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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雨潺潺。
天光尚且是荧荧的蓝色,像海底。
叶修从无厘头的梦里惊醒,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自己身处何处。
没有高大的白杨树也没有昆玉河质感稠密的清波,也没有下雪的夜晚和冷彻大衣的潮湿湖风,这里只是他在H市的卧室。卧室里陈设还算简单,比兴欣上林苑的宿舍要大出不少,靠墙一张电脑桌两张电竞椅,旁边一张小沙发,正中央大床上除了他自己还有别人。
蓝河的呼吸依旧稳定而清浅,像是睡得很沉。叶修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再上床的时候床垫自然凹陷下去一块,身边的人动了两下,睁开了眼睛。
“怎么这时候醒了?”蓝河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还没清醒的模糊鼻音,听上去人还没完全清醒,只是下意识地关心。
他眯起眼睛,用刚清醒时那种带点懵懂的眼神望向叶修,脑袋上的头发还东突西翘地摊在枕头上。
叶修不知怎么看得心软,上手揉了两把蓝河的脑袋,重新躺下,又不由分说地以一种八爪鱼的姿态缠了上去。
蓝河被他弄得清醒了不少,还以为是和平常一样的恶作剧,想推开他。沉思片刻又觉得不对,反倒伸手拍了拍叶修的脊背,含含糊糊地笑问:“怎么了?做噩梦了?”
“怎么会?”叶修可疑地停顿一下,随即大模大样地笑开,“我都多大的人了,还怕这个?”
这一瞬间的不对没逃过蓝河的眼睛。蓝河眼里睡眼惺忪的困意顿时少了几分,他握住叶修的手,放在胸前摩挲了一下,纠结片刻,轻声说:“你要有什么事情就说,不愿意也没关系,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也可以……你知道的,随时都可以。”
叶修笑起来。他知道自家男朋友是个要面子的主,这八成是以己度人纠结起来了。他自己当然没有这些顾虑,只是不习惯把情绪太多地表现出来,毕竟在过往的二十多年里,情绪并不能帮助他改变什么。苏沐秋去世的时候苏沐橙年龄还小,他自然而然地承担起兄长的责任,扮演起一个大人的角色,又紧接着以刚成年的年龄接下了嘉世队长的职务。
无论是作为一个靠谱的成年男性,还是一个三连冠豪门战队的队长,个人情绪都不应该是被放在首位的。他习惯了不让队员和家人担心,也习惯了作为被人的倚靠的对象,直到遇到了蓝河。
蓝河这个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心眼实诚,这点两个人还在第十区当合作伙伴的时候叶修就看出来了。叶修是个投桃报李的人,对方真诚待他,他就真诚回应。只是没想到这回应来、回应去,不知怎么就变成了“我跟你表个白”“你亲我一口”“都这样了就顺便上个床”的回应关系。
究竟是什么时候产生了朋友之外的情愫,两个人都说不上来,就像是当时在网游里两个人莫名其妙地从商业伙伴慢慢变成了互相插科打诨的朋友,究竟是谁先越的界,也掰扯不清楚。只知道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刻意谈感情没谈出什么结果,真诚谈生意却谈出了些计划之外的感情。
蓝团长谈恋爱之后个人风格也没什么变化,基本上可以称得上对叶修掏心掏肺。他的逻辑很简单,不管原因是什么,既然两个人都走到这一步了,对方都是自己的人了,就没有理由不全心全意。这具体表现为许多方面,最直接的,就是叶修发现许多平常需要分心自己处理的事情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当然包括一些生活琐事,也包含一些突如其来又被刻意隐藏起来的汹涌情绪。
比如现在。
他笑了笑,一五一十地把刚刚的梦境复述下来。其实真算不上什么噩梦,只是一些太过鲜明的记忆碎片,被压力或是别的什么缝合在了一起,像熟睡时盖在身上的被套一样,变成了似乎没有尽头、也永远难以走出的灰暗梦境。
蓝河却是听得认真。听完思考了一下,犹豫道:“要不我们抽空去趟城隍庙,求个平安。”
叶修愣了愣,片刻后笑起来:这还真的是个挺G市的答案。
蓝河当然有自己的考虑。他不是遇事求神拜佛的人,只是明白自己再怎么希望把这人密不透风得保护起来,在这些往事上能帮的忙也实在有限。说到底,心病还得心药医,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成为对方的“心药”,只能在力所能及的事情上帮点小忙。
“可以啊。”叶修却开口答应下来,“正好这周没有比赛,我也休息一天。”
蓝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摸过手机开始查这周的黄道吉日,顺便预约了两张门票。
叶修怀里骤然失温,带着潮湿雨气的凉风丝丝缕缕地灌了进来,有点无奈,就算是自己先答应的,这人未免太积极了些。他又往前挪了挪身子,异常不死心地伸手搂住了蓝河的腰。
蓝河颇为敷衍地拍了拍他横在自己腰间的胳膊,颇有一家之主风范地询问他的意见:“周三下午,有时间吗?”
