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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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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8-10
Words:
9,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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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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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7

伪命题之反证

Summary:

夏季热恋·寻雨七夕情人节联文活动
都市医疗轻喜剧

金善禹眼睛四处乱瞟,不敢直视他,也说不出话来,焦急地抿着干涩的下嘴唇。要打招呼吗,重要的是,如何称呼?friend with benefits,没讲几句话的人算什么朋友。sex partner,那种稀里糊涂的事情也仅仅发生过一次而已。不然的话,假装什么都不记得,成训医生您好,就这样说吧。但是不会显得太厚颜无耻了吗?

Work Text:

  倒霉啊倒霉,金善禹觉得一切的倒霉事件都是从他睡了那个小白脸开始的。
 
  首先,在最不该迟到的星期一早上迟到长达3分钟埋下了祸根。从酒店空荡荡的床上醒来时善禹惊呼着一跃而起,肾上腺素的急增一直持续到医院入口,支付昂贵的计程车费也丝毫不感到心痛。向来迅捷的职员电梯今天也跟他犯冲,卡在中间的楼层迟迟不肯下来。善禹只犹豫了不到半秒钟就跑向了楼梯间。好不容易踏入的7层妇产科病栋,他强烈地预感到这里绝对会成为自己的葬身之地。如此的想法刚冒出来,就在那气喘吁吁的状态下迎面遇见了病房巡诊中的崔教授,以及其身后的医生护士和周围成群的患者。

  “唉哟,这是哪位,这不是我们妇产科2年住院医金善禹吗?喂,你们愣着干什么,不快点给善禹医生把路让出来吗?”

  崔教授皮笑肉不笑。

 
  一直到11时左右,胃内容物只有空气。因为迟到遭到了教授的特别关照,各种各样的跑腿杂事都越过低年资的后辈直接落到他头上,连悄悄去趟便利店的机会都没有。


  第一台剖宫产手术之前,在更衣室碰到了普通外科的1年住院医宰贤。对方一看见他,即时在背包里翻找起来,将一块常备的巧克力棒递来。

  “善禹医生不要紧吗?脸色看起来好差。”小狗一样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谢天谢地。善禹感激涕零地接过,方才把包装纸撕开一角,手机铃声忽然恶毒地响起。接通的瞬间,教授疯了一般的咆哮声无休无止地传来。5分钟前就已经进了更衣室,到现在还没有到手术房?金善禹,你是第一天参加手术吗,不想当医生就趁早说出来怎么样?……

  对不起,我马上就到。这句话没能说完就被毫不留情地挂断了通话。松弛没多久的神经再次进入警戒状态,掰下半块巧克力棒胡乱塞进嘴里咀嚼,剩下的随手扔在储物柜,利索地将衣角掖入裤子,一边喊着“宰贤啊谢谢你”,一边戴上一次性帽子和口罩,惶急地向手术房飞奔。
 
  趁实施脊髓麻醉的空当完成了手部消毒,赶在教授彻底发火前举着湿漉漉的两手步入房间。接着,在研究医智宣前辈铺巾时,将无菌袍和手套都快速穿戴齐整。
 
  “病历。”

  期间,崔教授突然转向他,发出简短的提问。
 
  “5病室郑熙秀产妇,33岁,初产36周2日,重度子痫前期。大约9时告知腹痛,1小时前疼痛加重、少量出血,CST延迟减速,怀疑胎盘早期剥离。超声波检查胎盘显示不清,内检宫口2指,硝嗪试验阴性。”

  没有有声的回答,教授带着口罩,面部表情也无法推测。一时室内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嘀嘀声,为即将到来的剖腹手术而紧张的郑女士,远远超出上限的心率和血压充分地触发了仪器的警报。善禹的心身绝对不比她放松,担心这沉默是因为做出了错误汇报的不安感逐渐笼罩住全身。

  教授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接着戴手套的动作让他暗自松了一口气。至少没有继续发出什么诘难。教授对回答的内容大概还算满意,但指望从他的嘴里听到什么好话,那绝对是痴心妄想。
 
