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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泥土路上的积雪被往来的马车车辙碾成了泥水。圣诞节的时候一连下了几天的雪,雪最大的时候天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让人怀疑耶稣居然没被冻死”。
说这话的人叫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是我深交了十多年的好友,从求学开始我们就被奇怪地绑在了一起,我用奇怪这个词实在是不得已,想必诸君已从开头这段弗朗西斯写给我的信里感觉到,我的这位老友很有些愤世嫉俗的脾气,又敢想敢干。上学那会儿他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常常组织各种各样的活动,年青的小伙子们挤在一个巴掌大的房间里,听他读些报刊,书籍上的文章,被他反对当局的演讲激励得热血沸腾,恨不能马上就走上街头,掀起一场比巴士底狱那次更大的革命。那时我坐在他身边,想的却是我的番茄田。自打父亲接受了我“胸无大志”的农夫梦后,我除了怎么给土壤施肥,如何呵护那些娇嫩的幼苗,和丰收时一筐筐圆滚滚、水灵灵的番茄外,再没想过其他。
“那你干嘛要跟他待在一块儿?”基尔伯特这样问我,他是我和弗朗西斯共同的朋友,他为人爽快,说话直来直往,总是我们之间最吵闹,也最高兴的那个人。
我一开始也被这个问题难住了,我和弗朗西斯总是在一块上课——这也是一处那奇怪力量用劲的地方。一下课他就用长长的胳膊夹起书本,头也不回朝着门口迈去。我也就跟着他,好像除了走他走过的地方,就没再考虑过其他路线。基尔的问题倒是让我想到自己没必要非跟着弗朗西斯,但仔细想过之后我还是决定维持现状,倒也不为别的,就是等到围在弗朗西斯周边热血沸腾的年青人都从那窄窄的、推开时一定会发出很大噪音的门边四散开去之后,让弗朗西斯一个人坐在那登时变得空荡荡的屋子里,我实在不忍心。
好在弗朗西斯很快就有了更多的朋友,毕业之后他先是在费加罗报做了一段日子的记者,后来又开始自己写些以革命为背景的传记小说,书一问世就大获成功,把他捧成了俱乐部的座上宾。虽然没有贬低我这位好友才华的意思,但是你要问我,那些围着他转的小姐太太们恐怕多半并不是为了他的政治思想和革命热情,而是为了他那张颇俊秀的脸咧。
无论怎么说,我这位从前虽然桀骜却总给人一种从羊群走失的小羊羔之感的朋友现在真正成了万人瞩目的明星,我也就终于可以毫无牵挂地回到我的番茄田里。弗朗西斯对这决定并无异议,临行前夜他狠狠地拥抱了我,几乎勒断了我两根肋骨。那时他一脸得意地说可不能让西班牙人把热情全都占去了。我本以为他会表现出一些临别伤感的情绪,谁知道最后留在我脑海最深处的竟然只有这么一句话。并不是说我们整晚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只是当时我们都醉醺醺地瘫倒在他公寓的地板上,无暇他顾,那些呓语勉强只是梦乡的背景声。到了第二天天刚刚蒙蒙亮,我就勉力把自己从地板上拾起来,提着行李箱匆匆离开了。
算起来,这竟然是我和弗朗西斯自那次分别后第一次再见。
不过我并不觉得落寞,想来弗朗西斯也是一样。一来很多事都不似预想,正如分别时我以为我们会伤感,或者我以为我家距巴黎也并不算远一年到头至少有机会见上一面,又或者我以为习惯了跟在弗朗西斯身边,分开后难免需要时间适应,但种种料想其实都并未成真。二来这些年间我和弗朗西斯的联系确实并未断绝,甚至比同在一起时还要更频繁些。因为弗朗西斯的话实在太多了,密密麻麻占满了信纸,以致他那华丽的落款“一再地吻你,我的朋友”总是被歪歪扭扭挤进空隙,远远看着像信纸上的一块墨渍。
1.