叶修把头伸过去看了看他手机上的预约界面,又笑了起来:“我话都放出来了,没空也得有空啊。”
“我是说真的。”蓝河无语,“不方便的话我再看看别的时间。”
“嗯,有空。”叶修总算老实回答,嘴角的笑意倒是一直挂着,“那我到时候直接去附近找你,还是我回来和你一起过去?”
蓝河认真考虑了下:“我去上林苑找你吧。”顿了顿又低声嘟囔:“就您这模样、这气质,往那儿一站这么显眼,别再被粉丝堵了。”
“话不能这么说,哥当年在嘉世那么多年可从来没被堵过,不要小瞧我躲粉丝的能力啊。”
“行行行,”蓝河顺着哄人,没太当回事:“我大概两点钟过去找你吧,吃完饭还是稍微休息会,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用着急。”
“好。”叶修又笑,简短答应。
蓝河也没忍住跟着勾了勾嘴角,嘴上却问:“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叶修回答,“想笑就笑了,我在我自己家,躺我自己床上,为什么不能笑。”
“好好,您自己跟这笑吧。”经过这么一遭蓝河也没了睡意,嘴上胡乱应答着,就要翻身从另一侧下床洗漱,结果半路上却被人捉住肩膀按了回去。
蓝河仰脸看着身上的人,脸上的表情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怎么?”
“没怎么。”叶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蓝河的面庞大半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头顶的软发细细碎碎铺在枕头上,唯有一双眼睛像湖水一样明亮又温柔。叶修的心脏狠狠跳了两下,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吻了上去,嘴里还不忘给自己的行为找个借口:“求神归求神,眼下先拜托蓝河大大解一解我的燃眉之急怎么样。”
“你有什么燃眉之急?”蓝河由着他在耳后落下一连串亲吻,调侃道。
“我吓着了,需要安慰啊。”叶修大言不惭,似乎全然忘了刚刚硬撑着说没事的到底是谁。
“扯淡。”蓝河当然不吃这一套,嘴上骂着,身体倒是很诚实地伸出手臂,就着躺倒的姿势拢住了他的整个后背,手掌摸了摸他后脑勺的头发:“这样就吓不着了?”
