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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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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8-10
Words:
15,66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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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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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4

【鸣中注丁】酒渍樱桃

Summary:

有年龄操作,初遇是25岁的离异直男×17.9岁的小基佬

Work Text:

回看魏哲鸣25年的人生,姑且不提一张出众皮囊和以整个校区为单位混得风生水起的少年时期,单论18岁踏进大学校园同初恋女友一见钟情,22岁大学毕业考上事业编制,24岁结束六年爱情长跑步入婚姻殿堂,怎么看都是人生赢家圆满交卷,顺风顺水四个字算是人生写照。

 

只可惜亘古没有常圆的月亮,魏哲鸣忍不住看了一眼字签得飞快泾渭分明连视线都没往他这偏移一寸的前妻。离婚窗口办事员对此等怨偶屡见不鲜,也知道手册上要求的车轱辘劝告词纯粹是浪费时间且极易遭人白眼,飞快敲完两枚钢印一左一右递过去,宛若完成一桩功德,就差双手合十说一声施主好走。

 

前妻优雅起身离去,连一句道别都不再多说。魏哲鸣和办事员面面相觑,直到对方带着僵硬假笑作出“您请”的动作。

 

作为一名新鲜出炉的离异直男,离婚证被随手丢进手套箱里,魏哲鸣在驾驶座上发呆。或许是关于婚姻这件事至今未曾想通的症结从此以后不再会有答案,也或许是所有人对于他即使心存困惑也仍然同意离婚的不解,长吁短叹之后魏哲鸣得出结论——今晚应该去喝一杯。

 

精疲力竭游荡到他常去的清吧,老板杨仕泽是他多年的老朋友,结果刚到门口就看见门上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才想起来老杨这两天回老家。

 

没由来地想到学生时代曾在校内流传甚广的一则玄学。他们学校主校区因为历史遗留问题被城市主干道划分成了两块,院办和宿舍教学区一东一西,中间隔着足足三个信号灯。前辈们经验之谈,要是一路碰上的都是红灯,那很大概率这事儿今天就办不成。魏哲鸣至今还记得很清楚,他和前妻领结婚证的那一天,正好就是一路红灯。

 

魏哲鸣决心今天他非得顺着自己一次,婚都离了,难道还能比这更亮的红灯?酒吧么,遍地都是。

 

 

丁禹兮耍了个心眼儿。递出身份证时拇指压在了7月后面的具体日期上,配合几分艺考特训过的演技,浑然天成地裹在人堆里混进场内。即将成年的高中生混进Gay吧倒也不算什么死罪,但总有做贼心虚的成分在,丁禹兮谢绝同行的朋友招呼蹦迪,看准了吧台角落准备照着网上搜来的攻略胡乱点上一杯酒,反正他本来就是来感受气氛的。

 

那已经坐了一个人。衬衣袖子卷到小臂,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对折放在最里面那张吧椅上。七月下旬还衬衫领带不是卖保险的就是房产中介,丁禹兮擅自打出一个不太正经的评价,走近之后先看到的却是对方高挺的鼻梁骨,他忍不住一愣,这个卖保险的有点太帅了。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靠近,那人侧过脸,眉峰拢起,与其说是不快,不如说预料中的烦恼找上门。

 

魏哲鸣二十五年的直男生涯从未刻意留心过酒吧与酒吧之间存在着什么区别,意思是他在走进来之前根本没有想过这是一间聚集男同性恋的酒吧,或者门口有一些隐晦的标识,服务员的神色也曾给过他暗示,只不过全数淹没在了尽快摄取酒精以麻痹一些情绪的诉求之中。

 

一杯酒的功夫就被搭讪了两次,等他意识到这地儿不对劲拿起衣服想走,鬼使神差地又想起那“三个红灯”理论,莫名就冒出来一股倔强,心里默数要是再来一个立马就走,有点儿不知道是跟自己还是跟老天爷较劲的意思。

 

丁禹兮恰好就是今晚第三个走向这个角落的人。前两个人长什么样他已经忘了,其中一个还差点摸到了他胸上,魏哲鸣虽然并不身怀名为“所有男同性恋都意图吃我豆腐”的直男专属臭毛病,但也招架不住被香水和酒气腌得快入味的醉汉轮番搭讪。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吗?”

 

 

Manhattan是最经典的鸡尾酒之一,配方不拘泥于普通威士忌还是波本、甜苦艾酒或是无甜味苦艾,关键在于各种成分的比例。最后添上一枚镶嵌在杯口或直接浸入酒中的白兰地樱桃作为点睛之笔,其目的不单为装饰点缀,也兼具丰富风味和口感的作用。

 

但这解释不了丁禹兮为什么将这颗红润软烂的酒渍樱桃反复泡入酒中,并乐此不疲地通过三角杯璧观察它,就是一口都不喝。

魏哲鸣本不想节外生枝地与人交流,将最里面的位置让给他后就埋头喝酒,反倒是对方落座后更安静的自娱自乐令他产生一丝不合时宜的好奇。

“点了怎么不喝?”

两张凳子原先就不知被谁拉得很近,丁禹兮趴在台面上,胳膊几乎跟他挨到一起,压低了嗓音:“我酒精过敏——啊。”

“啊”是因为他说话间不慎松手,樱桃梗没进酒里,他没得玩了。

 

魏哲鸣略带诧异地转过头。这是个……男孩子,半长的头发都往后捋,在脑后扎成一个揪,只留着一绺稍长的在额前打着S形的弧度,不知道是天生的自然卷还是故意做了个艺术家造型,脖子里是一条小指粗的项链。刻意装扮出的老成,分明有着和这个场合格格不入的一张脸——那颗樱桃掉下去时,他微微张着嘴,眼睛有一瞬间睁大,像一只懵懂的猫。

 

还有,酒精过敏——这个词汇本身与清脆的咬字和他本人一样在这个场景下呈现出强烈的违和感。

 

丁禹兮在对方异样的神色中暗道不好,懊恼自己嘴比脑子快,胳膊挡住脸转向另一边假装无事发生。然而对方似乎没有拆穿他的意图,他喝完杯子里的酒,然后重新叫了一杯威士忌,和一杯橙汁。

 

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橙汁,丁禹兮有一点发怔。作为一个十六岁就意识到自己性取向有别于大多数人的高中生,丁禹兮也一度陷入如何分辨同类的困扰之中,以至于对某些场合抱有强烈的好奇心。好奇归好奇,别的他的也不敢,俗称又菜又爱玩。

 

比起自己酒精过敏却跑来Gay吧。

“你又不是Gay,怎么会来这?”一个直男出现在这里显然更让人不明所以。

 

魏哲鸣手里酒杯一顿,答案出人意料又再简单不过:“走错地方了。”他只是没什么力气再走得更远,随便选了一扇门。他也不打算反问丁禹兮是怎么看出来的,至少目前为止这个小朋友坐下后他没再被人毛手毛脚地搭讪……算是个“黄灯”吧,请杯饮料当是同这场较劲和解。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就在魏哲鸣以为今晚至少能消停地把酒喝完时,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预示着不祥的事情正在发生。

