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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午六点。
成韩彬收拾好自己上班时段内最后一桌客人留下的咖啡杯和食物残渣,把陶瓷所制的杯碟放进后厨的碗池里,在员工衣帽间换下身上的店面制服,回到前厅等待夜班同事过来和自己交接。
他工作的这家咖啡店地理位置不错,在汉江一旁某栋商业写字楼的最高层,他记得应该老板姓金,好像是他的学弟。这家咖啡店算是他开来怡情的东西,店内装修不俗,薄纱材质的落地窗帘拉开不远就能望见汉江波光粼粼的水面。此时正是日落时分,橘红色的夕阳藏一半露一半,带着情人的娇羞缓缓与人类的城市作别,一步步沉入地心。
成韩彬倚着窗框用心欣赏眼前的风景,一时痴迷,连金奎彬进店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
直到肩膀被拍,才目光聚焦,转过头叫了一声“老板”。
“说了哥和我不用这么客气。”金奎彬摆手,似乎对这个称呼不太满意,脸上浮现出一点苦恼的情绪。“请一定叫我奎彬就好。”
“好吧,奎彬。”成韩彬不理解一个称呼为什么会让金奎彬露出这样的神色,但这位学弟实在帮了他很多忙,包括给了他现在这份工作,他愿意无条件满足金奎彬的要求。
他不知道金奎彬这个时间点过来是出于什么原因,于是在原地静待下文,金奎彬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停留,转而和成韩彬说:“昊哥在楼下等你。”
说完便自己拉开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没有再说话,仿佛他进来就只是为了和成韩彬交代这个事实。
“是哦。”经过提醒,成韩彬想起了今晚和章昊有一个约会,眼前不自觉浮现出中国男人望向他时的笑脸。“谢谢奎彬。”成韩彬说,他微微翘起嘴角,拿上自己的东西推开门走出了咖啡店。
按了开关以后电梯门合上,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快速地下降,成韩彬开始期待见到大楼门口等待的男人。他手里捏着一支玫瑰花,是今天来喝咖啡的客人从自己收到的999朵的花束里抽出来送给他的,成韩彬认为这属于一种运势的传递。
他想那位客人的对象一定相当爱她,那么这支玫瑰势必也饱浸爱意,于是他也想将这份爱意送达自己的爱人手里。非常简单的逻辑。
而在见到章昊的时候成韩彬感受到更大的惊喜。
他发现章昊手里也抱着一丛玫瑰,鲜艳的花色在残阳的映照下像一团凝固的血冻,甚至靠近后闻起来也因此有了些血腥的气味。但成韩彬没有在意这个,他从看到章昊起目光就一直黏着在男人的身上,笑着走过去叫了一声“昊哥”。
章昊应声张开双臂和成韩彬抱在一起。
“成韩彬。”
男人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感受到对方愈发圈紧的手臂,成韩彬不明白章昊今天的情绪为什么忽然变得稍微有些激烈,才会这样连名带姓地称呼自己,于是小幅度推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想问问章昊是否发生了什么事情。
但是章昊已经把手中的花束举到了成韩彬的面前。
“纪念日快乐。冰冰。”
男人扯开灿烂的笑脸,和成韩彬说道。
成韩彬这才又想起今天的日期,似乎确实是他们相爱七周年的纪念日,但他却好像把这件事完全忘记了——难怪今天昊哥会专门买了一束玫瑰等在这栋楼下。
成韩彬非常懊恼,这不应该。他想,自己怎么会把这种大事忘记了。
成韩彬按照常理推测,觉得昊哥应该会生气,毕竟这个中国男人的仪式感比起自己来只多不少。
可是刚准备好说“抱歉”,成韩彬的手已经被章昊牵了起来。成韩彬一直捏在手里的那支玫瑰落进了男友手中,他看到章昊低下头嗅了嗅这支孤零零的花朵。
“太好了,韩彬也用心准备了我们的纪念日。”
