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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暑假,晚上十一点。千早瞬平的房间和往常一样,黑灯瞎火,只有手机屏幕在微微发亮。房间的主人此刻也和往常一样,戴着耳机,侧躺在床上。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他没在轻松地欣赏罗格·沃特斯的天才之手写下的歌词,也没在研究新赛季的球员数据。与之相反,他此刻带着满脸的抗拒快速翻动着一篇文章,英文的,不知道发布在哪个不知名网站上,标题是:
「Twelve Steps to Move On After One-Sided Love」
这是他深夜刷推看到的,谁知道为什么推特会给他推荐这个。他对此类心灵鸡汤不感兴趣,点进去纯属想看看写得有多扯淡。只能说,甲子园结束之后他确实挺闲的。
但是,一个微小而理智的声音对他说,十二步疗程至少在戒烟戒酒的方面是科学的,那么也许戒单相思也是相同的道理。既然暑假还有两周才结束,这还算值得一试。
看来他的确有点病入膏肓,病入膏肓到已经开始乱投医了。
他叹一口气,又把文章翻回开头。
「第一步:承认现状,接受你的单恋毫无希望的事实」
第一步对他来说轻而易举:千早瞬平一直都是“承认现状”的行家。简单来说:他爱上了自己的队友,以及搭档,以及同桌,以及高中阶段最好的朋友。
坏消息:对方和他一样,性别男。
特大坏消息:对方明显是个直男。
千早脑子里那个一个严谨的小声音悄声说:严格来讲,你不知道他是不是直男。当然了,哪有男高中生会特意确认彼此的性取向呢?
要弄清这点轻而易举,要圭见过藤堂特供AV的封面。在三年级的夏天去特意打听刚入学的事情实在很怪,但他自己当初就是没看到。为什么没看到?当时他整个人汗流浃背,只想逃得越远越好,生怕要圭来抢他手里的信封,所幸藤堂帮他挡了一刀。他那时候打开信封往里看,碟片外面还包着一层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大多数都是叠甲,他一目十行扫过去就看到:“综上鄙人猜测千早君的性取向有可能和一般人不很一样,如有冒犯……”后面又是长长的叠甲。他砰地一下把碟片塞回信封,颤颤巍巍地把信封藏进包里,从此也就上了小手指棒球部这艘贼船。
他摇摇头,停止回忆那段惨淡的往事。他便给要圭发消息,找的理由则是想整蛊,勉强应付过去了。
“名字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啊,只记得是白衬衫单马尾,胸部很大的姐姐?”
他把手机关了,向边上一扔。现状水落石出,他的暗恋对象就是纯纯的直男。
看来第一步十分顺利。
「第二步:分析你的情感,并允许自己感到悲伤」
这一步就难多了,千早瞬平在对付自己的真实情感这方面屡战屡败。证据是他自我保护的本能已经开始编造以下话术:“我只是和他相处的时间比较长罢了”“只是在很多事情上处境比较相似罢了”“作为朋友就已经很难得了”“反正我不需要任何人”
太经典了:“反正我不需要任何人”。他抓住这个念头自嘲一番,把它扔到九霄云外。
毕竟上一次他这么想可没有好结果,只是让问题拖延了一年多。虽然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生物,但至少这一次得意识到危险的存在吧。最好还是别拖延,鬼知道他那连自己都搞不懂的心能折腾他多久。
允许自己感到悲伤?悲伤是他的朋友,准确地讲,无力感是他的朋友。无论他做什么,世上都有不可改变的事。而可悲的是,那不可改变的事往往是他最想要的。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如果说他这些年学会了什么道理,那就是在这种时候只能去改变自己的内心。
看看下一步是什么吧。
「第三步:听些符合心境的音乐」
他找出一份不插电歌单,是他零零散散收集的。情绪糟糕的时候很适合听不插电,只有吉他(或钢琴)和人声。况且那些摇滚乐队的故事一个比一个戏剧性,他敢说那些明面上因为音乐理念或者利益问题而分崩离析的乐队中,肯定有不少本质上是出了情感问题。听不插电的时候就特别容易思考类似的事。
有句话说,99%的乐队都会解散。
这也正常。之前不知道在哪看到日本的离婚率达到35%(他颇为怀疑这个数字,但他现在懒得考证)。如果假设乐队五个人中任意两个出现不可调和的矛盾就会导致解散,那么概率是多少?他切换到计算器,很快算出了98.65%的答案。
人和人的分离就是这么寻常。98.65%这个数字让他很满意,感觉情绪好了不少。他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又换了自己最近听的歌单。
接下去的半小时他沉浸在音乐里,直到line的提示音粗暴地打断了他的心流。他不满地摸索着手机,气呼呼地查看消息。
“明天去不去逛夏日祭?我妹妹想去看看。”
手机砸到了他的脸。“痛……”他揉着鼻子狠狠瞪着藤堂葵的头像,另一只手飞快地打字:“那你自己带小桃去就好啊。”
很快有了回复:“两张成人票送一张儿童票。”
老天,这又是什么鼓励生育的愚蠢政策,他都觉得丢人。“那你姐姐呢?”