我习惯了轻装简行,因此这次就显得狼狈非常。从火车上下来的时候我不得不拜托同到站的乘客帮我抬下我的第二个行李箱,因为我的两只手上已经塞满了东西。那个热心的乘客大概20岁左右,是个年轻,俊朗的年轻人。他那头浓密的褐色卷发让我想起我的老朋友,也是我此行的目的,安东尼奥。
如果你问我安东尼奥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我也只有沉默以对。这不能怪我,要知道我在巴黎那样杂以争辩的城市仍能靠着华丽的言辞安身。但在安东尼奥身上,词语显得那么短命,好像还没开口时就已漏尽了,只剩空壳,我最不想做的就是用一个空壳去套住我那生性属于原野、作物和丰收的好朋友。
在学校那时基尔总说我和安东尼奥看起来像对小情人儿,实际上我和安东尼奥倒一致觉得他对待他那明显比他更成熟的亲弟弟的态度比我们之间要暧昧太多。不过除了嘲讽基尔之外,我和安东尼奥并没有什么额外的默契,就连我们是在何时认识的,也没有一个统一的答案。
我坚持认为我们第一节课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我问坐在我后座的一个意大利男孩借笔,在他尴尬地表示他只带了一根之后,斜后方有人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握着笔,我顺着那只手看去,那人正用一双比枫丹白露森林更绿的眼睛看过来,那眼神热烈,又格外轻盈,我甚至无法确定他是否在看我。我一下就对这双眼着了迷,却错过了问他名字的机会,直到好几天后才抓住机会向他介绍了自己。而安东尼奥,则老派地表示不知道彼此名字最多只能算见过,只有正式介绍了名字才算是认识——况且他坚称那天他借出去了好几根笔,一张脸都没记住。
我不得不承认我的老友十分有本领。并非我自大,但诚实地说来就是这辈子从来都在苦恼因为长了张太吸引人的脸而无法随心所欲地保持低调的我,第一次遇到了能对我这张脸毫无印象的人。而且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出他并没有说谎,我不止一次好奇在安东尼奥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子,才会让他毫无印象。有些时候我甚至希望自己长得怪异、丑陋些,说不定他还能对此多些反应。
安东尼奥就是这样一个人,所以当他说他现在要回到他在内华达山脚下的老家做一个忘记波德莱尔忘记鲁本斯的农夫时,我可一点都不惊讶。那时我在报社的工作已经稳定下来,写小说的念头也随着我购入的的二手打字机正式成形,我看着安东尼奥,一想到我这位虽然看起来总是乐呵呵的好脾气朋友其实比谁都有主意,尤其在我第一次认识他(我定义的认识而非安东尼奥定义的)的时候我就已经了然于胸,就止不住高兴。我对种植一窍不通,公寓里的几盆鲜花也多亏了安东尼奥定期浇水培护才幸免于难,于是我只能想象安东尼奥穿着靴子带着草帽站在绿油油的农田里,想象他是怎么粉刷他祖祖辈辈居住的木屋,想象他怎么在在大雾的天气里穿过田埂去看望他的心肝宝贝,尤其头发上还夹着萎谢的桂竹香,我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心怦怦的跳得如进行曲最高潮时的琴键,只需要再一敲就能从嗓子里蹦出来。
“弗朗西斯!”
刚下了站台我就听到安东尼奥的声音,他的声音一点没变,那热情又慵懒地感觉总让你一下就能猜到他的家乡。不过走近一看,他的肤色深了不少,体格也比之前更壮硕,皮肤晒成了熟橄榄色。数九寒天,他厚厚的外套领子却敞着,应该是急匆匆赶来后,解开了领子想要喘口气。
一瞬间我竟有些恍惚,因为我突然发现,我没有准备好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2.
