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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紫衿将蚁道遍布、窗棂破碎、朽坏得如同鬼宅的吉祥纹莲花楼从阿泰镇后山千里迢迢拉到东海之滨的那天,正好撞见和他向来不对付的“皓首穷经”施文绝,就在二人如同一对斗鸡针锋相对僵持不下时,本来停在原地安静歇息的三头拉楼青牛也不知怎的,兀地不约而同长长“哞”了一声,六对牛蹄一齐动起来,拖着那摇摇欲坠的危楼直向不远处的一座破瓦房撞去,顷刻间瓦房颤抖,木楼震动,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尚存一楼半的吉祥纹莲花楼与瓦房右墙两败俱伤,木块砖块碎了一地。
后来方多病也乘着辆马车出现,阴阳了一句“不愧是肖门主弄来的牛拆李莲花的家就跟雇主当年拆李莲花的‘门’一样拿手”,嘴里骂着晦气,还是花了半日跟肖施二人一起将木楼与瓦房的坍塌部分清理干净。三人勉强给旧瓦房糊了面新墙,让瓦房主人夜里不至于睡觉还要吹海风,又琢磨起修木楼的法子。方多病在满地疮痍中搜寻着能凑合着用的木板,心想这破楼光是修都不知道要修到猴年马月,也不知道当年死莲花是费了多大功夫才把它造出来的。
三人在废墟之中弯腰捡木材时,吉祥纹莲花楼的旧日主人正坐在木楼倒塌的楼顶给黄狗“千年狐精”喂肉蹄膀——此犬是跟着肖紫衿一起从阿泰镇来的,当年“纸生极乐塔”一案后随李莲花从京城去了阿泰镇,那楼在后山竹林停留了三年之久,早已与草木同朽,此黄狗却不知是何方神圣,竟一直在弃楼的衣柜中也不知靠吃什么喝什么活了下来,见了肖紫衿就汪汪直叫叫得中气十足,末了还用尽狗生洪荒之力硬生生在他腿上咬了几个带血的洞来,大有不把这小楼拉走就要咬死他的势头,堂堂新四顾门门主屈尊拉楼拉了一路,那狗就趴在楼前督促了他一路,狗如其名,怕是真的成精了。
李莲花的破瓦房小得很,居室更是逼仄,只够他一个人睡,是以柯厝村白日里热热闹闹四方来客,夜间就只剩李莲花一人和方多病安插的不知躲在何处的暗卫。他吹了烛火,在枕下摸出块糖放嘴里含着,闭着眼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心中惦记菜地中新开了花的瓜藤,“千年狐精”又一直在外头用爪子扒拉瓦房的小门,李莲花掀起薄被起床,赤脚走到门口想起上次赤脚走路被方驸马臭骂一顿的事情,慢吞吞地回去穿上鞋袜披了件衣服,才“吱呀”一声推开门探了半头出去。“千年狐精”叼着他的衣服下摆就把他往外拽。
“哎呀!” 李莲花试图把自己的衣服拽回来,无奈那成精了的狗劲几乎比他这个半残大,只好跌跌撞撞被拖着走,一直走到离瓦房不远的木楼废墟前才得以挣脱。
李莲花“啊”了一声。
春悄悄夜迢迢,海鸟都立于礁石上听浪酣眠,那坍塌的楼的废墟上却坐着一人。是夜月明千里,将一道影子拓印在断木碎屑堆成的小丘之上,若隐若现。
他如今是个半瞎,犹豫着走近了一些才勉强辨认出那小丘上坐的是个女子,又向前踱了几步才看清此女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正一脸悻然地盯着他。
李莲花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嗫嚅着开口:“那个……”
他虽然傻了,却也记得方多病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遇见可疑的人就向暗卫呼救,但此人看起来比他还可怜,实在不像是什么凶神恶煞。
“那个什么那个?” 那女子咬牙道。李莲花莫名打了个寒战,人不可貌相,凶神恶煞原来也可以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
“姑娘,” 李莲花看着“千年狐精”蹬着四条狗腿爬上废墟,乖巧地把头往那女子掌中送,唯唯诺诺地问,“你是谁?”
那女子揉着黄狗的头,冷哼一声,“你又是谁?”
