棍读物,可阿娘的符纸竟是从一卷道家经文里掉出来的,我把书简还给她,猜道,这是你的东西?
她只问我,读过吗。我说阿爹忌讳这些。她不屑道:“小心眼。”又招呼我,“来,小囡过来,我教你读。”
闻道之后,有所为有所执者,所以之人,无所为无所执者,所以之天。为者必败,执者必失。故闻道于朝,可死于夕。
她真像阿爹啊,也爱抱着我读书。但这些佶屈聱牙、玄之又玄的东西我也听不懂,我问什么叫朝闻道,可死于夕,她当我听不懂白话呢,只给我打比方。
“有一艘船行驶在扬州河上,它浸在水中四百年,木板腐朽、龙骨开裂,河水漫进船舱。你在船尾摇舵杆,河水翻涌,身边人纷纷弃船而逃。他们劝你,别费劲了,它要沉了。你怎么会不知道老船的结局呢,你都知道。小囡啊,再结实的船,入水久了,总有被水淹没的那日。道就像流水,你不能阻止它埋葬一条老船,只能握着舵杆,摇啊,摇啊,将老船送向远处。”
“远处有什么呢?”
“远处可能什么都没有,但你仍旧这么做了。有人会笑你为莽夫,有人会赞你为忠臣,有人对你的生平评头论足,但那些都不重要。你追逐过远方,道渴而死,身化桃林,春生花,秋结果。你无愧于自己这一生。”
这是阿爹没有教过的道理。
世人总说我被阿爹养得娇贵,说是全洛阳的姑娘加起来,也没我也这样娇贵。这番评价多少带了嘲讽意味,嫌阿爹太把我当个宝贝:哪个出身将门的女子像她似的成天闷屋里读书,一年到头出不了几回门,怎么,是怕街上风太大把闺女刮跑了?爱子如杀子啊,张将军好糊涂。
隔壁车骑将军家的小公子爱借这些说辞来笑话我,我不搭腔,他就变本加厉,隔着院墙冲我丢石子。
我见过他的,黝黑滚圆的小胖子,会使一手短斧。我短暂地幻想过,若我习武,是否就能提着长枪杀将出去,扬了他的小石堆,叫他再不敢目中无人。我与他有何不同呢?为何阿爹运进小院的只有书简,为何小院的门扉鲜少开启,为何我会在这院中,为何我不在它处。
“因为我是女孩吗。”我猜。
阿爹的表情凝滞了,我似乎也在向他投掷石子。弱小的石子击中他的面具,漠然的神情一寸一寸裂开,我看到愧意像崩坍的山雪一样扑来。他帮我提了提锦被,用它遮住我的视线,我看不到阿爹后来的神情了,只记得半梦半醒间,他在喃喃低语。
“该教你的,可你太像她 ...... 别走上同样的路。”
我有种预感。
道于朝,可死于夕。阿爹不希望我走上的,正是这条路。
我不读圣贤书了,反而学起旁门左道。阴阳五行、九宫八卦,背了好半天也不知道怎么用。
离魂阿娘信誓旦旦,好办啊,教你。她捉池塘里的小王八,去肉,留壳,在院里点火烤,完事面色一变,嗨呀,宝宝,当心头顶。
话音刚落,梅树上大块积雪直冲我脑门落,只一瞬,视野就被白茫茫、冷冰冰的雪堆覆盖。我吓得要命,张嘴嗷嗷哭。阿娘连忙将我刨出,搂着我没心没肺地笑。
“哈哈哈,没事没事,雪又不吃人。我看看,嗯,小劫渡过,小囡今日上上吉。”
她推算好运不如她推算霉头准,我进屋又被门槛绊倒,头磕在地上,肿了好大一个包。
她笑得前仰后合,拿药油帮我揉脑壳,我原本是要哭的,但触及她笑盈盈的眼眸,又将委屈咽了回去。
“痛不痛?”
我闷闷地,嗯。
“那我再轻点。”
“你方才拉我一把,我就不会痛啦!”
“怪我啊?”她哂笑,“多摔几回就习惯了,你年纪小,哭鼻子也不会招人笑话。我都好些年没有哭过了,不行你来做大人,我来做小孩吧。”
我又“哇 —— ”地一声崩溃了:“爹!爹!救命!妖怪要上我身!”
嚎哭几回都没把阿爹喊上门,她早已经猜到我虚张声势的把戏,冲了一壶热奶堵我的嘴:“宝,省省嗓子,你爹忙着呢。”
她倒是清楚。
我阿爹得魏王器重,乃是朝中肱骨,建安二十年起便屯兵于合肥,这两年,总要两三个月才能得空回洛阳看我。
我本来就想爹,被她说得更想,泪珠子又不要钱似的往下掉。我掉一颗,她就擦一颗,不厌其烦。
“作孽哦,养孩子养半截,张文远这个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我冲她瞪眼:“不许说我阿爹坏话。”
她一定是那种爱踩猫尾巴的坏大人,捉到我的痛处便变本加厉,一点不稳重地朝我做鬼脸:“哈哈,张文远,臭毛病,略略略略略。”
我追着她满屋跑:“坏妖怪!坏妖怪!”