“嗯,这样就吓不着了。”叶修脸皮厚如城墙,根本不在意对象是不是把自己当小孩这些细节,无论什么都照单全收。
蓝河虽然开着玩笑,摸着人后脑勺的手却到底逐渐带上了几分认真的安抚意味。叶修感觉到脑后的动作越来越轻缓,暗自勾了勾唇角,得寸进尺地凑上去索吻。
蓝河被纠缠得没办法,抿着唇角在他嘴唇上轻轻一碰,扭头挣扎下床:“等我刷完牙的。”
叶修见好就收,笑着目送他逃一样地往洗手间去,然后躺在床上边自顾自地看天花板边若有所思:
城隍庙吗……倒是好久没去过了。
星期三下午。
大概的确是黄道吉日的缘故,杭城今天是个晴天。蓝天毫无保留地在树冠之上舒展着,初夏的树叶在阳光下闪着塑料质感一般的微光,绿得脆嫩鲜亮,仿佛下一秒被风一吹,就能发出喀拉喀拉的清脆声响。
午时已过,地面上蒸腾草木的香味。吴山上古树不少,最近连日阴雨,台阶侧面长了不少青苔,阳光顺着树叶的空隙洒在石板搭成的小路上,比钱币略大些的光影斑驳重叠,像是碎了一地微光。
工作日中午,游客并不是很多,加之聚集在几个网红机位,上山来的寥寥无几。蓝河让叶修取下墨镜帽子,暂时歇歇。叶修从善如流,但拒绝松开拽着人的手,硬是在蓝河不那么激烈的抗议下,拉着人走了小半程山路。
南朝四百八十寺,小小一座吴山上星罗棋布地点缀着不少庙宇,虽然不像著名的灵隐寺那样香火繁盛游人如织,但不失静谧雅致,自有一番曲径通幽的意蕴。
叶修牵着蓝河绕过一座又一座的红墙,爬上城隍庙前同样点满青苔的楼梯,才放开手。两个人各自请了束香,并肩对着城隍爷的塑像拜了两拜。躬身下去的时候叶修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即视感,觉得这个场景,好像和拜天地也没什么区别。
他们领证差不多是去年夏天的事,趁着夏休期飞了趟太平洋上的小岛,揣着一沓身份资料,换回来薄薄的一纸证书。这事儿当时只有他们身边的几个朋友知道,蓝河那边就告诉了蓝溪阁的几个关系要好的兄弟,叶修这边除了兴欣众人,家里也只告诉了叶秋。
蜜月是在岛上过的,回国请了两边亲友凑了个小局,权当婚礼。仪式从简到几乎没有,父母更是留到年底春节才回去各自搞定。叶修不是太在意形式的人,当时觉得没什么,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中国人骨子里的那点有关结亲的情怀作祟,突然觉得好像到底应该更完满点儿好。
蓝河默念完祷词,转头看见叶修不知道为什么在原地愣神,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把香插到面前的香炉里:“当心香灰。”
叶修回过神来,跟着蓝河把香放到滚烫的香炉里,看着对方紧张扫过自己双手的眼神,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容:
“我说小蓝你不用这么紧张吧,哥这双手灵活性一流,你又不是不知道。”
“瞎说什么,”蓝河不知道想起了些什么,脸上可疑地有点泛红,嘴上粗声粗气地警告,“这是在庙里,说话注意点。”
“我说什么了?哥打游戏的时候可不就是灵活性一流嘛。”叶修揣着明白装糊涂,牵起蓝河的手继续拾级而上,看见殿前站着的工作人员,才自觉松开。
“……”又被摆了一道的蓝团长脸上略微挂不太住,挥手骂道,“滚滚滚……”
骂完无比自然地在周遭转了一圈,顺便在大殿一侧的柜台前请了个平安牌。写内容的时候却怎么都不让叶修看。
景区提供的是直液式的便捷毛笔,蓝河写字的时候垂着眼帘,一笔一划十分认真,握笔姿势颇为老练,倒真有几分古时候世家公子的气派。
叶修觉得有趣,看不到内容,就铆足了劲儿盯着蓝河的后背看,看了几眼之后突然对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说:“给我来一个姻缘牌吧。”
所谓姻缘牌,和普通的平安牌也没什么不同,红漆打底金色描边,只是形状为了契合主题被设计成了一言难尽的老土心形。这年头来庙里求姻缘的不多,存货积压得厉害,店员一听喜笑颜开,立马拉开玻璃柜拿出一块牌子递了过来。
一边递一边心里也犯嘀咕,看眼前这位这条件,不像是需要求姻缘的主啊。
货卖出去就行,店员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倒是蓝河听见笔下一顿,诧异地往这边看了过来。
叶修装作浑然不觉,翘着嘴角接过笔和牌子,找了个地方随意书写起来。蓝河写完自己的那份,探头好奇地看他要写些什么,叶修却转身用后背挡了挡,笑道:“你先让我看看你写了点什么。”
蓝河站在原地犹豫,叶修在一旁催促:“有什么可藏的,一会儿挂出去的时候还不是随便就能看到。”
