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我曾在往昔中见过你。
一个薄雾四起的清晨,相隔一片溟濛,你不甚明晰的出现在我孩童时的眼前,我最初的人生中,在我的生命里。
2.
我不知道你姓甚名谁,也不曾知晓你的过往,但记得你缓缓走来,蹲身在我的床畔,晨风带动你乌黑的发稍,你离我如此之近,像我母亲每次给予我爱吻时那样近。我分辨出你白色面庞上两汪盈盈的蓝色,你的发稍柔软而又漆黑,你的气息温热如春,我想想或许在我尚未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家中有一位亲切的兄长走失在春夏之交。我们未曾谋面,我的母亲也未曾缅怀。而在我眼前的,陌生的,勾起我一切美好意象的你,是众神的花朵。
你不善言辞,沉默而又隐秘,是墓园外经年祈祷的天使。
你从我面前走过,或驻留在花园中的一角;你时停时往,偶尔与人交谈,我看不到与你交流的对象,也无从听闻你的话语;我坐在家门前的台阶上、或与三五好友、或踽踽独行在繁华的街巷、我走神时看向教室的窗外、这样的场景林林总总,你仿佛从容不迫进行着自己的生活。你我之间的距离相隔如此之近——近到有几次我们几乎擦肩而过,我听见你一瞬而过的呼吸声、闻到一缕若有似无的红茶香;可又相距如此之远——我走到你面前想要与你相识,在你眼中、在你那双注视着我看不见的别人、我也看不见的你的生活的眼中,我从未踏进过那里一步。
看不见的先生,我亲爱的先生。
在我的生命中,你又有着怎样的生活呢。
3.
在我印象里,似乎随着我年龄的增长,你的身形在我眼中逐渐清晰起来。
十岁那年,我父亲去隔壁村镇出诊时救下了一名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孩,那时的我也不会想到,自我与她第一次见面开始,此后的人生里她便一直与我相伴。她名叫三笠·阿克曼,初次见到她时,她身上清冷的气质让我觉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但当时尚在年幼的我当然无法将其与你相系。
少年时,我把你的存在当作最宝贵的秘密,曾经我试图和母亲分享你的存在。起初母亲问我:这位陌生的先生是你的朋友吗?不,显然不是,我们没有说过话,我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从哪来,他的家在哪里,我能偶然瞥见他为了自己的生活忙忙碌碌,却从不知道每当他面露难色时又到底是为了何事苦恼。
我想与你交谈,在试图追寻你的身影时却总被无名的力量越推越远。当我将包含好奇与关切的信件留在你经过的巷口,可一连几天过去,这个城市下了一场雨,雨水洇湿了信封、被埋没在泥土中,当我再次目睹你匆匆离去的背影时才知晓:即便有这等奇异的缘分存在,我们也永远无法彼此交流。
而随学业日益繁重的同时,外来的战争也将我们这个自古沉溺在艺术自豪中的城市猛烈惊醒。起初,我对战事的看法深受父辈的影响,总以为这座古老的城市始终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所庇护,外来的灾祸不会侵袭她半分。但从第一条相关的新闻出现在当地报上的几个月后,整个城市像逐渐走入暴雨区前的泥泞中一般:我们的学校先是停课,然后被征用成了存放物资和士兵的临时宿舍,随之遭此改动的还有城市最引以为豪的皇家剧院,只有当她受到此等不公的时候才能使得我们这个城市里的人们真正醒悟过来。我从没见过父母和祖父母面对报纸和街道上的情景如此手足无措的时刻,即便榴弹降落造成的伤害也不比剧院埋没来的更令人痛惜扼腕。那时我们似乎才从扁平的书本之外真正理解到战争的意义,至少在榴弹落下的那一刻、我曾经熟悉的、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的、那些构成我往昔生活的部分便都化为乌有了。
我先是和几个同学相约入伍,毫无疑问我在将此事提起时遭到了三笠的反对:她一直以来都对报纸发出的信息持一定的怀疑态度,十分担心我因一时冲动死在战场上、甚至提出要与我一同参军的想法——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我们相处的几年里,她总像照顾弟弟一样对我无微不至令我颇为苦恼。除却我们的城市遭到破坏、给我们的生活带来无穷打击之外,我也开始害怕倘若我的家人为此丧命我该如何,我的长辈们见无法扭转我的想法便怀着悲伤的情绪祝福我、愿我从战场上平安归来,那天我匆匆便告别了他们,临行时我想再看一眼三笠,但又害怕看见她的眼泪。
“你这样、你总是这样,总是带着我无法理解的想法越走越远,我始终无法赶到你的身边去,一次又一次、每一次,你也始终无法理解我对你的忧虑,这种宿命让我感到无力极了,倘若现在你依旧怀有这样的信念,那我也只好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这个家需要你,我需要你,一路小心,艾伦。”
4.