弗朗西斯的行李箱里装满了他这些年到处搜罗来的稀罕玩意儿,搬上马车的时候他指着其中最大的那一箱说这是我那一份。我懒得和他争辩——反正只要他想,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与其在接下来的几天被他磨得不得不松口,现在一口气全收下还能省下我不少力气。而弗朗西斯好像也早就算准我没有反抗的意思,摆出一张料定了的表情来。
说起这表情,我发现我这位朋友的脸并没有什么变化。多年务农让我能看得更清楚,但却看不到时间在这张脸上留下的任何痕迹。三年前我去看基尔时,虽然他还是那个吵闹的样子,但眼角也已经堆起了皱纹。我们谁都没有想到基尔最终选择在慕尼黑当税务员,简直是天方夜谭——但想想这不知是基尔这个弟弟迷为了弟弟做出的第多少次让步,我就不禁打心眼儿里佩服起他来。
这一路上我和弗朗自然也聊到了基尔的近况,弗朗说他去德国旅行时见了基尔一次,比我要更晚些,那个我们原来称呼他为小土豆的小男孩已经长得比基尔还要高,想到那些小土豆只到自己胸前的年岁,他就禁不住叹起气来。
这么念旧的弗朗让我感觉怪怪的,不过不等我多问,马车已经走到了家门口,弗朗西斯下了马车,站在栅栏前细细地看了几眼,像是在打量最近刚粉刷过的门廊。上次去镇上的时候我买到了顶好看的油漆,回来就把门廊和顶上那盏小灯痛痛快快刷了一遍。
但是他并没说起让我骄傲的漂亮门廊和小灯,反而要帮我把马车牵到马棚里去。我低头看了看弗朗那双漂亮的鞋子,还有小腿上应该比雪还白的袜子,如今都已经和地上的泥水颜色没什么差别了。弗朗西斯好像立刻就明白了,瞬间大笑起来,指指马车上的行李,说他这次带了一箱衣服,让我别想拦着他体验田园生活。
就算弗朗西斯这么说,我也还是直接打发他提着他的行李去前厅呆着了。等我卸了马车,栓好马,又插了一垛干草到马槽里去之后,想到也许应该喊他出来看看晚霞,今天是雪停之后难得的晴天,能看到一大片原野,弗朗应该会喜欢的。
想到这里我回头看向我的小屋,前厅的门开着,然而弗朗西斯已经不再那里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弗朗西斯路上那副怀旧的样子是哪儿来的,因为我也开始不停地想起过去。在巴黎的时候,我和基尔没事就会上弗朗西斯的公寓那儿去,更多时候只有我,因为基尔还有个弟弟要顾,腾不出这么多时间来和我们鬼混。
每次到弗朗西斯那儿去的时候,我们从不遵守了客人的礼节。有时去到了公寓门口才发现弗朗根本不在家,我就会像主人一样从地毯下摸出钥匙,进屋去等人。有时候到了晚餐时候弗朗西斯还没出现,我懒得再走,就用弗朗厨房里有的东西给自己做顿晚饭,再晚一些的时候我就知道弗朗肯定要到半夜才会回来,有时候我会给他留个条子走掉,有的时候我就模模糊糊睡了过去。
到了半夜时候……
“东尼,你要尝尝蛤蜊浓汤吗?”
到了半夜的时候,弗朗西斯就会像刚才那样把我从梦中唤醒。
1.
安东尼奥的小门廊太有他的风格,我看着这门廊就能想到等他有了孩子,他大概还会在这里架上秋千椅,在虫鸣不止的夏夜给孩子讲遍所有有关番茄的童话故事。
这让我不禁恍惚,过来的路上我们聊起基尔,去德国时我按照他给的地址不费力地找到了他家门口,敲门后应门的却是一个健壮的年轻男人,我不得不抬头看了他好大一会儿,才从那张脸上找到那个总是跟在基尔身后的小大人。想到有些变化总要在我不留意也没参与的地方向火车那样不可阻挡地驶过,这让我多少有点感伤,因此我绕开了门廊,问安东尼奥要不要帮忙卸马车,我那完美继承了西班牙人热情好客性格的朋友摆摆手把我赶去了前厅,赶着马朝马棚里去了。
在他的身后,天已经被晚霞泡透了,原野上弥漫着苍凉的紫色,远处高大的山毛榉和紫衫一棵挨着一棵消失在山脚处,再远一些还能看到披了雪的山。偶尔有飞鸟飞过,声音比城市里听来的硬朗、嘹亮许多。我在前厅站了会儿,本打算四处走走,直到从隔壁闻到了一股面团发酵的味道,等我再度反应过来时,已经系好了围裙站在了厨房中央。
我和安东尼奥配着新鲜出炉的面包吃了蛤蜊浓汤,这菜谱还是我和出版社新来的一位美国小伙子学来的,他听说我做饭的手艺好之后就一直缠着我要做一次给他吃,我答应了半天,没想到却给安东尼奥占去了第一次。饭后我们吃起了腌好的橄榄和晒干的无花果,喝着安东尼奥从自己挖的酒窖里拿出来的酒。
当时他钻进酒窖捣鼓了好一会儿,灰头土脸地捧着酒瓶出来。他举起那酒瓶,骄傲地说起去年的葡萄如何丰收,他又是如何娴熟地酿好,只等着和人一起分享。我们并肩坐在餐桌的一侧,像学生时代一样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琥珀色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在酒瓶中荡来荡去,挡住了投下的光线,在安东尼奥的脸上聚起一小块阴影。看着他的脸,还是我熟悉的细长眉形,还是那让我着迷的森林一样绿的笑眼,我又再次想起曾经想象着他如何穿过晨雾攀过田埂去照料他的心肝宝贝们,这场景让我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我想我应该是醉了。