蓝河想了想,觉得也是,把没写字的那面往叶修面前一拍,故意哼着歌去做别的事情。叶修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是小青年这是又害羞了,也不多加调侃,伸手摸过牌子看了起来。
牌子上写不下太多东西,只有寥寥几行小字,都是些寻常的祝福话语。“平安喜乐”“身体健康”“诸事顺遂”各占一行,顶头却只写了叶修一个人的名字。叶修蹙了蹙眉头,目光却到底柔和了不少,他动动笔,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添上“许博远”三个字,这才展颜一笑,招呼蓝河去殿外把牌子挂上。
蓝河追问他在另一块牌子上写了什么,叶修闭口不答,只说挂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气得蓝河直呼上当,可看到手里叶修改动过的平安牌,心里沉甸甸的,又有些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各怀心事,拉拉扯扯地来到殿外。大红的许愿牌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像是婚房梁上的大红的绫罗锦缎。世人实在有太多愿望要许了,精神安慰也好贪心不足也罢,生活在尘世里总有太多的求而不得,也有太多想要的东西。
蓝河随意寻了个地方把手里的木牌仔细挂好,系了个漂亮的结,转头看见叶修两手空空,便凑过去看他刚刚挂上的牌子写了些什么。
叶修这回没遮遮掩掩,任由蓝河凑过来在这一片东找西找。
蓝河眼睛扫过一片“高考加油”“金榜题名”“好运常伴”“早结良缘”,总算在一片张扬的红色里找到了写了他们名字的那块牌子。上面的字迹比起他写的那块要洒脱飞扬得多,同样只有寥寥数行: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烟火美满。”
蓝河没来由鼻子一酸,嘴上却硬:“你写婚书呢?祷词不是这么写的。”
“有什么关系。”叶修在旁边揣着兜懒懒地笑,“婚书不是更好了,是事实嘛。许愿不一定有用,写这个最实在了。”
蓝河不置可否,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怎么知道一定没用。”
叶修笑了,反问道:“那你为什么偏要看我写的什么?”
“我那是觉得,你要求姻缘的话,求神不如直接给我看看,你想要什么,我改就是了,这多简单……”蓝河自顾自回答,声音里还带着不易察觉的细小鼻音,听起来少年感十足。话说一半却刹住了车——他明白了叶修的意思。
蓝河爽朗地微笑起来,补上了后面半句:“而且一定管用。”
原来他们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人。比起信任玄之又玄的命运,更愿意相信自己。
叶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见自己的意思传达到了,也不再多说什么,牵着蓝河的手就往一旁树荫遮蔽绿意掩映的僻静处走去。
蓝河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走出去好远才想起来问:“我们去哪儿?”
“去结婚。”叶修言简意赅。
“啊?”蓝河懵逼。“不是,咱不是结过了吗?”他问,又放低声音嘟嘟囔囔,“虽然和一个人结两次婚应该不构成重婚但是这也不太合适吧,而且……”
“你不说今天是良辰吉日吗?”叶修及时打断他。
“是倒是,但也没说宜嫁娶啊。”蓝河说。
“用不着宜嫁娶,”叶修大大咧咧道,“你嫁啊,还是我娶啊?”
“你要这么说那确实……”蓝河继续嘟囔,念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不对,“等等!你给我把话说明白,什么叫我嫁你娶啊,这不是一回事儿吗!”
“都一样。”叶修拉着他不松手,试图用含糊其辞掩盖自己故意占便宜的事实,“问题是咱俩这不是都不嫁不娶吗,所以你管他宜不宜嫁娶呢。”
两个人一路走过草木葱茏的楼梯,踩过洒在地面上的细碎光斑。蓝河被人用迷之有道理的强盗逻辑绕的晕头转向,自己理了好一会儿,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绕回了问题的起点:“不是,我们去哪儿结婚啊?”
“我这不是正在找呢么!”叶修站在绿意盎然的岔路口四处观察,突然看见了远处的一处红墙,又看了看指示牌,发现是一处庙宇,拉着蓝河就往那个方向走,“哎,我看这个庙不错,东岳庙,东岳泰山嘛,应该挺合适的,走,我们过去。”
蓝河在他身后狂晕:不是,大哥,这么随意的吗?虽然网游里已经无数次见识过大神出其不意的灵活思路了,可真要用在自己身上还是很难接受啊!