 

起先是身后舞池的人群开始吵嚷,很快开始有人相互推搡。在这场莫名其妙打起来的群架里,魏哲鸣原只想独善其身,结了账就起身离开。丁禹兮因为担心朋友走慢一步,被忽然暴起的人群撞倒卷了进去,魏哲鸣下意识拉了他一把,也被带倒在地。

 

丁禹兮虽然神志清醒,但不可能抵挡一群醉鬼毫无章法的踩踏,滚落在地时只能拼命蜷缩起来保护住关键部位。混乱间,有人用衣物盖住了他的脑袋,带着他滚到了一旁的角落。停下来后那人大口喘着气,胸腔上下起伏,丁禹兮只能感觉到自己正趴在他身上。衣服滑落下来,是那件黑色西装外套。震耳欲聋的闹声中,魏哲鸣问他,没事吧?

 

他们藏在吧台和墙壁夹角的空隙里。他惊魂未定,不自主地抓着魏哲鸣的衣襟不敢动弹,摔倒时擦伤了眉骨,一时也忘了疼。魏哲鸣今晚喝了不少,千钧一发间能把他拽出来已属不易,再分不出多余力气,掏出手机报了警后两人就团在角落没再动弹,一直到门口警笛响起。

 

 

“姓名。”

“丁禹兮。”

“年龄。”

“十八。”

“身份证拿出来看一下。”

丁禹兮摸摸后颈,掏身份证的动作略有迟疑。魏哲鸣正在他身后被另一个警察盘问登记,白衬衣在地上滚了一圈显得十分狼狈,丁禹兮除了一处擦伤和受了点惊吓之外没什么大碍。

 

不过……

 

“还未成年啊?给你家长打电话,叫他们过来接你。”片儿警自然没那么好糊弄,差两天也是未成年。丁禹兮下意识地看向身后,魏哲鸣,他刚才听到对方的名字。

小警察眼睛一瞪:“你看他干嘛,你们俩都不是一个姓。”

“舅舅!”丁禹兮急中生智,“这是我舅舅!是我缠着他带我来、来看看的,我没喝酒。”丁禹兮不住地给他使眼色,魏哲鸣长叹一口气心说算了,跟小孩有什么可计较的,在警察同志越来越怀疑的眼神里接了这个话茬:“是,我是他舅舅。”

 

主案毕竟是打架斗殴,魏哲鸣丁禹兮一没挑事二没掺合,还被牵连差点性命之虞,警察例行做完笔录就放人了。错身的时候其中一个看上去刚毕业的小警员嘴里嘀咕,这些搞同性恋的,还舅舅,说不准就是……。

 

一个充满恶意的词汇清晰无比地钻进他耳朵,丁禹兮僵在原地,眼神从一瞬间的愤怒最终变得极为茫然。魏哲鸣皱眉:“他才十八岁。”声音不大不小,刚够前面那俩人听见。年长一点的那个警员回头看了他一眼,魏哲鸣脚下是一地狼藉,丁禹兮被挡在了他身后。

 

走出酒吧,门口停着救护车,一想到自己也差点躺进去,丁禹兮抱着胳膊忍不住打颤。

“谢谢你啊”

魏哲鸣酒也醒得差不多了,摆摆手,精疲力尽。

“你不回家吗?”

“跟爸妈说露营去了,今晚不回家。”

“那你有地方去吗?你朋友呢?”

丁禹兮摇头,只是网友,第一次见面,刚才闹起来就不知所踪了。他得缓一缓,还没想好今晚睡在哪。

魏哲鸣扶额,年纪不大胆子倒是挺大的。

“你……算了,我家就在附近,不介意的话到我家待一晚上。”

丁禹兮点点头,心想怎么说也是魏哲鸣救了他,不至于要对他做什么,走两步他又停下来。

“怎么了?”

“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是……做那事的吧?”

魏哲鸣哭笑不得,“你不是都看出来了,我不是Gay,只是今晚想喝酒找错地方了,再说你都没成年呢,小朋友懂得还挺多。”

谁小朋友!不就只差两天吗!丁禹兮小声嘟囔,以为魏哲鸣没听到。

 

 

隔天魏哲鸣走出房间,昨天一天的跌宕让他久违地睡死过去,一时没反应过来厨房为什么会有动静,丁禹兮穿着明显大了一个号的T恤,举着锅铲转过身来的时候他一阵恍惚。

 

问他怎么起这么早,丁禹兮一本正经地说哪有借宿还赖床的道理。

 

他脑袋上那根扎着揪揪的皮筋早就崩断了,不知从哪个角落发现一枚长尾夹,就这么别在头上。魏哲鸣才知道他这头半长的头发并不是什么刻意做的造型,只是高考前复习太紧张没时间打理,等发现长得挡眼睛的时候借了女同学的皮筋随手绑住,一直拖到考完试自然也就没人管了。

 

魏哲鸣意识到那应该是他前妻的东西,当初她搬走时落下的。只是一枚发夹罢了,他跟自己说。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头上,丁禹兮说我在洗手台上找到的,你……介意的话我拿下来。魏哲鸣摇摇头,意思是无所谓。丁禹兮昨天进门时对着他家门上褪色翘起的喜字红纸发愣,魏哲鸣说进来吧,别看了。刚离,就今天。丁禹兮轻声说抱歉,魏哲鸣说你有什么可抱歉的。

 

“我能在你家多待一天吗?你放心,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可以付钱,也可以给你做家务。”丁禹兮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也觉得自己这要求属实无理,魏哲鸣不答应也理所应当。

 

杨仕泽回来以后听说了昨天的事,特意致电慰问:“所以我就两天不在,你就在跟前妻离婚的当天晚上捡了一个未成年的小基佬住在你家里?”

魏哲鸣满头黑线,怎么话到你嘴里这么怪呢?

丁禹兮算是一开始就亮明取向,结果三两句就被套出来没真的跟男人谈过恋爱,遑论更进一步的事,简单说根本白纸一张。还很不好意思地自曝十四岁性向还不明朗的时候曾和同班女生暧昧,因为总是心不在焉被骂渣男。

一顿早餐吃完魏哲鸣这个假舅舅看他跟看自己老家的八岁真外甥没区别,答应让他多住一天权当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了。

 

“我说老魏啊,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犯罪分子的潜质呢?”电话那头杨老板好一张痛心疾首的嘴脸。

“……”

 

 

相比最多只会煎蛋做个早餐的丁禹兮,魏哲鸣的厨艺要拿得出手得多,就连丁禹兮试图帮忙做家务抵食宿,也被他挥到一边插不上手。总结下来此人长得帅有善心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生活习惯良好,弄得丁禹兮好奇心越发强烈,觉得这样的人怎么也会被离婚。毕竟这婚要是离得畅快,这人何至于跑错地方也要买醉?