为了驱散醉意,我透过餐桌旁的玻璃向远处望去。天已经完全黑了,门廊前的灯亮了起来,也只够驱散门前一小片黑暗,更远的地方,那白天时在日光下一览无余的原野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这让我想到几乎每一个国家的童话故事中都有一个在黑夜中潜伏的巨兽,我不知道安东尼奥小时候听过的童话故事是怎样的,他那热情的祖母会不会用故乡的语调撑起小舟划进他的梦乡深处,那片美丽的岛屿终日葱绿,终日光明,野牛、鹞鹰、橄榄、橘子树,每一种生灵都有栖息之所与生长之地。
当我意识到我的思绪已经完全随着酒意消散后,我试图通过调整坐姿来追回一些神志,而坐在我身边的安东尼奥显然并没有比我强到那里去,我们都低估了这瓶酒让人发醉的程度。我伸出手来,试图摇醒他。
“安东尼奥,安东尼奥,醒醒。”我喊着他的名字,就像是已经喊过千遍万遍一般。只是酒精如浪潮涌起很快又淹没我为数不多的理智,但胸腔中似乎又有一种急切的追悔,一股迟到的恳切,被不同寻常的酒醉翻找出来,我张了张嘴,想要放这个可怜的囚徒自由。
门廊前的灯被风吹暗了,更显得原野阴晦,更远处仍盖着白雪的山脉却突然像被投影在眼球上一样,变得明亮、清晰。
我感受到安东尼奥的体温从身体一侧传来,他已经放弃了椅背,转而投靠我的肩膀。“安东尼奥,安东尼奥。”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推开他或唤醒他,那我又为什么要喊他呢?唯余的最后一丝清醒中,我听见自己说,“明天我们去看雪山吧。”
0.
我起得比平时要晚,泥地上的雪几乎看不见了,地上又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我念着田里的番茄,急匆匆穿好衣服出了门。走之前我去看了一眼隔壁客房,门开着,床是空的,也不知道弗朗西斯去了哪里,我猜想他应该是一刻也不打算浪费地去体验田园风光了。想到我的老友这么喜欢我的家乡,我高兴了好大一会儿。
不过这次我倒猜错了,快到午饭时分弗朗西斯才急匆匆地从外面走进来,他没穿大衣,鼻尖被冻得通红,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我认出那是电报,问他是不是巴黎出了什么事,他一脸尴尬,如果不是事情紧急,他这罕见的样子我倒还真想多看几眼,不过正事要紧,我拉来椅子让他坐下来喝口水,但他连椅子都没顾上坐。他指着电报说印刷厂的工人罢工了,他的编辑让他回去参与谈判,我于是接着他的话问他这个编辑是不是他之前信上说的毛病很多的啰嗦英国佬。
听到这话弗朗西斯终于露出一个笑脸,现在我又觉得弗朗西斯还是更适合笑。
笑意褪去后,他拦住了准备套车的我,解释说自己从镇上雇车回来的,当下那车夫正在门口等着呢。我一下没有了事可做,就只好站在原地看着弗朗西斯迈步进入客房合上了他没拿出几件东西的行李箱。眼下这场景越来越熟悉,因为在我的记忆里确实也有那么一次……
在那个巴黎的小公寓里,墙被刷成了漂亮的浅粉色,百叶窗整日拉着,书堆得满地都是,甚至有几本被用来垫起一面穿衣镜。橱柜上倒码放着整齐的烹饪用具,走得近了还能闻到残留的面包香气。
挣扎着从地板上站起身,踢到了脚边的什么东西,借着朦胧的晨光才辨认出那是昨晚喝光了的酒瓶。轻笑了一声,才发现他正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他看起怎么样?清醒的?困倦的?
不记得了,只记得合起了行李,行李箱的四个角很尖,险些划破手掌。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最后最后,说了什么?
我看着弗朗西斯提着行李箱从我身边走过去,到了我那刷得很漂亮的门廊边上。我们昨天还醉醺醺地计划过,醒来后要在这里架上葡萄架,等到夏天藤蔓爬满门廊,我们就可以坐在门边的台阶上,随手摘一串葡萄,就着酒吃。这是我记得的唯一一句话。
“再见。” 弗朗西斯说。
他身后是放晴了的原野,远一些能看到高大的山毛榉和紫衫一棵挨着一棵消失在山脚处,再远一些还能看到披了雪的山。一只胸羽粉红的斑尾林鸽从门廊飞过,迅速消失在了山的另一边。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