“她最近好不容易休假,懒得要命,更乐意躺在家里。”
无懈可击啊,千早想。真是无懈可击的理由,如此自然,如此正直,他找不到一个纰漏。
况且他又不想拒绝。
他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一万遍诅咒不争气的自己,然后回复:“行。几点见?”
「第四步:泡个舒服的热水澡,好好地睡一觉」
这是他最讨厌的一步:原因有三。
原因一:他一向不喜欢看到自己的身体,读高中之后虽然没那么厌恶了,但终归还是不太喜欢。在失恋的时候看到自己精瘦的身体对情绪肯定没好处。
原因二:身体是不受意识控制的。他坐在浴缸里,瞪着身体上某个因藤堂葵的邀约而欢呼雀跃的器官,有一种想把自己淹死在里面的冲动。
原因三:梦也是不受意识控制的。总之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他又有一种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的冲动。
「第五步:打扫房间,转移注意力」
现在是早上十点,千早瞬平正在打扫房间。他太需要转移注意力了,百分之两百的需要。尽管他家干净得要命,他还是一丝不苟地擦掉柜子上落的灰、把书本按照类型排序、让扫地机器人再跑一轮,它像一只小狗一样发出吱吱嘎嘎的吵闹声响。千早希望自己也能和扫地机器人一样心无旁骛地做家务,但要命了他就是不能。
这是休息日和朋友一起出门,仅此而已。他告诫自己,你们本来就是朋友,很默契的朋友,现在是以后也是。所以和平时一样就好。和平时一样……
哗啦!
他瞪着碎了一地的花瓶和无辜地一下下撞着茶几脚的扫地机器人。得了,这下注意力是彻底转移开了。
「第六步:出门透透气」
真是好一个透气,透得他都快背过气去了。众所周知千早瞬平对穿搭颇有心得,但是自己出门和单恋对象玩,那就是另一码事了。不能穿得太前卫,也不能穿的太普通。不对,说到底他不是在单恋戒断吗,为什么要挑衣服?
最后他闭着眼抽出一件立领的短袖衬衫,深蓝条纹。还行吧。
下午四点,他赶到车站。藤堂葵已经到了,一手拉着身着浴衣的小桃,另一只手揣在兜里,身体重心压在左脚,身穿一件没有修饰、裁剪得很合身的黑色T恤,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高大。他挂着一根简单的项链,与衣服同色的丝线上串着一小块银白色的金属,衬得他的胸膛更加宽阔。
藤堂看到了他,抬了抬手。他们的目光相接,说实话似乎比一般朋友之间会有的对视长了一点——但可能只是因为他太会胡思乱想。小桃先看到了他,一边喊着“千早哥哥”一边冲他跑过来。他蹲下来揉了揉小桃的头,从包里摸出几颗玛德莲塞进她手里。
“你又给她塞糖哦,”藤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不知何时也已经走到他面前,“我看你和小桃谁先蛀牙。”
千早强烈抗议这种趁他不注意突入他个人空间的行为。他推了推眼镜,整理好心情起身,藤堂的脸冲着他微笑,甲子园结束之后他还是头一次和藤堂靠这么近。
小桃挺直身板:“千早哥哥才不会蛀牙!”她对着藤堂呲了呲牙,“小桃也不会蛀牙!牙齿很干净!”
