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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向点梗2之画老师的命题作文
少年一笑弄西风,起浩瀚,走银鞍,白羽荡云帆。尽古道,回首却无归舟。
伊人弹指化荒丘,青丝冢,凄凉字,也似此情莫相求。
——出自剑三正剧
一、
李从嘉到底年轻气盛,前些日子终于受不了大哥各种阴阳怪气的讽刺和猜忌,从家中跑了出来。声称是隐居,实际上就是到山间小墅躲个清净散散心。成日里抄诵佛经,焚香饮茶,分外惬意。江南温柔之地,有重湖叠巘,有二十四桥,生在水乡的公子王孙,亦钟爱潺潺的河流。李从嘉最喜学那江边渔父,有时也跑到山下,寻一处溪水,静坐垂竿。倒不止是贪一时趣味,也是羡慕这种野鹤闲云的隐逸之情,试图参悟几分禅意。
然求仁未必便得仁,古有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李郡公垂纶倒等来一位浪迹诸国的赵公子。赵公子自称涿郡人士,本名匡胤,趁着年轻出来闯荡江湖。这赵郎云游四地,见识颇广,总能想到些新奇的点子,甚是讨这位久居深宫的小皇子欢心。哪个少年不爱英雄,何况赵匡胤的确相貌堂堂,武艺超群,但李从嘉总觉得自己对他的仰慕有些过了头,否则怎会总是看到赵郎眼中含情脉脉,一日不见辗转思念,梦中都是他的笑颜?
他熟读经史子集,识得龙阳惑君、董侍误国,也看风月话本,知晓伶官恩客、娈婉狡童,却如何分辨不出自己对赵匡胤是哪一种。赵匡胤觉他情绪低迷,一再追问,方解他怪异心结。李从嘉被他牵起手,听他说着乱七八糟的情话,恍惚明白了何为知好色而慕少艾。仿佛和赵匡胤待在一处,思绪都会变得简洁明快起来——他与他不是任何从前可考的故事,而是当下鲜活的悸动。
于是关雎涉江,投桃报李;越人抛枝,鄂君覆被。
“为何约我出来?”
“明日是七夕,既是乞巧佳节,又是你的生辰,再怎么闹别扭,也定是要回宫去与家人相聚的。”赵匡胤与他十指相扣,“就请殿下赏脸,先陪在下过个两人的七夕?”
“你真是……”李从嘉低下头,“叫我怎么拒绝……”
“那就答应。”赵匡胤笑了。
节日临近,满街都是贩卖小玩意的商家,因着江南的风俗,摊上摆着各色巧果,七孔针,绣样,甚至是装好了蜘蛛的小盒。当然,少不了千姿百态的花灯。
李从嘉天潢贵胄,被这些见所未见的民间乐趣缭乱了眼,牵着赵匡胤的手不知疲倦地在人群中穿来穿去,虽不能都买回宫里,过过干瘾也是好的。
赵匡胤却问:“想不想放花灯?”
“可以吗?!”
就像李从嘉对赵匡胤的请求无法拒绝,赵匡胤面对他亮闪闪的眼睛也只会有一个答案。
李从嘉选了只白色的鹄状灯,只因它在一众姹紫嫣红的花灯里格外素净出挑。金陵城临着长江,城中有不少水道,边上已有像他们一样提前来放灯的人了。赵匡胤为了让他更近地赏灯,干脆借了条小船,载着两人追随那盏鹄灯。水流挟着孤舟漂向城外,侧畔是无数的星光。
恰是傍晚时分,天色渐浓,百鸟归巢,李从嘉正听着周遭啁啾乐音,忽见一白影飘然自空中而下,竟是一只雪色的鹄!
那白鹄在半空低旋了几圈,竟缓缓落到了水面上,曲着颈慢慢接近鹄状的花灯,发出讨好的低鸣。
李从嘉惊喜道:“它莫不是将花灯当作了同伴?”
赵匡胤望他:“想更近些看么?”
小皇子重瞳里的期许几乎满溢出来:“可以吗?要怎么做?”