成韩彬的脸蛋不自觉烧红起来。
这实际上是……他想解释。但章昊却已经咬住了成韩彬的嘴唇,两个人的气息旋即热烈地交缠在一起。直到一吻毕了,成韩彬还忍不住微微喘气,却听章昊提议“我们到处去走一走吧”。
成韩彬当然没意见。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成韩彬和章昊说着“走一走”,不知不觉就一路走到了汉江边上。潮汐的力量卷起一阵一阵微小的浪花拍打在水泥修筑的堤岸上。成韩彬其实不知道自己和章昊这一路都聊了些什么,但和章昊散步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感到过寂寞。江边同时走着三三两两和他们一道散步的男女,成韩彬眼里却只有章昊,其余所有人的面目都溶在夜色里看不分明。
走累了,章昊去岸边停靠的游船便利店里买泡面,准备端过来和成韩彬当晚饭吃。
成韩彬选了个角落暂时先坐下,无聊地数着放在身边的玫瑰花束,才发现章昊带来的这一束玫瑰只有98朵花苞,加上他手里的这一支玫瑰才能组成99的数字。
章昊迎面走过来发现了他的动作。
“是不是?”成韩彬看见章昊笑起来,伸手把拿着的泡面碗交给他,换走了自己正在数着的玫瑰,“所以我就说韩彬是用心准备了我们的纪念日。”
章昊说。继而当着成韩彬的面,将成韩彬的那支玫瑰插进了花束里缺失的那朵鲜花的位置——现在章昊手里抱着的是一丛完整的99朵玫瑰花了,他再次把花束递给成韩彬。
“不要遗憾了,冰冰。”
江水翻起的浪花忽然变大了一些。
成韩彬嘴唇上下动了动,却最终没有听清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02
成韩彬倚靠在高层烤肉店的窗框旁痴迷地欣赏这座城市夕阳西下的美景,蓦地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凝聚目光回过头的时候,发现来的人是好朋友石马修。
“马修呐,”成韩彬嗔道:“你怎么这时候突然来这里?我快下班了。”
他刚收拾好最后一桌客人的杯碟,并把这些陶瓷制的餐具放进后厨的洗碗池里,只等夜班的同事过来交接。见马修过来,他下意识拉开靠窗的位置让好友坐下。
但是石马修并没有想要靠近他。
“韩彬哥。”石马修在距离成韩彬还有两只手臂展开那么远的时候就停下了脚步,他打量了一会儿成韩彬,称赞了一句:“韩彬哥今天好漂亮。”
成韩彬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因此没看见石马修眼里的忧伤,只听到好友补了一句:“昊哥在楼下等你。”
“啊?”
成韩彬恍惚了一瞬,想起来这件事,今晚他确实和自己的男朋友有个约会。
“好的。但是你不喝点什么吗?”成韩彬想走了,又觉得自己有义务再关心一下老朋友,“这家店的气氛还不错,夜景很漂亮,晚上供应特调鸡酒,是约会胜地哦~或许我走了你可以把地雄哥他们叫过来喝一杯。”
石马修摇了摇头,“不了,今天没心情。”他又重复传达了一遍,“快下楼吧,韩彬哥。昊哥还在楼下等你。”
“知道啦。”
成韩彬在好友面前吐吐舌头,他也就随口这样问一下马修,实际上并没有探究马修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意思,也没有要在这个烤肉店撮合好友和任何暧昧对象的打算。
他这才拿上自己的东西跨进电梯间。电梯门合上,成韩彬看见显示屏上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下快速地降落,忽然想起今天的约会好像是为了庆祝他和章昊的十周年纪念日,他为此在早上专门去一家有名的甜品连锁订了蛋糕,现在蛋糕还冻在烤肉店内的冰箱里。
成韩彬不知道自己的记忆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劲了,明明刚才在马修和他说章昊在楼下等他的时候就应该想起这件万分重要的事情,可他居然忘了。
