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维吉尔结束当天最后一台手术时已经是深夜。01:47,墙上的电子钟亮着红字,门外一双双眼睛把忐忑又期许的目光投在他身上。“手术很成功。”他对等在走廊里的家属说,在他们表达完谢意之前像条鱼一样从人群中挤出去溜回自己的办公室。这种场面向来令维吉尔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汹涌而来的情绪:从悲痛欲绝到喜极而泣,中间只差主刀医生的一句话。许多年前他也曾处在同样的位置,当他看见在场的有孩童时总会触景生情想到自己。他关好办公室门,扶着桌沿瘫坐在椅子上。等到神经终于能放松下来,汹涌而来的疲惫开始出现:手术持续了整整十个小时。拿起手术刀的刹那他会忘记无关病人的一切,但现在酸痛肩颈还有因为久站而充血的小腿一齐向他发难,连带着胃里也反酸抽痛。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他自己也记不清了。或许在半夜吃东西不是明智之举,不如喝上一瓶葡萄糖来的方便快捷。
在他的桌角有一张演唱会门票。一排最中间的好位置,晚上七点整开场,显然这个时间已经作废。压在那上面的手机呼吸灯规律地闪烁着。他划开屏幕,不出意外两条消息都是来自但丁。
23:12
我知道你不会来看我的演出。我当然没有生气,治病救人是伟大的工作,我永远不会怪你。只是为什么我从来都只能排在其他事情后面?哪怕只有一次,我多希望能在台下看到你。
00:37
忘了上一条吧,我那时候神志不清。答应我,不管多忙也要记得吃饭。
于是在经过一家24小时营业快餐店时,维吉尔鬼使神差踩下了刹车。高油高热量的东西更符合但丁的口味,但想在深夜吃口热乎东西,留给他的选择本就不多。店员从柜台前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问他:“你是Devil May Cry的主唱但丁先生吗?我很喜欢你的歌!”
“不,你认错人了。我是个医生。”维吉尔回答。菜单上的汉堡看起来大同小异,这个多片菠萝,那个少片芝士,他其实一点也不在乎,于是随手指了一个向店员示意。
“噢,真抱歉。你们长得太像了。”
“没关系。经常有人这么说。”
这是实话。维吉尔从没想过用谎言刻意隐瞒自己和但丁的关系,只是“但丁的哥哥”这层身份他看来并不是值得宣扬的事。但丁出道那年他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临床医学,等他弟弟成为杂志封面的常客、海报贴满大街小巷的广告牌时,他还在同样的地方过着近乎同样的生活。“我要组建一个伟大的乐队!”十九岁的但丁向他宣布。他涂着黑色指甲油,火红色风衣像凤凰展开的翅膀。“像皇后乐队或者披头士那样让全世界听到我们的声音——不,我要超越他们,哥哥。会有那么一天的,你看着好了!我会让你为我自豪的。”维吉尔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或许是几句应付,又或许只是沉默地点头。那天晚上是但丁的舞台首秀,他没有如弟弟期望的那样坐在台下——第二天一早还有系统解剖学考试,复习比看演出更重要。
他的确该为但丁感到自豪。他的弟弟正在努力实现曾经的梦想,虽然中间有过波折,但目前一切都越来越好。荣誉、声望、财富,新专辑霸占Billboard冠军一周又一周,数不清的粉丝带着狂热爱意呼喊他的名字。但丁的生活就像他歌词里写的那样:“纵情当下,即使明天就要死去。”维吉尔则正相反。他是医院里最年轻的主刀医生,工作无关欢乐,见惯了泪水与死亡。有些病人投诉他不苟言笑毫无同理心,另一些同事嫉妒他的才华。然而这些都不是让维吉尔动摇的理由:他最不希望当他摘下口罩时,那些人看见的不是一名出色的胸外科医师,而是大明星但丁的哥哥。
时值盛夏,空气中还留有白天的热度,即使到了夜晚也称不上凉爽。车里空调开得很冲,等维吉尔回到公寓时外卖纸袋已经在出风口前被吹了二十分钟,摸起来温温的。他撕开塑料包装纸咬了一口汉堡,肉排里的油脂混合着蛋黄酱与重新凝固的芝士瞬间充满口腔,还没落到胃里就已经让他感到恶心。但丁为什么会喜欢吃这种东西?他皱起眉把它扔回袋子,连同剩下的东西一起丢进垃圾箱。
他开始后悔没在离开医院前拿上那瓶葡萄糖了。
02