  虽然胆战心惊,手上倒是没有出什么差错。站在旁边,配合着教授,切开了皮肤和皮下脂肪,平稳地分离筋膜以及腹膜,把子宫暴露在外部。在划破下部子宫壁前,准备好负压吸引器,以便减少喷溅而出的羊水和血液。幸好胎位正常,扩大切口以后分娩的过程很顺利,胎儿和产妇的情况也尚且平安。肌内注射缩宫素,温盐水冲洗并吸去,子宫、腹膜、筋膜、皮下组织,以最初的逆顺序逐层缝合。

  轮到最外层皮肤的步骤,崔教授照惯例离开手术台,脱下无菌袍和手套时,停顿了一下,吐出令人感到非常陌生的话:

  “今天做的不错,辛苦了。收尾就拜托你了。”
 

  这是有史以来金善禹缝合的最漂亮的一条切口。平整光滑、对合良好,若今后多加留心,或许能恢复到看不出来疤痕也说不定。结束之后,智宣医生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
 
  这样的好心情持续到他打开更衣室储物柜的瞬间。被他随便丢下的巧克力棒带来了世上最惨痛的教训,自由地逃脱塑料包装纸,位置正好黏在白色医生服的胸口,看一眼就知道那不是容易去除的污渍。

  手机传来聊天室的提示声,噩耗与噩耗接踵而至。同期感冒甚重请了病假,其所负责的所有产妇,从下医嘱到产程监控等责务都需要金善禹代为完成。

  真是倒霉透了。胃肠发出咕噜噜的抗议声,用手掩住脸,这都是什么事啊。真是悔不当初,轮休的晚上就应该好好待在家里,台风来临前格外燥热的天气,一边吃BR打包的冰淇淋品脱一边看恐怖电影纳凉正合适。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偏偏去了那家酒馆,偏偏高脚座邻座的男人长得完全符合取向,没聊几句就滚到了床上。除了姓名和年龄,其他的基本信息一概不知。金善禹醒来时,他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睡完就跑,连一句基本的早安问候语都不说,这不是太缺乏道德感了吗?如果是需要早起的职场人,既然是工作日的早晨,为什么那样没有同理心地对他的懒觉放任不管,害他迟到?

 
  合理化这种委罪于人的行为是十足的无赖。千错万错都是金善禹自己的错,现在最重要的是快点处理完所有事情然后快点去吃点东西才行。简单地用湿巾擦了一下衣服上的巧克力,留下了丑陋的印迹,还是比不擦稍微好一点。
 
​    由远至近地传来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身后相对的柜子前停下,接着是更换衣物的细微声音。善禹挂上胸卡,关闭柜门,转身就看到了对方裸露的后背。漂亮的肌肉衬贴着漂亮的骨骼,雪白的皮肤上分布着几道新鲜的红色抓痕,在暧昧的肩背位置,因此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脑子里也浮现出一些不怎么健康的回忆。

  实际上,善禹对于那种事情并不能算得上十分熟练。但昨晚,素不相识的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倒是预想之外的契合……从早晨起床直到现在为止都在忍受腰部和大腿的酸痛。

  不过,睡醒了仔细想想,名字隐约有些熟悉,长相也是。因为觉得忘记那种不管从主观还是客观评判都充满魅力的完美脸蛋是很大的失礼,所以努力地在记忆里搜刮。
 
  眼前的人穿上一件白色T恤,遮住了那些痕迹,衣服的下摆垂落时散发出干净的洗涤剂香味。最近好像在哪里闻过,这味道。医院里面还是外面?几乎每天过着单调的两点一线生活,如果不是在所有气味都被掩盖在强烈消毒水味之下的医院,那么就只有搭地下铁通勤时与陌生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但是,后者的可能性恐怕还要更小一些。
 