“我叫李莲花,木子李,莲花的莲花。”
那女子抿了抿唇,轻声道:“那我姓木。”
李莲花的聪明才智和缜密心思早就葬身海底,自是听不出这短短一句话中的蹊跷之处,只是大惊失色道:“你难道是村口穆阿婆家跟情郎私奔的……”
“不是,你少给我瞎猜!” 李莲花的大胆猜测只换得一声恶狠狠的否定,他缩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废墟之上,那女子破破烂烂的衣袂被仲春夜的海风吹得翻飞,她举起一只苍白的手拍了拍自己身旁一块开裂的木板,似乎是在邀李莲花坐下。
李莲花踌躇了一会儿,脑中算盘打得飞快:若是这姑娘真是穆阿婆家的闺女,那他跟人拉近一下关系把人劝回去便是大大的功劳一桩,说不定穆阿婆一开心就像上回一样给他送几串咸鱼干什么的,那他又能美餐一顿。想到这里他抬脚爬上那小丘似的废墟,抖抖衣角在素未谋面的女子身旁坐下,这才借着月光看清对方身上的衣裳破虽破烂虽烂,却质地上乘,残缺褪色的布料绣满莲花图案,线条柔和流畅,芙蕖摇曳,姿态宛然。相比之下虽然他身上的灰衣虽然补丁打得一丝不苟,却是一点图案没有,当真是难看得很。
“姑娘,你的衣服为什么这么破?”
那木姑娘凝视着李莲花的脸,眼中不知为何有水雾氤氲。“我也不想这么破的。可是时日一久,就自然而然变得这么破了。李莲花,你在这破渔村住多久了?”
“我的友人告诉我,算上我昏迷的日子,已有三年了。”
“三年,” 木姑娘干笑一声,眼眶中的泪水终于滑下,“原来已经三年了。”
李莲花见她哭有些不知所措,从袖中抽出块雪白的巾帕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擦擦脸。姑娘,你的脸怎么这么脏啊?”
“我也不是本来就这么难看,我也不想这么难看的。”
李莲花忙摇起双手,“那个,我没有说你丑……只是说你的脸脏了……”
木姑娘剜了李莲花一记眼刀,从后者手中夺过帕子,却不擦脸,只攥在手中捏着,垂眼若有所思。
“姑娘。”
“又怎么了?”
“你真不是穆阿婆的女儿?”
“说了不是就是不是!你怎么还是那么烦人!”
“那你的家在哪儿?为何会半夜出现在这里?” 李莲花歪着头看那女子,后者不安地避开视线。
“我没有家,打小就流浪惯了的,” 木姑娘看向远方漆黑一片的东海,目光缱绻,“没有家,但是有家人……只不过,他不要我了。”
“不要你了?” 李莲花的脸上浮现出读话本时才有的好奇表情,“什么人抛弃了姑娘?”
“自然是这世上最可恶之人!” 她攥着拳头在李莲花坐着的木板上狠狠锤了一下,吓得后者一哆嗦。
“不过,” 她的声音却又突然小下去,“他自己也是个泥菩萨,我却希望他至少能在过河前来和我好好道个别。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呢……李莲花?”
李莲花朝她露齿一笑,“我记不清了,但好像我也一直在流浪,只是比姑娘运气好一点,曾经有个顶好的家,据说还在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哩。”
另一人呼吸一滞,轻笑一声,“哦?顶好的家?在哪里?”