 

对一名萍水相逢的离异直男产生兴趣绝非吉兆,丁禹兮默默按下自己这点不合时宜的求知欲,四舍五入他跟魏哲鸣认识不过十二小时,对方不恐同都算是他运气好,揭人伤疤就有点不道德了。

 

趁他跟人打电话的功夫丁禹兮默默把碗洗了。魏哲鸣挂了电话回来看见那小孩就着水池边擦干最后一只餐盘,那枚发卡不知什么时候拿下来的,几缕头发别在耳后。有点拘谨但不扭捏,识趣懂事,长得也不赖,将来进了大学多半也是很招女、男孩子喜欢的。

 

魏哲鸣摇摇头,关他什么事呢。

 

 

魏哲鸣下午有事回单位,出门前给丁禹兮留了备用钥匙,他的衣服还没干,穿的还是自己的居家衣物,估计出门也走不了多远,于是交代了附近的环境,把自己的手机号写在纸条上给他。丁禹兮特意问了附近有没有理发店,魏哲鸣看了看他,小孩儿摸摸发尾,说是该剪了,碍事。

 

——他不光剪了,还染了个很酷的银色。魏哲鸣回来差点没敢认。

 

“好看吗?”他有点不自信地抓了抓吹过造型的发梢,本来只是想染个普通一点的颜色,被店员一顿忽悠,什么高考都结束了,青春就是要造作,心一横就点了头。不得不说这个颜色确实很衬他,魏哲鸣诚恳地认证,帅的。小朋友眉开眼笑,银亮亮的发尖跟着抖了一抖,像极了猫耳朵尖上的聪明毛。

 

隔天丁禹兮就回家了,魏哲鸣顺路捎他一段,路过加油站。

“帮我拿一下油卡。”魏哲鸣一指手套箱。原本这事儿都是前妻干的,她说副驾驶是自己的专属座位,这些东西理当由她看管,看来是得换个地方放了。丁禹兮哦了一声伸手一拉,映入眼帘的先是一张红底银字的离婚证,他手指一顿,魏哲鸣已经探身过来取出下面的油卡然后关上箱门。

 

等他缴完费回来,丁禹兮正拿着他的离婚证看得津津有味。

 

“瞎看什么。”魏哲鸣从他手里把这红本子抽走,随手丢进敞口的抽屉里。

“看你照片,挺帅的。”

魏哲鸣低着头气息间轻笑了一声,还行,眼光不错。

 

“诶,舅舅,你为什么离婚啊?”

魏哲鸣心说轮得着未成年的小朋友奚落我么,转头却发现丁禹兮看起来认真得很,没有任何调侃的意思。他掰着手指说我觉得你人挺好的呀,你会做饭,家务也干得好,还很……嗯,乐于助人。

 

魏哲鸣失笑,就当你是安慰我了。

大道上驶过一队婚车,车前载花,后视镜挂满彩绸在风里招摇,都是好意头。魏哲鸣及时让开位置以免打乱队形,过去的最后一辆车鸣笛两声算是道谢。

 

正当丁禹兮以为他不打算回答的时候。

“她说——

我不爱她。”

很俗套,俗套得如果不是从魏哲鸣嘴里说出来而是在看电视剧,丁禹兮会以为是编剧江郎才尽圆不下去的借口,却又无端地能从魏哲鸣的描述中感受到对方的决然。

 

他给丁禹兮讲那七年里他和前妻的过往,讲他在大学新生入学典礼对她一见钟情,讲恋爱六年从求婚到买房子,讲领证那天连续三个红灯阻挡不了的心情,他按部就班地给了一个男人能给的一切,仅仅半年后她就提出分居然后离婚。他其实没有期望丁禹兮能给他什么反应,只是心口憋闷。

 

“按部就班,就是爱吗?”

丁禹兮目视前方,像是自言自语。

 

他说你好像只是在履行一个男朋友的义务,结婚是你到点交上去的试卷,证明你具备一个男人应有的责任和能力,可你生活的……欲望,还是她吗?

很久以后,当魏哲鸣再想起这一天,丁禹兮思考措辞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浸没在落日余晖穿过车窗的投影里,泛着微微的粉与橙,像一颗脆生生的樱桃。

 

魏哲鸣应他的要求在某个车站把他放下来,丁禹兮弯着腰郑重向他道谢。

“忘了问你,考了哪个大学?”魏哲鸣按下车窗。

“X大,导演系。”

噢?志向不错,丁导,以后有机会看你拍的电影吗。小孩儿说有啊,他拿手指比划出一个框,隔着那框仿佛能把魏哲鸣留在里面,愿意的话,找你拍也行,你长得好看。说完他挥挥手,正式道别。

 

魏哲鸣笑笑,重新发动车子,丁禹兮忽然转过身来,隔着还没完全阖上的车窗。

“诶,舅舅,还能再见吗?”

“能啊,你有我手机号。”

“对了,”魏哲鸣想了想,“生日快乐,祝贺你今天成年了。”

 

 

事实上自那以后魏哲鸣就没有见过丁禹兮。偶尔有陌生号码拨进来的时候,也有过期待会不会是那孩子,他现在怎么样了,已经能名正言顺进酒吧,可惜酒精过敏。说起酒吧,那间Gay吧在那场斗殴之后被勒令整改,没多久就换了东家,魏哲鸣偶尔路过,人群依然纷杂,年轻的面庞来来去去,没有他认得的那一张。

 

再见面是丁禹兮大二开学后。魏哲鸣回母校参加校友会,他没有告诉过丁禹兮,自己和他是同一所大学毕业,他在播音系,和他们导演系连宿舍都是同一幢。原本不想来,有校园恋爱经历最大的弊端就在你走上充满青春回忆的道路时,每片落叶都在提醒你人生一同凋落于此的种种。唯一庆幸的是前妻不是同一个系,日期上错开了,免去可能的尴尬。

 

有学生在礼堂彩排,话剧社老旧的宣传栏贴了新的剧目,他走近一点,自制海报上有用鲜艳颜料写就的主演名字。从记忆中的通道走近后台,听见陌生又熟悉的嗓音。台上正在上演一出古典爱情剧目,被改编成符合年轻人口味的轻喜剧,本该凄凉悲壮的结局不复存在,学生们用自己的理解给古老的悲剧赋予新的可能性。

 

台下三三两两和他一样出于好奇走进来的观众和指导老师起立喝彩,魏哲鸣也融入其中不吝掌声,饰演男主角的丁禹兮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完成谢幕后来不及换装就直直从舞台跑下来,魏哲鸣眼底带笑:“不是导演吗,怎么自己当起演员了?”

“导演系也要学表演的,不懂了吧,舅舅!”

