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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我有些激动。但我不该激动，因为激动是错的。我想再次感受安宁与沉迷，感受强烈而不可名状的冲动，就像泡沫中的一个气泡或水流中的一个漩涡一样，而事情——甚至连人也一样——常常是互相渗透的，因此要想理解一条生命，必须吞下整个世界。
第一次见到这台机器时，我想起父亲对我说，这个战场不过向人显示了他自己的愚蠢与失望，因为时间反正是征服不了的。在没有窗户的实验室里，我们在水泥地上用胶带交叉贴了个X作为标记，在上面放了个闹钟，锁上门离开。一小时后我们回来，移开闹钟放上实验用的机器，在线圈间装了一架超八摄影机。技术人员设置好机器让它把摄影机送到半小时前，一瞬间它几乎纹丝不动地消失又出现。摄影机拍到钟上显示的时间是我们传送摄影机的半小时以前。过去的场景充满了长廊，我们只是以不同的方式扣门。
他说，只有在钟表停转的时候，时间才会活过来。而面对一个杜撰的表盘上指针的位置，就像一种寻找出口道路的游戏，人们在一个在变幻的层次上的圆形笼子其中来回走动。指针伸展着，略略上翘，如同迎风侧飞的海鸥。心中装满旧日的苦水，如同新月装满雨水一样。现在，我对这一切有了更多的了解，也就发现了当时的一个失误，我们没想到拍下机器到达过去的情形。
8.
人的心灵犹如餐桌上的菜肴，有加辣的，有做成浓汤的，有温热的，而一旦把东西放入口中，就祸福难料了。最美丽动人的心灵也许会从烟状的蜂蜜中诞生出来。
那一年我被指派前往翁瓦克，在那里，查尔斯*对蛾子的论述让我沉浸其间。书中描述了刚破茧的雌性孔雀蛾散发的处女气味，使得大量雄蛾疯狂涌入，将囚住雌蛾的金属丝钟罩围了个密不透风。仙客来展开它的翅膀，铁线莲从门楣垂下来，有一窝刚破茧的草蛉，正渐渐盈满枝杈间的空隙，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尽管生活异常空虚沉闷，我的健康却神奇地好转了。
从清晨到下午，大山的呼吸会轻轻地吹拂我的后颈，像是一团由棍棒和豆荚、叶柄和卷须构成的纠结，我从冬眠中醒来，渐渐意识到各种愈来愈近的声音。
我到达了。
在最初几百码内是覆盖着金雀花和羊齿草的土堤，据说波蒙娜常在夏日的烈焰中现身，从篮子里倒出一大片丰沛饱满、有着像琴键一样肋骨的小牛肉，身边长着齐肩高的绣线菊和牛芹。他就坐在这片围裙似的低地上。人们来来去去，在后门外的水泵边窸窣作响，柱塞一上一下地活动着，犹如得到一个宝石般光亮而狂喜的回答的问题。
那时他踩在生长着虎耳草的水边石块上，影子映着八月的星光显得格外庞大宽阔，他走向河边，把毛巾浸入水中然后擦拭自己的身体。世界仿佛凝固在月球的朦胧意境之中，我以为自己看见了胡德拉，但胡德拉是女人，接着，一片孤零零的羽毛微微颤抖着飘落在了湖心。
7.
这是个充满天才的时代。黑塔的理论更是一个空前的成就，一个粒子要么有正能量要么有负能量，而普通的正能量粒子却不会掉进负能态中。她是个天才，这说明全部可能存在的负能态都已被占据，整个宇宙完全充满了负能量粒子，好比当一个人睡着时，周围萦绕着时间的游丝，一切有序地排列在他的身边，一片无限稠密的负能量粒子的海洋。
八月的星光显得格外庞大宽阔，在帐篷的黑暗中，他唱歌，哼小调儿，我把他想成半人半鸟，在他身体里有羽毛的感觉。“你认为这项目有什么转到我手上的必要性？讲个笑话，知识分子们是飘荡在空中的什么地方的，于是他们只能被吊在离地面稍高一点儿的地方，你比我更适合同他们打交道。”
“哎，不管你相信与否，我都只是单纯看在同事一场的脸面上。”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微笑，“数字的浮夸在博弈时会给人展示适得其反的效果，只不过是在自己的后面枉然地多加些零而已。但它将超越这个乌眼鸡似的你争我抢的时代，在我们伪撰的奇迹面前，所有牧师的承诺都将变得苍白无力。”
只要巧妙地加以欺骗，煽起他们的热情，他们就能够完成让人毛骨悚然的事业，他继续说。蛮族的管风琴开始演奏忧伤的曲子，我俯下身去堵住了他的嘴。
现在，你将挨过那个像玻璃一样光洁的数字再活上一些时日。你将挨过标明脉搏跳动次数的那个数字，于是就会死去。*广告牌从炸毁的高楼上滚落下来，时间的波纹汇聚，我喘息着——在键盘上按下按键。
6.