蓝河在心里大喊,喊到一半却又开始自我说服:其实这东西倒也不需要那么严谨,左右结婚也就是个仪式,重要的是两个人之间感情都在,形式时间其实也不重要。情之所至,随性而往好像也是一件挺浪漫的事儿……
他这边脑内已经开始自我攻略了,叶修见人许久不说话,倒是转过头来,笑道:“怎么不说话?你要不愿意我们改天再来也可以。”
“我没不愿意。”蓝河心道咱俩都是合法配偶了现在怎么可能不愿意,不愿意当时就不会和你一起坐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去结婚好不好。他声音不高,总算换了一副妥协的软和语气,问:“哎,我能问问你为什么突然又想结一次婚了吗?”
“什么叫再结一次婚?”叶修像是相当不满意这个说法,“咱们之前又没离过,这顶多叫再继续一下之前结婚的流程。”
“……”蓝河无语,果断吐槽,“没听说过谁家结婚还能续的,又不是无限续杯……”
“诶——话不能这么说,”叶修笑起来,“我可是想和你结一辈子婚的。”
“瞎扯什么……”蓝河嘴上骂着,脸上到底是又泛出几分红色,从耳朵红到脖子,粉扑扑的,比刚刚城隍庙花坛里的月季也不差几分,看上去煞是好看。
叶修还要故意盯着他看:“说我瞎扯你怎么还脸红?”
“我这是热的!”蓝团长当然选择嘴硬,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被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撩得心动的很,
“真的假的?”叶修上前仔细端详。
蓝河愤而拨开他的手,反客为主地拉着他的胳膊继续往寺庙的方向走。叶修被他拽得微微后倾,边大步流星地赶路,边还要闲不住调侃:“哎慢点慢点,刚不是还不情不愿的吗,这会儿怎么又这么着急了?”
“谁不情不愿了,”蓝河闭眼反驳,“我就是想看看你又要搞什么名堂。”
叶修当然知道蓝河没不情不愿,他就是习惯性地随口一说。这会儿眼见到了山门前,他突然手腕使力,把走在前面的蓝河拉了回来,认真解释。
“刚刚烧香的时候,我觉得那个场景特别适合拜堂成亲。”叶修的语气非常平静,平常那种不嫌事儿大的笑意却收敛了不少,更加认真起来,“我想着,咱们当时办的太简单,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趁着天时地利人和简单完善一下流程。”
他笑着解释,又补充一句:“当然了,刚刚说想和你结一辈子婚也不是假话,只要你愿意,我们随时继续也不是不可以。”
蓝河愣愣地看着他,听他讲完了一整套说不好是正理歪理的道理,然后终于没忍住,眉毛动了动,勾起唇角,转头避开视线,笑了起来。
叶修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笑,拽过他的手腕,分开指间,一点一点和自己十指相扣:“现在愿意和我走了?”
“我刚刚也说过了,”蓝河大大方方地对上他的目光,神色特别从容,“没有不愿意过。”
叶修笑起来,拉着他的手进了院子。庙宇不大,中庭没什么人,正对的便是东岳大帝的神像,前面是与其他寺庙如出一辙的铜制香炉。
“那我们从拜天地开始?”把话说开后的蓝团长坦然的很,像是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男人作为伴侣的责任。叶修看着可爱,摇摇头解释:“刚刚天地拜完了,我们从高堂开始吧。”
“你是说……”蓝河看了一眼堂前的神像。
“嗯。高堂——物理。”叶修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泰山山神,确实够高。
蓝河被他逗得直乐,边笑,半是无奈地回答:“什么时候能见识一下'高堂——法术'就好了。”
“会有那么一天的。”叶修神色温柔,“毕竟咱俩这婚要一直结下去,什么时候都不晚。”
蓝河对他一笑,作为回应。他们之间有些话说的不用太过明白。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环顾一圈,问:“那我们是不是少个牵红。”
“挺了解嘛。”叶修笑起来,在口袋里掏掏掏,掏出一张黑红相间的卡片:“账号卡行吗?”