听见这个称呼,魏哲鸣不由自主弯了嘴角,丁禹兮也看着他笑。

 

两人走在学校的步道上,经过当年的宿舍,魏哲鸣指给他看自己当初的寝室,丁禹兮说可惜我们不是一届,不然我在阳台就能看见你了。顿了一会儿,魏哲鸣说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丁禹兮才苦着脸说回家以后还是被爸妈训了一顿,电话号码那张纸条忘记拿出来,被洗衣机卷碎了。他临开学前才拥有自己的手机,但是纸条除了开头的固定号段外后面的全部都碎完了。

他后来也有尝试去过魏哲鸣家,但那时魏哲鸣卖了房子搬了家,他站在楼下失落了一会儿,转念想想这也情有可原。他甚至还去过那附近的其他酒吧试图偶遇,自然是无果。后来魏哲鸣才知道,他也去过老杨的那一家,只是刚好那一天自己没有去。

 

丁禹兮说学院里流传的说法,一条路遇到三次红灯,就是注定走不通的,所以……然而他又想,魏哲鸣知道他的学校和院系,如果他想找自己,也总能找到。后面这半句他没有说出口,改问这位学长要不要去二食堂吃饭,刷我的卡。

 

魏哲鸣忽然想起今天久违地走上校区中间这条大道,通达无阻。

 

吃饭时聊起刚才的话剧,丁禹兮滔滔不绝地讲他们的改编思路,说一开始想改成男女主角各自实现自己的人生目标,相爱的人也不一定非要在一起么,后来觉得还是要尊重一下原著,就是把一段吻戏删了。

吻戏?魏哲鸣忽然好奇,问他说你演直男的时候怎么办,丁禹兮一愣,说能怎么办,演呗。其实魏哲鸣一开口就意识到自己这话是有点冒犯了,电视剧男演员也不一定个个都是异性恋。丁禹兮又狡黠地补了一句,没当过直男还没见过直男吗。

——直男,这世界当然到处都是直男,包括魏哲鸣。

 

那天临走丁禹兮跟魏哲鸣交换了电话号码、加了微信,甚至还加了他八百年都没登录过的QQ,丁禹兮看着好友栏新多出来的那个充满年代感的火星文ID和非主流头像狂笑不止,魏哲鸣被他笑得作势要拿他手机把自己删了,丁禹兮抱着手机一跳三步远。

 

“现在灭口也来不及了,舅舅。”

他火速跟魏哲鸣说拜拜,抱着手机往回跑,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跑几步回头挥手,魏哲鸣目送他回到爬山虎满墙的老旧宿舍楼,密密层层的泛红藤叶在风里轻晃,热烈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景色。

 

 

小半个月后魏哲鸣出差末尾收到丁禹兮给他发信息,自从恢复联络丁禹兮不时会同他闲聊,校友这层身份让他们多了一点共同话题。

他说我们话剧社要去露营,你去吗?他记得魏哲鸣讲过自己喜欢露营,只是平时太忙。地方倒是不远,城东郊外热门的露营地。魏哲鸣调侃道你那时候就跟爸妈谎称露营,这回是真的了?丁禹兮尴尬秒回说你还记得啊,隔着屏幕好像能看到他习惯性摸自己后脖子的模样。

魏哲鸣说可惜我在出差,你自己玩儿得开心吧。想了想,扔了一个临市的定位给他,证明自己不是为了拒绝糊弄他。

 

第二天傍晚他在回程路上收到丁禹兮发来的照片,小朋友插着腰站在帐篷旁边,得意洋洋的,魏哲鸣给他回了一个大拇指,被吐槽聊天习惯好像老年人。

「我本来就比你大很多。」

「啊,是吗,♂﹏絔╋铮鸣哥哥。」

「……」

魏哲鸣几乎能想象丁禹兮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一冲动就打开QQ想把这名字改了,在页面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还是锁上屏幕,看着窗外飞驰的夜色无声地笑笑。

 

回到本市已经快半夜了,魏哲鸣连日奔波精神困倦,倚在后座昏昏欲睡,奈何司机师傅正与同僚聊天解闷,几次快睡着就被粗犷嗓门惊醒。

刚想张口商量能否安静片刻,一条语音消息又自动播放:哥几个,山上出事了,别往那儿拉人了,警车都在往那去。

 

“师傅,”魏哲鸣忽然出声,“劳驾问问这说的是哪座山?出了什么事?”

 

 

丁禹兮的电话打不通。从出租车司机们的只言片语里大概知道是露营的人里有个大学生失足掉进了山坳,警察和救援队已经把露营区入口围了起来。他又给丁禹兮打了几个电话,但都没有人接,于是魏哲鸣让司机直接开往城东。

 

红蓝警笛围成了一圈,周围有附近熟悉地形的村民也在准备进山帮忙去找。魏哲鸣被警察拦下来问他是什么人的时候,自己就先愣了愣。他跟丁禹兮也算不上太熟,仅仅是出于担忧就跑了过来,说出来恐怕也没人信。

周围的人来去匆匆气氛紧张,魏哲鸣只能解释说有朋友也在山上,联系不上了,警察看了他两眼,说露营的人已经在组织撤下来,现在除了孩子家长其他人不能上去,你要想等就在外围等着,不要乱跑。说完,后面陆续有收到消息的学生家长过来,警察便扔下他忙着去维持秩序。

 

魏哲鸣让到一旁,看着手机上丁禹兮几小时前发来的照片,画面上明朗的少年人神采飞扬。心里的不安慢慢捏成一句话,可千万别是你。

 

“魏哲鸣…?”

他猝然回头,丁禹兮隔着警戒线,闪烁的警灯打在他身上,夜里的山风将头发吹得蓬乱,冲锋衣紧贴他瘦削的轮廓,眼底倒映着动荡和惊惶。

 

话剧社的人都聚在一起等收到消息正在赶来的老师,丁禹兮一边强打精神安抚同学,不时回头看一眼站在人群外的魏哲鸣。丁禹兮故技重施告诉警察这是自己舅舅,在魏哲鸣也点头承认并按要求登记之后警察允许他不和老师一起返校。

 

“我本来已经拉住他了…”

失足掉下去的是他们学校另一个社团的男生,似乎是掉了什么东西在找,丁禹兮是唯一发现他站的地方十分危险的人,但等他靠近大喊回来时人已经不慎滑了下去,丁禹兮扑过去够到对方的手指,但也无济于事。

 

他看着自己的手,与一条人命失之交臂的恐惧和愧疚压在这个二十岁不到的男孩子身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样沉重的触感,坠得他不住地颤抖。

“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你发现他,可能他会就这么掉下去没有人知道。”

魏哲鸣拍着他的肩膀试图安慰,却又一次看到那样茫然无助、几乎碎裂的眼神出现在这双总是很灵动的眼睛里。上一次,是撞上世道对他这样的“异类”不加掩饰的恶意。这一次是眼睁睁看着和自己一样年轻的生命顷刻之间被无常的命运吞没,甚至就差那么一点点,也许一切就能挽回。

