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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大为说:“我好像有点儿喜欢上我师父了。”
没人理他。唯一的反应是赵继伟刚塞进嘴里的包子被呛了出来,其人连忙一边道歉一边抽餐巾纸收拾桌子。
在碗筷叮了哐啷的响动中,李大为大声说:“我说,我好像,喜欢上——”
“停。”夏洁说。
于是声音真停了。倒不是当事人自愿的。杨树相当默契相当轻松地一伸手就捂住了李大为的嘴,另一只手顺便操纵筷子夹了块他碗里的肉。李大为两眼冒火地扒拉他:“我恨你们……不是……我跟你们说,我是认真的!”
“你是认真的,那你就是没希望的。”小赵咬着筷子,语气小心翼翼,措辞一针见血。
老实人不经意的恶毒总给人不期然的伤痛。李大为臊眉耷眼地向后一仰,推开杨树的手:“唉……伟伟你也这么说。”
“他说得对。陈警官要是能接受你,难度估计和我妈原谅我师父那么难——有多难你也看见了。”夏洁停了一下,语带怜悯眼神同情,“他还以为你喜欢我呢。”
“对。”杨树接口说。
“大树我不管你这是抄便宜还是跟着他们俩损我你都得跟我道歉你知道吗。”李大为强烈抗议,显然无效。杨树保持着一张冷脸打击他:“从陈警官用了这么多年才走出当年的阴影看,他不是个勇于尝试的人,尤其是面对感情问题上。尤其对象还是你,比他小几十岁,是他的徒弟,性格毛躁,跳脱,不稳定,爱惹……”
最后一句没说完,李大为跳起来要跟他进行武力理论,神情慌乱,相当急眼,但居然仍怀有莫名其妙的自信:“大树你不能这么说吧!我觉得我师父他还是很喜欢我的,只是他从来没仔细考虑过这种可能,万一我这一去刚好自投罗网了呢!”
“那叫情投意合,两厢情愿也行,李大为我真替你的历任语文老师头疼。”夏洁扶着额头,另一手夹了片土豆塞进嘴里,默默地为对徒弟的心思一无所知的陈新城叹气。
还自投罗网,这俩人一个社交恐怖分子一个回避型人格,说两句交心话陈新城能兜三个圈子遛徒弟如遛狗。李大为是个撞了南墙把南墙当痒痒挠的爱打直球的主,陈警官……陈警官是个装糊涂的天才,这路且长着呢。
02
“师父,”李大为趴在工位隔板上笑成一朵花,“你今天不忙吧?下班之后我跟你说点儿事。”
“没空。”
“怎么会没空呢师父?那排班表我都看好了你今天不值晚班而且提前走,我那儿都跟教导员打好招呼了我跟你一块儿。”
“不是你打什么招呼……”陈新城终于把目光从满屏档案信息转移到徒弟脸上,被年轻人极富冲击力的灿烂笑容噎了一下,老花镜之后的眼神短暂凝滞,拧着眉毛问:“……又要干什么?”
徒弟举起双手做清白无辜状,神情真挚态度诚恳,只是笑得实在太过于让中年人起鸡皮疙瘩。陈新城总觉得这不省心的小子又琢磨什么要他跑去扫尾的馊主意,没好气地压低嗓门轻斥:“笑笑笑什么笑,把你手给我拿下来,一天天没个正形的……有话能不能好好说?”
李大为心想,就等你这句。他眼疾手快,抄起桌上陈新城空了大半枸杞沉底的茶杯,没待人反应就一口气说:“我请您出去吃饭就上次您喝醉那个馆子菜我都打电话订好了您可不能不来啊……我先去给您接点儿水。”
陈新城瞪着眼睛隔着来往警员注视在饮水机旁边弯腰接水的身影,简直想把人喊回来敲开这小兔崽子的脑袋看看里面都装的什么东西。但四周只有同事们翻动文件和敲击键盘的声音不时传来,动静太大过于引人注目,他有心无力,只能干坐着,恨不能把李大为的警服后背盯出一个窟窿。
李大为去而复返,长腿一迈两三步就闪回陈新城桌边。年轻人略微沉重的呼吸和高大身影一并压过来,陈新城不自然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然后僵住,寻思自己干嘛对这小子如此敏感,哪儿有师父怕徒弟的?李大为眼看自家师父额头中央那道似乎挥之不去的印痕又深深浮现,连忙抓起他一只手,把温度刚好的茶水塞进陈新城掌心:“师父您喝着,记得别忘了啊,我先跟赵继伟去处理点儿昨天剩下的报告。”
然后就跑了。陈新城被他猛地握了一下,没什么反应,想的只是年轻人手劲儿没轻没重的,怪不得每次出任务抓嫌疑人都得出岔子。浑然不知徒弟把自己任何细微反应全看在眼里并二次加工解读了一番,理解为刚才是所谓欲拒还迎——这次成语应该没错。不普通且自信的李大为自以为成功揩了一把油,斗志昂扬地班儿去了,留陈新城在原地端着茶杯皱眉发呆。老警官五十多岁的脑袋已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也许又是什么名为惊喜实为惊吓的消息要同他宣布,以前也不是没有过,都被他瞪着眼睛打消了念头。冤家路窄,过了半辈子才让他陈新城遇到命里的小克星。“看两眼就折寿……”他摇着头嘟囔了两句,打开盖子喝了口茶,温度确实刚好,于是眉心深印渐渐消失,重新投入工作之中。
03
坐在自己曾经醉成烂泥瘫在桌面上的小馆子里,陈新城看着一桌没什么新鲜花样但个个都是他偶尔流露出偏好的饭菜,终于换了一种表情抬头面向仍然冲他在微笑的李大为:“……都是你自己做的?”