藤堂一边夸她一边揉着她的脑袋,三人登上了电车。夏日祭的举办地有点远,小桃又是最好动的年纪,一张小嘴讲个不停,听小桃第十次讲过家家的时候千早真的有点头痛了。
“小桃,”藤堂似乎察觉了他的异样,“我们来玩游戏好不好?”
千早刚想问在车上能玩什么游戏,小桃就用十倍的活力回应:“我们来玩那个吧,就是那个……可以问问题,要回答的那个!”
“真心话大冒险啊?”千早问。
“嗯嗯!小桃喜欢和葵哥哥玩这个!”
他坏笑着看向藤堂:“你们在家玩这个?”
“别人家小孩这个年纪在挖土呢,我家小桃就懂这了,厉害吧。”
……不知道哪来的自豪感。
“我想先问!”小桃举手,“小桃还没有和千早哥哥玩过!”
他微笑:“好啊。”
“那我要问咯……!”小桃故作神秘地眨眼,又举起食指贴在嘴上。
千早想,小桃是这么好的孩子,肯定不会问出什么——
“千早哥哥,有没有喜欢的人?”
「第七步:寻求支持,和朋友或家人聊聊自己的情况」
这一条就要用这种方式实现了,真是令人哭笑不得。他昨晚读到这里的时候还停下来思考了一下:小手指棒球部全员,排除。富士见青少棒全员,排除。老天,他就没有一个能倾诉感情问题的朋友吗?
他转动目光。严格来讲,藤堂葵肯定算是他“可以倾诉感情问题的朋友”。只是需要一些信息模糊处理。况且藤堂葵看上去和小桃一样兴奋。他怀疑藤堂就是知道自己妹妹的德行才会这么爽快地同意。
“这……”
兄妹俩那两张有几分相似的脸都兴奋地冲他扬起,眼睛发亮。
“……以前有。”他满不情愿地开口。
藤堂张大了嘴,急忙问:“是谁,是谁,国中同学?”
“是国中的时候。”千早开始编造剧情,“我的……同桌。”
“长得好看吗?性格怎么样?”
千早瞄着藤堂,把心一横:“她……怎么说呢,平时应该算是比较粗线条,但是到关键的时候心思又很细腻。”
“哦,原来如此,反差啊。我懂哦。”藤堂若有所思地点头。千早只得心下苦笑,他果然什么都听不出来。
“那她喜不喜欢千早哥哥?”小桃整个人都快趴到藤堂身上了。
他推动眼镜:“这个,我不知道呢。我没有问过她。”
藤堂啧了一声:“就知道你小子单恋是不敢说出口的。从来没说?到毕业都没说?”
“算是吧。”
“啊,好可惜啊,”小桃说,“那,后来呢?有没有见过?”
“没有啦,毕业之后我和国中同学都不联系了。”
小桃困惑地眨眼:“不联系?为什么不联系?”
好问题。为什么不联系了呢?小桃不是第一个问他这个问题的人。父母偶尔会问,某某君现在怎么样了?他便说不清楚,没有联系。次数多了,父母就会感到奇怪,问出和小桃一样的问题。国中同学聚会去过一次,他们也会半是打趣半是受伤地问为什么总是联系不上他。答案他其实说不上来,也许只是一贯将身边人推得太远,或者说到底,无论谁都不过是生命里的过客。
这样的话当然不能说给小孩子听,他便只是摸摸小桃的头:“长大了你就懂了。”
然而另一个长大了的人和小桃似乎一样困惑:“你毕业之后就会……断联?”
“也不是立刻吧,”他歪着脑袋思考,“总之会慢慢地断联。因为社交很麻烦啊。”
兄妹俩同时失语,最后藤堂小心地问:
“哪怕是心上人也要这样?”
他再次看进藤堂的眼睛,这真是宛如谶语一般的对话。是啊,心上人又如何?藤堂葵又如何?到头来不还是要奔赴一个和他无关的未来,就此别过吗?