距离维吉尔上一次见到但丁本人已经过去了五个月。在五个月里这位冉冉升起的摇滚新星跑遍了大半个美国,从纽约出发经过俄亥俄,一路直到加州和爱达荷。他似乎晒黑了些,至少从Instagram上的照片里看起来是这样。阳光照在他小麦色的皮肤上,他带了一副雷朋墨镜,对着镜头露出整排白花花的牙齿,笑容标准得堪比牙膏广告。好极了,维吉尔想,他们之间的差异又变多了一点。长期在室内工作让他几乎变成不见阳光的吸血鬼,再加上不规律作息给他眼下带来的乌青,绝不会再有人把他和但丁这个阳光健美的标准美式甜心弄混。
从某种角度讲但丁正不断以各种方式强行挤入他的私人生活。站在维吉尔办公室的窗前望出去能看到一块电子广告屏。虽然比不上时代广场那一块,亮起来时也足够惹眼。但丁没心没肺的傻笑被放大十数倍挂在那里,与其他广告每隔五分钟循环一次,真正意义上和他哥哥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有但丁发来的那些消息:数量繁多又没什么内涵,从演唱会行程到晚饭吃了什么,像小学生写的流水账日记。维吉尔忙于工作,刚开始还会在休息期间从十条里抽出一两条简短回复,后面干脆就只是看着。但丁也不气恼,仿佛那些小小的灰色“已读”标记就已经足够让他满意。有时他也会发来照片——那是社交媒体之外的、独属于维吉尔的风景。
手边病历还没分析完,签字笔却断断续续写不出连续的字。年轻医生抬起头,想从笔筒里再刨出来一只,余光瞥见窗外的傻笑但丁暂时消失,现在是化妆品广告时间。金发女郎嘴唇红润,在迪奥唇蜜的加持下像块晶莹剔透的果冻。多年前某个夜晚一双同样柔软水润的唇贴上他的,带着几分谨慎的试探意味:“哇,维吉,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没办法用语言描述,但我真的很喜欢,你呢?”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盯着这张海报出神了太久,直到助手敲了敲门,在听到“请进”后领进来一位奇怪的病人。黑色棒球帽、黑色口罩,帽檐下露出几缕银白色头发和一双明亮的蓝眼睛。
“大夫,我这里疼得厉害。”他捂住自己的胸口,听起来气若游丝,下一秒就要晕厥过去。“只有你才能治好我。”
“这里是胸外科。我不负责解决你的精神问题。”维吉尔丝毫不留情面。他从看到患者姓名那一刻就知道但丁在搞什么鬼:托尼•雷德格里夫,他甚至还在用自己刚开始唱歌时的假名。
心脏病人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熟悉得就好像在自己家。他摘下口罩咧开嘴,窗外电子屏恰好切了回去,一大一小两个但丁笑得别无二致,维吉尔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别这么无情嘛维吉,你这样说我才是真的要心碎了。我只是想见一见自己的亲哥哥,这又有什么错?你的预约号恐怕比我的演唱会门票还难抢,我足足排了三个星期!”
“你浪费了别人的名额,有一个真正需要我的病人因为你不得不多等上几天。所以现在,不管你有什么要说的都等到下班时间再来找我。”
“好,我这就走。只是想最后问你一件事:你还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维吉尔愣住了。这算哪门子问题?明天应该是一个无比寻常的星期三,上午出诊,下午有两台手术。这显然不是但丁期待的答案,他开始搜刮自己的大脑,试图找出某个特殊日期。首先排除母亲的忌日——伊娃死在春天。也不是但丁的首秀纪念日,他错过了那场演出,但也在第二天的考试结束后用另一种方式给了他补偿。但丁看起来毫不意外。他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到失落,最后变成掺杂着无奈的假笑。
“明天是你的生日啊,维吉。是我们两个的生日。”
生日对维吉尔来说是个有些模糊的概念。母亲去世前他的生日都是和但丁一起过,蛋糕从中间精准地一分为二,但丁却总是要抢着吃他那份。成年后生日只是寻常的一天,时间在通宵自习室和无影灯下流逝,并没有值得庆贺的理由。但丁却持相反意见,他总是在细枝末节上过分感性:“这是我们在这个世界初次见到彼此的日子。”他反复强调,“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值得庆祝的?”