  什么来着。掉了一个螺丝的脑袋慢悠悠地运转。啊,难道是……
 
  一直背对着自己的人,仿佛感受到了视线,迟疑地转过身来。金善禹产生了还不到0.1秒的那个猜想立刻得到了证实,瞬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没错,就是他啊,一夜情男,骨外科3年住院医朴成训。曾经在MDT会议上碰见过,就算当时带着口罩也能看出气质优越,还特意向骨外科的大学本科同期打听过名字。疯了吧,怎么把他给忘了。
 
  金善禹眼睛四处乱瞟,不敢直视他,也说不出话来,焦急地抿着干涩的下嘴唇。要打招呼吗,重要的是,如何称呼?friend with benefits,没讲几句话的人算什么朋友。sex partner,那种稀里糊涂的事情也仅仅发生过一次而已。不然的话,假装什么都不记得,成训医生您好,就这样说吧。但是不会显得太厚颜无耻了吗?

  空气简直要凝结成实体,感觉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朴成训微微张开嘴唇,似乎有话想说。怎么办,他是不是也认出来了。饿着肚子的善禹连大脑也要罢业,没有应付这尴尬场面的办法,抢在那之前鞠躬快速喊出一句“您好”,抱着衣服头也不敢回地逃遁了,在拐弯处险些被柜子的尖角绊倒。
 
  倒霉!
 
 
 
 
 
​    “成训医生,今天又当值吗?”
 
  即使气温因台风而短暂下降,医局的制冷也从不曾供给中断,与双份shot追加的特浓咖啡效力等同,让人更容易保持清醒。朴成训停下在键盘上打字的手指,看向门口的护士长,转动眼球的时候竟然干涩到疼痛的程度。
 
  “您好,今天晶焕当值,我整理完病床日志再下班。您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还没吃晚饭吧?我们点了中餐店外卖,一起吃吧。”
 
  不管她是客套话还是真心的关切都十分感激,但因为是习惯一口气完成所有工作后再休息的类型,嘴上说出来的只有干巴巴的谢绝。这样的态度似乎让双方都感到尴尬,正为自己的口齿拙笨发愁时,突然出现在医局门口的总住院医修彬医生解救了这局面。

  “成训,有时间吗?紧急协诊,晶焕在病栋守着,你跟我去一趟吧。”
 

  穿上白色医生服,快步紧跟其后。用工作胸卡刷开隔断门,进入职员通道,搭乘电梯下楼,走出大堂,在以穿透地面的强悍气势降下的雨幕中,穿过一直通向别馆妇产科贵宾病栋的庭院和回廊。
  
  “VIP吗?”

  “嗯,VIP中的VIP啊,理事长的远房表侄女还是外甥女来着。本来就因为输卵管水肿,妊娠很难,年龄也大,这孩子是费尽周折才得来的,预产期前一个月就入院安胎了。还没熬到分娩,今天又割伤了手。说是即刻就不能活动拇指了,那边的值班医生怀疑有神经或是肌腱的损伤。”
 
  修彬医生按下3层的电梯按键,看了一眼手表。

  “这位恐怕今晚就要手术……对了,星期一凌晨,韩教授的急诊手术call你了?那台接合手术。”

  “是。”

  在那天的前一日晚间,职业是金属制品厂工人的患者被铣刀割伤手部,从地方辗转到首尔途中花费了不少时间。要避免错过最佳治疗时间的紧急情况下,成训因为作为上肢手术助手的经验丰富,接到了值班教授的呼叫。
 
  “做了多久,4个小时?”

  “超过5个小时。那位的右手除了拇指都完全离断了,韩教授费了一番心思。”

  “你也辛苦了……”
 
  话音未落,伴随着电子提示声,层门缓缓打开。不愧是VIP病栋,电梯上升的过程平稳得几乎没有感觉。修彬医生还在感叹着,成训的注意力已经被外面站着的人吸引。细长的眼角和琥珀色的虹膜,下面是风格与之相反的充满弹性的脸颊肉和嘴唇,听起来是无比怪异的组合,但这张脸任谁看了都不会产生那样的想法。

  三天之内在不同的场合见了三次,做梦都想不到的缘分。
 
  VIP病栋的照明当然也是特级的亮堂,金善禹看见他的瞬间,脸上的惊讶和尴尬一览无余,不过很快镇定下来,看起来很泰然地问候后带领向病室。
 
  “妇产科值班医生?患者状态如何?”

