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第一,咱们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不能。”
“好,行。那第二,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好不好。”
“不好。”
“什么不好?”
“我已经告诉了。”
汪顺惊起:“潘展乐?!”
被喊大名的人刺溜来手机,汪顺装出冷脸凑过去:
开朋友圈,55条提醒,【尽一下潘队责任】,配图半只酒醉的汪顺一只剪刀手。
没有任何暗示。这就是他说的告诉了。汪顺锤了潘展乐一下。
小孩嗤着笑,进设置把朋友圈显示关了。
“毛病。你不会为了发这条现场开的吧。”
潘展乐按手机:“你猜。”
汪顺没理他。
天已经大亮,汪顺爬到床边穿衣服,从一堆里分离上衣裤子。有点看不清,他眯眯眼。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潘展乐:“老花了。”
“你等着我找你算账”。
小孩一点点滑倒在床,像小熊进窝整个仰躺:“算什么账。”
“我要退役了,喝点酒没什么。你现役二十一岁也敢喝得神智不清是吧。”汪顺越过整个潘展乐去够手机,顺便薅了把身下的脑袋。
卫衣带子打在潘展乐的脸:“我没喝。”
“你喝了。”
“我没喝。”
“没有这个选项。”汪顺穿好鞋,“昨晚就是你和我都喝多了,明白?”
潘展乐爬起来,黑眼珠子像曜石:“我说了,我没喝。”
小狗脾气。汪顺叹了口气:“去吃饭吗。”
潘展乐先打好了菜,汪顺拐去盛汤。
小孩在座位划拉菜,顶头一个声音:
“介意我坐这里吗?”
来人指着潘展乐斜对面、也就是汪顺旁边的位置。
潘展乐说:“这是顺哥的位置。”
“我知道。”绕过汪顺占座用的马甲把菜放下。
眼前人是昨晚欢迎宴的主角,敬他的酒都被汪顺喝了。潘展乐再次声明:“这是顺哥的位置。”
孙杨想了想,把汪顺的马甲调到自己对面,潘展乐隔在第三。
“这样就好了。”
潘展乐眯起眼,还没说什么,汪顺端着汤回来了。
所以他拐了拐脖子,端庄道:“请坐。”
汪顺端菜回来,比讶异更先一步的是笑:“杨哥。”
他自然而然坐到孙杨对面,把汤推过去:“你喝这个,这个好喝。你今天午饭这么早?”
“练了一会,后面小队员多了,我也不好霸池子。”
“下午我们去副馆练。”汪顺笑笑,然后注意到这个奇异的座次。
……?
也行。
“你昨天没来得及跟展乐说上话吧。”
他胳膊肘推推小孩。
小孩会意,同时故意:“孙指导。”
汪顺一口汤喷出来。
孙杨大笑:“叫杨哥就行了。”
“顺哥教的,要有礼貌。”
孙杨点头:“你采访确实很有礼貌。”
潘展乐愣了一下。
汪顺:“他是真这么想。”不是阴阳怪气。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他们都让我收敛点。”
“实话实说有什么不对。”
“对宣传不好。”
“运动员对宣传全权负责的话要媒体做什么。”
汪顺踢了孙杨一脚。
“嗯。倒和队里教的不一样。”
“我现在也是队里的,我就这么教。不过你可以不听我的。”
潘展乐慢下筷子。
“毕竟我是杨哥,不是孙指导。你别那么紧张。”
“我不紧张。”
“你刚才都不让我坐这儿。”
汪顺又踢了孙杨一脚。
“你想坐就坐咯。”
这回轮到潘展乐。
但潘展乐叫:“哎呀。”
于是孙杨也:“哎呀,你踢我干嘛。”
想缓和气氛的汪顺凝结:“……行,小孩说话,大人不插嘴。”
孙杨不明白汪顺为什么一副又着急又很期待笑话的模样,但他感觉到对方希望自己和这个小孩交好。该再找个话题。这几年他学会游走人情,可技巧难免虚伪,汪顺警觉自己的态度有一丝虚假都会被潘展乐鄙视。
那么他只好说:“多吃点肉。”再夹个鸡腿过去。
“谢谢。我不爱吃糖醋鸡腿。”
“……”
“这也是实话实说。”
汪顺噗地笑出来。撞了潘展乐一膝盖。潘展乐撞回来。
孙杨乐呵呵地:“那你爱吃什么。”
小孩指指汪顺:“问他。”
接到手绢的队长坐直了一下,看向孙杨。孙杨也在看他。
对视一秒后,两个人一齐笑起来。
三旬老叔眼里小孩真是怎么闹怎么好玩。
不过汪顺还是希望两位游泳天才给彼此初印象能柔和一些,他眼神示意:“那个,杨哥,这汤又出一轮了。”
孙杨眨眨眼:“啊?”