尽管我事先已经对前线的情形做了十二分的预想,但在这里每日发生的残酷仍令我感到无力招架。亲人的挽留没能阻挡我的一腔热血,最终还是在血腥的战场上灰飞烟灭,曾经的我们被亲人、挚友和爱人所呼唤着,而身在此地却永无光明的战场上,我们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是无知无畏的傻瓜,每当身处的部队成排成排的倒下、转运新兵的汽车轰鸣过来,就像工厂流水线那样冷酷时我又将明白:面对那些令人深感无力的机枪和火炮,我们这一代活生生的年轻人不过是消耗品,我们的死亡毫无尊严可言,除了炮火与惨叫声,只有恶魔在地狱里高声歌颂我们的勇气。
连你也是吗。
自我第一次与敌人殊死以搏的时候,我被打倒在地,用枪杆用尽全力抵御上方的刺刀,在对现状筋疲力尽甚至闪过要放弃的念头的时候,余光所及的不远处我竟然看到了你:那是你第一次站在那里直直注视着我,你穿着与敌我双方都截然不同的军服、满身浴血发散着淡淡的蒸汽,可你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依旧是如此清晰的——纵使身处在这样的地狱里。我看见你的嘴唇慢慢张合着:别死了,活下去。
自那后我又意识到:每当我距离死亡越近,你便会停下脚步像这样注视着我。
我不该停留在这里,我理应回去,回去面对我的至亲,即便是死亡,我也想在我爱的人身旁迎来此生的终结。
入伍的第三年,我借由腿伤落下残疾的理由得以回家,而这也成为三年前我曾充满热血所信仰的神圣抗战留给我最大的纪念。
三年前我们一道参军的一共48名学生,除了我们班包括我在内的四人、以及隔壁班的两个之外,其余的都死了。在我被批下允许返乡的时候,仍留在部队的我们班里的两人在医院里也在思考要不要在下次战斗时自残、或者出钱央求医生在病历报告上作假这回事,假若这种事能够成功就太划算了。在我临走的那天他们都对我投去无比艳羡的眼神,都说我这个总急着送死的笨蛋反而受了主的眷顾。
我和另外两人在回来的火车上一句话也没有,整个车厢里都是因被认定不可再用于作战而运返的伤兵,明明这恐怖的一切总算得以结束,气氛却一度十分压抑,好像他们都没从这场长达几年的噩梦中醒过来似的。
再次见到书信之外的三笠令我感伤的不能自己,仿佛见到她的那一刻我才真正觉得从这场旷久的噩梦中摆脱了一样。三年的操劳让她消瘦了几分,面孔却一如我记忆中纯洁美丽,在车站拥抱住她的时候我忍不住失声痛哭,可与我重获新生并行而来的却是我母亲病亡的消息。
葬礼的那一天,我撑着拐杖站在母亲漆黑的灵柩前,在印象里本就沉默的父亲在那一天变得像一座石碑,那天前来吊唁的宾客曾宽慰父亲说:是母亲在主面前求情才将我从地狱中换回。人们在神父的悼词下追忆母亲平安喜乐的一生,那一整天我的心情都十分阴郁,像头顶悬压已久的积云终于塌下来一样,在他们开始往母亲的灵柩上填埋的时候我突然又看见了你。
淫雨霏霏,你穿着一身冬青色的军官制服走进来,穿过人群,走到墓穴前,蹲身将怀里捧着的一束白百合放置在旁,落下来的雨水打湿了你的脸显得越发苍白、一如泥土上的百合。在那一刻,我从未如此清晰的感受过你与我的悲伤相连,仿佛这个黑色的世界在瞬间变得静谧无声。
“你来了。”
“谁来了?”三笠在一旁问我。
苍白的花瓣在刺骨的寒风中微微颤动,黑压压的人影中再没有一人走到它的面前,沉沉俯首,深深默哀。你已经走了,在你我彼此灵魂最为接近的时候。
“一位故人。”
5.