  “啊,是。IVF-ET妊娠中的柳恩媛产妇,37周4日,本人和胎儿生命体征一切正常。用水果刀的时候不小心割伤左手手掌,加压绷带法后不能完全止血,出血量大概200cc。现在拇指无法自主弯曲,疼痛也很严重。”
 
  谨慎地揭开渗着血迹的绷带和纱布,伤处比来的路上预想的要好得多。即便看起来骇人,但并不是血流如注的场面,只是伤口很深,肌肉或是神经之类的组织的损伤要探查明确之后才好修补成形。
 
  “成训,联系手术室和麻醉科医生,请他们准备上臂神经丛阻滞。我现在给值班教授打电话。”
 

  离开病室的时候,修彬医生向当值的善禹传达注意事项。

  “今晚要辛苦了,手术后请多检查手指的血液供给情况。如果有异常症状随时呼叫骨外科…”修彬医生眯着眼睛辨认胸卡上的名字。

  “金善禹,善禹医生。”代替他本人接上话的是朴成训。

  “成训怎么会知道名字?”

  “啊…那天…”
 
  前辈惊讶的问句和自己故作暧昧的半吞半吐让金善禹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哪天?”

  “就是那天,嗯…”
 
  直直地盯在脸上的金善禹的僵硬视线让心脏像虫噬一样发痒。他的表情戏剧性地变来变去,那流露出害羞和哀求的五官皱在一起,生怕听到什么稍有不慎就会掀翻整个VIP病栋的爆炸性发言。像个圆乎乎的熟透的桃子。
 
  “到底哪一天?…这表情是什么啊?两个人有点奇怪呢。”

  修彬医生的目光兴致勃勃地在成训和善禹之间来回打探。
 
  “那天,六月份的MDT会议,子宫肿瘤治疗后多处转移的患者。我们那天有见过善禹医生。您不记得了吗?”
 
  金善禹的脸看起来要冒烟了。再逗下去好像真的会出大事,所以及时截停了像8吨卡车一样横冲直撞的修彬医生的好奇心。

  分明不是那种热衷于捉弄别人的性格,这瞬间的心情简直好得连自己都无法理解。
 
 
 
 
 
  电脑显示屏上的病历表格是狰狞面目的怪物,一点一点吸走了金善禹的精力。眼皮仿佛贴上了磁铁的阴阳两极,不停地碰撞,脑袋也频频低下又抬起。闭上眼睛的时间逐渐变长,终于抵挡不住疲倦,坐在硬椅子上打起了盹。奇怪的是,睡眠质量并不算太差,昏昏沉沉的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突然被雷声惊醒之后才找到了原因。
 
  “醒了吗?”
 
  原本还有些迷迷糊糊地揉搓眼皮,听见近得几乎贴在耳朵上的声音,善禹吓得差点跳起来。被自己当作枕头的朴成训坐在旁边,轻轻活动着僵硬的肩膀。

  “您好!…对不起。”
​ 
  “这么困为什么不去值班室睡。”

  “不管怎么说还是等产妇手术结束再…手术已经结束了吗?完蛋了。”彻底清醒了,这回是真的跳了起来,抬起腿就要向病室跑去,但被成训抓住手臂。

  “还没有,刚刚开始三十分钟而已。帮忙铺巾后就让我走了,总住院医说和教授两个人可以完成。”
 
  不提修彬医生就罢了,既然说到,又想起了他因为成训故意含糊其辞而误会的事情。

  昏头昏脑地发生了一夜情的对象是医院同事这种极低概率事件都能碰到的话,到底该说是幸运还是厄运?面前的当事人一定察觉到了不自然的表情变化,却保持着极其从容的眼神,嘴角也微微上扬。说话的时候,尖尖的虎牙忽隐忽现。
 
