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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黄初七年三月,天朗气清,皇帝与平原王在庭院里相对而坐,许久不发一言。这对天家父子旁缀着零散的黄门与侍女,他们在这冗长的沉默里静止敛息,曹丕的目光扫过,只想起古代王侯庞大墓葬里整齐列着的俑。他觉得自己或许是年寿将尽,于是各种散发的思绪都笼上了死亡的阴影,连眼前恭谨跪坐的长子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突兀地想起父亲,先帝,雄伟如山的人埋进土里以后销蚀成一根针,总在这样的时刻刺他两下,又马上消失不见——他甚至来不及分辨其中滋味。想到这里时曹丕莫名怀有了某种慈悲,他的脸色平和下来,用一种少见的柔和语气说:
“元仲在想什么?”
曹叡的眼睛抬起来了些:“儿臣在想昨日的功课。”
曹丕知道他在撒谎。幸好他并不在乎,只是起个话头,好让他能自顾自地说下去。当皇帝就这个好处,你可以一句话不说,或不停地说,没有人敢忽视你。他远远地想起自己当上太子的那一天,他的属臣友人们齐聚一堂,祝贺的声音要掀翻屋顶,他却隐在后院里沉吟良久,胜利在三十岁的太子眼里仿佛是某种结束,美酒洗去权力的香艳,只留给他一身的哀切。薄暮时分,曹丕在树影婆娑里见到了牵来曹叡的司马懿,他聪明地没有走上前来,只让曹叡接近他多愁善感的父亲,曹丕坐下来,伸手揉孩子绵软的发,曹叡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给他,悄悄说:阿耶,司马懿给你的。
曹丕笑了笑,接过帕子,把脸上的眼泪擦净,走进觥筹交错之中。
曹丕至今仍记得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司马懿的场景,建安十六年他刚出仕,父亲把司马懿指给他,他就请他来府上的宴会。那时司马懿已经在曹操手下做了几年事,京兆尹之子装病保节的传闻落进丞相长子的耳朵里,无非是一点见风使舵的把戏,曹丕不会因此去好奇他,更不会记住他,于是对于新开府的五官中郎将而言,司马懿便是一个新臣。管家特意把他安排在离主位很近的位置,可惜曹丕只是进来的时候多看了他几眼,没有更多表示,司马懿也知情识趣,安分地坐着,甚至不怎么说话。欢宴过半,侍女托着药碗进来,本是太医开的补气的方子,曹丕嫌苦,他捧着温热的药碗,看着堂下一片人才济济,他们或将辅佐自己,或将从此间走入父亲的朝堂,济世安邦、祸国殃民,不论如何,他们都曾同自己一起欢宴如此——乱世的血雨腥风一下子离他很近了。曹丕深吸一口气,只觉药的苦味全涌进了肺腑,竟灼烧出一阵凉意,他打了个寒噤,无师自通地成为丞相的副丞相,曹丕举起药碗,目光落在最近的司马懿身上,说:此乃良药,健气补虚,但苦比胆汁,我愿请文学掾一饮。
众人大笑起来。司马懿行礼道谢,有种不自然的拘谨。曹丕随手拿走了盘中解苦的蜜饯,看着药从自己的案上到了司马懿的案上、进了司马懿的嘴里,只觉腹中寒凉漫至咽喉,上下淤堵荡涤一空,爽利得令人上瘾。他饶有兴致地盯着父亲指给自己的人,盯着他喝药时每一块动弹的血肉,好奇他有几分才干,又是否会追随自己到死去。动乱的年代,士大夫改换门庭是家常便饭,曹丕不想要不诚心的人。
司马懿喝得很快,药碗却放得极稳,深青色的袖慢慢下移,落出皱在一起的五官,一副苦得说不出话的样子。这一年曹丕很年轻,年轻到立储之争尚未从他纷繁的思绪中浮现,即使是长他八岁的司马懿也还尚且青涩。而他恰好那样仔细地观察着他,以至于没费什么力气就读出了新臣用力过猛的表演。曹丕笑出了声,不再为难司马懿,几句话把苦药揭过去,投入新一轮的宴饮之中。
大魏皇帝觉得为人君就是这么一回事。那些困苦的岁月,很多次他也像这样和司马懿相对而坐、一言不发,他看着自己的股肱心腹,爱他取之不尽的才华,又警惕他所有未知的过人之处。曹操还在时,曾想替他拿掉司马懿,他当然使尽浑身解数地、近乎本能地把人保下了,等他出宫时,各种猜疑才后知后觉地扑了上来:父王是又动了另立太子的念头、要像斩杨修那样斩他的手足吗?他是在怀疑他的能力吗?还是说,其实曹操是对的,他不应该留一个自己无法完全看透的人在身边?说到这里,皇帝曹丕有几分出神,眉头也皱了起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曹叡知道他要说到关键处,身体忍不住微微前倾,试探着小声唤他:
“父皇?”