他轻松地回答:“正因为是心上人,才更要这样。”
「第八步:在你们的日常交往中设立界限」
电车上那段关于人与人分离的对话可能对小桃来说有点过于沉重,所幸她一到祭典上就忘光了。六七岁的小孩的体力真是比棒球选手还要好,她一会儿跟着游行队伍拍着手走,一会儿窜到边上的小摊,一个不注意就溜没影。
“你考虑过让她去打棒球吗?”千早看着在不远处捞金鱼的小桃,她追着其中一条金色尾巴的金鱼绕着圈跑个不停,“感觉她这脚程大有可为啊。”
“想什么呢,那也太屈才,我家小桃可是要当宇航员的。”藤堂得意地笑。
他也微笑:“哦,原来如此。”
“今天麻烦你了啊,感觉你都没怎么逛。不逛逛买点东西?”
“看祭典的话,我更喜欢看睡魔游行哦,”他说,“花灯的造型很有趣,百看不厌。”他们所观看的祭典以精致的睡魔花车闻名。游行车上装饰着来自神话和传说的巨大花灯,有名武士的身姿,也有吓人的鬼怪,游行队伍里被称为跳人的演员伴随着鼓点舞动,而花车上巨大的鬼怪花灯也随着节奏有规律地向两边倾斜,真像要扑向人群一样。
藤堂眨眨眼,仿佛有了主意:“那我知道了,你等我一下,盯着点小桃,她应该还能捞个十分钟鱼。”
他跑远了,几分钟后叮叮当当地跑了回来——字面意思。因为他手里攥着一串铃铛,用丝带串起。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微微喘着气,端详千早片刻,将铃铛系在他的包上。
“这是什么?”
“跳人的铃铛哦,我刚去游行队伍那边弄来的。”他抹了一把汗,露出一个爽朗而直率的笑。按照传说,捡到跳人铃铛的人就会遇到出乎意料的幸运之事。千早难以置信地看向藤堂,四目相对。
片刻,他移开了目光:“留给小桃吧。”
“她才不会想要跳人铃铛呢,她就想要苹果糖和小金鱼。好啦,别跟我客气了,就当还你的项链了。”
他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转向了藤堂脖子上挂的项链。
那是……去年的事情了。当时他第一次看藤堂穿这一身,总觉得哪里缺了点什么。于是在某一次被要圭拉着团建的时候,他特意关注了下吉祥寺的饰品店。几人分头回家后,他又折返。
“你去哪,千早?”藤堂跟在他身后喊他。
他转头端详藤堂片刻,又看了看挂在展柜的饰品,漫不经心地来回比对,最后目光锁定在一条项链上。纤细的链上串着简单的一小块方柱形金属,纵向扭动了九十度,看上去很有力,像藤堂击球时扭动的腰和背。
他取下项链,扔给困惑的藤堂:“试试看。”
他把项链举到眼前,歪着头:“我不需要——”
“试试看。”千早说。
藤堂戴上项链。果然合适,这一点恰到好处的装饰和他本就潇洒不羁的气质配合得正好,就像补上了拼图的最后一块。千早看得觉得真有点犯规。他一边赞赏自己的审美,一边隐隐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正在不可救药地走向深渊。
想什么呢,给朋友搭配项链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同理,同理——送朋友象征幸运的跳人铃铛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
“当时你吓了我一跳呢,”藤堂有点怀念地说,手指勾起项链,捻着那一小块金属左转右转,又放下:“但真的很合适,我越看越喜欢。果然你品味很好啊。”项链显眼地在他胸前晃了两下,纤细的链条贴上锁骨,投下一点点阴影。
他喉结滚动:“那当然了。”
「第九步:扩大社交圈子,认识不同的人」
剧透:这一条对藤堂生效了。
天色渐暗,晚上要去观看花火大会,他们便开始向海岸的方向走。半路他突然被叫住:“千早君?”