“对啊,怎么样师父,我这手艺看着闻着还可以吧?我妈老夸我来着您快尝尝……”年轻人眼睛亮堂堂地盯着他,陈新城开始犯晕。他今天刻意关注了李大为的行动轨迹,这小子下午两点之后就消失了,就是跑到这儿来借厨房给他做饭?
“李大为你当假是好请的啊,半天就跑来干……干这个?”脱下制服换了一身浅灰棉衬衫显得没那么刻板严肃的老警察皱着眉毛,满脸难以置信。他话尾还没落地,手上已经被握着指头塞了一双筷子和……一个做工精良的小盒子。
陈新城瞬间出了一身冷汗,差点要演技浮夸地假装手抖把盒子摔在地上。老陈警官其人只是寡言而非迟钝,别说恋爱了婚都离了十几年,不是察觉不到徒弟近来对他毫无防备的笑容背后是什么令人难以直视太久的感情。但知道了又能怎样,陈新城已经装了半辈子的糊涂,现在只不过换个主题继续装,一辈子也就打算这样凑合过去了。他以为和这小子保持类似长辈与子侄的、比师徒再亲近一点儿的关系已经足够,没想到年轻人真就敢得寸进一百尺拿请客当斩首行动。二十多岁的隔阂在他眼里如同天堑,李大为难道真就能不管不顾地当成跨栏随便越过?有些话还是不说的好。
陈新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打定主意,打开如果看到某种金或银的圆圈状的东西,就立刻抛弃为人师表的面子开始装傻。那边厢李大为还说话呢: “给您的,不过先别着急打开看,吃饭要紧。”
这死孩子倒气定神闲,尚有功夫往他碗里频频添菜,只是死活不抬头迎接陈新城接近杀人的询问眼神。他盯着年轻人头顶看上去柔软极了的发旋,脱口而出:“我要是现在打开呢?
李大为像是被他刻意压抑因此有点儿冷静过头以至于严厉的声音吓到了,嘴里含着口排骨终于抬头,一脸茫然:“那您就……打开呗……?”
陈新城盯着他,上下左右再看不出任何破绽,遂怀着一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悲壮把潘多拉魔盒打开了,不是金的也不是银的,但还真是圆圈——一块和陈新城之前的戴的型号一致的腕表就这样跳到他眼皮子底下。
“您那款表停产了,我这是二手市场收来又请人重装的,”李大为觑着自己师父的神色。陈新城面沉如水的时候占了此人生命的百分之九十,在李大为面前这个比例还要再上升百分之五,所以他没觉得中年人凝重的神情好像和平常的臊眉搭眼不太一样,自顾自接着说:“这不是快周年纪念,呃,我是说,我拜师一点五周年纪念,寻思给您准备个礼物什么的……”
陈新城哑口无言。不是他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周年纪念这种东西在他人生中基本没有过,自己的生日不必提,佳佳的生日在他离婚之后也失去了被容许庆祝的资格。徒弟——徒弟的到来更是简单纯粹的意外,何况他最近有意躲着对方,真就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
还好李大为不是那种人——哪种?陈新城非常明智地立刻截断自己的念头。很多事都……算了,都算了。他忽然感到一阵苦涩的释然。没有什么也好,一个误会也好,否则他也许真的没办法面对徒弟向来那双真诚到底的眼睛。所有情绪都摆在明面上的,二十岁出头的,热烈而鲜活的生命,一眼望过去,陈新城只觉得自己像盲人注视太阳,未见其光就流泪。他花了几分钟才找回自己平日里古井无波的语调:“怎么,打算贿赂我啊?”