赵匡胤一笑,在船上的缆绳堆中翻出根细的,指尖几转,打了个套结,向花灯抛去,正好套在白鹄灯颈上。他手中微收,牵着那河灯往小船漂来。
却说那白鹄被掷来的套索吓了一吓,扑扇着翅膀欲飞,又见同伴竟向舟船游去,犹豫片刻,还是收了羽翼,吭声叫着尾随而来。白鹄灯靠在船边,真白鹄便也浮在船舷旁,丝绒似的羽被在花灯温柔的烛光中燦若流金。李从嘉纵锦衣玉食,自小珍玩无数,也没有这般咫尺地见过如此美丽的生灵,一时几乎屏住了呼吸。
白鹄小心翼翼地将修长的脖颈搭到鹄灯背上,讨好地轻轻磨蹭。李从嘉一颗多情的诗心几乎被这世所罕见的爱恋完全侵占,双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眼前奇景。赵匡胤可不像他那般天真烂漫,他在意的是自己被李从嘉紧紧抱住的左臂,鸿鹄交颈缠绵,他们两人执子之手,相依相傍,倒也应景。
“燕燕交音,洋洋接色¹。”李从嘉叹道,“如果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从赵匡胤的角度看去,小皇子的重瞳中波光粼粼,漾软了一江春水。
难怪世人尽说江南好,中原乱世,唯有此方一处乐土,一片桃源。
以及眼前一位谪仙。
赵匡胤问:“你想吗?”
李从嘉偏头望他。赵匡胤搂着他的肩,一脚蹬舷,倾身,向白鹄的脖子探出右手;李从嘉下意识地扑上前,拦住了他的动作:“你做什么?!”
“你不是说想永远看着它们这样?”赵匡胤道,“我帮你捉住它,你可以剪去它的飞羽,将它养在皇宫里,让人在旁边放上花灯。”
小皇子被他吓得连连摇头:“玄郎你说什么呢,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按住爱人的手,笑着解了系着鹄灯的绳索,目送它朝受惊的白鹄漂去,“这才是我们该做的。”
他见赵匡胤双眉紧蹙,一脸不解,又挽起对方的胳膊:“你难道会把我也关起来吗?和花灯一起?”
他把脑袋枕在爱人肩上,又道:“如果我乖乖被关着,也不会遇见你了。”
赵匡胤被他牵起万千思绪,自己当初又是为什么要放弃父职君禄,浪迹四方?
少年一笑弄西风,起浩瀚,走银鞍,白羽荡云帆。
不过是一念,于此不甘。
“可白鹄甘愿与鹄灯偕老。”赵匡胤道。
李从嘉笑了,捧起他的脸:“如果情爱与自由可以兼得,为什么要逼迫它二者择一?”
赵匡胤愈发迷惑:“它选择了人手中牵着的灯,这不就是它的情爱、它的自由?”
“玄郎,”李从嘉唤他的小字,拇指轻轻地摩挲他的脸颊,“情爱不是选来的,自由更不是可以挑拣的。”
赵匡胤眉心拧在一处。“算了,我听不懂这些。”他反手按住李从嘉,将他扣入怀中,“我只知道要爱谁,便去陈情,要自由,便去争取。你高兴,就是了。”
李从嘉弯起唇角,不再辩驳,静静地与他接吻。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世间几得如此幸运。
偏偏是他们。
灯火辉煌,却转瞬即灭。
李从嘉和赵匡胤都没有想到,这个爱情的神话破碎得如此迅速而惨烈。
瘦骨嶙峋的白鹄伏在岸边的草窠里,身边是烧得支离分崩的竹架,依稀能看出鹄型的影子。单纯的生灵如何得知自己一腔深情错付,它亲眼目睹爱侣洁白的身躯燃烧殆尽,化作焦黑的枯骨。
天灾人祸,命运作弄,它无力反抗,那便只有此身相殉,共赴黄泉。
李从嘉无措地捏紧了自己的衣角:“我们,我,是不是做错了……”
赵匡胤此刻后悔极了答应带他出城来找这花灯和白鹄,见不得他这模样,握了他的手道:“不,是它自己错了。这与你无关。”仿佛为了证明这一点,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手提起了燃尽的河灯支架,欲将之丢开:“等它发现自己爱错对象,自会幡然醒悟的。”
谁知随着他拎走残灯,地上濒死的白鹄竟猛地抬起头颅,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随着这声哀号,它喙边溅出几团血沫,一头栽在泥泞的岸边,再也没能起来。