他回过神,招呼他的是两个穿着浴衣的女孩。其中一个是他的国中同学,和他当过一年多的同桌。她平时话不很多,成绩似乎挺好,名字他记不太清了,但姓氏应该是水野。
“晚上好,水野同学。”
“这是千早,我初中的同桌,之前和你提起过的,”水野向她的同伴介绍。
千早听到“同桌”二字意识到大事不妙。他瞄向藤堂,与他的目光相遇了。他努力用眼神传递“不是她”的信息,他却回以“我懂”的表情。
完了,这下误会大了。
“千早君,”水野垂下头,似乎有点紧张,“我最近正想联系你呢,正巧碰到了。”
他推动眼镜:“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啊,也没什么,就是关于……”她支支吾吾,“初中同学聚会的事?”
误会越来越大了。千早绞尽脑汁想憋出回应的话,藤堂却突然来了一句:“我去下洗手间,你们先聊。不用等我,待会儿在海边见吧。”他冲千早挥了挥手,“小桃,你也跟着我。”
“可是我想看——”小桃还没说完就被拉走了。
三人面面相觑。
和水野同来的女孩的眼睛在二人之间来回:“嘛,我突然想吃苹果糖!”
“喂,你不是……”但是她已经跑远了,“……刚吃过一个吗……”水野小声补上后半句。
千早又推了推眼镜,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算了,能见到老同学也算缘分,陪她叙叙旧吧。
「第十步:尝试和别人约会」
这是约会吧?反正从美国社交意义上肯定是了,管它呢,这一条本来也就很美国风格。
男孩,女孩,夏日祭。这么标准的恋爱喜剧场面,肯定算是约会。就是可惜了,千早瞬平真的不喜欢女孩。
他真是没想到在这真能和过去的同学偶遇,而且情况好像真的有点微妙。二人并肩在路上走,他等着水野开口。
“抱歉,千早君,”她轻轻说,“好像让你有点为难了。”
“没有没有。”
“不过,我确实近来一直想联系你。”
“嗯。”千早简单地回应。
“但其实也不应该为我的事打扰你,所以我就简单说了,”她低着头说,“从很久以前,我就一直很仰慕你。”
短暂的沉默。
千早镇定地回答:“谢谢你的喜欢。”
真是意外。不对,从水野同伴刚才的反应来看,也不能说是意外。只是千早的确不太记得自己和她有太多交集,毕竟国中的他眼里除了棒球和他自己之外什么都没有。
“即使后来没和你一个班了,我也一直在关注你。你三年级那时候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有点惊讶,不过还是轻描淡写地回答:“不是什么大事。”
她斟酌着语句:“那时候我每次在路上见到你,都觉得你很……厌世。”
看来他的演技真是很差。不仅骗不过自己,甚至骗不过一个和他没说过几句话的女孩。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哦,但我注视你可是比谁都认真的。”她看透了他的心思,“我知道千早君和我根本不熟,但是听我说个歪理,人与人之间无论是爱还是别的感情,其实都只是一个人的事情。”
他没有料到她会这样说:“……是吗。”
“和对方并没有那么大的关系。”
“不无道理。”
“所以,我后来一直很后悔毕业之前没能说出口。”
这倒是又戳中了他的心思,也许世间之人的困扰都大差不差吧:“但是说和不说结果都一样吧……抱歉,无意冒犯。”
她摇头:“不,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是一个人的事情啊。”
“……是吗。”
“所以,我只不过凭着自己的私欲想要给自己的感情一个交代而已。”
他不知作何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又率直,没有一丝痛苦和逃避。她好像真的想得很清楚,比他要清楚得多得多。
“所以千早君,谢谢你听我说这些,麻烦你了。”
也许她只是在单恋这条路上比他走得更早一些,因此也就更早看清。
他于是郑重地说:“祝你幸福。”
她起初有些惊讶,很快又笑出声。
“千早君,真是温柔啊。”她微笑着,“不过,我已经很幸福了。”
「第十一步:和ta好好聊一聊,不要留下可能的遗憾」
防洪堤上人山人海,人们聊着天,喝着啤酒等待着花火大会。他们刚找了半天才成功汇合,还得感谢千早显眼的发色和小桃的好眼睛。
“小桃呢?”