回到家乡的第二年,我的精神终于渐渐平复下来,我在努力忘却那三年的噩梦。然后掏出时间来去已经复课的学校重新弥补这三年落下的学业,在仍不能完全确信当下时局的情景下,经过讨论后我开始筹备和三笠的婚礼,希望通过法律的形式给你我的未来增添一份保障,也就此为她许下一份我将忠诚一生的承诺。在那之后关乎到我未来的就业问题,我并不想那么快就继承父亲的诊所,他便放我出去尝试先自谋生路。
在返乡的五年里我陆续尝试过不少工作,所幸我的伤腿在父亲的帮忙调理下有了好转,已经可以脱离拐杖独立行走,只是不免还有些跛脚。战后的国家经济一片萧条,整个街道的面貌都变得冷冷清清,没什么东西能卖出去,人们从憧憬未来的理想主义被迫着眼于当下,即便我能跨过内心的壁垒而去向别人推销一个美好的愿景也没有人会相信,这早已和战前的桃源生活完全不同了,这个世界上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再轻易夺走人们的信任了,政府也是、货币也是、更遑论人性。巨大的虚无主义在城市的四角蔓延着,最终我不得不接受了父亲的建议,更何况,那时的三笠已经怀上了我的孩子,这使我必须更快的安定下来。
在我为供职的纽扣厂的最后一个订单接连奔波几日时后,身心俱疲的我走到街边的一把长椅上,整个人像一座危楼似的塌倒下来。长时间未仔细打理的头发像野草一样越长越长,我知道自己的整个人看上去颓废极了,我从兜里掏出怀表像估算一下在这里能够稍加喘息的时间,在翻开表盖时,表盖内侧放置的是我与三笠结婚那天拍的照片:她一袭白色的婚纱,明媚的笑眼仿佛不应存在于这个世界似的。在我将表收起后,闭起眼想要小憩,忽然一阵风吹过,我睁开眼,侧过头的时候我看到你不知何时坐在这座长椅的另一侧,微垂着头,好像我们不约而同找了同一个地方歇息一样。你和我印象里变得不太一样了,整个人瘦小而又疲惫,那张脸上像是苍老了几岁,衣着装饰与我相差无几却十分整洁,如果换成年少时的我,遇见此情此景定会忍不住尝试与你交谈,但这终归是徒劳,所以想着:只是如同被路过的野猫靠近时那样保持沉默不去打扰,可内心总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按捺不住,即便是今天这样温暖宜人到足以令人恍惚是否一切从未发生的天气,阳光穿过路旁的树丛,在灰色的路面上洒下点点光斑,我不由在想:你似乎一直在另一个时空里进行着与我几近相同的生活,在你不为我所知的世界里也有着与我近乎相同的苦难哀乐。
“如果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就好了。”
我无意间自言自语着,话一出口便带着几分自嘲。
“但你怎么可能听得见呢。”
“我叫利威尔。”
“……”
“到底你也变成这个样子了,在你还是个小鬼的时候,怕是从来也不会想到这样的未来吧。”
我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
“连同这个世界也是,简直糟透了。”
“为什么你从来不说呢。”
“即便如此,它也是充满希望的,向来如此。人很脆弱,总要靠什么东西才能活下去,这样的希望或许只是其中一种。”
“艾伦,为了让你所爱的人,在一个没有伤害的未来生活下去,你可以不惜一切。你一直如此,也始终如此,这是你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说完,他起身,再次走进一个街巷的转角、隐进大街上的人流、消失在一片晨雾里。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你交流。
6.