倔强是但丁的一贯美德,知难而退从来不在他的字典里。维吉尔下班前刻意做杂活拖时间,进车库时还是看见摇滚明星靠着引擎盖站在他车前,像展会上高价请来的男模。他的臂弯里躺着一束鲜红色玫瑰花,在幽暗的地下车库燃起一团火焰,维吉尔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要被它灼痛。
“这是送给你的,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但丁把玫瑰塞进他怀里。“你为什么躲着我?”
“我没有躲着你。你知道我工作的医院、住在哪里,而且你每天都给我发消息。”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见我?我不相信你已经忙到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还是说有我这么个弟弟给天才医生维吉尔丢脸了?”
维吉尔环顾四周,车库里寂静无声,除了他们之外再没有其他人。他的蠢弟弟现在只想等一个答案,显然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究竟会带来什么后果:这束玫瑰花堪比定时炸弹,被狗仔队拍下就绝不能简单地用“送给亲人”搪塞过去。
“你明天就要二十八岁了,但丁,不要把自己当成八岁小孩。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如果被人知道你是同性恋,和你上床的人还是你的亲哥哥,你那些粉丝们又会怎么想?”
“我不在乎!”但丁喊道。回声在停车场里无限放大,不断重复的尾音反而是“在乎”,让维吉尔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是吗。你居然愿意为了这个牺牲掉你的梦想,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03
十年前的Devil May Cry只是但丁一时兴起的构想,若要归根结底还需要从小时候说起。那时但丁完全没想过以后会成为摇滚乐队的主唱,然而在哥哥学小提琴时依然坚持选了吉他,没别的理由,只是觉得正经古板的乐器不适合自己。维吉尔在书房拉巴赫的协奏曲,他就非要在隔壁插着电弹杰夫贝克的《Escape》,为此两个人没少起争执。母亲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再也没碰过吉他,直到上大学后认识了蕾蒂。刚开始翠西还没有加入,需要临时借其他乐队的贝斯手来充场子。聚光灯扫过观众席又回到舞台,最终打在话筒前的但丁身上。“晚上好!我们是Devil May Cry乐队。”他抓过话筒,露指手套上的银铆钉钻石一样闪着光,“或许你们之前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没关系,过了今晚你们就要成为最幸运的一批观众了,以后我们的演唱会门票肯定会卖得特别贵。准备好了吗?3,2,1,Let's Rock!“
大学校园里的摇滚音乐节氛围独特,即使舞台专业性比不过商业演出,扑面而来的浓烈生命力就足以动人。鼓点经过音响敲在耳膜上,驱动心脏一起随节拍跳动,效果堪比起搏器。但丁是天生的乐手,他知道如何调动所有人的情绪,让目光全都汇集到台上。吉他在他手里变成一把利刃,势如破竹斩断一切课业压力和繁杂琐事,在这几首歌的时间里每个人都是真正纯粹而自由的。热烈的狂欢中只有鼓手蕾蒂注意到他有些失落:观众里没找到那个和但丁一样有着一头显眼银白色头发的人。这就像是星级大厨煎牛排时忘了放黑胡椒,味道再好也终究不是完美。
几天前她见过一次但丁口中的这位兄长:大热天穿着衬衫长裤,头发整齐梳向脑后,严肃得像个助理教授。但丁站在他身边隔着十几米外就伸直手臂冲她打招呼,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居然可以让人感觉到这么大的差别。
“蕾蒂!和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哥哥维吉尔。”
维吉尔。蕾蒂在心里重复。她想起但丁左手腕内侧有一些泛白的疤痕,在那上面有一个V字纹身,平时藏在朋克手环或是运动护腕之下,很偶然的机会才被她看见。“哦,你说这个。小时候不小心被划伤了,纹身是为了遮挡疤痕。”他解释道,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撒谎时笑容有多么不自然,“那是胜利(Victory)的意思,只不过是想要讨个好兆头。”
初夏的天气多变,音乐节快要结束时下起了雨。刚开始只是无人在意的零星雨丝,几十秒后就堪比开闸放水。许多乐手都忘记带伞,只好匆匆收起乐器,冒着雨往车站冲。但丁的头发被雨水浸湿,软趴趴全部贴在他额头和脸颊上,像一只湿透的古代牧羊犬。他用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水珠,忽然猛吸了下鼻子,让蕾蒂歪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脸看。
“你在哭吗?”