无论如何要回去拿才行。但是电梯门却在这时打开了。
“成韩彬。”
成韩彬看到章昊已经等在门口。
没有办法。
“昊哥。”成韩彬只能先跨出电梯门,章昊一把将他拉了出来。
成韩彬任由章昊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腕,左右看了看周围,虽然写字楼大堂此时空空荡荡并没有人进来,成韩彬仍然有些脸红,“你在外面等就好了,没必要专门跑到电梯门口站着的。”
话是这样说,成韩彬脸上却明显是高兴的神色。章昊看在眼里,在下一秒吻上了成韩彬的嘴唇。
直到两个人都有些气喘,成韩彬才推开章昊,从章昊一直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里看到了一盒精心装订的蛋糕。
“纪念日快乐。冰冰。”
“怎么会……”成韩彬被章昊牵着往大楼外面走去,章昊手里的蛋糕已经转移到他的手里,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成韩彬将蛋糕托起来,看到盒子上的英文印花是“F&L”。
Forever&Love,正是成韩彬订的那家甜品连锁的名字。成韩彬尚且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份心有灵犀,眼泪已经先一步在情感彻底表达清楚之前从眼眶中淌落下来。
男人有些发凉的手摸上成韩彬的面庞,替成韩彬擦拭掉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成韩彬抬起头,就在写字楼的大堂里站了这么一会儿,章昊背后的夕阳已经完全沉落下去,夜色吞噬了两人身周的车水马龙。
“不要遗憾了,冰冰。”
成韩彬点点头,乖巧地任由章昊搂在怀里。
画面定格在这一秒钟,半晌再没有动静。
03
章昊头盔上的指示灯熄灭了,但陷进椅子里的男人,手臂仍然保持着搂住一个人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章昊摘下头盔,看了一眼与之相连接的显示器,画面已黑屏,表示今天的这一段随机合成记忆又结束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客厅。
刚才的房间是书房,客厅里已经有客人在了。
沈泉锐翘腿坐在沙发上吃他今早上买回来的蛋糕,提前下线的石马修站在岛台的位置,似乎是在摆弄成韩彬前些年和章昊去了一趟墨西哥顺手带回来的咖啡豆,试图给自己制作一杯咖啡。
章昊跟两个人分别打了招呼,一屁股坐在沈泉锐旁边的位置,闭上眼就不愿再起来。
沈泉锐切了一块蛋糕给他。“头晕?这次又几天没吃东西了,我们几个不来,你就绝食?快四十的人了这么幼稚……”
“没那么夸张。”章昊说,“也就今天没心情而已。”
他没有接沈泉锐递过来的蛋糕。“这是买给你们吃的。”
沈泉锐瞥了一眼包装盒上印着的烫金花体「F&L」,懒得挑破章昊张口就来的鬼话,石马修的咖啡恰逢其时地越过蛋糕放到章昊手里。
“那喝点东西吧昊哥,我加了十倍牛奶,超级拿铁——怎么样?足够填补你的营养亏空了。”
“?”
章昊这才转头看了石马修一眼。“成韩彬要是知道他的豆子被你这么糟蹋了一定会从床上跳起来揍你的。”
“韩彬哥不会的。”石马修笑眯眯地说。“只有昊哥才会跳脚。”
“呵呵。”章昊干笑两声。成韩彬确实不会,不过如果成韩彬现在真的可以跳起来揍人,那估计石马修会心甘情愿送上去给他的韩彬哥打。
说完刚刚那个长句太耗费力气,章昊额上冒出冷汗,确实是低血糖了,他不得不抿一口石马修的超级拿铁。
醇厚的牛乳按理说应该已经完全掩盖了咖啡豆的味道,但章昊还是在里面喝出了一些似有若无的酸涩。章昊眨眨眼睛。
沈泉锐插话进来。“其他人呢,今年只有我们两个?”
“拜托我从没让你们一定要来啦。”章昊说,“今天友珍和奎彬在国外参加FM,你不知道?乾煜家里有事走不开,太来在筹备演唱会,地雄哥昨晚已经来过了。”
“好吧。你这样说显得我和马修是最闲的。”
“大少爷不就是最闲的吗?”
“滚呐,你以为我想?”