 

他太自责了。不能放任他再这样下去。魏哲鸣握住丁禹兮的指尖强行转移他的注意力,一字一顿地说你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丁禹兮茫然地望向他,愧疚和无措在他的眼底起伏,魏哲鸣无声叹息,一只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跟我走。”

温暖干燥的手掌心覆盖在吹了一夜冷风的眼帘,失去视觉于是听觉触觉都变得尖锐,风里仿佛有若隐若现的哭喊和呼救,他下意识地想要倒退,却撞上一堵坚实胸膛。魏哲鸣带着他小心前行,周遭的嘈杂开始模糊和远离,到最后,他能听到的声音,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魏哲鸣胸腔里鲜活跳动的心脏。

丁禹兮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偶被魏哲鸣带着往外走,跟着他上了载他来的那辆车,附近有不少出租车司机聚集过来看能不能帮上忙。

 

魏哲鸣宽厚的手掌始终没有从他眼睛上移开,他脱力倒在魏哲鸣肩膀上,指尖还装在他另一片掌心里,他下意识蜷了蜷手指,反被握得更紧了些。他想问你不是在出差吗,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休息一会儿,什么都别想。”

那是他陷入昏睡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魏哲鸣带他回了自己家。和从前的婚房不同,他的新居陈设简洁,典型的成年独居男性领地。丁禹兮躺在他的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床头灯调到了最暗,散发昏黄柔和的光晕。眼周仿佛还残留着被覆盖的暖意,不禁想到此刻校园墙和各个群里面应该不停地被各种讨论和祈祷刷屏,魏哲鸣没收了他的手机放在外面,自己正在厨房熬姜汤。

 

等魏哲鸣端着姜汤走进来时,丁禹兮已经不知道起身坐了多久,看见他,抬起来的眼神依然是空茫的一片,好像他只是人跟着魏哲鸣回来了,三魂七魄还留在那座山上不停地望向漆黑谷底。

“怎么起来了?”

“找到了吗?”

魏哲鸣摇摇头,看着他又把脑袋垂下去,抵在自己膝上:“你说他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山里等着……一定很冷……”

魏哲鸣的房间越温暖,他越是忍不住去想。细腻敏感的情感天分可以让他学习做一个更好的演员、导演,也可以在这种时候让他备受煎熬。

 

魏哲鸣沉默无言,半晌,他关掉了房间的灯,丁禹兮以为他是想让自己躺下去休息什么都不要想。

却感觉到黑暗中魏哲鸣在床边坐了下来。

丁禹兮。有人叫他的名字。

嗯。他轻声地应了。

哭吧。

 

一只手覆到他头顶,轻柔地抚了两下。毫无声息的眼泪开始一颗一颗掉下来,争前恐后地从眼眶里滚落,丁禹兮蜷缩成一团抱紧自己的膝盖,终于,细小的啜泣声良久地浮在浓墨一样漆黑的深夜。

 

 

新闻第二天就传上了社会版的头条,看到学校名字他爸妈第一时间打来电话,丁禹兮谎称临时有事昨天不在现场,现在人在学校。

爸妈听闻儿子平安无事,直言还好还好,不是自家孩子,虚惊一场,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再三嘱咐以后不要参与这样的活动、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他极力克制,让自己听起来尽量地平静。可他们越是庆幸,越是细心叮嘱,丁禹兮越是无法控制自己回想那一幕,如果那也是虚惊一场该多好。

 

魏哲鸣站在房间门口,窗前的人薄薄一张背几乎隐没在秋日的阳光和浮沉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弱,他开始颤抖。听不清爸妈又说了什么,大抵生还的希望太渺茫,实在惋惜云云。他没办法再听下去,却又不敢挂断,最后只能机械地把手机贴在耳边。

 

兮兮?

他听到妈妈在叫他,但手指已经快要脱力,几乎握不住了。手机滑落下去的一瞬间,有人从背后握住了他的手,帮他重新把听筒贴到耳边。魏哲鸣站在他身后,牢牢稳住他的背脊。

 

 

还是冒着舅舅的名义给丁禹兮请了几天假,社团和班级群里的气氛越来越焦灼,丁禹兮人也越来越焦虑,魏哲鸣不让他多看手机,媒体不知道什么渠道拿到当天在山上的学生手机号拨到他这来,也是魏哲鸣帮他挡了下来。

 

万幸的是第二天下午人找到了,还活着,山崖下面的植被给搜救造成了困扰,但也刚好作为缓冲救了他一命。已经送到医院,断了几根肋骨,生命体征不是很平稳,但如果不是当时被拉到一下有了缓冲,而是凌空掉下去,后果恐怕真的不堪设想。

 

丁禹兮收到消息当时就想出门直奔医院,被魏哲鸣一把抓回来按在沙发上,“再休息一个晚上,明天我送你去医院。”丁禹兮搂着被强行塞到怀里抱枕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魏哲鸣挑眉和他对视,最终以这双恢复了一点往日灵动的大眼睛的失败告终。丁禹兮精神松懈下来,抱着抱枕向沙发靠背上倒过去,讨回手机慢慢地开始回复堆积的消息。见他不再坚持,魏哲鸣拍了拍那颗脑袋。

起身的时候听见小孩仰头对他说:“谢谢你啊,魏哲鸣。”

 

 

医院被围得水泄不通也是意料之中,特意错开了探视高峰,丁禹兮戴着问魏哲鸣借的鸭舌帽坐在副驾上,尺寸偏大的帽舌挡住了他大半张脸。静静地等媒体都走得差不多了,魏哲鸣说我就不送你上去了,看完人自己回学校。丁禹兮心情平复了很多,还有余力同他开玩笑,谢谢舅舅第二次收留我了。

魏哲鸣说不客气,一回生二回熟。

 

但是等丁禹兮出来,魏哲鸣却还在医院门口。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

 

丁禹兮观察他的神色,忽地福至心灵,喊了一声,舅舅。魏哲鸣看见他,说看完了吗,同学怎么样了?丁禹兮会意:看完了,脱离危险期了。

“好,送你回学校。”

他对女人点头示意,就带着丁禹兮走回车上,打开副驾驶车门几乎是用塞的把丁禹兮放进车里。

 

丁禹兮一路上都没有开口讲话,他不用问那是谁,也没有必要去问,车子和她擦身而过的时候魏哲鸣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她身上,丁禹兮却觉得魏哲鸣也许不是在看她,而是在透过她看过去生活的一段残影。

 

学校停车场,浓荫蔽日的角落,魏哲鸣没说话,丁禹兮也没有主动下车,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是想说点什么的话,我应该是个还不错的听众。就当是……报答你两次救命之恩了。”

 

救命之恩……还挺郑重其事的,魏哲鸣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轻声笑了笑。

刚才来的路上他并非有意一言不发,只是前妻的出现不期然地触动了心里某个还来不及彻底填平的凹陷。

一年前他对自己戛然而止的婚姻始终存在某种困惑,曾经每个人都说他是幸运的,他的至交好友、父母亲朋,没有一个人质疑他的做法和选择,似乎每件事都在理所当然地进行,他就像学生时代完成作业,一道题一道题去填写普世意义上的正确答案,不偏不倚,按部就班。直到有一个人一语道破他对生活的欲望并不在她身上。

 

按部就班,就是爱吗。

 

这一年的时间他推翻一切,搬家、辞职、投身截然不同的事业版图,每一件都遭遇过不同的阻力,好似又是上天在提醒他,三个红灯了,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那段时间他不时想起丁禹兮,萍水相逢的人莫名变成患难之交,用一句话解开他长久的困惑,何尝不是冥冥之中一枚独独给他的信号灯。

“救命之恩,不应该是以身相许吗?”