李莲花赧然挠了挠鼻尖,左手一拍二人身下废木堆成的小丘,“好像这便是我以前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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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四顾门门主李相夷与金鸾盟盟主笛飞声海上一战,受了后者一记“摧神掌”跌落东海,并未沉下海去,只是挂在金鸾盟战船的船楼上在海上漂了很久,最终漂上了岸。他躺在沙滩上睁开眼时正值隆冬,黄云蔽日的高天上落下纷纷细雪来,朔风一卷,和滩上沙砾一起被扬入眼中,他举起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揉揉双目,只觉全身已经冷到发热,试图在上中下丹田运转起扬州慢取暖,却被逼得吐出一口黑血,染脏了身上冻得梆硬的白衣前襟。
他脑中最后的记忆是自己被挂在那船楼上,即将被卷入一处偌大的漩涡,半昏半醒间以为自己就要这么被海兽的利齿撕碎,不知怎的竟平安无事地漂上了岸,若有神助。冲上浅滩的潮水一遍一遍荡涤着他的足底,李相夷展着四肢仍是一动不动,直到一阵疾风又卷起雪与沙,让他不得不撇头避开。
那在海边搁浅的木船残骸就是在这时映入了他的眼帘。李相夷看了许久,突然扬起冻僵的嘴角一笑,双手撑地挣扎着坐起来。
他用南荒翠玉雕成的四顾门门主令当得的五十两中的十几两雇人将那救了他一命使他不至葬身鱼腹的船楼从木船残骸上拆了下来,顶着朔风与雨雪一点点将之改为属于自己的木楼。
李相夷变成李莲花的那日,东海之畔久违地放晴,太阳晒得他餍足地眯起眼睛,连饥饿都忘却了七分。他高卷衣袖盘腿坐在满地木屑中,手捏一把刻刀端详着木楼楼身上的莲花祥云纹。这花纹乃笛飞声手下精擅佛法与雕刻的“金象大师”所雕,他认得此人的手笔——金鸾盟佛堂上的雕花亦是此人杰作。四顾门和金鸾盟虽然水火不容,李相夷却很是欣赏笛飞声雇来的工匠的手艺。
他本就爱花,从前的寝房里就挂着一幅亲手画的兰草——是他照着小青峰后山岩缝里开出的野兰画的。那时他就如同这野兰一般扎根于山峰上的泥土之中,睥睨山下的江河湖海。如今于水中死而复生,莲花倒是更合他的心意。
李相夷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既然合心意,那便照着原本的花纹再雕些出来,日落时,那小楼通身多出了好些莲花祥云纹,看起来已是座大大的福气楼了。他乍看满意再一看更加满意,突发奇想,不如将自己的名字也改作“莲花”。
一点一点将楼改出来的那段日子天寒地冻,他白日胡乱啃点买来的干粮就忙着给自己拼出一个家,指节上都冻出了红疮,夜间哆哆嗦嗦蜷缩在还没建好的屋顶下裹着条薄薄的布衾睡觉,也不敢滥用失了八成威力的扬州慢,怕一催动内力连命都不保。他少年时便坐上四顾门门主的宝座,爱风光爱招摇,如今落了魄也先想着让自己的小楼更美观些,天黑才后悔为何白日一心想着雕花。还是该把屋顶早早修好,才不至于夜夜冻得睡不着,躺竹床上和一轮寒月面面相觑。
吉祥纹莲花楼的花纹雕成时,李莲花累得生了场病,舍不得用钱买药,只上床去昏睡了一整日,四肢乏力得起来倒口水喝的精神都没有。黄昏时天上飘起淅淅沥沥的雨,不一会儿又夹带了点雪,从还未补好的屋顶上的大洞里斜斜落在本就单薄的被褥上,李莲花额头滚烫,眼前天旋地转,知道雨雪落在身上却无法动弹,只能打着寒战把头蒙在被中沉沉睡去。
他半夜醒来时,耳边仍是雨声和寒风呼啸,四肢却暖洋洋的,被褥也干燥,身上的疼痛和疲倦已消失小半。他半睁开眼,模糊瞧见小楼本来缺了一大块的屋顶被什么盖得密不透风,细一看房梁上似乎有枝叶垂下,他见状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刚想爬起来凑近判断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忽觉背后要穴一麻便再也无法动弹,他闭着眼落入一个柔软的怀抱,一只沁凉的手轻轻划过他额头,折磨人的病热便顺着那手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他久违地睡了场酣甜的觉,次日清晨醒来时一只云雀正在他头顶啁啾,吉祥纹莲花楼的楼顶依旧没补好,阳光从那大洞中漫进来,晒得他如获新生。昨夜的一切果然是场梦。
病好后他很快补好了楼顶,左思右想,又给那楼加了滚轮,他不知自己此生还能否如同以前那般潇洒,却笃信有了这栋可以移动的木楼,肯定能比以前自由。他想,等他的身子再恢复得好些,他就拉着他的楼走出东海的夜雾,去看此生还没来得及看过的景。
他终是花了四年才走出来,用贩鱼卖菜换到的钱租得两头青牛,哼着小曲将吉祥纹莲花楼拉出了人烟稀疏的贫瘠渔村。谁知前脚踏出村后脚吉祥纹莲花楼的轮子就陷进了一处泥沼里,愣凭两头牛怎么使劲也拉出不来,李莲花头上沁出了汗,若是运功来推不知要耗费多少内力才能把这双层小楼从泥沼中推出去,但又实在别无他法,只好凝了扬州慢。他刚绕到楼后却惊住了——移动的小楼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位姑娘,绿衫藕裙,青丝如瀑,鞋却被染黑了,正抱着双臂盯着莲花楼陷入泥中的滚轮。
李莲花“啊”了一声,歉然开口:“姑娘,对不住,可是在下的楼溅起的泥弄脏了你的鞋?”