“没有。”但丁反驳,“是雨啦。”
自私、冷漠、不近人情,这些是蕾蒂给维吉尔贴上的标签,自此以后每次相遇也再没给过他好脸色。从小到大维吉尔都很少向弟弟道歉。大部分争执都是因为但丁率先挑衅,剩下的时间自尊心作祟,让那句“对不起”到了嘴边又被咽下去。然而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心生歉意:如果他真的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比起语言他更喜欢用行动弥补——带但丁回宿舍或许是个错误决定。两个高挑的小伙子紧巴巴挤在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上,胸膛贴在一起,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但丁低头咬住自己的T恤下摆,露出大片汗津津的皮肤,两条长腿八爪鱼一样轻车熟路缠住兄长的腰。十几岁少年的身材还没彻底长成,肌肉跟不上骨骼拔高的速度,薄薄一层攀附在上面,撑开皮肤留下年轮般泛白的生长纹路。维吉尔脑子里乱作一团,眼前看见的是但丁绯红双颊和匀称健美的躯体,下一秒就想到课本上那些人体解剖图。他把指尖化作手术刀,沿着但丁胸腹的肌肉线条划下去,后者被痒得缩成一团笑个不停。
“维吉尔,你生殖系统那方面的知识学的怎么样?”
“非常好。我可以确定你无论如何都怀不上孩子。”
“太武断了,医生。”但丁眨眨眼,拽着维吉尔的领子在他耳边低语,“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事实证明维吉尔是对的,在这之后的多次尝试早就验证了生物学上的不变真理。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某种东西正在但丁心里生根发芽,随着时间开始慢慢成长,逐渐蔓延到他的五脏六腑。就像恶性肿瘤,等发现时已经病入膏肓。而现在他感觉自己也得了同样的怪病,但丁既是解药也是毒药,让他寝食难安饱受折磨。维吉尔看向餐桌,那束本应该出现在垃圾桶里的玫瑰正好端端插在花瓶里,做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他忽然意识到他只是在把对自己的气全部撒到了但丁身上。有无数次他也试图变得坦诚:“承认吧,你爱着但丁。”他在心里自我暗示,“他依赖你,而你想拥有他的全部。”遗憾的是这种念头往往只能持续一瞬间,理智最终会占据上风,告诉他爱上自己的弟弟从一开始就是最大的错误。
花束中间有什么东西在反光,维吉尔凑过去仔细查看,发现那是一张硬质卡片,差一点就要淹没在枝叶里。他拿出对待手术的精神小心翼翼把它摘下来,深呼吸后才终于翻到正面。
“生日快乐!”那上面写着,“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永远爱你。”
04
甲基苯丙胺的致死剂量是每公斤体重二十毫克。凌晨时分急诊室送来一个吸毒的青少年,药物毒性没能直接杀死他,高剂量下产生的幻觉驱使他骑着摩托车横穿马路,被一辆小轿车直接撞出数米远。瞳孔涣散、心律失常、多处内出血,一根断掉的肋骨直接插进肺里。从入院会诊结束到上手术台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维吉尔举着双手等护士替他系好手术服,无影灯亮起那个瞬间属于外科医生和死神之间的战斗正式打响。
这早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在凌晨做紧急手术。老年人的病情似乎总是倾向于在夜里突然恶化,而年轻人又总是趁着夜色做出些疯狂举动。只是这次的病人太年轻伤得又太严重,切开胸腔后的惨状远比CT上看起来更棘手,让维吉尔立刻预感到结果大概率会很不妙。“尽人事,听天命”,这是他在哥大医学院时的教授教给他的第一课。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认为这大概率是给手术失败找的借口:没有所谓的天命,上帝也不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中世纪时连发烧都可以致命,归根结底无非是医疗水平欠缺和医生技术不足。“我们尽力了”,母亲死时那些医生就是这样告诉他和但丁的。当时的维吉尔只能哭泣,现在他至少能想出三种更好的手术方案。
“你说的没错。但我们不能拿现在的技术去解决中世纪问题,最优秀的医生在当下能做的也很有限,某些科室患者死亡率甚至比存活率更高。”教授的眼神平静而锐利,维吉尔感觉像在照X光一样被彻底看透。“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成为一名医生?”