丁禹兮愣了愣,垂着的睫毛微微抖颤,片刻,他鼓起勇气迎上魏哲鸣的目光。

“……也不是不行。”

 

 

魏哲鸣从来没有说过,丁禹兮的眼睛总是让他想到德文,一种机敏活泼,像精灵一样的猫,于是落荒而逃的时候也很像。那天在车里丁禹兮自觉失言,两手捂住嘴巴支支吾吾地跳下车头也不回地跑开,一直到校门口才敢回头看一眼。

 

话剧社新戏正式上演,丁禹兮犹豫再三,咬牙给魏哲鸣发微信,问舅舅是否有空赏光,魏哲鸣答复有的。丁禹兮捧着手机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看得就快不认识中文。他是个演员,可以演满不在乎也可以演一往情深,某种程度上演员和骗子异曲同工,越精湛的演技越是骗人骗己。

 

所以他也是小骗子丁禹兮,骗自己没有对谁心动。

 

这出经典爱情悲剧改编成开放结局的话剧在学生中间颇有人气,节奏恰到好处,时而如泣如诉,时而诙谐欢快,就连魏哲鸣也完全沉浸在他们呈现出的舞台效果里。结尾处有一段男主角的独白,从丁禹兮身上可以感受到天分的确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有的人光是站在聚光灯下就足以吸引所有目光。

……

“你是你,你也只是你。”

“我是谁……?”

“是生来拙劣的模仿者……是故作英勇的骑士。”

他在困顿与迷惘中挣扎,在绝望中升起希望的旗帜。

“当一颗苹果开始觊觎毒蛇,我是怀抱自由意志的囚徒……”

爱是这世界最大的悖论。

 

谢幕的掌声中,魏哲鸣听见邻座的女孩子兴致勃勃地讨论现在申请进话剧社还有没有机会和丁禹兮演对手戏。

 

散场后,丁禹兮发消息问魏哲鸣走了吗?魏哲鸣就在礼堂外,路过的学生凭长相以为他是表演系的人,但装束又不太像学生,丁禹兮卸完妆匆匆出来,正听见他被人叫老师。噗嗤,魏哲鸣回过头,丁禹兮靠在礼堂老旧的门廊,脸上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他的唇瓣轮廓分明,嘴角生来就有一点新月似的弧度扬起得更高。暮色渐浓,初见时少年人青涩懵懂的天真不知不觉完成蜕变,笼着如火的烟霞。

 

 

魏哲鸣刚才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个地方,他想也不想答应下来,才想起话剧社相约聚餐。脚步落在后面偷偷发消息说有事不去了,男主角不到场,群里自然沸反盈天,丁禹兮发了个双手合十的猫咪表情包就此消失。

 

吃完饭魏哲鸣带他去了杨仕泽的店里。老杨年前装修,魏哲鸣出了一笔钱,现在也算是半个股东。杨仕泽与魏哲鸣相识多年,交情匪浅,进门招呼都不必打就自觉从酒柜上拿了他的威士忌。

 

“一杯橙汁。”

杨仕泽目瞪口呆,跟看怪物一样上下打量,“什么意思?从良了还是出家了?”,魏哲鸣笑骂:“滚,”一指身后:“他酒精过敏。”杨仕泽才发现后面还跟着个人,丁禹兮抬手跟他打招呼:“你好。”杨仕泽拖长了一个哦字,问他那您老喝什么呀今天,魏哲鸣想了想:“Manhattan吧。”

 

丁禹兮自那之后除了尝试偶遇魏哲鸣那几次,再也没正经进过酒吧,坐下以后才觉得杨仕泽有点面熟,因为装修变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来过这儿,不过没喝东西。”他四下看看,魏哲鸣问什么时候来的。

“大一开学以后,在这附近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你。”他抱着自己的橙汁杯子抿了一口,颇有一点向往地看着魏哲鸣面前浸着樱桃的橘红色酒液。

 

那时候魏哲鸣正忙着搬家,不常来这。他说以后想泡吧就来这,不用再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有事就找老杨。

 

酒吧里陆续来了不少熟客,其中也有认识魏哲鸣的,他被拉去喝了不少,丁禹兮眼睁睁看着这人从还能囫囵自己站着到歪歪斜斜撑着吧台。老杨嘲笑他上了年纪酒量变差了,丁禹兮一时好奇,问他原来酒量很好吗?

杨仕泽回忆了一下,说还行吧,反正比现在强点儿,他是知道自己快喝多了就会停下来的人。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这是。

 

丁禹兮伸出手指在他面前比划:舅舅,这是几?

 

魏哲鸣迷迷瞪瞪捉了他的手拿到眼前:2吧。丁禹兮拍他脑门,你才二。魏哲鸣顺势往吧台上一趴,杨仕泽叫他,醒醒,帮你叫车。

丁禹兮说我来吧。

 

丁禹兮跟他差不多高,但瘦了一圈,扛着人本就颇为费劲,偏这人喝多了全然丢掉了平日里年长稳重靠谱的表象。丁禹兮扶着他艰难上下车又进电梯,不知道是不是醉得太彻底,魏哲鸣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口齿不清地喊老杨啊,丁禹兮没好气地说你要不要看看我是谁?

 

“你是……”

是了半天没是出来。

 

丁禹兮记得他家密码,一年多前他离婚的日子。“咔嗒——”丁禹兮打开门先把人塞进去,魏哲鸣进了自己的地盘倒是有点知觉了,等丁禹兮进来,试图伸手帮他把门关上。结果一个踉跄,双双摔了下去。

 

却没有意料中的疼痛,魏哲鸣先着地,丁禹兮趴在了他身上。这个姿势似曾相识。灼热混沌的气息一下一下扑在他的侧脸,丁禹兮抬起头,魏哲鸣也睁开了眼睛,一时只剩两道呼吸起伏。过分清醒有时候也是种负担,丁禹兮想如果醉了的人是我该多好。

 

假如他也醉了,现在会怎么做?