皇帝的喉结应声滑动,发出沉闷模糊的一声,比它的主人更先回应曹叡,像一台老旧错位的装置。平原王盯着父亲脖颈处惨白的皮肤和嶙峋凸起的骨节,后知后觉地嗅到了对方身上朽烂的味道,他不由得想到曹丕方才那个寒气森森的故事,也许皇帝之死就是从常年寒凉的肺腑塌陷开始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曹丕是司马懿克死的吗?曹叡突然想。但他很快就意识到其中的荒谬之处,小心收拾好思绪与表情,等曹丕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时,他又是那个恭谨温驯的皇长子了。
曹丕眯起眼睛,正要接着说下去,春风姗姗来迟。他身旁的花树晃动,枝叶柔软地飘落下来,曹丕觉得太冷了,他发起抖来,在没有尽头的咳嗽里变成一小盏震颤的冰,曹叡要喊太医,他不停地摇头。等他惊天动地的病痛终于消停下来,侍者便进来通报,抚军大将军到了,正在宫外候着。
皇帝笑了一下,那种笑容让曹叡忍不住担心那位等待通传的大将军的脑袋,于是他决定告退离开——平原王从来都小心敬慎。但曹丕没允他,只说:留下,你该看看。
2.
曹丕当然是喜欢司马懿的,不会有人质疑这一点。喜欢而非看重,体现在建安年间他还与弟弟们交好时,司马懿常常伴随他出入曹家与夏侯家人们的府邸。曹植总要抱怨两句,说我们自家人聚会,二哥偏要带个姓司马的来,大有找曹丕要说法的意思,他不想回应,于是笑而不语。等到后来大家都习惯了,有一晚醉倒在一起,曹丕半夜醒来,看着满地的文人墨客、富贵闲人,倏忽感到某种奇特的呕吐欲。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喝过了头,还是因这样的迷幻场景而微醺,总而言之,他作出一副连路都走不稳当的样子,摇摇晃晃地从人堆里辨认出司马懿,弯下腰拍他的脸,连名带字地喊,把人拍醒了。司马懿从地上坐起来,声音还有点哑,怎么了公子?他问。
曹丕说:我想回去。
回哪?
回府上啊!曹丕有些生气了。
城门已经关了。司马懿好脾气地说。
曹丕当然知道城门已经关了,他回不去了。好在他已经习惯了司马懿听不懂自己大部分与公事无关的言外之意,不轻不重地朝他的腿踹了一脚,让他接着睡,自己扭头走了。那一天的后半夜他都没能睡着,天蒙蒙亮时司马懿从屋里走出来,见他坐在庭院里,什么也没问,只说:城门快开了,我们回去吧。
他就喜欢司马懿这一点。曹丕不缺互相唱和的文学知己,但你只能跟一个政治动物聊政治,或与政治相关的一切,然而随着世子之争逐渐明朗,他越来越清楚自己并不如这位属臣精通权术。也许曹操正是看穿了他这一点无伤大雅的依赖才会有“必预汝家事”的预言,可曹丕不是傻子,他爱憎分明,同时继承了父亲的敏感多疑——司马懿提醒他城门将开时,他确实爱他,决心要给他高官厚禄;等他们坐上回府的马车,曹丕想起多年前司马懿那没装好的苦相,突然确实不想见到他,相看生厌,于是半路把人赶下了车。无数个不眠的晨昏,他就这样静静地想着心腹的奇策和面具,再清晰的回忆咀嚼多了也变得糜烂不堪、令人作呕,发展到后来,他便不知如何对待司马懿了。司马懿出现在府上的次数少了下来,甄氏问过两次,曹丕知道是曹操的意思,托辞事务繁忙,没了下文。他想司马懿或许是清楚其中关窍的,不清楚也无所谓,只要能让人感到不安,曹丕就足够满意。