我们的女儿出生在今年的圣诞节,我们给她取名叫莉莉娅,莉莉娅·耶格尔。
从窗外望去的寒风裹挟起雪花在灰白色的街道上打着旋、跳着舞,应和着各家各户屋里透出去的暖黄烛光。
那个小天使抱在我怀里的时候,粉色的小脸皱成一团,嫩绿色的眼珠瞅着我,蛮不服气的样子。
那晚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抱着新生的女儿,抬起头便看见因为疲惫而在床上沉沉睡过去的三笠,我的妻子,我的女儿,这个屋里有她们安稳的呼吸声,温暖的炉火,从隔壁人家隐约传来的圣诞歌声。
在自然而成的情绪驱使下,我亲吻了她们。
自那之后我尽全力维持着现在的生活,在像父亲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后我开始逐渐接手他的诊所,我和我的妻女就住在诊所对面的公寓里,莉莉娅在这里度过了她童年最初的五年时光,虽然是个女孩,但父辈总说她活泼调皮的像是看见了年幼时的我,尽管战后的阴霾还未曾散去,但我们这个家里却始终小心翼翼维持着。在那段时间里我一直抱有一丝期待想要见到你一次,倘若能够再次与你沟通,我想从你那里得到对莉莉娅的祝福,甚至不切实际的想过让你成为她的教父。只是随着时间的过去我也才逐渐放弃了这个想法,大约是从战争的消息刚传来之后,介于我们一家的生活都正在遭受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我能独自对你产生思索的想法越来越少了,战争将你带离我的世界,在战场上你又突然出现,返乡之后你或多或少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给予我难能可贵的宽慰。那一晚睡前时三笠忽然问我:好像许久没再听你说起那个人了。
我说过谁呢?
一个不存在的人,小的时候你总偷偷的和我说他的事,神秘兮兮的像在告诉我一个天大的秘密。当时的我觉得你一定脑子出了问题。
就是因为知道你的态度,所以也就不再和你提起了,我担心终有一日你会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那我就见不到你和莉莉了。
三笠听完笑了,我不自禁吻了她一下。
他很久没来过了,如果他能再度出现的话,我会告诉你,他会给我们带来幸运和祝福。
我很期待。
在那之后的四年里,这座城市像从一场大病后慢慢恢复、却免疫低下变得虚弱不堪,小小的风寒接连不断。我们经历了一次不大不小的瘟疫,它们像顽劣的孩子一涌而过,在这里胡作非为了一阵就又匆匆跑去扰乱人们的精神,带走了城内一小部分人的生命,包括我年迈的祖父。接连而来的政治变动在这样的氛围下引起了各党派的纷争,这里时不时能听见不远街道外的枪声,隔几天有人游行,游行两天又被警察逮捕。这样暗流涌动的生活让人不免提心吊胆,后来我们商议过后举家搬去了另一个偏远小城,那里远隔千里之遥,但至少还有我几位朋友的家人可以多加照应,骤然的离开令祖母十分不舍,这总归是避免不了的办法,或许等安定了之后我们还能再回来,待到白鸽衔枝而来的时候。
这一路上我们听说了许多令人心惊胆战的事,因为近期有不少人想要逃出国便被边境的秘密警察抓了个零零散散、从此人间蒸发,又有人说附近荒野里有不少散兵武装,有劫匪也有别国战场上的逃兵,因为遭到打击又缺乏医疗资源,便暗地里抓走几个医生从此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更有甚者冒出了吃人的妖魔之类的传言,让人既感到荒谬又感到莫名的恐惧。
经过七天的行程,好歹我们顺利抵达了目的地并开始试图在此扎根。莉莉的适应能力是最快的,我和三笠对这里的一切总会些不协调的陌生感,像被换进新鱼缸里的两尾鱼,不久后我们开始重新恢复起从前的生活,这里虽然不如我们的故乡高贵典雅,在这周遭的城市里却十分幽静宜人,为了照应生活我和父亲接应来到这里的病人,三笠去了本地唯一的一所小学教课,祖母则照顾日益长大的莉莉。这样的生活一晃而过又是五年过去,除了日渐苍老的父亲和祖母的离世,唯一让我们欣慰的就是女儿在这样的环境里平安成长,逐渐越发美丽富有生气,像一朵草地上被阳光照耀的雏菊花。那些年我都没见过你,甚至错误的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了。
因为这里地区偏远消息滞后甚至闭塞,我们也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外地的局势,常常这里的报纸送过来,上面的报道的日期已经是好几天前,或者有时根本收不到报纸,便在想起来的时候向在仍活动在老城区或者首都附近的朋友发几份电报,也不是所有的都能收到回复,能够收到的电报也受限于字数不能将情形完整道出。原本我和三笠都已经不是很在意外面的事,早就沉浸在现在田园牧歌式的生活中,只是父亲偶然会想起来,会惦记我们那个美丽的故城,他不知道能不能在活着的时候回去再看一眼。
在莉莉娅十四岁那年,她兴高采烈的回家来,跟我和三笠说起她和朋友去湖边游玩,独自回来的路上碰到一位发须灰白的老人,对方将她被风吹走的帽子捡了起来好生还给她,她向对方道谢,看见对方个子不高又微微驼背,不知为何瞎了一只眼睛,她看到他时却不觉得害怕,反倒是他眼含笑意的看向她时,她会觉得有几分亲切。
“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莉莉娅说完,我尚未回过神的时候,手心里被她放入了一条橄榄枝。
“爸爸你认识他吗?除了这个,我问他别的他都没再告诉我啦,而且我们这附近也不长橄榄树呀,不知道他从哪里摘来的。”
我站在原地沉寂良久,望着手上的绿叶,忽然掉出一滴眼泪来。
“莉莉,”三笠忽然说道:“你应该请他来我们家里做客的。”
“是吗!你们怎么之前从来没和我提起过呢,为什么要带来这个呢?