 

魏哲鸣此时倒是安静了下来,丁禹兮一点一点凑近,他也不躲。那双眼睛……凝着明灭的星火,唇瓣贴上去的瞬间他们就开始激烈地接吻,仿佛一条引线终于烧到尽头,滚烫的热意在口腔里传递,就连牙齿也忍不住反复撵磨细嫩唇肉,与其说接吻,不如说啃咬。须臾间一丝铁腥味混杂着酒的余韵撵滚在舌尖,也没能中断这场毫无章法的厮缠。丁禹兮过于生涩的反应昭示着这场交锋已经变成单方面的侵袭,可他未肯轻易退缩。

魏哲鸣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他掐着那只下巴嘶哑着嗓音,说丁禹兮,我不是Gay。

丁禹兮扯着渗血的嘴角无声地笑,用口型说,我知道。

 

 

等到把人放到沙发上,他自己已经快站不住了。给他倒了水放在手边,丁禹兮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醉意昏沉再度闭目锁眉的人,轻声地说。

魏哲鸣,我走了。

 

门扉闭合,黑暗中,沙发上的人影慢慢站了起来。

 

他们没再见面。丁禹兮隔了两天惨兮兮地发了条朋友圈,一小段脖颈冒出一片红疹,赫然是过敏的症状。那天晚上他在初冬不够凛冽的寒风中飞快地奔跑,也缓解不了烫人的脸颊,他知道有些反应很快就会在他的身体上显现出来。泛红之后是难耐的痛痒,他的免疫系统正在对某种东西产生超越界限的过度反应,就像他的心一样。

 

转眼圣诞将至,老杨发了朋友圈活动海报,全场酒水八折,丁禹兮评论说不能喝的怎么办?老杨回复说你坐小孩儿那桌。

 

魏哲鸣来得风尘仆仆,似乎刚下飞机,行李箱还在手边。他进门的时候杨仕泽正在跟丁禹兮聊他的糗事,他说魏哲鸣读书那会儿就被男人追过,还误入过Gay吧捡回去一个小基佬,要不是他结过婚,我真要怀疑他取向了。杨仕泽不知道自己面前就是那个某人误入Gay吧捡回去的小基佬,全然当做魏哲鸣的糗事讲给丁禹兮听。

丁禹兮捧着杯子眨巴眼睛好奇心旺盛,他不直男吗?老杨恶劣地说就是直男才可恶啊,他结婚的时候还挨个在我们这些伴郎脸上亲了一口呢。丁禹兮哈哈大笑。老杨说没祸害你啊?还乐呢。丁禹兮还是一个劲地笑。在后面听了全程的魏哲鸣无语,虚咳了一声。

“哟,来了啊,小朋友等你半天了。”

“你又跟人胡说八道什么呢。”

“聊你乱亲男人的事儿呗。”

“……”

 

杨仕泽丢给他一杯威士忌,自觉招呼其他客人去了,转头看了一眼,灯光影影绰绰的角落里魏哲鸣正跟丁禹兮说着什么。

 

“喏,圣诞礼物。”丁禹兮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看样子精心包装过的CD盒,魏哲鸣在他身边落座,刚抿了一口酒,诧异地接过来,“是什么?”

“周杰伦的签名专辑,我有一年生日小姨送的,你不是特别喜欢周杰伦吗,给你了。”丁禹兮记得他家书柜里放了整排的周杰伦。魏哲鸣愕然,说这太贵重了,我也没准备什么,他刚下了飞机就看到杨仕泽的留言说丁禹兮在店里。

丁禹兮半开玩笑地说那你亲我一下好了,他点点自己脸颊,反正你连杨老板他们都亲过。

“不行。”好像还是第一次从魏哲鸣嘴里听到这么直截了当的拒绝,以至于丁禹兮缓了好一会儿,才仓促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用玩笑的口吻说真心话是每个成年人无师自通的欲盖弥彰。

 

“知道啦,我说着玩的,你别太当真。”

橙汁残留在唇间的苦涩好像怎么也稀释不完,却下意识又拿起玻璃杯挡住自己手足无措的心事,他好像总是会因为那一点被丢进成人世界显得无足轻重的心动而变得笨拙。

 

魏哲鸣凝视丁禹兮为了遮掩失落迅速看向别处的侧脸,舌尖抿舐过唇瓣,一枚齿印骤然出现又很快被藏起,睫毛快速翕动几下后低垂下去,好似一只蝴蝶缓慢落下了它的翅膀。

 

他曾自以为是地爱过,却被控诉从未抵达爱的边缘。一场心照不宣的彼此试探,撞破他最后一点侥幸。玻璃窗外的雪晃晃悠悠掉下来,一粒两粒,很快就填进了两人不说话的空白。澄澈酒液在掌中轻微晃动,如同胸腔里自知难以平复的暗涌。

 

当飞蛾扑向野火,樱桃渍入白兰地,他是怀抱自由意志的囚徒。

 

你如何抵挡爱,你不能。

 

 

丁禹兮很长时间没有联系魏哲鸣,杨老板问他最近怎么不来喝果汁了,丁禹兮回给他一只正在奋笔疾书的猫,期末考试在即,书山学海至少总有确切而分明的答案。元旦跨年的时候魏哲鸣约他被拒绝,自己要了一杯橙汁发了整晚的呆,杨老板慧眼如炬,一语道破小丁不简老魏不直,二话不说拍下某人难得的失魂落魄,留作将来嘲笑他的把柄。魏哲鸣差点要拿此人年轻时候犯过的蠢事威胁,让杨老板掏出来的聊天记录和猫咪表情包堵得没脾气。

 

考完试那天丁禹兮没精打采趴在宿舍书桌上,舍友都出去浪了,他点开魏哲鸣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元旦他拒绝后魏哲鸣波澜不惊的“好的”。不禁拿一片沉默的微信界面当做他的脸,伸出手指使劲戳了几下,戳着戳着就戳开输入框,半晌又放下来,别犯贱啊丁禹兮……

刚把手机屏幕朝下阖在桌上,提示音惊得他差点蹦起来撞上床栏杆。魏哲鸣发了一张照片,丁禹兮心如擂鼓,回了一个问号,说你在我们学校门口?但魏哲鸣又没了动静,如果有人此时站在男生宿舍楼下往上看,一定能发现某个阳台窗口有名男大学生正在不停原地转圈。他想揪着魏哲鸣的领子问他到底什么意思啊,又害怕自己再一次的一厢情愿。他可以爱而不得,也可以一败涂地,但不能伸手讨要怜悯。

 

很快魏哲鸣发了第二张照片,礼堂门口褪色的海报还写着他的名字,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覆在丁禹兮三个字上。魏哲鸣的手肌骨匀称,不发力时也清晰可见的青筋,就是这只手,曾蒙住他的眼睛,带他走出那夜呼号的山风。