然后曹植就闯进了司马门。曹丕还记得那是一个阴郁的午后,他坐在堂中打理自己的宝剑,曹真喜上眉梢地跑进来,把消息带到他的耳边,曹丕听了,脸色紧紧绷着,只让曹真躲一边去,开始在屋子里舞剑,削坏了一个花瓶两个盆,舞到没有力气产生情绪才停下。曹真从角落里冒出来,大声叫好了几句,问他有没有什么打算。曹丕拎着剑,立在原地,鼻子不停地喘气,他伸手摸自己的嘴角,把它从平直抚至垂吊,身体才轻松下来。太子对自己本能的情绪有些无奈,但心情毕竟是好了些,于是他叫管家来,他要见司马懿。
司马懿走进门,依旧是谨慎安分的神色,唇齿不会对自己的主君吐出半个问句,曹丕在屏风后换衣服,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就流畅地回答,让曹丕去平原侯府上装装样子,还请求自己能陪同,每个字都清晰平稳。管家懂事地去备车,曹丕把曹真打发回家,拨开侍女为他整理袖口的手,散着外袍走到前厅,叫司马懿把头抬起来。
司马懿从善如流。他跪着,曹丕站着,魏太子俯视着他的眼睛,思绪不由得飘远了。他想到魏王、想到天子,想到千秋功业,天下如洪水向他滚来,狂喜与警觉同时击中了他,让他的五脏六腑如坠冰窟。曹丕下意识地拿住自己的剑,心脏往手臂轻轻送力,利刃便架上了司马懿脆弱的脖颈,只要动动手腕,他就能毫无顾忌地杀死他。但在这魔幻的瞬间,曹丕突然那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将来会拥有怎样的权柄、又将赐予眼前这个人怎样的尊荣,而他注定不会杀死他——他可以把剑这样逼至他咽喉,可以把他废为平民,但他就是不愿意让他死。可杀人明明是帝王最趁手的武器啊!曹丕想起那个赐药的晚上,宾客之中他唯独留下司马懿,他戳穿他的表演,文学掾却直视他年轻气盛的主君,一字一顿地说,不过为中郎将博诸君一笑耳。曹丕爱他仅此一次的直白。他像记得他的辅佐一样记得他的野心,事到如今,他魏国太子、一国储君,应该用什么来抓牢这个现在的无名小卒、未来的社稷重臣?
曹丕恍惚很久,他始终没有想出答案,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掉在地上,发出刺骨的尖叫,司马懿替他捡起来,向剑架膝行而去,仍是闭口不言。曹丕回神,咬牙切齿地叫他停下,他便停下,问:怎么了,公子?
“公子”两个字落下,曹丕有些感伤,叹了口气,不说话,心想就这样吧。可司马懿不知道从他这一声叹气中看出了什么,自顾自地站起身来替他更衣,腰弯下去,手抓着系带从他的腰后绕过,曹丕觉得古怪,却没拒绝。他看着眼皮底下工整的发髻,忽地发觉司马懿的头发是很好的,顺长如丝缎,连鬓边一点灰白也柔软,他们曾经同榻而眠时,他也这么感叹过。但现在想和那时想有什么不一样呢?曹丕说不清楚,他凝视过他端直的肩背,端详过他手指执笔时因用力泛起的青白,顾玩过他行如幽灵的姿态,观照过他半敛眼皮上蜿蜒的细小经脉,他对这个臣子的欣赏与喜爱最终停留在这些不动声色的观察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鲜少说出口,甚至从未想过将其赋予文字,他只是本能地选择沉默。
司马懿替他系好外袍。曹丕觉得无力,他在这脆弱时分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可惜他没来得及问出口,管家走了进来。
车备好了。
3.
