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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疑问。”迪莱拉说。
她很少这么直接地向梅喧表达困惑,因为世间绝大部分事她都能够理解,并且能够做得比大多数人更好。所以当她这么说的时候,梅喧立刻放下了酒盏,扭过头去,对上她的眼睛:“什么?”
“嗯……我在看一本书,一本从学术意义上来讲好像并没有什么价值的书。”她斟酌着描述道,“但是很有趣。”
“你觉得有趣就好了。”梅喧说,“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有什么疑惑也尽管问。”
她稍微往迪莱拉的方向挪了挪,转过半个身子来:“所以是什么?你在看言情小说吗?”
迪莱拉低头看了一眼书页上的描述,似乎在考虑这个形容是否恰当。言情小说吗?大概,毕竟男女主人公有一段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符合常规意义上的言情文学。她想着,又觉得似乎其中描述的概念要更加深刻,似乎并不能用简单的“爱情”来概括。于是她学着梅喧平日里会有的语气回答道:“差不多吧,我并没有在阅读的过程中抱有太高的期待,但有一句话让我很感兴趣。”
“是什么?”梅喧问,“你想讨论一下吗?”
“姐姐是怎么看待‘对看得到自己未来的人来说,希望是一座黑夜中的灯塔。’这句话的呢?”
说实话,她愣了大概有四五秒,然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而显然迪莱拉也看出了她的迟疑。那孩子正要开口,却立马就被她抢先打断了:“从哪方面?文学方面吗?”
“是的。”
“意象很好,但不够精炼吧?”梅喧撇了撇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当然,得看在什么情景下了。”
她没有去看迪莱拉的眼睛。或许是因为意识到那孩子在这句话中联想到了自己,想到了她们相似的命运。有时太过敏锐并不是什么好事,它意味着你不得不去直面一部分可能无法剖析并糟糕透顶的问题,就好像被人放在盒子里的怪物,倘若一生都不去打开,那它也只会在其中沉睡。“不必太过理会一些作品里的概念,迪莱拉,”她说,语气像是在进行某种忠告一般,“每个作家、诗人都有不同的境遇,放轻松一点去感受就好。”
“那绝望呢?我只是想到了这个,对看不见未来的人来说,难道这座灯塔上的火光就熄灭了吗?”
以某种奇怪的方式来看,倒也没说错。
作为一个实打实地在复仇道路上走了半生的人来说,毋庸置疑的是,复仇是绝望者的火炬。至少曾经是。梅喧不是没有打趣过自己,白走的二十年实在太长太长,以至于如今走向何方的路都不算遥远,去往白宫的大道如此,去往酒馆的乡间小道如此,乃至于回家的道路也是如此。作为一名曾经执着于复仇的“绝望者”,她将自己作为薪柴,投身于火,以一种近乎焚毁一切的势态来宣告自己的决心。
而作为迪莱拉的……姐姐,她似乎真的还没有想好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呢,”她垂下眼帘,故作轻松地说,“要不,去问问暗慈?”
“好。”
“或者,问问其他人。”问问那些能够解答这个问题的人。梅喧想。“对了,不是说晚上要去灯会么?跟那些孩子一起……我给你一点零花钱好了,五百円够么?”
迪莱拉摇了摇头:“梅伊小姐说她请客,她很坚持。”
“好,那玩得开心点。”梅喧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说,“要见朋友的话,你想打扮一下再去么?”
“欸?”
“欸?!”
暗慈的声音大得像是有人把他刚糊好的纸伞扔进了水里:“我吗?!让我来?”
“姐姐是这么说的。”迪莱拉点点头,“不过我并不需要梳妆,辛和拉姆并不会因为我的打扮而改变与我的关系,而梅伊小姐称赞过‘小迪莱拉就这样也很可爱了哦’,所以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暗慈抚了抚自己的胸口,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小迪莱拉找我是为了什么?”
“有一些关于未来的疑问,但是我认为也没什么可说的。”她盯着暗慈的脸,“但是,我今天想要一个人去哦——”
“欸?欸?!”