  “跟我待在一起好像很紧张,善禹医生。”
 
  那明显的意图使善禹牙关咬紧。又抓到一个逗人的机会,开心了啊,开心了吧。从没想过卷入一场罗曼史会伴随这样的后付制尴尬。半杯蜜多丽酸而已,真的会喝醉吗,为什么那时候偏偏没认出朴成训来。但非要追究的话,当晚的他自己也太享受了,所以无话可说。

  从来都不是什么运数通达之人,但接二连三的事件依然超出了预料。教授的苛责,因同期病休而负担的双倍工作量和连续值班,为巧克力污渍额外支付的干洗费,患者数不清的突发状况,以及来自成训医生本人的打趣。莫非是因为在他的肉体上占到了便宜,才要用遭受这些来千倍百倍地偿还。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因果报应?
 
  不管这种充满唯心论色彩的观念看起来是多么的荒谬,在善禹心里似乎已经成了得到证实的命题。

  “没有那回事。”虽然努力把声音装点得很平静,但其实谁看了都是在生气。
 
  对这反驳不置可否的朴成训站起身,从放在身后长桌上的塑料袋里窸窸窣窣地取出了什么东西。

  “晚饭呢?”

  “吃了方便面。”

  事实上,只吃了两口就被恩媛产妇割伤手掌的消息打断了。忙着应急包扎伤口和申请协诊,接着又碰见跟着协诊医生一起来的朴成训,同时还有其他的繁杂事务需要处理,即没有余暇也没有食欲再去吃什么。
 
  “要金枪鱼还是辣味牛肉饼?这个时间只有对面的包饭店营业了,随便吃点吧。”

  成训像没有听到似的,说话间把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好。两条锡箔纸包着的紫菜饭卷,配上辣白菜和拌黄豆芽小菜。两份鱼饼汤和一份炒年糕,在医局中央的桌子上散发着热腾腾的蒸汽。最后取出的是一次性筷子,终于转过身来面向他摊开手心。
 
  因为没有立刻去接,成训拿着筷子的手保持悬在半空中,并不催促,表情平静地等待着。

  “……”

  咕噜噜。这是缺乏任何食物残渣可供消化的善禹的胃发出的悲鸣,在安静的医局里,代替他紧闭的嘴巴做出回答。捂住不安分的肚子,窘迫地偏过头。在羞耻心下,双颊滚烫的温度几乎立即蔓延到脖颈。
 
  真是稀罕,朴成训不像没听到的样子,这回竟然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我还没有吃。善禹医生方便的话,请陪我吃吧。”
 
  这个时间吃晚饭像话吗?不对,重点是,他们二人现在是可以心静如水地一起吃饭的关系吗?朴成训今天并不当值,明明可以自己轻松地下班一走了之,想吃什么都无所谓,却还惦记着在医院里的同事。
 
  “一个人吃紫菜包饭看起来太可怜了不是吗?”

  成训在长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筷子轻轻搭在其中一份鱼饼汤的碗沿上。
 
  如果不能意识到他是在替出糗的自己解围,未免太没有眼力见了。善禹打量着对方,肩膀处皱巴巴的衬衫布料是完美的成训医生全身上下唯一的破绽,而那也正是拜他所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脱难免会显得失礼,所以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说是一起吃饭就真的只是单纯的进食的动作而已,朴成训的吃相很斯文,最先舀一点汤喝,或许比较在意血糖或者钠摄取量之类的,开始动筷子之后就不怎么喝了。不是磨磨蹭蹭的速度,却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即使善禹尽量维持着礼仪,但因为饥饿,以及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来的呼叫,把食物送进嘴巴的动作比他要急迫一些。
 
  “咖啡…要喝一杯吗?”快吃完了才想起来,应该对别科医生发扬一下东道主精神才对。

  “不用了,我一会就走。”

  “成训医生,既然不当值,刚刚为什么跟着来协诊?”
 