蓝河一头黑线,凑上去一看:得,这家伙倒是挺实在,卡面上明晃晃就签着“君莫笑”三个大字。
蓝河被世界级的大神角色晃了眼睛,嘴上却还是装作不乐意:“凭什么不用蓝桥春雪啊。”
“你要想用我没意见啊,”叶修坦然回答,又转而补充,“或者,还有更合适的选择,绝色那个号拿出来呗小蓝同志。”
“我没带在身上。”蓝河说。
“骗人,”叶修乐呵呵地戳穿他,“明明就在你钱夹里揣着,上回我都看见了。”他嘿嘿笑了两声,“我都没想到你那么宝贝这张账号卡。”
“这是收纳的好习惯!”蓝河冷不防被揭了老底,梗着脖子嘴硬,“等家里有地方放了我就不带了。”
“嗯嗯好呢。”叶修棒读点头,点得蓝河颇想揍他。
正当蓝团长思考自己要不要把这个“在黄道吉日引发血光之灾”的想法付诸实践的时候,叶修又把手伸回了口袋,再掏出来的却是一条祈福用的红色丝带。
是景区常见的那种印了字的款式,蓝河下意识回想起刚刚在城隍庙里绑满了丝带的那口大钟。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了,蓝河沉默一会儿,问:“你什么时候顺的?”
“什么话,”叶修说,“哥这可是正经请的,就在你躲着我写牌子的时候。”
“用这个总行了吧。”他笑道。
刚刚压下去的鼻酸好像又有冒头的趋势,蓝河强扯出一个笑来,故意大声指指点点:“好啊,蓄谋已久。”
“那可不么,”叶修坦然得很,“没有条件也要创造条件啊。”
“看在你这么处心积虑的份儿上,”蓝河上前一步,拉住了他的手,头低下去,又拽住那根红绸的另一端细细端详,“该干什么就快开始吧。”
叶修笑起来。
“笑什么笑,别磨磨蹭蹭的。”蓝河恼羞成怒。
“好好……”叶修笑着和他并肩站成一排,弯下腰去:
“二拜高堂——”
从吴山上下来差不多已经是黄昏时间了,夏天天黑得晚,夕阳从山的另一侧斜照过来,将地上的光斑拉长成一条一条橘红色的狭长光影。头顶的树叶颜色暗淡许多,像是被暮霭敷了层灰蒙蒙的渐变,颇有一些绿意深深的森然野趣。
刚刚两个人在庙里拜了天地,对拜完蓝河借着方向之便,直接就把人抱在了怀里。叶修在他肩膀上呵呵地笑,说什么:“不用这么着急吧,洞房的话晚上回去也不迟。”
蓝河无言以对,又懒得推开他,左右这人的声音也不算大,不构成什么忌讳,也引不来什么目光,只好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小声咕哝:“滚滚滚,扯什么淡。”
叶修反倒来了精神,挂在他身上就不撒手了:“别这么冷淡啊,拜完堂之后回去敦伦,多正常的事儿啊!”
“……”蓝河的脸又开始发热,嘴上却道,“咱俩有什么伦可敦,人家是夫妻敦伦,咱们这又不算嫁娶……”他似是叹了口气,收起了认真掰扯的劲头,突然一笑,贴着叶修的耳朵道:“怎么,我夫你妻啊?”
叶修从他身上下来,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深深盯着蓝河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道:“未尝不可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半眯着眼睛,心里好像在盘算些什么东西。蓝河被他看得心下一寒,连忙打了个哈哈:“我……我开玩笑的。”
“我认真的。”叶修拽着他的手就往门外走,比刚刚拽他来“结婚”的劲头有过之而无不及。蓝河被他带的一趔趄,连忙问道:“你又要带我去哪儿?”
“敦伦啊!”叶修大言不惭,“刚刚算不算‘伦’的问题不是解决了吗,这会儿该干正事了。”
“我去,你小点声!”蓝河恨不得扑过去把他这张嘴缝上——开什么玩笑,严格来说还在寺院周围也就算了,问题这是西湖景区啊,一年四季游人络绎不绝的西湖景区啊,就算叶修从来不在意自己半个公众人物的身份,他还要面子呢。这要是被路人给听去,蓝河觉得自己基本上就可以从城隍阁上直接扎猛子跳下去了。
“担心什么,又没别人。”叶修大模大样一笑,却依言放低了声音。
蓝河看着他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又心软了一下,刚刚如虹的气势一下子弱了很多,破罐子破摔问:“那我们这就回去?不是,从这儿回去至少也要半个小时啊,不至于这么着急吧……”
“说得对。”叶修摸摸下巴,若有所思,“不如我们就地解决一下。”
“你等等……”蓝河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要干什么?!”