那女子也“啊”了一声,似在憋笑,“那可不是,本姑娘的鞋价值万金,你砸了你的楼来赔如何?”
“恐怕不行……这是我的家,” 李莲花面露难色,说到“家”这个字时语气中满是柔情,“这楼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家,我发誓要好好爱护它。姑娘的鞋,在下再想其他赔偿的方法便是。”
那女子闻言勾了勾嘴角,扬了扬袖,大方说道:“算啦,看在你是个穷光蛋,最宝贝的东西又只有这楼的份上,本姑娘就不跟李公子计较了。” 语毕抬手在小楼后方木墙上轻轻一拍,那楼便被轻飘飘地从泥沼中移出,向前滑滚了一大段距离。
李莲花心中讶异:他在江湖中见过多少奇人高术,还是第一次见人不运内力就能把如此重物推动的。他刚想开口问,那姑娘已经转身欲走,绣着莲花纹的裙角被风吹得翻飞,向后挥了挥手很快拐了个弯不见,只留下李莲花在原地哑口无言——那裙上的花纹为何如此眼熟?那素未谋面的女子又是如何得知他姓李的?
后来李莲花又见过那女子几次。他生了颗七窍玲珑心,初见称奇,再见生疑,三见心中已了然。
他和方多病相遇时,当年十六岁的少年在扬州城里被拉楼的两头牛中的一头踩坏了脚,赖在他楼中不走,后来竟欲将二楼占为己有,大有吉祥纹莲花楼二主人的模样,谁料睡进二楼客房的次日清晨醒来时莫名在楼外砖地上躺着,骂骂咧咧地进楼把李莲花从床上拎起来问为何要“下此毒手”,李莲花哑巴吃黄连,看着楼门口露出的一截藕色裙角苦笑着摇摇头,只跟方多病说“怕是方公子自己梦游,莫要怪我”。
李莲花从新四顾门脱身之后,发现吉祥纹莲花楼被受他所托照看家当的好友施文绝拉去了离州小远镇乱葬岗的“窟窿”之上,周围尽是横七竖八的墓碑、牌坊、杂草、白骨和风吹起的尘土,楼中更是被糟蹋得一塌糊涂,遍布废纸、指印、灰尘、头发、茶叶、秃笔等等等等。李莲花将小楼里里外外清洗擦拭了一遍,直到戌时方才喘了口气,擦着汗给自己沏了一壶清茶,提茶上了二楼惊觉客房小桌前坐着那见过几面的女子,怒气冲冲地正盯着他看,一双眼通红,李莲花见怪不怪,怪也无用,讪笑一声,下楼去又取了一只陶杯。他强用扬州慢救了乔婉娩,那之后先是在武林客栈中昏睡了好一阵,破了个案刚想歇口气又被肖紫衿捉去小青峰上颠客崖,最后竟莫名其妙被傅衡阳安上新四顾门医师一职,好不容易得以逃脱,二十几日过去已是精疲力竭,出现幻觉也是不奇怪的。李莲花将茶壶和茶杯轻轻放在洒着月光的桌上,只歉然道:“对不住,对不住。莫生气了,我给你斟杯茶。”
他最后一次见那女子是在阿泰镇后山的竹林中。那时他的眼前已常有一团鬼魅似的黑影,他看向何处,那团黑影便飘到何处,他躺在青竹竹条和竹叶编就的软床上,闻着临时搭的石灶上的粗陶药罐里飘出的苦味,知道自己已时日无多。离软床不远的几棵青竹间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林中微风徐来,凉意渐浓,李莲花脸上盖了本书正要打盹,闻声一愣,过了一会儿缓缓说:“如果我不在了,你就放自己自由吧。此处山峰古木参天,希望你能找到新伴。”
过了几日,施文绝骑着山羊颠上那山崖时,只见李莲花的家家门大开,地上落着一柄熠熠生辉光润笔直的剑,吉祥纹莲花楼楼身精细圆滑的刻纹上溅了一捧碎血,血随纹下,红莲乍现,楼主已不知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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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莲花与“木姑娘”于柯厝村里吉祥纹莲花楼废墟上相识,二人彻夜长谈,甚是投机,李莲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瓦房,醒来时莫名泪湿枕巾。鞋也来不及穿奔出门一看,吉祥纹莲花楼的废墟上已经没了昨日那道身影。他扁扁嘴,心中莫名颓然,是日在画满冬瓜和各式各样奇怪妖怪的册子上画了好多页莲花。