曹丕浑身发冷。殿里的炭火添了又添,他看着郭女王鬓边豆大的汗珠,还是没张嘴让她离开。
是啊,这样流金铄石的季节,他怎么会冷呢?不过是人死如灯灭,忘川河水却早已泡烂了他的骨髓。曹丕把绸被又蜷紧了些,他的头发散成一团,胡乱黏在身上,他猜想自己现在的样子应当十分狼狈,不过或许是郭女王在的缘故,他并没有自己想的那样介意。垂死的皇帝努力把身体展开,发觉自己的感知被放得过大,他能听见皮肤疯狂溢出汗水的声音,能尝到内脏腐烂黏液的酸苦,所有空气都化为统一的固体将他包裹其中,以至于连呼吸都像是在反抗压迫。曹丕咬牙翻过身,再也没有了任何气力,他想自己躺在棺材里应该就是如此情状,只差一块木板给他带来永恒的黑暗。
皇后给他擦汗的手停下了。曹丕昏昏默默,隐约听见人声,随即闻到郭女王身上熟稔的脂粉香味,一个温暖的热源贴了上来,女人贴心地将声音送进他的耳朵:
“子桓,司马懿到了。”
曹丕于是迷迷糊糊地想起来,自三月时他和太子在花园中传过一次司马懿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这位抚军大将军。他已经记不清这三个月司马懿在哪,也许回了许昌,也许留在洛阳,他不知道,辅政诏书是很早就写好的,他应该在颁布前见见他,但他没有。可能自己就是单纯不想见他。那他为什么突然来了呢?是自己在梦中传召了他吗?面对司马懿,曹丕总是有很多困惑——对司马懿的,对自己的。也许他并非不知道答案,他只是选择遗忘答案。
那股脂粉香气越来越远,郭女王离开了。曹丕撑开眼皮,只觉世界是一块晕色丑陋的染布,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司马懿行走在嘉福殿前那漫长阶梯上的脚步声,一如既往的稳而轻,可他怎么听都觉得那人在原地踏步,既没有离开,也没有进来。在这样均匀的幻音里,将死的诗人任由记忆涣散,践祚后的七年从他脑后飞快滑过,曹丕如浮尸飘在沉重的洛水上,心想:原来我见他是如此少了。
黄初七年春,帝将幸许昌,这一年曹丕四十岁,正是如日中天的年纪,挥斥方遒的帝王生涯让他越来越像自己的父亲。那一段时间他频繁梦到死人,他们大多因他而死,杨修、魏讽、张泉、甄夫人,王粲和他的两个儿子,夏侯尚和他的妾。曹丕并不恐惧,死亡并不能改变他施加给他们的命运,梦中的甄氏只有一个抱着孩子的背影,夏侯尚卧在床上,仍是一副郁郁之态。在波折的睡眠里,他最后见到了杨俊,魏帝在虚无中辨认良久,才想起这个老臣姓甚名谁,故南阳太守瘫在狱中干草上,脑袋角度诡异地吊着,已经死去多时,曹丕走上前去,拨过他的脸,却发现死人的额头上一片血痕。
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曹丕在杀杨俊时学到的,那就是做皇帝和做太子有什么不同。他困惑过为什么曹操没有把这一点教给他,直到后来他和自己的继承人坐在一起,他要把这个不同教给曹叡的时候,他才想明白,原来父亲是没当过太子的——你不能要求一个天生的君王去教他的孩子如何做君王。那一天他们坐在庭院里,看着抚军大将军司马懿渐行渐近的身影,曹丕也想起了多年前司马懿在他眼前为杨俊求情叩头流血的样子,他像从来不知道自己固执如此,藏起愧怍与喜悦,硬生生拿走了南阳太守的脑袋。过了几日曹丕传见司马懿,他看着跪在殿中的侍中,左右端详也没瞧出什么不同来,司马懿还是那个司马懿,连额头上的伤口都好得比常人快些,几天就不见了踪影。君臣二人几乎什么都没说,曹丕就让他回去了。他对曹叡说,皇帝就是皇帝,你不能想着要去挣得他们的忠心与才略,他们会发现你的恐惧;你对他们应是要求和索取,而非交换。龙庭庙堂之上,从来没有公平交易的事。
他握住了这帝王之道,于是多怀了几分宽和。曹丕从摇晃的马车上醒来,死去的杨俊很快被他抛之脑后,他想起司马懿,自黄初四年后他们几乎很少见面,抚军大将军总是在离他很远的后方,这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有意为之。但此刻他突然很想见到他,甚至到了迫不及待的程度,魏帝的军队很快转向许昌而去,曹丕都不知道自己要跟司马懿说什么,最终也不过是相对无言,好在他享受这种沉默。