“就地解决啊。”叶修说,然后在原地看着蓝河的脸色变了又变,表情丰富而一言难尽,仿佛已经开始怀疑人生,终于没忍住在原地笑弯了腰:
“别紧张,我只是突然想亲你一口。”叶修笑够了,直起身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又清了清嗓子,故意盯着蓝河的表情问:“不然你想的是什么?”
蓝团长的表情青红一阵,终于是气笑了。他上手拽住叶修的胳膊,气哄哄地拉着人拐出大路,没顾叶修在后面瞎嚷什么“哎哎强抢民男了”,走到一处确定从主干道上看不到的密林,把人推到一旁的岩壁上就亲了上去。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早就把能干的不能干的都七七八八地干完了,自然对彼此各方面都熟悉得厉害。就算是叶修也不得不承认,蓝河亲他亲的得心应手,没过一会儿,就忍不住扣紧人的腰肢,反客为主地回应起来。
虽然彼此都心动得厉害,两个人也终究没忘记这还是在作为公共场合的景区里,点到为止就匆匆分开,沿着小路回到主干道,顺着指示牌往山下走去。
工作日傍晚,城区往来的车流人流逐渐增多了起来。清河坊附近是有名的商区,一到晚上来吃饭放松休闲的当地人和游客都不在少数。刚下到山脚,喧闹的人声和一旁商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便此起彼伏地涌了上来,和静谧的山间一比,仿佛分属于两个世界。
叶修自觉重新戴上了帽子口罩,压低帽檐,和蓝河挑了商区外围居民区旁边的小路,避开大部分人群,往几公里外的停车场走去。
天空已经变成了朦胧的淡粉色。马路对面是一个老旧小区,是南方非常常见的那种,白色砖墙打底,窗台上方覆着充满上个世纪气息的绿色顶棚,楼道黑洞洞的,仿佛能吹出几个世纪前昏暗而潮湿的凉风。
叶修却不知道为什么,抬头往那边看了好几眼。
蓝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看出有什么特别,随口一问:“怎么了?”
叶修把视线收回来,双手插兜,幽幽一叹:“没怎么。”
蓝河下意识觉得不对,又想起几天前的早上这人的情形,打算在不构成强迫的基础上刨根问底:“真的没事?那里发生过什么吗?”
叶修看着前方,目光悠远了许多。片刻之后才静静开口:“你还记不记得我说我是十五岁离家出走来H市的?”
“当然。”蓝河应答的迅速,回味了一下问题,却有点反应过来了,“之前你们……就住在这附近?”
到底是三大公会混出来的人,这人情练达的本事当真不错。叶修在心里想到,嘴角一勾,便说了出来:“嗯。我说蓝桥大大,这么厉害,考不考虑来我们兴欣发展啊。”
“这么多年你还没放弃呢……”蓝河无语。
“做人怎么能轻易放弃呢。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嘛。”
“别转移话题。”蓝河无奈,下巴一抬,示意远处的居民楼,道:“愿不愿意说说?”