啊啥啊,“给展乐打点呗。”
“哦。我去?”
要不我去,留你们坐这如十二岁上不熟的亲戚家吃饭。汪顺刚要开口,潘展乐静静地:
“我不想喝。”
汪顺凌乱:“听话。”略侧了身子,压低声音很亲近一样,“咋了你今天。”
潘展乐先是不解,然后拿上早上拒绝承认喝酒的那种眼神道:“你说呢。”
我没有喝酒,也不同意遗忘。所以,队长,你说呢。
乒铃乓啷稀里哗啦,远处有人打菜。汪顺和潘展乐视线交叠。昨夜汪顺的梦也乒铃乓啷稀里哗啦。他承认他无话可说。
他应该正回身子。装作无事发生调和几句。但这是不对的,二十一岁的无杂质青金石般的情态阻止着汪顺:这时候收回眼神,对小孩不礼貌。
要是有人解围就好了,可是能指望谁——
“啪嗒。”
两人齐齐看向孙杨。
一个鸡腿掉到桌上,是孙杨从汪顺盘子里夹的。他以为两个人的注视是怪他,诚恳解释道:
“我的那个给他了。”
潘展乐嚼嚼。汪顺鼓掌:“好,你吃。”
=
2025年全运会,孙杨代表浙江出战夺得200米及400米自由泳冠军,汪顺获200米混合泳金牌。赛会结束后,孙杨以队员兼指导的身份正式回归浙江队。他的成绩依然稳定快于其他人半秒以上,浙江省局上请体育总局重召孙杨,总局暂未给出答复。
受肌肉和心脏影响,孙杨的训练量降为一万至一万五不等。空出来的时间就在泳池边指导小队员。
“抓水太轻了,手臂再早一点打直。”
“转肩要从背往上发力。”
“别加腿。怎么800米就加腿。”孙杨对长自的选手格外严苛,“不把肌肉逼到最后一刻它不会涨力气的。”
汪顺蹲在泳池边,看看小孩,看看孙杨,再看看窗外蓝天直笑。光把树影投得格外清晰,今天的太阳似乎比过去四年都要好。
孙杨拿水滋了他一下:“笑毛。”
“孙指导。”
“汪队长。”
“我本来就是汪队长。”汪顺挑挑眉,“费立纬别偷懒!我知道你比这个要快。”
孙杨也笑了:“吼人功力见长啊。”
“这不都是练出来的……费立纬你听见没有。”
被喊的人换气还有空朝岸边咧嘴,孙杨迈到泳道边,一个字一个字说:“费立纬?”
水里一条人的划臂迅速加快了。
汪顺坐到地上,摇摇头,心情却很轻松。下午的游泳馆被阳光切成两半,汪顺闭上眼睛,感受热刀把自己从中间分开。
一瓶冰水贴上脸颊,汪顺接完伸高左手:“孙指这么客气。”
手在空中被冷了两秒,然后一只比它还小的手拉住、使力、把人拽了起来:
“不是孙指。”潘展乐眼睛倒映汪顺有点愣的脸,“是潘队。”
汪顺给了他一肘。
孙杨朝他们挥手:“展乐,你平常游中长自吗。”
潘展乐回头看汪顺:“我平常游中长自吗。”
汪顺提着他的肩向孙杨走:“别发神经。”
到能看清孙杨目光的距离,潘展乐身上浮动的某种东西突然被涤洗了。那眼神称得上平和,又富于金子经年捶打且将一直捶打下去的坚决与辉光。潘展乐的肩膀正起来:
“不是主项,但会练习。”
“成绩怎么样。”
“自己游就还行。比赛的话好一点。”
孙杨戴上泳镜:“比一次?”
