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要走吗?”
路易点头。
“现在就要走?” 莱斯特吸吸鼻子,扯着路易衣服的力度一点没变。
窗玻璃已经碎了,再呆一会恐怕天花板都难说。学会了连网,没学会找个牢固点的房子?
如果真就这么一走了之,有点像把雨淋湿的猫咪塞回盒子里再踹进密西西比。当然,作为大半个鬼生都让四条腿的生物闻风而逃的家伙,用这比喻有点讽刺。路易自嘲地摇头。“你就让你的新伴侣住这种地方?”
“他不是我的伴侣。” 这会倒硬气了,别侮辱我的腔调。
那算什么,专属外卖员? 路易懒得和他争,冲门口扬下巴,先一步冲进雨里。
以吸血鬼的速度都湿透。大堂经理素养过人,微笑招呼杜拉克先生还有您的客人,晚上好。路易给了他三倍小费,以示对地毯上洇出的两个圆圈表示抱歉。
莱斯特进门倒不慌了,伸着脑袋到处看。路易把浴室指给他,警告不准把衣服扔进洗衣篮,直接丢掉。
才解开外套,听到莱斯特在里面惨叫。路易探头看:没把冷水打开。
他放弃地调好温度,利落扒光也钻进花洒下面。
两个人都刻意冲洗得很快,路易没帮他。1132 皇家大道在法区是第一个装全套自来水卫浴的,但莱斯特平时还是更喜欢泡老式浴盆。心情好的时候路易会替他洗头,把浓密泡泡在他头顶堆出雪山,狗的耳朵。洗完莱斯特一遍一遍擦,哀怨地说你的新奥尔良把我美丽的头发弄得很糟,看,需要一百个亲吻才会重新卷起来。
裹着酒店浴袍的莱斯特怔怔地坐在迷你吧台前,头发只弄到不滴水的程度。手指在膝盖有点神经质地弹动。路易靠近时他下意识绷紧身体,停了一秒才抬头,眼睛在路易脸上来回转。
“前天我就听到你的心跳,但我…” 他左手捏紧膝盖,头发遮去表情。“但我不确定。直到他问你是谁之前,我都…”
路易明白他的意思。他也很多次后颈汗毛被呼吸拂动,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棺材内瓤湿了的话很麻烦。他跟自己说,然后去卧室拿风筒。
莱斯特一直盯着他重新出现,看看路易手里的东西,闭上眼睛坐直。
路易一手拨弄对方头发好让它干快点,尽量不去触碰到皮肤。这个夜晚已经有太多越界。就算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得画条线。
吹风机停掉的时候莱斯特慢吞吞眨眼,有点费劲的样子。确实,快黎明了。路易自己也四肢发沉。他能够在白天保持清醒,但体感有点像人类宿醉。
两个人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那颗格外蓬松的脑袋垂下去,对着路易扣子嘟囔。 “晚安。”
套间结构是客厅和卧室成直角,特意选了卧室完全不透光的朝向,客厅却不可能。拉上窗帘也难以抵御想找角落把自己藏起来的本能。
两个钟头前发狠话说要努力诚实,现在就报应了。
“我已经习惯睡床了,棺材只是旅行时候带,你用吧。”
莱斯特张嘴,又明智地闭上。
路易背对着莱斯特打开棺材,然后到床边掀开被子。你睡里面,我睡这,互不打扰的意思。他不去想这几乎是上个世纪的镜像 — 他依然是莱斯特的雏鸟,就算理论上学会了别重复历史。
莱斯特站在棺材脚,沉默一会,偏头。“你可以在上面。” 那个笑容很浅,还是有点曾经的影子:路易,亲爱的,别挣扎,你不可能抵挡得了我。
路易嘴角一跳。
他有过别人了,有过许多别人;有些比莱斯特还好看,大多数比莱斯特讨人喜欢。他不再是那个只敢隔着雪茄烟雾偷偷打量的胆小鬼,会因为灯光下喉结的阴影而口干舌燥。
天知道还是人类的自己给了莱斯特多少把柄。
莱斯特微笑:这个笑是真的。他也知道路易不会,但已经放松到能调侃一下彼此。