被沈泉锐一个飞踢,章昊眼皮都没抬一下。马修拦在两个人中间,把手头刚出炉的另一杯咖啡递给了沈泉锐。
“你的是十倍加糖。”加拿大咖啡行家如是说。
沈泉锐泄气了,他接过咖啡,望着章昊,认真说。“那件事以后我每年来看韩彬哥,其实也是想看看你。”
“你心里清楚。毕竟技术是我找关系弄给你的,你要是因此出事,我会愧疚。”
“家里蹲而已,我能出什么事?”
“我怕你疯了。”沈泉锐说,“你有多久没出去工作了?韩彬哥出事以后到现在,三年了吧。”
“区区三年你就担心啊?我们的存款放银行够我和成韩彬坐吃山空到下辈子了。”
“你能不能不要避重就轻!明知道我说的是……”
“算啦,都少说几句吧。”石马修今天注定要在两个中国人之间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他也很无奈。
这个角色原本应该是成韩彬来承担的。
但成韩彬的意识永远地被困在了三年前的一次电梯骤降事故里。
04
三年前的今天是章昊和成韩彬在加拿大登记结婚十周年纪念日。
当天成韩彬订好了蛋糕、鲜花,和即将与爱人共进晚餐的高层餐厅的临窗雅座。却在抱着玫瑰乘坐电梯下楼接章昊的时候出了事故。
关于怎么从电梯里把成韩彬转移到救护车上,再看着对方从抢救室里被推出来送进ICU。
——这段时间的记忆之于章昊已经变成一片空白。
他的意识直到几个小时后才开始慢慢恢复,而成韩彬却没有再从意识的荒原里走出来。
成韩彬怀里的玫瑰随着血腥的现场一起被清理了,章昊最后只拿到了他订的蛋糕。
那家餐厅的夜班店员曾经在下午交接班的时候与成韩彬有过交谈,知道蛋糕的来历。凌晨闭店后她好心把蛋糕送到医院,成韩彬原本将它寄存在餐厅的冷柜里,打算饭毕和章昊欣赏城市夜景的时候吃掉。
成韩彬没吃上,章昊也就把那盒蛋糕放到了一边。后来成韩彬又转移到普通病房,章昊终于向两人的朋友开放了探视权限,金太来过来的时候那盒蛋糕因为超出保质期太久发生了霉变,最终被t人拎走丢进了垃圾桶。
章昊在成韩彬出事以后其实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悲伤、愤怒、痛苦或者其他看起来能够判定这个人精神失常的情绪,除了那盒放到坏掉的蛋糕在井然有序的生活里显得不够完美以外,他一切如常地配合警方调查,处理着医院下达的各种报告,替成韩彬回应每一位亲友的问候。
但是沈泉锐他们几个都知道这不应该,他们宁愿章昊表现得崩溃一点。
可章昊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崩溃的。
“成韩彬不是还躺在这里吗?”
章昊想。他甚至还能触摸成韩彬柔软的脸颊,对方跳动的脉搏也带着温度。他认为成韩彬只是普通昏迷,拒绝接受脑死亡的科学定义,固执地在医院等待成韩彬睁开眼和他共进一顿迟来的晚餐。
结果第一个受不了的反而是金奎彬。他在看过成韩彬的情况以后哭得几近晕厥,趴在医院走廊的垃圾桶上吐得昏天黑地。
沈泉锐看不下去,揪着金奎彬的衣领转身走了,出了医院就打了个飞的直奔美国。
再回来是一个月后。
与之一同过来的是沈泉锐到处托关系花大价钱找的一个据说是做人脑意识上载研究的实验项目组。
这世界看不到的角落多的是普通人无法触及的科学技术,明面上涉及各种伦理问题而被普世层面叫停,实际上总有富人因为无法舍弃这样那样的欲望而主动越过所谓的道德红线。
沈泉锐再年轻二十岁也接触不到这些父辈才知晓的暗网生意,但现在他们早已具备和这一部分世界谈条件的全部资格。
他把团队交给在医院已经熬成流浪汉的章昊,终于把这具形销骨立的身体从医院扔回了家。
05
在此之前,沈泉锐其实也没有真正了解过这项技术目前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他只是听说父亲在商界的好友里就有一位出名的情种,靠着这项技术慰藉着自己对亡妻的怀念。
在他的理解里,意识上载应当和数据重生没什么区别,那些科幻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吗?如果韩彬哥真的能依靠这种技术和这个世界再次见面,对于章昊,对于金奎彬,或者说对于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但,真正把已经陷入脑死亡的成韩彬与计算机联接到一起以后,沈泉锐发现那些被上载保存到计算机里的画面其实并不具备成韩彬本人的自主意识,而更接近于成韩彬死前脑海中走马观花闪回的最后一点记忆片段,甚至这些片段也因为事故冲击的原因变得破碎、混乱、模糊不清,会在观众每一次上线的时候随机排列组合成主线类似而细节不同的回忆段落。
归根结底,意识上载并没有真正发展到上载“意识”的阶段,科幻电影终究只是对科学的幻想。
沈泉锐认为自己给所有人带来了莫须有的希望,有一段时间躲在金奎彬家里不太好意思见章昊。
但章昊却主动到金奎彬家里真心实意地感谢他。
“你花了这么多钱……”
沈泉锐抬手打断了章昊。“你们结婚之前花了我那么多钱不说,现在说这个?”