  真正想问的是,为什么冒着雨,带着明显是两人份的餐食回到医院,专程来妇产科找他?哦,对了,把同僚当兄弟一样对待,难不成只是贯彻《日内瓦宣言》的优等模范行为吗。
 
  “今天我们科2年住院医单独值班,担心他应付不过来就帮了一下忙。名字是晶焕,你认识他吧?说跟你是本科同期来着。”
 
  啊,晶焕。当初到处探问会议上见到的美男住院医是谁的时候,那个中间人就是骨外科的晶焕。难道朴成训知道了?

  “…但是,曾经我们在MDT会议见过面这件事,成训医生一直记得吗?”

  托他的福,被这个借口搪塞过去的修彬医生没有继续追究。从那时开始就浮现在善禹脑海里的问题,深思熟虑之后终于硬着头皮说出了口。
 
   “是。”

  成训低着头,额发挡住了表情,但问题出在那怎么看都算不上自然的肢体动作。本来应该被夹起来放进嘴里的最后一块包饭落回锡箔纸上,紫菜条脆弱地断裂,失去束缚的米饭和馅料四处窜逃。
 
  “所以,那天晚上在酒馆,也是认出了我才过来坐在旁边的吗?”在桌面以下,善禹的手指攥紧裤腿。
 
  既然是诱导性问题,就只能简短地用yes或者no来作答。但等待答案的过程很受煎熬。慢慢放下筷子的朴成训慢慢眨了眨眼睛。逐渐变得僵硬的气氛中,医局的门板突然被叩响,修彬医生出现在门口。
​ 
  “善禹医生,手术结束了…你怎么在这里,不下班干什么呢?”后一句话是对着朴成训说的。

  “刚刚我们一起吃了饭。”

​    成训站起身,利落地完成桌面上垃圾的善后处置。但是,我们?这充满纽带感的词语让善禹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哇,陪善禹医生值班吗?这同僚爱真是绝了。”
 

  原来如此。同僚爱,没错,修彬医生是戏谑的语气,但那个就是最合理的解释。把朴成训的体贴和友善打上暧昧烙印的思考回路过于流畅。金善禹,再怎么自恋也应该有个限度吧,自己表露出的各种情绪在旁人看来说不定就是莫名其妙的独角戏。迟来的醒悟像一记重重的耳光,带来火辣辣的麻木感。
 

  修彬医生离开前,笑容带着适当的揶揄:“总之,手术部位有情况随时呼我。让成训转达也可以,你们两位一定互相有联系方式吧?”
 
  天大的误会,他们似乎已经被认定了有什么了不得的交情。解释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成训轻轻拦住手臂的动作堵在了喉咙里。

  目送修彬医生走远,他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是那样的。”
 
​    “什么?”

  “刚刚的提问。你说的没错,确实是因为你才选择了那个座位。”

  成训这时候才转过头看着他,抿成一字型的嘴唇紧绷着。
 
  因为你、因为你、因为你。短短几个字在脑袋里面反复地回响,与窗外越来越强的雷雨声一起搅作一团糨糊。盯着这张不管过了多久都华丽得无法适应的脸庞,善禹全然无法思考。
 
  “发生后面的事情是意料之外的,对不起。虽然知道是过分的请求,但是我们之间的关系,比起单纯的同僚爱再稍微向前走一步的那个可能性,还是希望能认真考虑一下,善禹。”
 
 
 
 
 
  持续了一上午的复杂的罗兰多骨折手术结束,在更衣室简单淋浴后,时间已经是午后1时。食堂只剩下些残羹冷炙,幸好由于天气酷热,加上长时间心身集中的疲劳,食欲也遭到了相当大的折损。本来就不是口腹之欲过于旺盛的人,对于成训来说,吃饭与睡觉等同,只是不得不履行的日程而已。
 