他看着莱斯特躺进去,脸冲着自己方向。丝绸光泽映得他眼睛的蓝朦胧起来。路易在床边坐下。他发现自己终于能够平静回望。七十七年,不对,更早以前,狂欢节,圣诞,那五周的时间一面快得吓人一面度日如年。而巴黎,巴黎 —
“路易。” 莱斯特一手扒着棺材边缘支起身子。他肯定感觉到路易呼吸频率不对。路易甚至没发觉两个人什么时候已经又同步。
回忆改变不了什么,正像脚踝里的石头改变不了什么,旧金山的夜晚改变不了什么,剧院的大火改变不了什么。他想试着去记住好的那部分,比如克罗迪亚在巴黎遇见了玛德莲。在一次一次让她失望后,自己能够短暂地把玛德莲和她交给彼此,她真正的伴侣。
莱斯特撑住棺材盖,意思再明显不过:到我这里来。
路易摇头。他不担心分享一个棺材的亲昵,他担心的是惯性。新生为吸血鬼的挣扎他全拿莱斯特发泄。逃离莱斯特的挣扎怪给了克罗迪亚。甚至对阿曼德,也是一而再再二三的推卸。无辜的路易,被迫的路易,总从一个血盆大口落入另一个。
如果丹尼尔在旁边,恐怕会挑眉鼓掌。
莱斯特慢慢合拢棺材。关到一半他小声说:“如果你不赶时间…”
“明天见,莱斯特。”
我不会在太阳落山后做贼似的消失。前两次告别都太不堪。至少这次…
他似乎听到克罗迪亚的笑 — 指甲在车鼻子上划动,她对镜画出的眉峰,同等尖锐。面对他,你有不狼狈的时刻吗?
你说得没错,妹妹。
莱斯特总是比他先醒。曾经他会钻进路易的棺材挠他痒,或者把自己奇形怪状地嵌进路易四肢缝隙,路易睁眼就给头发糊一脸,假意懊恼地吹开。也曾经等路易醒来,莱斯特的心跳早就离开他能捕捉到的范围。
这时候路易的胃会抽紧,像走楼梯踏空。
这次他不会回来了,把一只老鼠扔进火化炉。不,他的棺材还在,再扔一只。棺材又不是不能另买,第三只。荒唐的占卜。
又能隐约听到莱斯特心跳的那刻,路易会立刻把自己关进棺材切断五感。这样不论对方是带着满脸口红印还是汗味,他都不必给出反应。
睁开眼,扭头,果不其然莱斯特坐在棺材里望着他。对上视线也只是睫毛动了动,并不愧疚。
“风暴停了。”
这是个陈述,而非问句。虽然意思是一样。
路易点头。左脚,右脚,专注地伸进鞋里。他已经做了决定,反悔对谁都不公平。
“路易,我去巴黎,是因为…” 他扣住棺材边缘,手抖得厉害,又放开。“我必须在场,你明白吗?就算我谁都救不了。”
路易明白,也明白真正的动机是个剥不尽的洋葱。就像割开莱斯特的咽喉,是独占还是报复?
就像他对阿曼德也好,对丹尼尔也好,都咬定玛德莲的转化毫无暴力与掠夺,只有温存。但无法读取她心意也没有欲望去读取的他,又怎么能如此肯定?
他不可能知道玛德莲的感受,但他太清楚自己的感受。他觉得恶心;和制造出新的嗜血生物无关 — 明明是陌生人,连相互理解都做不到,却突然滋生出牵扯。更何况这个存在随时提醒着路易,他作为父兄有多么失败。
他微笑,他祝福她们,他想扯掉伤口肉芽一样把这个入侵者连根拔出去。
他只能和阿曼德说,你是对的。
他只能以命令的口吻求阿曼德别让他有思考的空隙:收好你的獠牙,只许用指甲。一整晚划开细小伤口,直到路易因为失血过多而头脑空白。昏迷边缘他看着阿曼德流出血泪,恶毒地想:你看,懦夫,你做不到的恶,由我承担。
除了克罗迪亚之外,他活该阿曼德所有的钝刀割肉。
“她应该恨我。” 路易抬手阻止想反驳的莱斯特。“如果她能够少对我抱一点爱,不回来告别,或许她能够和玛德莲…”
他无数次来到过这里:小岔分径的花园,一个不倦迷宫。命运是撕碎他的猛虎,而他就是那只猛虎。
蓝眼睛迅速被流动的红包围,他那个时候就想看到的。但高塔里的莱斯特连头发丝都没乱:哦,你好好享受。
他没力气扑过去砸碎那颗金色脑袋,他的骄傲只够支撑他挺直背转身。
回想起来,比路易多停留了片刻的阿曼德,因为某种情绪而微微发抖的阿曼德,在脑海里和莱斯特说了什么?是谢谢?是我赢了?还是选择我吧,只要你选择我,我谁都能放弃?