“好吧。”章昊笑笑。“总之谢谢你,Ricky。我本来以为没办法和韩彬过我们的十周年纪念日。”他说,“托你的福,现在可以了。”
章昊的语气太过诚恳。即使沈泉锐很想再次提醒他那些画面的真实性,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样一沉默下去就流走了三年的时间。
06
章昊这三年的生活中,除了照顾好出院的成韩彬,唯一打破变化的事情就是在他和成韩彬共同的卧室里养了一缸金鱼。
在结束一段随机合成记忆到开启另一段合成记忆的空档时间里,章昊偶尔会靠着床坐在成韩彬身旁发呆。
他既不抽烟,也不酗酒,本身对交际就没有强烈的兴趣,唯一的爱好就是观察窗台上的金鱼。
他和成韩彬买的这套大平层四面通透,主卧的视野采光尤其好,刚买下房子的时候成韩彬有长达一个月的时间定了早上五点的闹钟,就为了把他叫起来一起看窗外的日出。
成韩彬对自然或者说非人类物质的感知与理解似乎一向比自己要细致,章昊可以五点爬起来去吃牛小肠,但绝不会做主动放弃一个睡懒觉的机会来做这种傻事。是的,傻事。章昊觉得天大地大睡觉最大,但成韩彬会跟他信誓旦旦地说着日出时朝阳会讲话这种事情。
“它蛰伏一晚就是为了在天光乍破的时候和我们说‘早上好’。”
“这难道不是你以前最喜欢在pluschat里面和粉丝说的?”章昊那时候困得要死。
“昊哥——!”
“韩彬呐。”嘴贱对他来说比呼吸还简单。
“嗯?”
“有没有人说过有时候你讲话的风格有点像你们韩国火车站外面到处聚集的那些教会人员。”
……
现在成韩彬不再对他说那些傻话了,章昊却发现这些傻话不知不觉移植到自己的脑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潜移默化地在用成韩彬的眼睛去看待万事万物。
那么成韩彬会怎么看待这些金鱼呢?
他们刚买房那阵子,两个人曾一起去逛过几次花鸟市场,意图为家里的角落添置一些会呼吸的软装。他们踱到观赏鱼的铺子前面,成韩彬隔着水族箱轻轻地抚摸玻璃里游弋的金鱼,提议买几条回去养,虽然后面因为可能要养猫的争议而搁置了,但章昊记得成韩彬在看着那些鱼的时候说过的朝鲜方志故事。
他说活着的金鱼能通灵,通过鱼目可以贮存人类的一部分记忆。
“或许它们会记录我和昊哥即将开启的新生活。”
“不是说金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吗,这样用于记录的话……内存也太小了吧?”