李从嘉的惊叫几乎是伴着那白鹄的血而出,赵匡胤心神大乱,赶紧拥住他单薄的脊背,把他的视线挡上:“嘘,没事,我在这里……”到底是娇生惯养的小皇子,不曾直面过血色,在他怀里还发着抖。赵匡胤见那鹄鸟死不瞑目,深感不祥,搂着李从嘉要走:“别怕,咱们离开这儿就好了。”
“等……等等。”李从嘉背对着鸟尸,抓着他的衣角道,“是,是我害了它,我应该……应该为它入殓。”
“李从嘉!”赵匡胤气结,“我说了那不是你的错!”他的小皇子平常有些文人习气他也乐得纵容,可现下为什么非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我没……”李从嘉攥紧了他的袖子,支吾半晌,最后吐出一句,“你不肯帮我,我自己来。”
“你……!回来!待在这!”见他闭着眼往河边走,赵匡胤忙拉住他。他怎么敢再让这小祖宗冒一丁点儿险,认命地去拎起那只白鹄的遗体。他走回路上时,便见李从嘉提着那盏花灯的竹架。赵匡胤眼皮直跳,却也不再说什么,和他并肩往城中走去。
赵匡胤在城外一棵柳树下掘了个小坑,把白鹄放进去,李从嘉走上前,被他拦住:“怕就不要看,我来。”
小皇子摇摇头,将花灯支架置于白鹄颈边:“它是殉爱而死,有什么好怕呢。方才我只是吓到而已。”
赵匡胤叹了口气,为小坑填上土。李从嘉为他拍去身上浮尘,忽然环着他脖颈来了个结结实实的投怀送抱。
“这是做什么?”赵匡胤失笑,“我身上尽是泥,脏。”
“对不起。”小皇子闷闷的声音从肩上传来。
赵匡胤曾一直以为他想说的是“对不起,让你陪我一同干这荒唐事”。
他后来才知道,李从嘉说的是“对不起,我不够像它爱那盏灯那样爱你”。
二、
开宝九年,正月。汴京。
赵匡胤坐在明德楼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献降的江南一行。
李煜从前爱穿碧色,江南遍地花月水影,衬得他更像一株脆生生的竹,风雅而清贵,站在他身畔都仿佛能嗅到草木淡香。如今他一身白衣,如纸上画魂,被北地的朔风刮得飘摇作响。赵匡胤便想到那只白鹄;飞羽凌乱,蓬头垢面,声嘶力竭。这种联想使他心中无端地发紧。有司呈递上露布请他过目,他一扫墨字,顿觉不适——装裱精美的纸卷似乎成了那盏残破的花灯,若他把它拿起,那只衰弱不堪的鸟儿便立刻会被抽去最后一丝生气,啼血而亡。
他赶紧将露布搁下。礼官奏:“陛下,依制,江南国主应效北汉刘鋹,行献俘礼。如无疑异,请您令人宣读露布。”
赵匡胤顿了顿,却道:“江南奉宋正朔,李煜事我朝甚谨,与北汉不能并论,露布可寝而勿宣。”
礼官悄悄打量这位中原帝王的脸色,眉头紧锁,唇角抿起,神情严肃,不似戏言。
宣读露布是受降之仪的重头戏,免了此项,主要的仪式便只剩赦罪和赐衣了。
赵匡胤看着李煜穿上宋臣官服,那紫袍色泽鲜亮,寓意吉庆,李煜披起来却像那只白鹄卧在穴中,被一抔一抔盖上泥土。
赵匡胤感到略微的昏眩。他走下明德楼时,空中飘起了细细的雪。
像极了一片片的鹅毛。
违命侯府中凿地一顷,灌水为池,池心叠石,云蒸雾绕,恍若仙境。
仿江南之制而建的礼贤宅依誓给了钱俶,赵匡胤又在李煜宅邸里造了个小蓬莱。他的心意不曾改变,既然捉来了美丽的白鹄,便想给它最爱的东西。
李煜的主卧窗户正对着湖中假山,不仅景观一流,还能享受到微润的凉风。
“赵匡胤,有件事我想你说对了。”违命侯靠在窗边,脸色显出不祥的苍白,却微微地勾起嘴角,“捉住它,剪去它的飞羽,将它养在皇宫里,为它摆上花灯,或许,它就不会那么早地死去。”
“可是你也说错了一件事。终有一天,它会发现自己爱错了对象……”
赵匡胤忙里抽闲来看他过得如何,一点也不想听他谈这个戳心戳肺的话题:“你不要说了。”
李煜却不理他,自顾自讲下去:“但臣觉得那个时候,它不会幡然醒悟,而是会比一腔痴恋地殉情,要痛苦一万倍。”
他挑起眉毛看面前的男人:“陛下觉得呢?”
“……”赵匡胤沉吟良久,表情不变,“原来你那时非要为一只鸟儿立冢入葬,是早已对它生出同命之怜?”