“行。”潘展乐抻高手臂。
“比什么。”
小孩用郑重的力道把自己拉到极限:
“1500米。”
孙杨透过泳镜,潘展乐看向自己与泳池的神态在折光片的暗幕里脱颖而出。
汪顺没想错,这是一个即使还没游出成绩也必须用一百分对待的小孩。
汪顺受气氛感染肃然起敬两秒,随即拳头硬了起来,他把看热闹的队员们哄散:“你俩比完这个今天还能练别的吗。”
潘展乐:“留力了就能。”
孙杨瞥他:“那你留?”
“你猜我留不留。”潘展乐下蹲,蓄力如弓,又在最关键的时刻转头:“汪队,你发令。”
孙杨不动声色地绷紧肌肉,表情还在笑:“不用提醒,他知道。”
15分钟后,整个游泳池只剩两具身影还在动。围观者一呼一吸都被他们的划行牵动,两人频率不同,有人因调节不齐捂着气管朝向背面。
而水里两位稳定亦澎湃地驾驭、融入着水,两人相差半个身位,水花影响彼此,但坚持完全不同调地展臂打腿。
最后一百,结果似乎昭然若揭,直到更快的那个开始加腿再加腿,他施展出全程只有这一百的气势,似乎再也不能忍受阻力,水花飞溅如子弹擦膛。
水雾里,另一道身影均匀优美地划过那枚子弹,他的加腿更慢,但每一蹬都是鱼类最有力的摆尾。
15分零秒,孙杨率先触壁。汪顺双手先意识一步伸向他的老队员。
“哎哟。”围观的刘海洋被一个东西砸到头。
后一步到边的潘展乐吐了口水,看见刘海洋手上自己刚才递出去的冰水。
盖子还没旋开,一侧有深深牙印。刘海洋想递又不敢递。
胸腔苦鸣,他想爬上浮标却没力气。几个队友伸手来扶他,又被过往和当下的他冷得有点犹豫。
这种时候,只有最不顾冷热的手才敢伸进去。汪顺眼睛往小孩那边瞟,可孙杨拉了半天没拉动。
大哥,我首先敬佩你,其次想淹死你。你几岁了身体够这么折腾。他又拽了孙杨一把,而孙杨朝他小孩得了红花一样笑。
鲨鱼没有靠岸,他穿过泳道,托了潘展乐一把。
潘展乐不牵任何人的手,他一直在等待什么,而被孙杨紧紧托起的感觉出乎意料,却好像,等到的是这个也可以。
模糊里汪顺在朝他俩笑,薅了潘展乐的头,也薅了孙杨的。汪顺的手一如既往冷暖适中,好像始终不为外部环境所改变。身下的人肩膀倒是很烫。他低头,孙杨摘掉眼镜,甩着水朝他说:“可以啊,游完这么冷静。”
潘展乐想,我不是游完冷静,我是什么时候都冷静。我体温最高就这么高。而孙杨的热量比他大得多,泳途中压缩到极致,游完就要火山喷发。
很多人被烫到过。潘展乐倒不觉得烫。只能算,有一点温暖。
小队员们惊叹两位OGG无预热极限一千五完竟然还行动如常,汪顺边说“对啊,你们向他们学习”边想呵呵,就装吧,看你俩能装比到几时。
两尊大佛镇定地走到休息凳,镇定地坐到凳两端,确定汪顺把其他人的注意力移开,几秒后,牛一般喘气。
孙杨边喘边质问:“你用全力了吗?”
“用了。”
“真用了?”
“真用了。”
“行。”孙杨开怀,“那还行。”
“什么还行。”潘展乐看向他,“成绩?”