“这种事情很重要吗?我们的生活本来也是每时每刻都在变化的啊。”
……
那时候没有买下来的金鱼,最终还是摆在了两个人的家里。摆在了他们一起看过无数次日出的窗台上。
也不为记录生活。
只是某天再次路过那个花鸟市场的时候,章昊站在熟悉的水族箱前面,忽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出事以后的成韩彬似乎和这些金鱼更像是同类——与他生活的世界隔了一层玻璃,记忆力变差了点,但仍然在他身旁保持着平整的呼吸。
同类之间可能才有话聊吧?他担心自己从成韩彬的意识里下线以后,成韩彬会感到孤独,所以把它们买回了家。
基本上有空的时候,他会把自己在成韩彬的意识里经历的每一段合成记忆都说给这些金鱼听。偶尔也会像曾经成韩彬那样白痴一般地设问这些花鸟鱼虫:
如果你们和成韩彬的记忆永远都在不间断地格式化,那么……在保持连贯记忆的这七秒你们在想什么?
虽然沈泉锐或者其他来探望成韩彬的亲朋好友总是明里暗里地想让他明白,成韩彬上载到电脑里的这些合成记忆恐怕只是一些没有灵魂的存在。
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章昊其实看在眼里,但他仍旧想要理解成韩彬脑海里的这些片段。
毕竟他已经抱着成韩彬最后的回忆度过了一千多天,他尽忠职守地在两个人纪念日这同一天里努力扮演一个不曾迟到的角色。
他会抓住成韩彬每一个感到遗憾的细节,譬如提前捡起那束散落在电梯间里的玫瑰,事先准备好成韩彬遗忘在餐厅里的蛋糕。
他在这些打乱排布的片段里见证了成韩彬的每一个或不安、或欣喜,或难过、或迷茫的眼神,和成韩彬一遍又一遍庆祝纪念日快乐,耐心地告诉成韩彬他们在这天里没有任何遗憾,亲手帮自己的爱人擦去了至少六百次快乐的眼泪。
章昊是坚定的无神论者,但因为成韩彬,他没有犹豫就相信了意识和灵魂的存在,认为成韩彬在每一段七秒的碎片里都度过了一次真实的时光。
而他现在需要做到的,只是想出怎么才能带着成韩彬的意识走得更远一点的办法。
07
客厅里,在进卧室探望过成韩彬以后,投影已经架了起来,章昊在茶几上找了一会儿,翻出遥控器递给石马修。
“放吧,你们看。”章昊说。
沈泉锐在角落把灯关了,和石马修一左一右夹着章昊坐在沙发上静待黑暗中影片的播放。
影片是成韩彬过去留下的视频片段剪辑成的,其中有属于他和章昊私人的部分,收藏在章昊的保险柜里,拿出来播放的是他们九个人之间共同的回忆。三年前成韩彬出事以后,大家一致决定用这种方式每年聚在一起怀念曾经的朋友。
画面上的成韩彬鲜活动人,微笑起来像凌晨五点的朝阳,浑身包裹着和暖的温度,与昏暗卧室里安静躺着,靠输液和呼吸机维持生命体征的男人丝毫不同。石马修忍不住低声抽泣,半小时后灯光再次打开,沈泉锐的脸上也留下明显的泪痕。
除了章昊。只有他对这个持续了三年的活动感到厌倦。
“其实明年你们可以不来了。”他从两个人中间站起身,走到岛台,给石马修和沈泉锐一人倒了一杯热水。“你们这样显得成韩彬好像真的死了一样。”
“可是昊哥……”石马修欲言又止。
章昊摆摆手,“你们不是才进去见了他吗?你们觉得他已经死了?”