但他最后没能在许昌见到司马懿;等三月他再见到他,大抵因为平原王在,司马懿始终低着头,他又沉湎在过去里,于是曹丕现在回忆起来,几乎不知道他的爱卿近年来是如何面容。这时他不再计较到底是谁喊来了司马懿,他曾经期待过在死前记不起这个人,但现在他真的要死了,往事再混沌难辨也失去了意义,人临死时就变成了孩子,孩子心中只有喜恶,至于是非成败、王侯将相,他统统都想不起来了。曹丕捕捉到沉而乱的脚步声,与记忆里司马懿行走的姿态千差万别,但他知道是他的文学掾,他听着这声音,只想着仲达老了。
曹丕的手指动了动,侍女连忙上前把他扶起来,腰背靠上柔软的被枕,直起的上半身似乎让他获得了一些生命,曹丕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眼睛挤出黏稠的泪水,他一边咳一边招手让司马懿上前来,手腕移动的幅度小得可怜。等曹丕再度睁开眼时,司马懿已经跪在他的床边,头却埋得不低,他知道他是想抬头看自己的,但他选择保持缄默,只望着对方的脑袋出神。
司马懿最终还是等不住了,轻轻地唤他:“陛下。”
曹丕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眼泪无知觉地从眼眶滑出,他张嘴说话,仍是一片嘶哑:
“这发髻真板正……仲达家中一定有人擅长编发吧。”
司马懿正要回答,曹丕就摆了摆手,只让他抬起头来。
十四年,曹丕自己的人生只有两个十四年,原来他们都不年轻了。他想司马懿是很有才干的,不遇上他曹丕也会有自己的功业,十四年前他们在五官中郎将府中通宵达旦地饮酒时,他望着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好像已经看见了他丰富而漫长的仕途;可他望向自己时,却总是一片迷雾。此刻他注视着司马懿熟悉又陌生的眉眼,只觉得十四年实在是太漫长了,漫长到他们依偎在一起,灵魂却得以游离,他总是想从这一切中抽离出去来看他们君臣二人,却怎样都看不清同在徘徊的另一个人。现在他要死了,司马懿也老了,老去原来就是浓墨重彩的人变成灰色,如古画上的山水消褪,须眉渐浅,苍白的皮肤脱成无法辨别的颜色,能感知到的只有时间和时间。
曹丕感到惋伤。他和司马懿习惯了彼此沉默,他曾迷恋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致意,所以到了这段故事的尽头,他也失去了唱词的能力。曹丕只好要来了司马懿的手,十四年来他头一次觉得司马懿的手心粗粝,他想研读他的手却不能,嘉福殿内的一切对曹丕而言早已是一滩融化的油脂,他只得闭上眼,用指腹细细触碰臣子温热的皮肉,兵刃将文学掾打磨如斯,皇帝低下头,两滴眼泪掉进了身旁人的手心。
司马懿反握住他的手,他唤他的字,说了些什么,曹丕没听清。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他想起司马懿没装好的苦相,想起他弯腰给他系的外袍,想起司马朗死的时候,他醉倒在自己后院的台阶上。或许是肉体的触碰让他离司马懿太近,万千混沌中曹丕突然福至心灵,某种超越猜忌与算计的猜测朦朦胧胧地浮了出来,他想问他,他想得到这个答案,至少他想知道他有没有得到司马懿的任何一个部分,于是他睁开眼,刚想张口,却又停住了。
曹丕说:仲达,抬头。
司马懿撑起身体,微微偏过头去,他年轻时清俊,如今仍是眉宇历落,许多水珠在他的脸上流淌。曹丕捏着他的手,不论如何用力都看不清他的面容,他看不清那些水珠从何而来,它们是生于他的眼睛,还是那一盆盆炭火的产物?皇帝不知道原来看清楚一个人是这么难的事,如此遥不可及,他用尽一生,直到这老天眷顾的最后时刻都不能握住一滴眼泪。曹丕咳嗽起来,好像要把烂成肉泥的血肉全部吐出来,他四十年的人生颠倒旋转,如一只拨浪鼓里尖叫的蝉。曹丕知道这就是天意了,他瘫了下去,神智变得错乱,抓着司马懿的手也松开,手腕不停地往外抖,是要赶司马懿走了。烛火仓皇地摇曳,曹丕听见沉重的三跪九叩,在思绪的尽头他最终回到了那个神秘的夜晚,屋子里一片昏黑,鼻腔里杂糅着酒肉的香气,人们躺死在他的脚边,他弯下腰去拍司马懿的脸,他的属臣翻身醒来,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曹丕依稀听见了一声哽咽,也许不过是幻觉。
4.
曹叡遵循父亲的遗愿,在灵堂里摆上许多炭盆,人们的泪和汗揉成一团。后来他当了很多年的皇帝,曹叡渐渐懂得了父亲的那份凉意,他总是想起那个和先帝在花园的午后,阳光那样和煦——或许曹丕只是厌倦了寒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