  坐在面向落地窗的位子上,用筷子尖慢慢挑着食盘里的杂菜。千载难逢的只安排了一台手术的日子,午间可以比较悠闲地用餐和休息。下午处理完病栋内的事宜后,说不定能准时下班,有充足的时间根据教授的意见认真整理一下论文思路。差强人意,尚且凑合。教授对初稿做出的婉言评价,其主旨总结起来就是这样。科学引用索引,那个所有年轻医生激烈角逐的登龙门,仅仅是能够刊载就足以成为荣誉,要在繁忙的工作中再分出精力考虑论文的影响力指数,无疑是精神与肉体的拉锯。

  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就被认为是什么事都能轻松做得好的人。只有自己知道产生挫败感的瞬间不是一般的多。论文是烦心的原因之一,而眼前的头等大事是金善禹。

  在妇产科医局对善禹说了那些话之后,连着好几日都没有见过面。病栋相隔很远,手术房也不在同一层。医院比想象中要大得多,所以偶然的碰面才是小概率事件。 

  二人的第一次见面,金善禹以为是两个月前的多学科治疗会议,但事实上可以追溯到将近一年前。被派去急诊室里协助处理肩关节脱臼患者的成训,使用科赫法成功地矫正固定后,正在检查是否有神经的损伤,以Code blue作为开头的紧急广播忽然响彻整个大厅。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身影飞快地从眼前经过,找到播报中的病床号。

  床上那正是善禹要随同教授来协诊的卵巢囊肿扭转患者。年轻的女士前一秒还在因为疼痛呻吟不止,眨眼间就陷入了休克。因为合并心脏疾患,症状恶化得十分迅疾,当时的妇产科1年住院医金善禹在仪器尖锐的警报声中检查意识和脉搏,当刻做出决断,跪在患者身边开始进行心肺复苏,直到急诊科医生取来AED接手抢救。

  一片混乱当中,好不容易在床底下找齐两只踢掉的拖鞋,头发乱蓬蓬的善禹只喘了一口气又被支使去手术室做紧急手术的准备。匆匆跑出急诊室的途中差点跟成训撞上,在能够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上互相对视了。

  成训甚至能看清他鼻尖上的汗珠。不过,那种寸刻必争的情况下,金善禹不记得他的脸当然是情有可原。
 

  但是,向来记性很好的朴成训无法否认拥有这一段深刻的记忆。正因如此,在之后遇见善禹时都能一眼就认出他来。首尔大大小小的Pub大概不少于一千家,恰巧又在远离医院的那一家里相遇,莫不是上天赐予的奇缘。也许是因为无论当时说什么,都会被那昏暗的照明或适宜的布鲁斯音乐所掩盖。产生了那种奇怪而微妙的勇气,所以向着金善禹身边的座位走了过去。不过,后面发生的事情不在预料之内,这确实不是谎话。

  这幅相貌似乎是接近善禹的优势之处,但目前看来又成了更进一步交往的阻碍。当时,应该在善禹对他表露出兴趣之前就亮明身份,事态的进展也不会一不小心就超出了控制。当然会有人不能接受在工作场合之外与同事有所纠缠。冷静地想想,不管有没有喝醉,始于酒精的结识本身就跟完美搭不上边。

  现在才意识到,过分的完美主义倾向就是那症结所在。因为追求完美,所以不想写出仅仅被评判为普通的论文。因为追求完美,所以不想跟善禹医生建立仅仅是普通同事的关系。
 
  两件事看起来都被他搞砸了。
 

  果然被剩下的豆腐汤尝起来就像直接从水管里流出来的一样。凉掉的米饭再次加热后也有奇怪的味道。自认为不是挑剔的人,偶尔也会觉得食堂的饭菜难以下咽。搁下汤匙准备收拾掉餐具时,面前突然出现了两杯冰美式咖啡。
 
  “有时间喝杯咖啡吗,成训医生?”
 
  沿着那手臂向上看,金善禹笑得比室外的阳光还要灿烂。
 

  台风迅速地登陆又迅速地离开了。才刚刚过境,气温就开始回升,放肆地展现盛夏应有的暑热。说是为了补充维他命,被善禹半强制地拉到中央庭院,但实际上只在烈日的直射下待了不到一分钟就躲进了树荫里。
 
  “这么晚才吃饭,手术?”