石马修一时语塞。
章昊也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语气或许有些急躁,于是放缓了些声音,“想看成韩彬随时可以来。但今天毕竟是我和他的周年纪念日,我想和他二人世界,你们就当为了我吧。”
“好吧……”
“时间不早了,马修,你是自己开车去地雄哥那里,还是住我这里。”
“我去地雄哥家。”
“好。”
……
送走石马修,章昊从玄关转过身,走向仍旧坐在沙发上未发一言的沈泉锐。
“你呢?去金奎彬那里吗。”
“我没有住在你们家的选项吗?”沈泉锐勉强开了个玩笑。
章昊面无表情地接话,“可以,一晚五万。要美金。”
“……”沈泉锐不说话了。
隔了很久,久到章昊差点以为沈泉锐真的在纠结是不是要往自己账户打五万美金,才听到沈泉锐再次开口。
“章昊你……真的会没事吗?”嗓子像被棉花堵住,声音既闷又低。章昊分辨了五秒钟,才听出沈泉锐话里的意思。
他想了想,也坐到了沙发上。
“我说过了,我能有什么事?”章昊笑道,“不过如果你能把之前那支技术团队再次请回来的话就更好了。这次我可以自己花钱。”
“你要干什么。”沈泉锐舒了一口气,他想,自己确实没有看错。
沈泉锐其实已经观察了章昊整整一天,虽然说不上哪里不对,甚至今年见到章昊第一眼他觉得章昊比以往两年的精神状态要好多了,但这份所谓的“好”却像是踩在棉花上,总让人觉得不够踏实。
因此他离开之前必须要再次求证。
本来希望自己心里的不安只是错觉,章昊可以像几个小时之前那样随随便便地回答他一句“吓你的,什么也不干”。
偏偏石马修走了以后章昊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你知道金鱼只有七秒的记忆吗?”章昊忽然说。
沈泉锐觉得这个人好像要开始和朋友讲什么鬼故事似的,但这里只有他一个听众,他有些心慌,想要抽一根烟,却找不到作案工具。
于是沈泉锐依然只能在原地沉默。只是章昊的问题和他的决定一样,本来也并不需要沈泉锐的回答。
“你知道,虽然一只金鱼七秒之内只有一段记忆,但如果在同一时间区段有另一只金鱼与之并排游在一起,两只金鱼的脑子在那个时段内客观上加在一起就有了十四秒记忆。”
“……”
沈泉锐知道自己一定露出了相当困惑的神情,因为章昊的语速放得更慢了一些。
“你也看过很多次了,成韩彬最后的这些意识碎片太零散了,加在一起都不一定凑得出一只金鱼的记忆,所以你们觉得他上载的这些数据没有意义,乃至觉得他失去了意识——这不怪你们,也不怪他,电梯坠落的速度太快,成韩彬能在最后关头抢救出最后那点意识已经很不错了,他来不及想起更多的回忆,但是没关系。”
“章昊,你……”沈泉锐拼命地想要理解章昊的意思,却只能挤出一个名字,而名字的主人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我想,如果我的意识也能上载成数据,和成韩彬的碎片融合在一起……我就能填补他缺失的那些不够完整也不够完美的部分。比如,我就能在三年前的今天主动乘坐电梯到楼上去见成韩彬,而不必他怀揣着恐惧看着一层层下落的数字来接我。我也不会在完成了成韩彬记忆片段里遗憾的部分以后因为他意识里所谓的‘心愿已了’而被迫被系统驱赶下线……成韩彬的意识进展不到下一步只是因为他在最后根本不敢想象事故发生以后我们的未来!但如果我的意识能够覆盖住他的,我就可以带着成韩彬从那栋大楼附近离开,回到我们自己的家。”
章昊一口气说了太多,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冷静一点,怕自己看起来太振奋而吓到沈泉锐,但提到自己最终结论的时候,章昊的音调还是忍不住带上一些颤抖。
“成韩彬的意识看上去这么短暂而不成体系,可能只是因为缺少了我的存在。你理解吗……沈泉锐?”