我的一位超穷数学朋友常常给我们讲一家房间数量无限的旅馆的故事。某天客满的时候，又来了位客人。 “没问题。”服务台的接待员说。他把一号房间的客人移到二号房间，二号房间的客人移到三号房间。依此类推。很快一个空房间腾出来了。
不久，一群无穷多数量的客人来了。“没问题。”服务台的接待员毫无畏惧之感。他把一号房间的客人移到二号房间，二号房间的客人移到四号房间，三号房间的客人移到六号房间，依此类推。很快有无穷多数量的房间腾空了。
黑塔说。这台机器的工作原理就是如此，你的无穷的赐予只倾入我小小的手里。时代过去了，你还在倾注，而我的手里还有余量待充满。
但对我们这些人，甚至是对最古老、最强大的神来说，时间旅行必须受两个条件的约束：能量守恒定律和因果关系。在过去出现需要的能量只能借自海。另外，因为海的波纹以逆时向扩散，所以只能向过去传送。只要传送对象没有延误及时返回，现在的能量是被保存起来的。因果关系的法则保证了过去的行为不能影响现在。
下一步我们必须做些更大胆的实验。我们要把一个人传送到更远的历史中，我自愿担当实验对象，跳进负能量海洋并不会有什么感觉。不一会儿我就站在了瑞赛尔兹线圈中，两名技术员仔细为我做了检查。然后留下我一个人，机器启动，时钟已经向后跳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们拆下摄像机，仔细选择我们的目的地，我想到他曾经向我描述的家乡。接着我惊讶地发现，所有这一切像往常一样宁静而合乎情理，阳光一会儿照亮这片叶子，一会儿又照亮那片叶子，当它们在低矮、稀疏的草上寻觅时，它们的嘴唇神经质地颤抖着，把一种激动的金属琴弦的声音撒播到泥土里。听起来就像大教堂里主教们的悲祷。
讲到这时，他突然变得茫然无措，像是一个玩具，里面弹簧绷得紧紧的，眼睛嵌满了柔软的宝石。我的心抽紧了一下，他收缩收拢成像岩石一般坚硬的拳头，粉色海葵在水中迎波招展的姿态。撩开脖子上微汗的鬈发时，一袭幽凉同时滑过颈背和肩膀。每一下呼吸都是一次新的投掷，所掷的骰子里早已灌了铅。
5.
假定所有空间都充满了具有负能量粒子的无限稠密的海洋后，黑塔深入研究，并提出了新问题，即在正能量的宇宙里的我们是否能够与负能量的海洋结合。
如果你给一个粒子足够能量让它脱离负能量海，会产生两个后果：首先，你会制造出一个看起来哪儿都不存在的电子；第二，你将在海里留下一个洞。这个洞，她认为，会表现出像粒子一样的属性，完全符合一个电子的粒子的属性，但有一点不同：它具有完全相反的能量。反物质和海中的空洞是这个学说量重要的特征，其余的都是数学上的演算结果。
这就是那个故事，把它与上述理论结合起来。就好像是把一个额外的客人放进一个有无穷多房间的旅馆，她解决了如何从海中借用能量的问题。或者该这么说：我们学会了如何制造波浪。
在我们的母星，人们吃得太饱的时候，就用象牙筷子插进自己的喉咙，有的人还用火烈鸟的羽毛蘸上橄榄油放进嘴里或者喝一碗野麝香草煎汤，哪怕不是出自清白的良心，至少是出自干净的肠胃，尽管那桌面一样在权力与荣耀的五光十色当中旋转。如此播种时间的美占据了我的灵魂，同样的美和恐惧又将我培育成人。
我以为他是每则来自远方的报道都不可或缺的土著人角色，繁冗的说明会描写语言和姿态、体态和服装，直至发饰及皮肤的花纹。直到远远望见他甜美的面孔，被笼罩在一个沐浴在海绵般柔和的晨光中的世界，犹如知道自己无可挽回地失去了一切。我打听到他的名字。他和所有有必要的人上床，认为这是对把持、窥视和急促呼吸的圆满回报。之后的日子里，我经常看到他脸色绯红地到处走动，豪赌千金，宝石颈部的绿散出光芒，一根根的羽毛全部变成锐利的小羽箭似的竖起，在这个瞬间，未来只是一个谁都不感兴趣的无关紧要的虚空。
4.