“他们没能救下我的母亲。如果有一天同样的事发生在我弟弟身上,我不想再看着他死去却什么也做不到。”
“很好。所以这句话你比任何人都更应该记住,为了你的弟弟,也为了在你真的当上医生之后不被自己逼疯。”
正如维吉尔判断的那样,手术并不顺利。患者血压几次飙升到200以上,血流得像边进水边放水的池子,最终在手术结束前死于多器官衰竭和药物引起的脑中风。“死亡时间02:37。”维吉尔宣布。那孩子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东西,手机也已经撞得稀碎无法开机。直到死亡他的父母都还没有出现,连“我很遗憾,请节哀”都不知道该说给谁听。
医生最忌讳与患者和家属共情。在看到男孩的尸体被盖上白布从手术室推出来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但丁。以摇滚乐手的标准来看但丁绝对是遵纪守法的典范:不吸毒、不抽烟、不喝酒,唯一勉强称得上不良嗜好的是对草莓圣代和披萨成瘾。这样下去假如不出意外,或许几十年后他会死于心脑血管慢性病。然而意外对但丁而言已经频繁到称不上是意外,他也有过相当长一段叛逆不羁的岁月。六岁时他就曾经骑着自行车从山坡上猛冲下来,最后撞到垃圾箱摔断了腿。十三岁那年在浴室打碎镜子,被尖锐的玻璃片划破手腕,维吉尔及时发现才没有流血过多。十六岁生日刚过他就去考摩托车驾照,到了晚上和地下车手一起参加非法比赛。油门直接拧到底,有时甚至连头盔也不戴——仔细算起来他能四肢健全地活到现在简直堪称奇迹。
“听着,但丁。如果你觉得活着没意思想拿自己的命和我赌气,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样做没用。”
“别自作多情了维吉尔。我做什么都和你没关系。”
维吉尔深呼吸强压下火气。那段时间他们两个谁都学不会和对方用正常语气交流,最后一定会从动嘴发展成动手。十几岁的少年脾气像西班牙斗牛,往往会打到一方瘫倒在地才肯停手。但丁昨晚刚从摩托车上摔下来,半个身子还绑着纱布绷带,现在和他打架赢了也胜之不武。况且在医院里大吵大闹有违原则,要教训弟弟也要等他痊愈以后。维吉尔站起身正准备离开,临走时却被拉住了衣摆。
“你明天还会来看我吗?”
“快点好起来吧,弟弟。在那之后这次的事我会好好找你算账。”
不体贴的蠢弟弟勾起嘴角,心满意足把自己摔进病房床垫里。维吉尔有一套独特的语言体系,而他是唯一精通“维式英语”的翻译专家。别扭的关心也是关心,这对于他哥哥来说已经实属不易。然而但丁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维吉尔正静静站在门外注视着他,等他躺回去后才终于转身走远。
03:11
你现在还喜欢在半夜和别人比赛摩托吗?
——V
03:12
哇,今天太阳从哪边出来的?你怎么会主动给我发消息!
03:12
不,我现在不会做那种蠢事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还没下班吗?
维吉尔没来得及回复。他的拇指还停留在悬浮键盘上,手机在他手里突兀地振起来。但丁总是这样,想到什么就会不管不顾直接去做。年轻医生接起电话,大脑却一片空白,想不出该说些什么。他没有问但丁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还没睡,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总是能及时看到他的消息。几秒钟的沉默后扬声器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还好吗?”
“没事,刚下手术。那个男孩有点像你……摩托车事故,他没能撑过去。”
“这样啊……不要自责。如果连你也没办法,那只能说明他伤得太重。”
“我知道。我只是在想,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也可能是十六岁时的你。”
但丁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声很轻,不过足以让那些无谓的担忧一扫而光。
“嘿,维吉尔。你信上帝吗?”
“不。”维吉尔回答,“我相信科学。”
“太好了,我也不信。我还活着从不是因为上帝或者运气。况且如果上帝真的存在,按照我们两个的所作所为应该早就已经在地狱高速路(Highway to Hell)上了。”
AC/DC的歌,维吉尔在心里想。他不会说出来给但丁听的,因为按照他弟弟的性格对绝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嘲讽机会——“哇,你居然还知道这首歌!我以为帕格尼尼对你来说就算摇滚乐呢。”他一定会这样说。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