七十七年后,他终于知道,没有人离开。他们都困在这只属于他们的地狱里。地狱中心是克罗迪亚留下的空洞。
“她那时候应该把我们都塞进炉里。”
是的,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没有路易拖后腿,她完全可以走遍欧洲。或许达奇雅娜会和她回美国,或许巴黎会真正对她敞开怀抱。
莱斯特想了想。“一起烧成灰,永不分离?也不错。”
不会是一起。路易笑了,没说。克罗迪亚是他们的血中之血,肉中之肉,不管换什么称呼。她有莱斯特的小心眼,也有路易的好胜,更有她自己的野兽本能。
莱斯特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也弯了一下。他深吸口气,起身。
“那我先,我还要 —”
路易用酒店信笺写下地址。“等巡演开始了,票你可以寄到这里。”
“迪拜?” 莱斯特皱眉。“天啊,路易。你是仇视文化还是厌倦了历史?”
这个人自己不也逃离了欧洲?“拜金,缺乏迷信,光这两点已经很适合。” 阿曼德是怎么形容的?第一个信奉资本的吸血鬼。即使在旧金山,每晚把自己塞一肚皮所有科学玄学能制造出的兴奋,能让他打点起精神的还是与人周旋。他太懂试图以品味装点自己。
“没诞生过一个音乐家的国度,我可受不了。” 莱斯特摇头。
“却可以邀请到任何一位音乐家为你演奏生日快乐,从祖宾梅塔到碧昂丝。”
两个人都噎住。路易会给家人买昂贵的生日礼物,自己却不爱庆祝。记忆中每年会收到的是格蕾丝自己绣的,边角带首字母的手绢,后来也没了。有了克罗迪亚之后她总问,才两人合过生日。
但莱斯特会在他真正生日那天小声地哼生日歌,鼻尖对着鼻尖。有时候迷迷糊糊,一句里英文法文混杂;有时候词都没有,因为还含着他的舌头。路易眯着眼听,耳朵发烫。莱斯特笑嘻嘻捏一下,说快冒烟了亲爱的。
已经差不多一个世纪没有人给他唱生日歌。
莱斯特别开眼,咬住嘴唇。路易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这个习惯没有间断。或者路易愿意相信是这样。冷战得最厉害的那几年,可能整周都不打照面。但路易生日那天从棺材里出来,会发现乌木漆面上有个模糊的印子,辨不出是嘴唇还是指腹印上去,又被匆忙擦掉。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印记,头脑空白。他想钻进莱斯特的棺材里让他的气味再次包围自己。他还是不喜欢一个人睡。
他不去碰它,因为那意味着他注意到了。
他加倍冷淡,因为他知道自己注意到了。
莱斯特垂在身边的手缩回袖子里。“好好活着,路易。”
这话和昨晚路易跟他说的差不多,绕回来打个结。
“销量不能破白金的话我会笑话你,大音乐家。”
“怎么能用这么俗气的指标,亲 —” 他顿了顿,看着路易说完那个已经脱口而出的称呼。“亲爱的。”
“莱斯特。”
莱斯特就只是莱斯特,这个名字已经涵盖太多。
他突然半跑着过来用力搂紧路易。有液体滴进领口,路易安抚地拍他后背。隔着衣服都感觉到脸凉得不正常。多久没进食了,还哭,是打算闹脱水?
“去吧。” 路易轻柔地把他推到能对视的距离。“不必回头。”
莱斯特脸还湿着就笑了。“这次可不是我,是你说的。”
“嗯?”
“我的约兰塔,我的梅丽桑德,我的欧律狄刻。” 他把路易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一起捂住肋骨下的跳动,一秒,两秒,放开。神情软得不像话。
路易条件反射想回嘴,最后只是摇头。
莱斯特闭一下眼,松手,转身拉开门。
这次,换路易看着那个背影消失。
有很多事要做:皇家大道和杜拉克庄园的房子让律师去交涉,迪拜的公寓要整体翻修。他心目中已经有了替代三联画的作品;庞•杜拉克的扶持会让这位新人迅速身价翻倍,在之前得多选几幅囤积。
那个一直还没打开的箱子,他想他终于准备好了。玛德莲一针一线的心意,应该同她想象中的克罗迪亚那般,存在于光下 。
他拥有永夜。这只是个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