他过了好几月都未再见到那人,直到吉祥纹莲花楼终于被他的几位友人修好。那日是八月十五,李莲花坐在海边一块平坦的礁石上嚼着块月饼津津有味地读方多病给他买来的没几个字几乎全是画的话本,正读到趣处,肩头冷不防被一只手一拍,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眼中顿现欣喜之色。“木姑娘!”
木姑娘不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她面色红润,绿衫藕裙流光溢彩,整齐的发髻上还插了支极风雅的莲花簪。听见李莲花如此叫她,哼了一声露出一个微笑,刚准备在李莲花坐的礁石上也坐下,忽见岩缝中爬出三五只蚂蚁,吓得大叫一声,把李莲花又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
“我怕蚂蚁……”
李莲花闻言果断挥掌“啪啪啪”拍扁了那几只蚂蚁,朗声道:“这样就不怕了!”
那人被逗笑了,坐到李莲花旁边,晃着两条腿探头问:“你在看什么?又是话本?”
“《桃柳妖命断轩辕庙》,方驸马买来的。”
木姑娘哼了一声,“那小瘸子倒是会瞎买。好看吗?”
李莲花点头如捣蒜。
“你知不知道,” 木姑娘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我其实也是个妖怪?”
李莲花整日读话本故事,非但不害怕,语气中还充满了兴奋,“啊?真的?你是什么妖怪?”
“呃……树妖。你看。” 木姑娘一晃手,食指突然化作一截树枝,李莲花张大了嘴,赶忙揉揉自己的眼睛,再睁开眼时那手指却又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根手指。他提着木姑娘的那只纤手对着日光左看右看看了半天,还是没能看出个究竟。
木姑娘“噗嗤”一声笑出来, “害不害怕?”
李莲花摇摇头,一看就是个熟读话本的妖怪行家了,一本正经地说:“那个,你的真身和树根在哪里?你要小心一点,要是根被人烧了你可就活不了了。”
“我的树根早就没了。” 木姑娘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停着的那座修葺一新、又从鬼宅变回吉祥楼的小楼。
李莲花“啊”了一声,“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本有根,却被雕作海上浮楼,后来又被人拆下来,生出轴,生出轮,生了新根。”
-完-
注:(一些原著内容)
- 李莲花给乔婉娩讲述自己当年遭遇时说“我挂在笛飞声的楼船上,没有沉下海去。飘上岸之后,病了四年……”
- 李莲花对云彼丘说:“我雇人将笛飞声的楼船从木船残骸上拆下来,改为一座木楼。”
- 关于吉祥纹莲花楼的花纹,纪汉佛说:“那佛堂上的雕花是笛飞声手下‘金象大师’所刻,金象来自天竺,精擅佛法、雕刻,那佛堂的雕花建造深得彼丘钦佩。莲花楼上的纹路和那栋佛堂的极其相似,如出一辙。”
- 关于兰草:“李相夷不但会写诗,还会画画,他当年的屋子里挂着一幅兰草。”
- 关于楼灵怕蚂蚁,原著番外中写:“这栋木楼在此处停留,已整整有三年之久了。木楼座下本有滚轮,木制滚轮早已朽坏,木楼蚁道遍布,窗棂破碎,若不是此类木头曾经大海浸泡,本是防虫的沉船木,这栋木楼早已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