“嗯,是这样。”迪莱拉面无表情地说,“你可以去邀请姐姐喝酒,今天天气很好,似乎不会下雨,我认为是个约会的好时机。”
对于迪莱拉,他们的安排似乎十分合情合理并且亲切,那天下船后两人很快就安置好了一切——房间、换洗衣物、一顿算不上丰盛但热气腾腾的晚餐。梅伊留下来吃了一碗拉面,拉姆和辛倒是很快做了告别,赶回伊利里亚,不知等待着他们的会是什么?动荡的局势,还是一团糟的世界政治,但这些似乎跟小孩没什么关系,那是凯·奇斯库和那些国家领导者应该操心的事情。
总而言之,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在暗慈的心中,目前的情况勉强算是安顿周到了,至于梅喧的想法……那都是大姐头需要考虑的,也用不着他忧心。他步履轻松地来到了庭院的入口前,推开门,不出所料,梅喧仍在那里,倚靠着一根立柱独自斟酒。
或许迪莱拉提出的问题并不是如今的大姐头能够回答的。他轻易地就串联起了前因后果,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梅喧。他想,她总是这样的……率性,所以也会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人“我必须这么做。”或是“我不能这么做。”,关于未来的疑问到底是什么?倘若迪莱拉来问他,御津暗慈则会有很多种修辞方法来描绘这个答案,但面对梅喧?他不确定了,他甚至没有直接跟对方提到过这些。
“天气很好呢,大姐头。”他站在梅喧身后说。
院子里的那棵树已经开始落叶了,虽然只有寥寥几片,但泛黄的叶片也预示着下一个季节的到来。今年的夏天比以往几年都要短暂,因此正常举行的灯会也被提前到了现在,要不是梅伊特地告知,他们恐怕就要在日复一日的日常中错过这件事了。
“有话就说。”梅喧头也不回。
“迪莱拉说她想一个人去灯会,”暗慈假意委屈地说道,“她说不定嫌弃我,觉得我是臭大叔了。”
“她才不会这么想。”即使不回头,暗慈也能猜到她多半为此翻了个白眼。
“我搭了台阶大姐头却主动拆了,真难办呐。”
“我不需要这种台阶。”她猛地转过身来,眼神中十足的凌厉,“你到底想说什么?”
矛盾的是,他似乎从那只眼睛中看到了另一种回答。即使她怒气冲天,就像被触到逆鳞的龙,眼底呈现的却是——
“你想到了什么,暗慈?”他其实什么也没想。“想起了……我对迪莱拉的承诺,却没能够真的做到?我仍不能被称之为一个正常人,我们的生活就像是伪装在社会中的野兽,随时会因为那一星半点的恨意或者那一秒钟的回忆而突然开始发作?”
预想中的一切宛如烧红的炭条,只是被烫伤的仍是梅喧。
他聚拢视线,从想象中抽回思绪,突然向对方展露了一个相当欢快的笑容。
“我是想说啊……秋天快到了。”
“所以?”
暗慈接过一片自然飘落的树叶:“要不要去山顶去看看呢?”
“山顶有什么好看的。”
“萤火虫什么的?而且从上往下看,风景也不一样嘛?我听说今晚还有烟花——”
“我没兴趣。”
“虽说要到秋天了,但还在苦夏呢,孩子们去看热闹,我们也去喝两杯怎么样?”
当然,她猜得到暗慈的言下之意,她大可以拒绝说我只想待在家里喝酒,要么你去给我买两个下酒菜,要么就滚去做你自己的事情。但是不,没有理由让一个良好友善的提议变成偏执的回避,以此打破好不容易得到的平静。
没有理由让自己继续困在过去了。
“真是个麻烦的男人啊。”她说。
“嗯哼,在下正是如此祸害一位,劳烦大姐啦。”
“哼,去买酒吧,我在山脚等你。”
想来,那也不是一座很独特的山,没什么稀奇的风景,林中也不存在什么寺庙。他们曾经花了一天时间把这座山搜了一遍,破除了一些愚昧迷信者的传闻,证明了山中不存在什么鬼神之说,一搭摇摇欲坠的凉棚和几张快要腐烂的木头凳子组成了全部,暗慈大意一坐,当场就有一条板凳寿终正寝。她一路往上山脚走一路想,登高望远,果真就能看到前路吗?
灯会在即,往镇子上走的人愈发多了,山道入口处静悄悄的,偶尔能见到几个孩子结伴而行,手中各提了一盏造型迥异的手工灯。迪莱拉现在也跟这群孩子一样吗?她忽然想。那孩子,会跟拉姆他们一起换上浴衣,提着纸灯,行走于喧嚣之中吗?不知为何,她竟然无法想象那个场景,好像一场虚构出来的梦,在醒来后失去了可以描摹的轮廓,她只是固执地觉得,迪莱拉应该会露出笑容吧,就像刚刚路过的某个孩子一样,欢愉的氛围感染,像正常的孩子那般开怀大笑。
太阳的余晖在地平线消失的那一刻,暗慈终于来了。他提着两罐贴了红纸的好酒,还有一包烤鸡,快乐地向她走来。
“大姐头!久等了!”
“哼,磨磨蹭蹭。”梅喧撇过脸,自顾自地踏上青石山道。
“哎呀哎呀……美味总是值得多等一刻的,今天人太多了,老板实在忙不过来,我就亲手去酒窖拿了。”
“等他回过神来,真的不会想杀了你?”
“好过分,我可是给足了钱的!”
梅喧脚下一顿:“你哪来的那么多钱?”