这次沈泉锐的沉默比刚才两次的时间加在一起还要更久一些。章昊几乎以为他们会这样在沙发上对坐到凌晨。
再开口的时候,沈泉锐说,“我不理解……你好自恋啊章昊。”
沈泉锐甚至干笑了一下,章昊看见他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我只知道这样你也会死。”沈泉锐说。
章昊觉得自己已经解释的很明白了。“我们不会死,我们会形成一段完整的意识始终如一地存活在数据里。你们也可以来见我们,就像我们现在连接到计算机上去接触成韩彬一样。”
可沈泉锐还是摇了摇头,章昊从他的眼里望见一些难过。
“章昊,”他说,“我今年来就是担心你会疯了,但是你好像已经疯了。”
08
沈泉锐最终没有答应章昊的要求。
他为此赖在章昊家住了一星期,与此同时打电话把章昊疯狂的想法告诉了每一个可能劝阻章昊的亲朋好友,试图发动所有人用人海战术浇灭章昊那天晚上的那个疯狂的想法。
但除了躺在章昊卧室里那个人以外,没有谁的生活能够始终如一地围着章昊打转。
在沈泉锐为了处理自家生意不得不飞回美国后的一周内,被派去章昊和成韩彬家三天一应卯的金奎彬率先发现了章昊家门口的异状。
原本为透气而留下一指宽的门缝被人使用毛巾从里面堵死,等金奎彬叫了消防队和救护车砸门进去以后,章昊已经依靠烧炭成功实施了他计划的开端。
他特意把地点选在了客厅,而避免本就无法自主呼吸的成韩彬受到二次伤害。茶几上放着纸条,上面用漂亮工整的字体冷静地重申了他对沈泉锐最后的请求,纸条的背面写好了他和成韩彬的银行卡账密。
一切证据表明屋主是做好所有缜密的准备,并且精心思考了三年的时间以后,才在今天让自己陷入深度昏迷的。
所有人都能看到章昊嘴角的微笑。
09
下午六点。
成韩彬收拾好自己上班时段内最后一桌客人留下的食物残渣,把陶瓷所制的杯碟放进后厨的碗池里。
他慢条斯理地在员工衣帽间里换好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今天手里的这套员工衣服有一些陌生,似乎并不是他应该穿在身上的服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这里工作,努力回忆了一下和自己一起上早班的同事的面容,却再次皱起了眉头。
他好像连同事的模样也完全想不起来。
成韩彬忍不住思考。他们真的是同事吗?……啊,或者他真的有同事吗?
成韩彬带着疑虑走出衣帽间,恍惚走到餐厅临窗的位置,拉开椅凳,这里好像才是他应该坐下的地方。
他于是坐下来,扭过头,茫然地望着窗外瑰丽的城市壮景。夕阳斜落,映照在不远处的汉江面上一片波光粼粼,他蓦地想起自己在这个餐厅的冷冻柜里冻着一个蛋糕,虽然他忘记了这个蛋糕的意义。
他匆匆起身想要去冷柜的位置把蛋糕拿出来,试图找寻自己身处在这里的线索,就听到餐厅玻璃门开合的声音。
成韩彬以为是餐厅的工作人员,转过身,却看到了自己结婚十年的男朋友。
啊,对了,结婚十年。
今天是他和章昊结婚十周年纪念日!成韩彬想起来了。
心里被莫大的惊喜所充斥。
而章昊手里的玫瑰也适时地从身后交付到成韩彬的手里。
“纪念日快乐,冰冰。”
章昊握住他的手,牵着他,将他压倒在临窗的座椅上深吻。
成韩彬不知道章昊今天为什么这么激动。
他有些脸红耳热,小幅度地推开身上的男人,“也许会有客人进来……”
“不会的。”章昊说,“到我们吃完饭和蛋糕,看完夜景以前,这里都不会有别人进来。”
“你这么笃定啊?”
章昊点点头,“因为电梯正在维护中。”
“电梯坏掉了?”
“谁知道呢?别管啦,我们该吃蛋糕了。”
“蛋糕?”
“你不是订了蛋糕?”
“哦……对,是F&L家的,那个超有名的甜品连锁,你知道的吧,我特意去订的。”
“知道啊。冰冰太贴心啦!”
“是十周年啊!”
“这你都记得,冰冰太棒啦!”
“你当我是白痴吗昊哥?”
“我可没说。”
“哼哼,那吃完蛋糕我们去哪里?”
“留在这里看夜景啊。”
“看完夜景呢?”
“回家。”
“回家?”
“是的,我们回家。”
“家里有客人来吗?”
“没有。但有一缸金鱼在等我们回家。”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