“这个代表着我们可以回家了,一会我们去告诉你祖父这个好消息。”
“我有点舍不得这里。”
“那就回去看看,如果你想,可以过段时间我们再回来,祖父年纪大了,一直惦念着。”
“那个老人家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他很厉害,什么都知道。如果你下次有机会再见到他,一定要试试请他来家里,我们要好好招待他。”
“可要是我们马上搬走了,他上哪找我们呀。”
“只要他想,他总能找到我们。”
一如既往。
7.
搬回故城的第五年,父亲去世了,他睡在故乡的泥土里,沐浴着阳光和花香,感受着曾经的天使此刻为他而祝祷。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年,十年,我总是不经意想起就去问问莉莉,还有没有见过她十四岁那年见过的陌生老人,她总摇摇头说没有。无论她这些年对我怎样软磨硬泡、我都没告诉过她有关利威尔的事,我在想,我父亲迟暮时总惦念着落叶归根、想无论怎样回到故城哪怕站在山上远远看她一眼。利威尔帮他完成了这个心愿,我如今年纪渐老,倘若我想在生命结束前再见他一面,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奇迹。可你也老了,看样子你比我年长不少,大概是我印象里总是你年轻时模样,所以当年莉莉和我描述起她遇见的那位老人时,我怎么都很难将她的叙述与你相合。但与此同时我又担心起来,你在那边的世界里都经历了些什么呢,自我们上次一别后,你又遭受了怎样的苦难呢。你既比我年长,会不会我便在这样无边的等待中连你死去也未曾知晓。
闲暇时我开始去本地的图书馆四处阅览,试图找到对于你我间这种奇异现象的哪怕一句记叙,但时间一日、一月、又一年过去,除了我的年纪也越来越大之外根本皆是徒劳。
你还在吗?那边的世界里有没有人照顾你、能令你安度晚年?你结过婚吗,有没有孩子?尽管这一生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我能猜到,你怕是也不会向身边人讲起有关我的事,我会变成你的一个秘密,亦如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拖着已然苍老的身躯、来这个世界再看一眼这个一生想要与你再次相见的人,这会变成一个永远的秘密。
我一次一次回忆着最初的往昔,惦念着初次见你的亲切、和应被当作众神之花庇护着的你,像是带有一个美好的未来。你是通过什么方式找到我的,我有没有可能用同样的方式去见你一面?后来你也去了战场,你又在为什么而战呢,战后归来的日子,在那片阴霾过后,你过得还好吗?
大约是我写下这些文字的一年前的春天,凛冬走过,温暖和煦的春风吹过大地,清晨,我望着自家园圃里我们一起栽种的那些花朵重新复苏,不知为何,突然一股莫名的哀伤涌上心头。当我怅然若失的走回屋里,看见被玻璃盒封装起来的、当年由你送给莉莉的那枝橄榄叶枯萎了,我忽然才意识到,你应该是已经走了。于是我保留了终生的秘密也就此消失,变成花园里的晨雾,隐隐约约勾勒出一个人影,正如我第一次见到你时那样。
2023.12.25
2024.01.10校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