暗慈却面不改色:“夏季多雨,我也可以趁机赚点钱呢。”
喔。原来还是那样。但这种平静的生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梅喧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她无意纠结暗慈以一种什么方式来生活,钱从哪来?米价是否又贵了?酒馆老板到底收了他多少?这些似乎并不重要,正如她对自己的生活也难以下一个准确的定论。当复仇之路走到了尽头,她看到的千百条分岔路口,却没有一条道路被指明将要通往何方。
或许这也是迪莱拉所面临的困境。或许这就是她当时想问的。“当我选择抬起头来去看向明天,我究竟应该往哪里看呢,姐姐?”这些话语不是冷冰冰的、没有感情的描述,而是一个孩子在迷茫时的求助。当她在那颗球体里紧紧拥抱迪莱拉,告诉她我们将一起睡去,一起醒来时,未来就已经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词了。
她甩了甩脑袋,试图把这些东西暂时从思绪中摆脱出来。不知何时,暗慈已经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她身侧——他脸上挂着那种轻率的、似乎对任何事情都不甚在意的笑容,像一只狡猾的野生狐狸在面对人世展露的某种戏谑和从容。她内心知晓这也是暗慈的一种伪装,但没有拆穿的必要。
“看样子还是会下雨。”梅喧忽然说。
“哎?会吗?”暗慈惊讶道,“我没看见有乌云。”
她皱了皱鼻子,空气中那股潮湿的味道越来越重了:“我闻得出来。”
“原来如此。”暗慈说。
他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柄雨伞撑开,半面遮住自己,半面倾向了梅喧。
“雨要下起来还早着呢,你发什么神经?”
“喔。”他十分可惜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将雨伞收了回去。
沉默又蔓延开了,好像他们真的无话可说一般,木屐碰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成为了寂静山道上,除蝉鸣鸟叫之外的唯一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当他们走过又一盏坏掉的灯,在漆黑中只能依靠月光和山脚下村落的灯火来照亮前路时,暗慈终于开了口。
“大姐头,心情很差啊。”他叹了口气,说,“从迪莱拉问了那句话之后,脸上就完全没有了笑容。”
“我本来也不爱笑。”
他又流露出了那种神态,那种有点犹豫和苦涩的目光,徘徊在她的眼、刀和手掌之间。
或许她应该简单解答一下这个问题,用一个正常的描述方式说,跟你没关系,暗慈,我遇到了一点小困难但这并不能影响我朝着我的目标前行,唯一的问题是,我似乎并不清楚我应该往什么方向继续走下去,迪莱拉是我的镜子,我从她身上看到了过去,看到了纷飞战火,看到了无数尸骸垫在我的脚下,仇恨曾是支撑我走下去的动力,它在吞噬我的生命力,用不着你提醒我也清楚,但现在呢?我应该做什么?学习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当个浪客?还是……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看着暗慈,也看着他身后那繁华的喧闹的城镇。茂密的行道树遮掩了一部分灯火,但她仍能看到那一缕缕橘红色的光彩从大地折射向天空,听见数不尽的欢歌笑语从夜风中掠向她的耳朵。
“我的一生都在为了这个目标而燃烧。”她说,语气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沉重,“现在它终于烧干净了。”
“愣着干什么?”她接着又说,伸手在暗慈眼前晃了晃,顾自往上继续走了,“再不快点你就赶不上了。”
某个心事重重的家伙这才回过神来:“赶不上什么?”
“烟火。”
算算时间,其实已经开始了,大概再过一两分钟,就会有无数烟花在夜空中炸开,连此处的山道都能照亮,那时他们估计还在卖力赶路,小心避开荒废道路上时不时横陈的一截枯木,但梅喧不打算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这样的遗憾还会有很多次,他们可能还会错过某个季节特制的第一批酒、第一篮果实,甚至某一年冬天下的第一场雪,他们可能会在某一天陷入昏迷,或者突然就这么死去,黑夜中的灯塔或许不会亮起,但又有什么所谓呢。
暗慈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我都忘记有这回事了。”
“那你得再赔我一顿好酒。”
“哎呀!”
“大惊小怪!”
话音刚落,一团绚烂的烟火就在他们头顶炸开,其中绽放的火光在夜空这张画布上投映出了几朵分不出品种的花、一些常见的小动物,甚至一段搞不懂到底想表达什么的文字。暗慈说我听人讲有人要借着这场烟火表白,这不会就是表白的话吧?梅喧点点头,目光瞥向山脚。
灯火将整个城镇都点亮了,仿佛一团巨大的将人们包裹起来的火焰。
“在看什么?”暗慈凑过来。
在看什么?看到那些火光,那些蕴含在灯火中的生命力和具象化的未来?还是她一无所有的过去?那黑夜中引导她走向空无未来的火炬?
梅喧转过头,险些撞到他的下巴,因此有些恼羞成怒地踹了对方一脚。
“现在你得赔我两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