“啊,你国中同学和她那个朋友带着她呢,在那边,”他努努下巴,几步远的地方,两个女孩正合力把藤堂的妹妹举起来,“小崽子被一根雪花花纹的苹果糖骗走了。”
他忍不住笑:“怎么让两个女生帮你抱妹妹?”
“她俩觉得好玩呗,”藤堂挠挠头,“倒是你怎么说?她是你说的那个……”
“……不是啦。哪有这么巧。”他低头。
“真的吗?你这人很喜欢说谎哦。我能相信吗?”
“真的不是啦。”
“真的?”
“真的。”
“呼,那就好,吓我一跳。”
他心头一颤:“……什么意思?”
藤堂突然窘了一样,挠着头:“就是,你……你小子要是先找到女朋友了的话……”
“好没意义的好胜心。放心吧,藤堂君在这点上肯定会赢过我的。”
藤堂吞吞吐吐:“才不会呢。”
“怎么又不好胜了?你今天很奇怪哦。”
“……啊,你别戏弄我了。”
千早苦笑。真是不可思议,到这种时候他还能摆出游刃有余的态度,他真是天生适合单相思。
“看你这样子,有点为感情问题困扰啊。”他说,“难得的机会,我也听听你的吧。”
藤堂的面孔隐匿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长久的沉默预示着一段秘而不宣的感情,千早开始后悔了:他为什么要问?他又不想听。
“罢了,”他轻声说,“还是看烟花吧。”
他突然意识到,这一切是不会有结果的。谎言会堆叠在谎言之上,而却只能解释为词不达意。夜晚已经凉下来了,夏天就要结束,时间也只会加快脚步往前走。
还有不到半年,他们就会分道扬镳。
藤堂啧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其实今天找你,是想和你聊聊以后的事。”
未来,未来,未来。不可逃避的未来。“未来吗?升学吧。最近在家也开始备考了。”
“不打球了?”
“不打了吧。对我来说,现在已经足够了。”
……但是为什么要谈论未来?理智告诉他,他和藤堂葵的人生只会分叉而渐行渐远,但如果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会继续同行下去,那这谎言是不是也要无休无止地延长?
但分离又如何呢?哪怕藤堂不再出现在他的人生里,他又要耿耿于怀多久?
藤堂轻轻叹了口气,“我就想到你会这么说。”
“想到了还特意问?”
“……只是觉得你可以试一试的。”
千早自嘲地笑,举起手做了个量身高的手势,从他的头顶比划到藤堂的下巴。
“我也知道你会这么说的,”藤堂说,“我知道很困难,但是——”
他打断他:“藤堂君,这可不是‘困难’这种词能轻飘飘地概括过去的。”
“我知道的,但是——”他挠挠头,“我不知道怎么说。可能我只是自私吧,总觉得……还想和你做队友。”
什么?
他镇定地回答:“即便我继续打球,和藤堂君同队的概率也微乎其微哦。”
“不是说一定要在同队啊,就是……”他痛苦地组织着语言,“感觉会寂寞?还是不安?毕竟我其实……很不擅长分别。”
这是什么意思?
“况且你不是说你毕业之后就会断联吗。”藤堂小声说。
这又是什么意思?
“……抱歉,不该问那么多的……毕竟是你的事。”
话说到这里又退出,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感到自己正在接近极限。
他的头脑突然变得非常清晰,能听见身边所有人的交谈,他们好像说马上就要放烟花了。他也能听清藤堂葵的呼吸声,脑中无数次重播着他所说的“寂寞”二字。
他已经压抑了自己这么久,反复地告诫自己“你们将渐行渐远”,为什么藤堂葵能如此轻巧地用一句话把这一切都毁掉?
“不对。”
他的声音在愤怒地颤抖。
“什么?”
“我说,不对。你不能这样。”
藤堂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千早?”