丁禹兮忽然懊恼,他好几晚没睡好,脸肿得厉害。冲出宿舍之前捞上逛街随手买的毛绒猫耳帽子,连帽的围巾在脖子里绕了一圈遮住半张脸,于是等在礼堂前的魏哲鸣隔着大老远就看见一只白色的猫猫头摇头晃脑地向他奔来。

 

刚出宿舍楼就飘起了雪,丁禹兮心有余悸。他跑得太快差点刹不住车,魏哲鸣一伸手把人揽住,惯性作用丁禹兮直接扑到了他身上,围巾也跑散滑了下来,但都顾不上了。魏哲鸣倒是瘦了一点,黑色高领毛衣掩住他修长的脖颈线条,不知什么时候戴上的金边眼镜,整个人散发疏离克制的味道。

“呼——魏哲鸣!你……”

沾染上雪粒的唇瓣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瞬间融化那颗莹白。

 

 

丁禹兮顺完了气就把脸埋回了猫耳帽子里,只露出两个眼睛,拱起一边眉毛吊梢着眼睛看他,不是直男吗?还是离异直男。

魏哲鸣隔着那毛茸茸的猫耳帽捧住丁禹兮的脸颊,笑得诚恳而无辜:“上一次喝了酒,不能碰你。”

 

丁禹兮天生酒精过敏,从来也不知道喝醉酒是什么感觉,因此无论他观察多少人,演起喝醉的人老是差那么一点意思。然而每次想到和酒有关的事情,总能想起在满地狼藉中,素昧平生的人与他伫立在自己身前时凝重而不可逾越的轮廓。

 

“还要吗?”

“要。”

 

至于现在,他也许的确是有了那么一点心得体会。魏哲鸣摘下眼镜和他鼻尖相抵,在一个揉掺细雪的热吻里,丁禹兮生平第一次酣畅痛饮,酩酊大醉。

 

-

 

番外

 

坠入爱河的意思,是清晰的道路变模糊,游刃有余的人变驽钝,可我为之喜悦,为之心醉。

 

跟丁禹兮谈恋爱是种很新奇的体验。比方说在一起的没几天就迎来情人节,可魏哲鸣临时出差,他说我尽量赶回来。成年人的“尽量”有许多语境,在这里大约是,既不想让你失望,又无法做下保证。第一个重要节日就要遗憾错过,背后映射出身份年龄和事业的差距,怎么想都算不得一个好兆头。

可丁禹兮说,那我试试尽量不想你。这是怎样狡诈又可怜的小花招,轻而易举地勾销一笔隐患。

 

魏哲鸣在情人节彻底过去前最后五分钟踏进家门,肩头碎雪还来不及化开,认命地掏出手机试图赔罪,下一秒却听见提示音从客厅里传了出来。

 

丁禹兮躺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起,正映着他安稳的睡颜,魏哲鸣怔了一瞬才放轻动作朝他走去。不知他睡了多久,明明几个小时前丁禹兮告诉他自己今晚会回宿舍。手机暗下去,窗外雪光铺进屋内,他轻轻拢着丁禹兮的手指,过完情人节的最后时刻。

 

丁禹兮的包大约是被他随手丢在了茶几上,半敞着口,若有似无的甜腻香气引起魏哲鸣的注意。包装精致的盒装巧克力,下面压着一枚还没拆开的信,信封上的字迹似乎是女孩子的,不用猜也知道是什么。魏哲鸣将它们从包里拿出来放到一边端详,眸色不由深暗下去,丁禹兮就在这时醒了过来。

“你回来啦……”他睡得迷迷糊糊,睁不开眼,嘴巴不自觉地有点儿嘟着,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地往魏哲鸣怀里栽,还没等彻底清醒,就被一只手抵住后脑吻了上来。

 

丁禹兮努力张了眼睛让自己神智回笼,魏哲鸣的吻温柔却不容反抗地制约住他,丁禹兮不作他想,攀上他的脖子专心回吻。抚至对方肩头摸到还未散去的凉意,他毫不犹豫地用掌心覆盖,很快便蒸腾出柔软的、轻烟一般的暖。魏哲鸣吻地更深,手便不自觉地探入睡毯,在他腰间揉弄,带着一点不言而喻的味道。

 

怀里的人下意识地瑟缩,魏哲鸣自知唐突,便也稍稍松开让他缓解。丁禹兮红着脸,他只是还没准备好。一旁的巧克力被两人动作碰倒,掉下茶几,一颗一颗金灿圆球骨碌碌滚了一地。丁禹兮才猛地想起来这些巧克力,刚想挣脱解释一下,魏哲鸣却好像被触碰到某个开关,手臂募地收紧,变本加厉,几乎要把他嵌进怀里,亲得丁禹兮呜呜咽咽说不出话,眼眸覆上一层迷蒙的水光。看着他一脸难受,魏哲鸣不免懊恼。对不起,他嗓音沙哑。丁禹兮小口喘着气,生理性的泪水挂在眼睫上,魏哲鸣伸手拂过他的眼角,却猝不及防被丁禹兮拉下去重新吻住。

 

即将擦枪走火的边缘,几乎掉进夹缝里的手机又响一下,余光一瞥,丁禹兮心想完了。

 

果不其然,魏哲鸣面色不善地盯着那个同信封上一模一样的名字,小丁同学欣赏够了他这副表情,捧着手机主动递给他这看上去一肚子无名邪火、冷着脸不说话的男朋友。

魏哲鸣却不接。

“魏哲鸣……?”

“舅舅……?”

“唔……!”

魏哲鸣叹了一口气,把他手机重新锁屏放到一遍,又把人拉进怀里亲了一口。丁禹兮一看有门儿,脸上装乖,委屈巴巴地坐起来撒娇,说我也不能跟女孩子说得太难听对吧,都是一个社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是啊,说到底丁禹兮也不过刚二十出头,长得漂亮,招致爱慕是多稀松平常的事。自己没能陪他过节,还赶上别人来表白。

 

他总以为这场恋爱是自己占了上风胜之不武,年龄和经历注定他要比丁禹兮想得更多、做得更多,可当这些迟疑的、气馁的、惴惴不安的,前所未有的滋味一齐向他涌来,心头却陡然生出一丝豁然的快意——还好输给了你,心甘情愿的。

 

“不生气了吧?”丁禹兮小心翼翼地拿手指戳一戳魏哲鸣的左脸,那里有颗小小的痣,魏哲鸣自己曾坦言不太喜欢这颗痣,丁禹兮想了想说那把它给我吧,我喜欢,以后只有我能亲这里。他那时插着腰,好像指点江山一样在自己爱人身上圈出不被这具身体的主人青睐并视作缺点的领域,用趾高气昂地模样说着甜腻腻的告白。

 

“没生气,”魏哲鸣捉住他作乱的手,摊开那只掌心轻吻:“有人喜欢你,天经地义。”

“我也喜欢你。”

“只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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