八月的商埠，蓓蕾也散发着赤裸圣女撩人的气息。在这样的季节，带着一树白花接纳蜂群的惊惶，他主动提出要来借宿几天。于是我用覆盖着鸵鸟羽毛的藤架将河面装饰成公园，一边是皇家宝塔深红色的顶篷，一边是镶着圣安德鲁前夕镂花的前廊。
在他使劲解数，用柔媚的肢体、丝滑的口腔和可怜掉着泪的干净眼睛诱惑我后，我甚至能稍微原谅他几天前的那副模样。蔚蓝色天空中鹅毛般的云丝被吹散，干枯的树木无限延伸，黑糊糊的树枝像一个患有梦游症的人，他的脸颊上骤然浮现出一滴燃烧的金子般的红晕，在柔和而灿烂的光芒下萦绕着绪勃剌的麝香草的气息。
“有些骨骼强壮、肌肉发达的身躯事实上比幼儿还要软弱。”他说，接着有什么东西掠过了我的心头，那双眼睛也仿佛是一簇星星在我们头顶上细长的树叶的黑色轮廓间闪着微光，“每次做完后，他们就会突然坐起身来，仿佛身边突然窜出一条蛇似的。”他把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前，我没有动弹，那微笑犹如只鸽子般地恬静凝稳。
“我观察到每个人的生活，却发现他们都住在一个多雨的国度，他们的瞳孔中留下道道水纹，就像禁锢在鱼缸里的鱼儿那样游走在星球上。”尽管我的东西在他体内蜷缩起来，他却依然像幽灵耸动双肩抖落重负一样，悄声的低语在微启的嘴唇上不断破裂。“虽然我相信你缺乏想象力的狭隘、苛刻、自以为是，但是——”这家伙究竟哪儿来的那么多精力，能让他的演出持续那么长的时间？我忍不住想。
3.
如果把一片树叶放到水里，不管过去这些纤维如何纠结牵连，不管过去它们与骨一般的叶脉如何亲近，现在，它们已不再互相接触了。从外表上看，我毫无瑕疵、率直坦诚，看到人性的弱点就皱起眉头。但一颗星星会快如思绪轻如泪滴地落下，有些人幻想能以确信开创未来，而其他人早就料到他们的未来是建立在沙子上的。
我从没能像预期那样，我们将给予人类非凡的奇迹、诱人的美丽和绝妙的谎言，我们将让他们相信未来会非同寻常，但我的死已经命中注定。系好领带，我在镜子前打量自己，走到门前。我的上半身永远留在狂喜之中。
时间旅行原理及应用注意事项：
旅行只能前往过去。
传送对象要回到精确的出发时间和地点。
把过去的对象传送回现在是不可能的。
过去的行为不能改变现在。
洋流打在右舷上，我们必须转动第二斜桅上的三角帆，要不它就会朝左舷倾斜。我看见了他，攥着32口径的手枪，神色紧张不安，趁他经过我的藏身处，我冲出来用扳手把他敲昏，然后我再回到原位，让时间的涟纹聚集。
但无论我提前取消会议或使用基石的力量还是做其它什么，一旦到达那个决定性时刻——我离开的那一刻——从我所在的时间消失的那一刻，我在过去所做的一切努力全都化为泡影，时间从不像一种事先没有计划便购买下来的债券。痉挛中我打开箱子，拿出时间机器，迅速熟练地取出瑞赛尔兹线圈，把它们缠绕在身上，然后打开键盘键入时间。
2.
我最后一次发现他时，杏仁奶般灰白的天际扎在一根槐树的枝杈上，而他正蜷缩在亭子后面的角落里。他的衣服被划破了，大腿和一条胳膊上流着血。那时候，我才在他身上领略到了猫的特性，这只小动物借由无比柔软的身段甚至让生存的恐惧扑了个空*，从窗框上镶着的玻璃往外看，通向花园的石阶旁种满了紫罗兰，新月则像剪下的半透明的指甲闪闪发光。那天夜里我能听见他的出气声，在黑夜的某个地方噬咬着。
之后他就此凭空消失，伴随着奥斯瓦尔多的死讯，我收到了一封他的很短的信，没有日期，随信还附了一张他裸晒太阳的照片，他在上面写道：你知道，在夏天即将到来之前死去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每次我都会收到这封信，一次、两次，现在已超过了一百次。或许他的身体已经与死亡定了赌约，从那个时刻起，要做的一切都是欺诈。你不能改变过去，不管有多努力。
1.
当大地和天空融为一处飘渺的山岗的时刻，远处的夜空布满着星星，从它的石床上站起并用清澈的双眸巡视着忧伤的梦境。他说，我们缱绻其上的床是一个不断旋纺的天地，爱人的话语是坠落大地的流星雨。那些鸟儿，唯有一次不幸才能维持它们的生命。他那时而高视阔步、时而立即陷入不安的性格，如此神秘地从我的心里消失，变成了一个令人遐想的点。
我相信看见了他在微笑，我试着回忆这微笑，因为它非常之近，可我依然感到空虚和乏味。沿着绿篱仿佛有一连串白色的百合花，他苍白的脸颊也像极了一枝紫色带有雪白格子的花朵。那些炸弹正埋在松软的花圃里，我想着，最危险的是低空投射的炸弹，在着陆前它们是不会被引爆的，直到它们的震颤片被激活。但我不会让他死的，每当这一天来临，我就回到我们在山岗上美妙的日子。他不认识我，我会故意把他的形象推开，然后逐渐地、一步一步地去接近他，和十年前一样。过去时，仅仅是过去时。于是我对自己说：“正是在那一天，一切都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