“我说,你不能擅自搅乱我对未来的规划,又擅自退出。”他压抑着声音,不让吼叫冲出喉咙,“你不能这样。这不公平。”他握紧拳,“抱歉,我失态了。”
藤堂吓了一跳:“不是,我没有要打乱你规划的意思,我只是——”
“我知道!”他终于无法忍受,后退半步,直直地看向藤堂。他的神情无措,嘴巴张开又闭上,不知是想说什么。
他的拳松开了。
水野那平静又率直的目光,在他的眼前闪过。不一样。她说这不一样。
……真的会不一样吗?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但对我来说不一样,”他深呼吸,“——全都不一样。对你来说无比自然的话,对我来说就是不一样。”
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因为我喜欢你。”
然后,如同小说和漫画中描绘的一样,烟花在头顶无声地绽放,照亮了眼前人的面庞。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在绚丽的天空下反射着微光。
他的嘴唇在动,却被烟花爆炸的声音盖过。但他毕竟不必听到回答。就像水野说的一样,所谓单相思,和对方本就无关。他低头,转身,准备像刚才的水野一样,不回头地离开这里。
然而,他的右手被抓住了。然后是肩膀被按住。惊人的力量将他固定在原地,他无法反抗。他当然无法反抗,自从与他相遇以来,哪一次不是如此。
“看着我啊!”
那声音比烟花绽放的声音还要响,震得他的耳膜微微发痛,仿佛剜入他的胸口,仿佛穿越物质,不经任何磨损,直接传向灵魂。
他抬起头。无数次,无数次对视。千早想,他该如何形容与他对视的感觉?在如此漫长的单恋之后,心跳不再会在目光接触时加速,头脑也不再陷入空白。毕竟时光如此漫长,对视或许已经超出千次。但是,每一次看进他的眼睛的时候,无论是他还是他,抑或是整个世界,以及孤独、理智、不眠之夜,全都被剥离,能留下的只有他的视线。
那视线颤抖着,起伏着,其中是急切或者镇静,他不知道。只是你。
你,你,你。千万目光汇聚一刻。
“千早,”
——就是此刻。
“我也喜欢你。”
「第十二步:你已经成功走出了单恋!现在开启你人生的下一章吧!」
他们勉强赶上了末班车,小桃已经困得走不动道,挂在藤堂的背上睡着了。此刻,她也正倒在哥哥的腿上呼呼大睡,而藤堂则发现自己出门没带钥匙,只好打电话吵醒难得休假的姐姐。
“差不多二十分钟后到——我知道错了!”他压低声音,时不时担心地看一眼熟睡的妹妹。千早个人认为小桃在祭典上都能睡过去,这点声音完全不成问题。“好了,我挂了,小桃睡觉呢!”
“藤堂君出门这么紧张啊,钥匙都忘记带了?这么喜欢我?”千早翻动着手机,“我查一下时刻表,等下换乘又不一定能赶上了。”
他切换到浏览器,眼前赫然是那篇单恋自救指南。他一愣神:坏了。但他关闭页面的速度不够快,藤堂已经看见了:“你在看什么呢?”
他的脑袋凑上来,左手一把搭上他的肩,下巴亲昵地靠住他的另一边肩膀,“怎么还是英文的?12 steps……”
操!致死量!这毫无预告的身体接触让千早宕了机,酥麻感从脚趾一直蔓延到脸颊,他甚至忘了要关闭手机。他恢复理智的时候,藤堂已经读完了标题。
“……to move on after one-sided love?你都在看什么啊?”他哈哈大笑起来。
他啪地按掉手机,飞快地组织回击的语言:“没想到藤堂君装满肌肉的脑子里居然还给英语留了位——”
然而藤堂完全不理睬他:“走出单相思……这么喜欢我?千早?”他学着他的语气。
他涨红了脸,咬牙切齿,然而藤堂却只是大笑,搂他搂得更紧。
“吵死了。”他别过头,身体却放松下来,靠在了藤堂的臂弯之中。
“你今天比平时可爱。”
“……都说你很吵了!”
藤堂继续嗤嗤地笑。千早别着头,听着他的笑,忽然之间发觉自己的嘴角也向上扬起。
末班电车走走停停,漫不经心地追赶着夏天的尾巴,这是发生了太多故事的一晚,是时候入梦了。
但是,明天清晨电车将会重新出发,明年夏天烟花还将重新绽放,而两人间的故事,也将一页一页地续写下去。
下一个故事是什么呢?
嗯……反正《单恋戒断指南》不知道。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