“也没什么。”叶修见蒙混不成,也没藏着,“当时沐秋的积蓄只能租得起这种房子,那时候市区的房价还没这么离谱。后来我们在荣耀里到处赚钱,手头宽裕了不少,可沐橙又要升学,花销也增加了一些,就一直没搬。”
“……”蓝河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早从苏沐橙和陈果那里知道了不少当年的细节,也知道了苏沐秋的存在。只是无论什么时候,提起这些他还是觉得有些无力,倒不是担心自己在叶修心里的地位,只是觉得自己认识这人认识得实在有些晚了,没有办法对当年还是少年的叶修施以援手——哪怕他知道这人并不需要——这个事实还是让他相当遗憾。
红灯变绿,两人走过马路。叶修透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朝散落着纸片等废品的黑漆漆的单元门洞望了一眼,继续笑道:“说起来还真挺怀念的,老旧小区门禁不严,离学校又不远,总有那种小混混在附近徘徊。网游代练离不开人,我和沐秋就轮流接沐橙上下学,每次路上顺便带她买点小玩意儿小零食什么的。不是我说,当年那几个不好好穿校服的小校霸看了我们两个都绕着走。”
“虽然现实战斗力是弱了点,但是我们会虚张声势啊,隔三差五提着捡来的棒球棍气势汹汹地在校门口走一遭,到后来整个学校都知道这小姑娘不好惹,省了我们不少功夫。”
蓝河配合着笑了一下。他当时刚从大学毕业不顾家里反对进了蓝雨,也断供过一阵子,想也知道当时他们过得辛苦。但是叶修显然不需要他在这方面给出什么回应,他也不想表现出什么同情的神色,只好转移注意力似的去试图在脑海里拼出一个穿着校服的苏沐橙的形象,心道女神现在这么漂亮,当时八成也是校花级别的人物。可想来想去却总是拼不出来,反倒是不受控制地设想叶修当时的样子。
他曾经被苏沐橙拉着,看到过不知道哪里找出来的翻盖手机里的三人合照。照片是高糊的,上面的叶修和现在比没什么变化。头发乌黑、肤色雪白,一双眼睛更是黑沉得深不见底,无奈又慵懒地看着镜头。只是身量仿佛更纤细些,老成的神态下终究是有些藏不住的锋利的少年感,像一柄乌黑发亮的鞘中宝刀,总有些说不出来的蓄势待发的凛冽势头。
他正想着叶修当时的样子出神,却没成想本尊在旁边看他愣神,却笑了起来。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叶修笑问,“其实也没什么,我们当时过得也挺不错的,陶……呵,平时也有朋友帮衬着,没遇到过什么特别的困难,除了——”
他的眼神一暗,但很快又挂上了平常那种看不出心事的笑意,“无论怎么样,都过去了。”
“不会。”蓝河却回过神来,认真看了他一眼,“你讲这些,我很乐意听。”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任何时候。”
叶修脸上笑意更浓,他张开手臂,相当哥俩好地搭上蓝河的肩膀。蓝河冷不防他来这一出,吓了一跳:“干什么?”
“你猜怎么,”叶修没正面回答蓝河的问题,却有些感慨似的长出了口气,顾左右而言他,“人从来都是应该活在现在的。我以前觉得原因是‘人也只能活在现在’,可最近我却突然发现,如果真有选择权的话,我好像也会选择活在现在。”
蓝河转头和他对视,片刻后眼底也多出几分明朗的笑意,以两个人能刚好听见的音量回答:“我明白。”
叶修料定了蓝河不会自私地劝告自己丢掉过去,所以借此让他明白他无需为自己是否背负着沉重的记忆感到纠结。毕竟那不是重担,是来时路。每一步都由他自己决定如何迈出。
叶修从来不是一个会为自己的决定感到后悔的人,起码到目前为止,每一个脚印的位置都在他的掌控之内。目前他所处的境遇,就是他所愿意获得的最优答案。
——这和他们之间所有无需诉说出口的汹涌爱意一样,是沉默无声的最新共识。
叶修也笑起来:他知道蓝河能懂。就像从网游到现实,一直以来的那样。
他笑完了,又恢复了刚刚在山上那种没什么正形的样子,拖长声音道:“蓝啊,要不咱晚饭在外面吃吧。爬了那么久的山我都快饿死了。”
“行啊,吃什么?我一会儿导航。”蓝河答应得爽快,胳膊以一种勾肩搭背的姿态环上他的腰。嘴上却状似漫不经心地冷静回答。
“吃点顶饿的吧,热量高点也没关系,”叶修说,“吃饱了回去办正事。”呼吸隔着口罩若有若无地吹在蓝河的耳廓上,温热而发痒,“毕竟咱们今天结婚不是吗。”
“……”蓝河脊背僵了两僵,又念了一串“滚滚滚滚……”,手里却有点不知所措地摆弄着车钥匙,思考片刻道,“烧烤或者西餐,选一家吧。”
“那就烧烤!”叶修一拍大腿,果断决定。
树林阴翳,杭城傍晚的天空是温柔而明净的玫瑰粉色,晚风吹拂过地面的落叶和细小尘埃。
蓝河无奈地拖行着体温暖融的人形挂件继续往前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