  “嗯。拇指掌骨的粉碎骨折,是容易留下后遗症的类型,教授非常仔细。”
 
  并排坐在长椅上,善禹不安地咬了一下吸管:“上周一早晨在酒店,成训医生因为紧急手术提前走了,对吧?听修彬医生说了。”

  “对不起,吵醒你了吗?”

  “恰恰相反,一觉睡过头迟到了。来医院的路上一直在心里埋怨为什么不叫醒我来着。除此之外,那几天过得也不太顺利,觉得因为成训医生才会遭受这种霉运。从没想过可能事出有因,应该感到抱歉的人是我才对。”转过来面向他的善禹两手恭敬地放在身前,一副听凭处置的模样。
 
  简直哭笑不得。什么啊,真的有那种本事的话,比起医师好像更应该成为法师才对。反正是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损失的唯心论理,为什么摆出这副认真的表情。成训隐约预感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对劲。
 
  “很无理取闹吧?成训医生什么错都没有,长相好,品格也好,尽职尽责,体贴同僚,是彻头彻尾的好人。身材也有,技术也有,能跟这样的人睡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历代级的好事。”
 
  突如其来的夸张赞辞如同一连串heavy punch直击面部,需要打起200%的精神来招架。那个被他逗得像桃子一样的羞愤的金善禹到哪里去了?此时此刻恨不得钻到地底下的人变成了朴成训。

  “为什么突然……”
 
  金善禹好像找到了趣味所在,愉快地眯着眼睛,追赶成训躲闪的视线,发起致命一击:“很感谢你先走向我,成训医生,但是现在开始害羞了可怎么办?我还没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呢。”
 

  心脏里好像有人在开电子音乐派对,快速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从嘴巴里跳出来。刚刚还震耳欲聋的蝉鸣声是什么时候停止的?午休时间,烈日当空的庭院无人逗留,连风的声音都没有。这样剧烈的心跳说不定金善禹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你隐约有些嘚瑟啊?”
 
  “嗯,是的。说实话你对我也有点感兴趣的吧?”虽然是疑问句,但语调却如同平叙文一般从容。

  这是事实,成训无从反驳,何况在此之前他早就亮出底牌。代替正面回答,凑近堵住了那张总说出令人难为情的话语的嘴巴。嘴唇相贴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瞬间,却带来一种缺氧般的眩晕感。蝉鸣声复现,树叶被轻轻地塑造出风的形状,蓬松的云朵在无杂质的湛蓝底色中飘浮。视野里的一切都如同电影里会出现的慢镜头。


  终于安静了的善禹闭着眼睛,长睫毛微微颤抖。所以,今天就是第一天吗?他的声音非常轻,稍不集中精神,就会被蝉振动翅膀的噪声淹没。
 
  从树叶间落下的光点像闪耀的宝石。不知道应该如何界定“第一天”的成训慢慢牵住了那与其主人一样柔软的手。善禹的视线落在那上面,同时看到了手表显示的时间,如梦初醒一般地深吸了一口气。

  “完蛋了,崔教授下午的门诊…!”

  “十分钟,时间很充裕。慢慢走。”成训抬头看着急切站起的善禹,“晚上有时间的话,一起吃饭好吗?”

  当然好。善禹尖尖的嘴角上扬,脸颊上的肉被挤出可爱的弧度。成训小幅度地摇晃二人牵着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这个呢?这个也是倒霉事件其中之一吗?”
 
  在片刻的发愣后,金善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是。这就是命题最关键的反证。认定了认识对方招致霉运,却忽略了一起吃饭、喝咖啡、日光浴、牵手和接吻,甚至包括在纯爱之前就发生过的性爱,这种琐碎的小事情本来就是好事情。

  总之,写作反证读作爱情的那种东西,正如此降临在这个与从前一样炎热,与从前一样幸运,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夏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