“人。人还行。”
一大一小对视良久,也一起笑出来。
“就只是还行?”潘展乐心里偷偷说,我这算舍命陪君子。
“很好,行吧。”君子目光灼灼,那种锤炼金子的坚毅掀开一角,其下是干阳光下干净的池水,“恭喜你。”脑回路转一大转,“打破世界纪录,拿下奥运冠军。”
他伸出右手,立作交掌状。
潘展乐握上去,“来得有点晚。但谢谢。”像冰滑进池水,盐度竟恰如其分。
汪顺在旁边想,这好像世上两尊宣称独一无二的航母,偶尔一对接,发现有的轨道是一样的。
他取了瓶冰水,拧开后冰给潘展乐的脸:“喝吧。”
潘展乐转了转瓶子,突然翘起一边嘴角:“你牙还好吗。”
孙杨问:“你牙咋了。”
汪顺把自己那瓶水的瓶口怼孙杨眼前:“观战成果。”
“哦。我渴了。”
汪顺拧开,往孙杨嘴里灌。刚才的握手用尽最后的装比额。他确实是一点力气没有了。
潘展乐默默喝着,看孙杨像盛不下还被硬盛的盆,水一塌糊涂流。抬头看汪顺,他认为亲切可靠的队长此刻的心里活动是,淹不死你。
他低下头,计算着索要这种待遇是否是一种得不偿失。
“……你最后加腿不快,游得却很快,为什么。”
盆口齿不清着:“人游到最后,呜,其实技术动作没有自己想象中标准。嗷。”
小孩看不下去:“好了,别灌了。”
孙杨钳住汪顺手腕:“听潘队的。”转头看潘展乐,“你用了百米的技术,但这不是真的百米。百米可以想象鲨鱼在后面追,你发奋逃跑,但一千五这个心态是行不通的。”
“我不会逃跑。”
孙杨思考了下:“你说得对,那太怂了。”
“然后呢。”
“然后和鲨鱼搏斗啊。”
汪顺:“他是说一千五百米的然后。”
“哦。嗯。总的来说,不要忍受,要享受。”他一捋头发,似乎觉得这句很帅,“享受在水里的每分每秒,不要急于摆脱它。”
汪顺在心里补充:水不是纯来阻挡你的。它给你多少阻力就给你多少推力。越是无法坚持下去的时刻,越要想想水的好。
这是孙杨很久以前教给他的,以前用在泳池,后来用在生命。他正在游人生的一千五百米。树影斜打在整个凳子的区域,把孙杨的脸也一分为二。
好久好久,没有人帮我记圈。太漫长了。也许我都撑不到摇铃。
他轻轻低头,又轻轻抬起来笑:“行了,咱们走吧,赶紧去理疗室放松。”
孙杨顺着他的手爬到他身上,腿一软要摔,汪顺给人撑起来,指给潘展乐:“看,逞强的后果。”
潘展乐回过神。刚才两只眼睛分别被太阳和影子遮住,汪顺注视孙杨、想到什么、又把想法回避的眼神像一个过曝的长镜头。
眼睛有点疼,忘记刚才计算的结果。他只是也伸出手,等汪顺拽他,理由是“我也要这个后果。”
=
汪顺晚上到孙杨房间里,孙杨果然在吐。
边吐边气:“你还笑。”
“怎么不能笑。一想你跟二十岁小孩较劲就搞笑。”
“二十一。”
“噗。”
“别笑了!”
“游得不错。”
“就那样吧。长自没那么行了。”
汪顺突发奇想:“你当时纪录被破什么感觉。”
“这不很正常吗。”孙杨嘟囔,“我又没尽全力。”
汪顺知道这是真心话也是开玩笑,在自己面前,孙杨倒可以把它推向真心话一点。
“四百自记录还是你的。”
“但我游不了那么快了。”
语气平淡如讨论太阳就会下山。
汪顺的气管比没他那么通畅:“那你还要游吗。”
“游啊,为什么不游。又不是游不动了。”他做个划水的姿势,“论成绩国家队还需要我。”
“如果他们不需要呢。”
“那就不需要呗。”
汪顺沉默了一下:“抱歉杨哥,不该提这个。”
孙杨枕头砸来,力道软软的:“神经病。”
“我不是你的小队员,别用你汪队那套对我。”
汪顺捡起枕头,走过去。他还想说点什么。但孙杨是精疲力竭的状态。倒不是孙杨累了不愿接话,而是他不忍心拿沉重话题打扰太累的孙杨。
没有道理让孙杨背上他的人生负担。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个重到快背不动的当下,除了永永远远站在他身前的师哥,他还能找谁同担。
孙杨不懂弯弯绕绕,他只觉得汪顺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说。他不逼汪顺,又不想对方就这样离开,所以他讲:“没热水了,打一点吧。”
你出去透口气。然后总要回来。
汪顺拿着暖瓶出门,路过潘展乐房间想起也该看看这位神人。
方喆开的门,“睡了吗?”“没呢。”
他慢慢走到床边,潘展乐缩着,没喊人。
汪顺蹲下来。书桌在床脚对面,整个屋子就剩方喆桌上一盏黄灯。光从非常远的地方打来,把人脸打得薄薄的,眉骨、鼻子、嘴唇在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从这个时刻、这个角度看,潘展乐确实有一点像孙杨。那种竭尽全力后不得不脆弱的样子,汪顺蹲低可以看到人们自尊心底部的样子。
那并不是完全坚固的。很多疲惫沉在底下,像一丝丝黑絮。若浸透瓶身就成了裂纹。
汪顺想伸手打捞一点分摊到自己身上。他已经在多一斤还是多十斤都能用一个不堪重负概括的年纪。而他是个只会因自己崩塌而不会被外物压垮的人,所以别人再重也无妨。
然后,他听见方喆在哭。
“嘘……哭啥。”
“顺哥你,你这样,特别慈祥……我们都知道你要退役了……我从进泳队,你就在……”
被揪心的汪队赶过去抱了抱小孩,“好了好了,先不想这个。给你个任务,帮我打点水好不好?”