很奇怪,我分明是生气的,脚步重重,心却轻快地像要飘起来。我听从阿爹的安排循规蹈矩地生活在这座小宅,过往的每一日都不曾虚度,知识在丰盈我,诗书在塑造我,我并不觉得书海乏味、生活枯燥,我只是 ...... 只是没想过,原来我也可以这样,跑啊、闹啊、叫啊,疯得没有边际。
我和她累瘫了躺在雪地里,风往我湿漉漉的领口钻。我第一次觉得天空是那样高远,冬日没有飞鸟,又显得有些寂寞。
“今日开心吗。”她问我。
我说开心。
她说开心就好:“我十四岁前,也是这样,日日开心。”
不过四五日,我已经学会了如何爬上梅树,骑在墙头。阿娘的离魂就坐在我边上,风穿过她的身体。
“唉,可惜是冬天。若是夏日,还能教你掏鸟蛋、捉知了。你吃没吃过泥鳅?小蛇一样的东西,泥塘里到处都是,炸干了香酥脆,等天气暖和些,我就带你下水。”言下之意,似乎还能在世上留存许久。
可我听说这对魂魄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长存于世,是因执念未消,心有系挂、怨气冲天才会不得往生。
我开着她明朗的笑颜,实在无法将她与这些词语联系到一起。只旁敲侧击地问她,那你,不回家吗。
她看着我,似乎意有所指:“回的呀。”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然后好半天都没人说话。
隔壁府邸的侧门吱呀一声打开,最边沿的巷道通常是下人走的,那个总笑话我的小黑胖子从门中钻出,压低声音兴奋地叫随从帮他捡石子。
上来了才知道,原来车骑将军家的屋檐是这样低矮,低矮到我坐在墙头,他家公子在我脚下而全然不知。
阿娘的离魂不知什么时候飘下去,又提着壶热茶上来,递到我手里,意思让我泼。
我说,要惹祸的。
“女人不狠、前途不稳,不怕,惹祸了有你爹,”她稳稳握着我的手,“泼。”
我忽然有了底气。
我故意喊那小黑胖子,诶。他费力地仰起头,仰得太猛,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滚烫的茶水便劈头盖脸淋下去,小黑胖子立刻捂着脸惨叫起来。
隔壁院里闻声冲出人来,围着他一口一个公子。挽着发髻的妇人拨开他掩面的双手,见那张滚圆的脸蛋上全是水泡,登时软了双腿,“我的儿呀,我的儿呀”的哭天抢地。
“你这小贱蹄子,装得大家闺秀的模样,就是个没娘教的东西!等张将军回来,我定要将你歹毒行径一五一十说与他!叫他抽你的手心,叫他打断你的腿!”
儿子大放厥词的时候不来劝解,这会儿倒知道及时发疯。爱子如杀子,说得了我家,自然也说得了他家。真要讲道理,我不怕辩不过她,只是没开过这样粗鄙的口,书读太多,有时也挺讨厌的。
我懊恼地看向阿娘,发现她也正似笑非笑看着我。
“骂不出来?那动手呗。”
有道理。
我举起茶壶,冲那妇人的脑门砸下去。
这一砸算是把阿爹砸回了家,他也不问前因后果,凡是找上门要说法的一律喊府兵打出门去。
“我闺女的错?放你丫的屁。叫你家小畜生出门背后挂个眼睛,别哪天被打死了都不知道是老子动的手。”
我跪在祠堂的蒲团上,听到阿爹的骂声穿了三层堂,冲躲在梁上的阿娘比大拇指:彪啊!
阿娘心神不宁,脑门上都是冷汗:“乖宝,一会儿你顶住了,别把我供出来。”
我没能理解他的意思,直到阿爹抄着一打推演算式丢到我跟前,又踢了踢从我床下搜罗出的一箱符纸算筹,摆在最顶上的王八壳咕噜咕噜滚落,我真恨不得能躲进那只壳里。
“说说吧。”阿爹冷冷道。
我心虚地朝梁上瞄,就那么一瞬间的功夫,阿爹踩着香台蹿上去,拽住阿娘的脚脖子,将她从暗处一把拽出。阳光尚未触及她的身体,阿娘的身影就像雾一样的散开。我看到阿爹气得额头青筋都暴起了,他咬牙切齿,滚回来。阿娘就面色讪讪地重新聚集成一团有形的魂体,特没骨气地跪在我隔壁的蒲团。
我看看阿爹,又看看阿娘。
“回来看崽子?”
“ ...... 嗯。”
“知道看崽子,不知道看老子?”