“什么啊师父!瞧您把我说的……”效果很好,徒弟果然不满地嚷嚷起来,口吻仍是大男孩那种熟悉的略带耍赖的撒娇。陈新城非常悲哀地察觉到,自己对李大为看似活泼无心机外表下的细腻情绪已经熟稔到如此地步。也许痴心妄想又故作无辜的那个人是他才对。
李大为把筷子放下,捏起腕表捧在手心,献宝一样冲师父微笑:“那既然您都打开了,试试呗?我给您戴上。”他不由分说抓住陈新城的手腕,把略显冰凉的金属块贴上去。
陈新城被那点凉意刺激得下意识想要缩手,最终一动未动,也许是不想因为自己纷乱的心思与逃避欲望,而无端伤害到满目殷勤与欣然的年轻人。伴随着他的每段复杂心绪浮现的印痕又烙上眉心,这回却被人伸手摁住了。“怎么又皱眉毛呢师父,我早就想说了,您这道印儿啊,跟二郎神的第三只眼似的,每次看见我都……”
都想让您以后都别再皱眉了。李大为心想。陈新城的瘦削面孔总是透着苦相,好像时刻笼在一团踌躇犹疑的迷雾里,不知该前进还是后退。他不喜欢这样。因为知道年长者寡于欢颜,才希望陈新城能多一些笑容,至少在他李大为面前,师父永远都不要再露出像当初在小酒馆里那样哀痛的神情。那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个男人的脆弱,这才意识到,人类在崩溃边缘时候,年龄其实毫无意义,倒不如说迟暮者更懂得人世的悲哀。李大为的生命中缺失了“父亲”这一块拼图,而陈新城并不是那个身份合适的、可以被他妄想来填充遗憾的某某,但他的师父总是那样低眉敛目,仿佛真的——真的足够柔软到无需切磋琢磨,就能充当弥补过去与陪伴未来的独一无二的存在。孺慕与喜爱混合的令人心酸的情感,从某一天他侧头看向陈新城略微疲惫的阖眼侧脸时,就这样从此充盈。
心里想的是如此,手上真就做了,李大为近乎胆大包天又非常自然地摁上了陈新城的眉心,轻微用力捋了两下皮肤,感到师父似乎在发抖就立刻收回了手,已经做好被劈头盖脸骂一通没大没小的准备。但陈新城什么都没有说,也并没有同以往无数次犹疑、怯懦、逃避的时候一样,移开视线或敛下眼帘。他人生中的矛盾与困顿已经够多,总以为眼不见心为静,有什么话都闷在心里,但也许,也许真的可以……有一个人从此会听他好好说话。
“对不起师父我……”
“你今天没有别的想说的吗,”陈新城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像很多年以前,尚且少年壮志不言愁,回答每一个向他求助之人时那样,沉静而缓慢地,说:“什么话都可以,大为。”
然后,他的左手被抓住了,年轻人温度偏高的、生机蓬勃的皮肤紧紧地贴着这只手上的每一道皱纹。那是岁月、失意和无数次黑暗中的寻路为他留下的,现在被徒弟近乎轻柔地摩挲着。快要掉泪,陈新城终于还是低声地,温和地,试图最后一次犹豫:“大为,你不会永远待在八里河,不久之后也许就要离开,也许我们有机会……成为宋局和所长那样的一对师徒,这里不会、我也不愿意困住你……我说过了,什么话都可以——”
“那我就说了。”李大为截断了他的话,俊朗面孔慢慢地凑近,在陈新城耳边,模仿多年以前,那个啼笑皆非的爱情喜剧的名台词,用气声做夸张口型:
“陈新城——我想你——”
他眼疾手快地按住老警察的肩膀阻止这人夺路而逃,眼看有人的耳朵从略显苍白的颜色瞬间绯红,就快蔓延到整个脖颈。陈新城毫无所知,还正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企图换个方式掩饰内心的波动。打开杯子喝了一口,听见一声没憋住的笑,终于火了:“谁让你笑了我跟你说……”
下意识瞪眼的结果就是,陈新城把李大为那张带着类似“你今天什么时候带我出去遛弯”的宠物狗神情的,他既爱又恨的俊脸看了个彻底,红晕终于冲到脸上。李大为看起来真诚而专注,对他说:“没事儿师父,跟您对我说的一样,您也什么话都可以说。”
陈新城有点儿想不顾面子地临时反悔,刚才没忍回去的泪水却很不给面子地在这个心神松懈的时候顺着脸庞滑落。
“哎,哭也算时间啊师父。”
“滚蛋。”他轻声斥了一句,夹起一块排骨堵住徒弟惹祸的嘴,另一只手迅速把一切痕迹抹去。没注意到李大为手上的手机几下闪烁,已把这个瞬间永久地定格。
离开饭店的时候,陈新城马上被徒弟揽着肩膀并了肩。年轻人比他高出不少,这几乎像半个拥抱……但是。
陈新城轻轻地吐了口气,没有任何斥责与躲闪,就这样,和李大为并行在一个静默的平陵城的夏夜。
那道印痕不再出现了。
——但是,即使是一个完整的拥抱也无所谓。他该说的,他们该说的,都已经讲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