潘展乐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变成仰躺。
汪顺又赶回来。仰躺心脏压力太大,他得帮着翻身。手刚伸上被子,潘展乐就抓住:“顺哥。”
“嗯,吵醒你了?”
“汪顺。”
“……嗯。”
那条神奇的轨道,开始在潘展乐的脑回路运作:
“顺哥,他们跟我道歉,说对不起没拉我。”
“我没觉得有什么。真的没觉得。”
“他们拉我打王者荣耀,我不会。”
“英雄联盟我也不会。”
“他们聊的梗我能听懂。可是我觉得好无聊。”
汪顺反省,他不该再庸俗地花四小时刷抖音。不然下次连摸摸小孩安慰人的资格都没有。
肌肉痉痛到极致,大脑会释放麻痹的神经递质。这一并影响了思维系统。潘展乐褪成新生小狗腹部的绒毛:
“我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让我多交朋友。”
“只有你说,现在这样也很好。”
“……朋友不是交来的。而且他们已经把你当朋友了。”汪顺蹲到自尊心正下,轻轻抱起它,“真心对你的人,你什么都不做也会对你好。”
“……像你对杨哥那样。”
弹他脑门一下:“像我对你这样。”
潘展乐没有再回话,只是抓着他的手。
片刻之后,汪顺听到他睡着了。
汪顺想给方喆微信留个言,发现小孩手机留在房间。万一叮咚一响就不好了,他改成手写纸条:
“走了。晚上好好休息。他要是有不舒服,马上找我找队医。辛苦了。昨天冲泳机老师夸你游得很棒。”
汪顺心中充满责任达成的欣慰,却逃难一样逃回孙杨房间。
刚当上队长时他老这样,后来好多了,怎么现在又回去了。
孙杨双手枕着后脑勺:“水呢。”
不错,这副欠揍的样子也让人很心安。
“哦。嗯。忘了。”
“去这么久,以为你掉锅炉里了。”
“那得麻烦师兄把我捞起来啊。我再去打……你打了?这暖壶好眼熟。”
“你房间的。”
“?我请问呢?”
“房间密码又没改。”一直是两个人第一次同登冠军领奖台的日子。当初孙杨硬给设的。
“我是说你不好好休息跑出去打水,我请问呢。”
他取来毛巾,滚烫一翻贴到孙杨手臂:“服了你,有空打水没空给自己热敷。”
“现在这样比较舒服。”
汪顺比了个骑士礼:“竭诚为您服务。”开始辣手刮筋。
“哎哟我草痛死……”他赶紧抵抱住汪顺,“别折腾,你肩不行。”
汪顺被人卡在两手之间,勉为其难收了力:“你等着明天趴床上起不来吧。”
然后挣了一下,没挣开。
这间屋子的灯也很暗,照在三十岁的运动员身上几乎嶙峋一般。
孙杨说:“顺子,你瘦多了。”
“不看比赛啊。”他笑,“我不是一直这样。”
“还是瘦了。”
“比电视里要瘦。”
“比我想象里要瘦。”
“瘦就瘦呗。”汪顺哽了下,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松开,我给你换毛巾。”
孙杨顶在他肩膀的手慢慢上移,到脖子,到脸颊,汪顺微微颤抖,然而手到头。
师兄很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好了,我不提了。顺子辛苦了。”
汪顺被揉着脑袋,想,你也别用你好男人那套对付我。
又想,好陌生的感觉,离上次被允许软弱,已经过去一万年。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