“上年纪了没啥看头。”
“ ...... ”
阿爹的脸色黑得像要杀人。
从他一串骂骂咧咧的动静里我才渐渐听明白,这个来路不明的离魂竟是我的阿娘。
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副偃甲,把阿娘的魂体塞进去,拖着人去了东边的院子。阿娘临走前大喊救命,我被吓得一哆嗦,主要是被我爹的眼神吓得一哆嗦。阿娘气得快跳起来:别在这种地方像我啊啊啊啊啊!!
不清楚他俩消失的那几日发生了什么,反正后来有个样貌漂亮的男人来府上修偃甲,他见了我,笑得暧昧。
“小囡乖乖的,好好读书,不要去打扰爹娘。”
我奇怪他怎么也知道我叫小囡,他倒是不避讳:“殿下生前随口取的,大家都知道。”
“大家是什么人?”
“许多在暗处看着你的人,许多受过殿下恩惠的人,毕竟她只有你一个孩子。小囡,要记住,性命是很宝贵的。”
他和阿爹说了一样的话,似乎这“许多人”中的每个人都很珍重我,又似乎,这些“许多人”在透过我,珍重另一个灵魂。我问他,阿娘生前是个善人或者圣人吗,否则为何“许多人”至今都爱重她。
男人不以为然,那倒没有。
“她烧过我军中的粮草,害得我兄长险些丢了性命。还将我们的情报倒手给我们的敌人,半句流言,就能让我们吃尽苦头。那可是上察宗庙、下摄众司的绣衣校尉,攥着天底下最有权势之人的把柄,怎会是什么好人。”
我默默挪远几步。
“别怕呀。”男人笑吟吟的,“她虽不是什么好人,却是个有趣的人。追随着她,心灵便会获得安宁。对于我们这样刀尖舔血的人,安宁是胜过一切的良药。小囡,”
他伸手摸摸我的脑袋,“你要好好的、平安的长大。”
我确定阿爹是在吃醋,一把年纪了,还醋我阿娘“看崽子不看老子”,甚至把最得力的亲卫调过来守院门,半刻钟也不愿意把阿娘让给我。
小心眼!
不过啊,今时不同往日,没想到吧阿爹,我会翻墙啦!
我溜进爹娘的院里,夜色正浓,他们在廊下温酒小酌。阿娘喝得有些醉了,懒懒地倚靠在阿爹的肩头,她去牵他的手,阿爹不自在地避了避。
“文远叔叔,害羞啊?”
“ ...... 哼。”
粗糙的手掌攥住偃甲制成的柔荑,阿爹侧过头,阿娘也合上眼。
我忙捂上眼睛,默念几遍非礼勿视,耐不住实在好奇,又张开指缝,偷偷地看过去。
吻已经终了,他们十指交扣坐在廊下,阿娘在哼轻快的小调。
“哦,对了。隐鸢阁来信了,过两日有人来接,你把小囡放进来吧。”
阿爹很久没有搭腔。
“你不能一直带着她赶路。你不是一直都明白吗,总有一日,我们都会离开孩子的。”
阿爹梗着脖子:“我能护好她。”
“可小囡不是我,我的死不能归因于任何人,她也不是谁赎罪的凭依。”阿娘看着他,难得认真地说,“别总惦记我了,张文远,爱爱自己吧,也爱爱她。”
我又一次在阿爹脸上看到那副神情 —— 他坚定的目光渐渐碎裂,碎裂成某种无声的颤抖。但他没有落泪,而是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他生得高大挺拔,朝堂庙宇、敌军阵前,从来都是傲然睥睨,很少有这种时候,他的脊背一寸寸地弯下去,只为将某人拥入怀里,然后很艰难、很艰难地应声。
“嗯。对不起。”
尾声
隐鸢阁的仙者来回收逃跑的离魂,阿娘披着阿爹缝的狐裘登上马车,笑眯眯地朝我挥手道别。
我望着地上长长的车辙问,阿娘是被囚禁在西蜀的雪山上吗,阿爹你读没读过淮南子,共工怒触不周山。
阿爹朝我翻白眼。
“她是阁主亲传,满山头都喊一句小师妹的,谁敢找她的不痛快?没法下山是因为肉身确实不在了,魂体要靠法器供养,她来凡尘就是瞎折腾自己。真是的,真不省心。”阿爹一边嘟嘟囔囔,一边喊我,“进屋了,教你习武。”
我没有动。
阿爹驻足,在风雪中站定。
朔风扬起他高高束起的发尾,吹乱了他额前遮面的铜链。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幅打扮的阿爹,所以能轻而易举揭穿识破他的本心。他一直盼着阿娘能来,才会在束发戴冠时自言自语:别是以后认不出来了吧。
“瞎折腾也要来见见咱们,阿爹,赢了那群师兄,你心里其实爽得要死吧!”
“ ...... ”
臭崽子。
阿爹不知从哪里掏出马鞭。我捂着耳朵跑,他扬鞭在后面追,空气被抽得噼啪响。那声音穿过重重门廊,又从四角的屋檐飞出去,嘹亮得像要冲到九重天上。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