“臣怎么会与它同命?”李煜这下真的笑出了声,“它至少轰轰烈烈了一场。”
“臣不如它……甚至连那只河灯都不如——纵使烧成灰烬,也被深爱着。”
“你在怨朕。”
“臣不敢。”
“不敢,那就不是没有。”赵匡胤也笑,“‘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粗鄙如朕,就算加上一些不解风情的臣子,至多也只会得到一个‘行揖以示恭敬’的回答。”
“但爱卿猜猜看,朕会不会心生怀疑,去问一问团扇的寓意?”
“不巧——我那直率单纯的三弟恰好知道班氏的《团扇诗》。”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表面上行礼作揖,暗中斥朕负心绝情。不愧是你呀,李从嘉。”
“官家思虑过度,实在是折煞臣一片忠心。”李煜端起茶杯,眼睫轻颤。
“你还记不记得朕当时回了你什么?”赵匡胤道,“朕现在想来,那胡乱搪塞之言亦可回应你的斥咄。”
“你要朕缓师,全你国民,护你族人,朕都做了,你可想过朕要什么?你愿做那白鹄绝食竭力而死,朕可不愿做河灯任你予取予求落得个自焚下场!”
“你那么吝啬,连情都不肯多分朕一点;朕把你当团扇捧在掌心,你给朕的满怀之风,却有多少?!”
“赵匡胤!你……你强词夺理!好生蛮横!无耻!”李煜气得从椅上站了起来。
“我无耻,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宋帝王一吐郁结,也不斥他忤逆犯上,气定神闲地坐着,口中的话让对面的人愣了一愣。
十几年前安定郡公李从嘉在渡口送别他的赵郎,两人心知肚明,乱世离情,天南海北,再会难期。小皇子眼眶红红,泫然欲泣,赵匡胤便捏他的脸,哄道:“好啦好啦,这样吧,”他点点李从嘉的心口,“你这里给我留块最大的地,等天下太平,地价一涨,我就该发财啦,上门找王爷讨地,可不要把我扫地出门。”
李从嘉给他胡言乱语逗笑了:“那你呢,你也给我留地吗?”
“我?我才不给你留,你金枝玉叶的,肯定是你先辜负我。”赵匡胤哼道。
“你怎么就不会辜负我?你荒唐轻浮,又无耻!”李从嘉打他。
“我无耻,你又不是不知道。”赵匡胤意味深长地瞟了他几眼,李从嘉反应过来,羞得满脸通红:“赵匡胤!!你!!”
他虽然在逗他笑,说的却是不是胡话。
他哪里用得着给李从嘉留地,他整颗心都是属于他的。
少年情事在如此情境下被突兀地提起,李煜颇为无措,甚至有些羞耻和尴尬。他气生到一半,咽下去也不是继续发也不是,不知道赵匡胤想表达什么。
赵匡胤其实没想太多,从那咏扇诗里他就知道李煜对自己旧情未了,又觉得自己待他恩断义绝。他说这话就是想提醒他,他的花灯还没烧尽,他这白鹄不必殉情。
……不过他倒是一点儿没变,明明惯知风月事,还是纯澈得要命,一说就羞。
赵匡胤的目光在眼前人腰身上逡巡,李煜清瘦,宋制的圆领袍又特别宽大,他显然故意把腰带放松了些,反而衬得整个人更加不胜衣装。
他自己都说,沈腰潘鬓消磨。
好想亲手给他量一量,身围几合,瘦了多少;解开他的头发捻一捻,数数这十五年里,鸦鬓添了几许新白。
但现在不行。
见他站在那不敢坐又不想请罪的模样,赵匡胤终于起了身:“和侯爷叙叙旧,朕感慨良多。希望侯爷也能有所触动。朕先告退了。”
李煜顺势一拜:“恭送陛下。”
三、
之后赵匡胤便总往违命侯宅邸跑,有时是明幸,有时是暗访,来了便与违命侯对坐喝茶,聊天,话语中偶有越界,李煜都用君臣间的虚与委蛇挡回去。
这近几个月他人没到府上,李煜倒有些不习惯了。东西倒有人一箱箱地送,多是伐唐所得江南之物,甚至拣了几册没被赵光义挑走的书。他照单全收。都到这步田地了,也不必与赵匡胤客气。某日仆婢给他拿来一个颇精致的锦囊,说是官家嘱咐定要送到他手上。李煜打开那眼熟的小袋子,里面躺着一片白色的绒羽,因年代久远,已微微泛黄。
他记得这片羽毛。
金陵城外赵匡胤埋了白鹄,这片小小的绒羽沾在他手臂上。李从嘉鬼使神差地将它抓到掌心里,带回了皇宫,锁进了锦囊中。轻飘飘的小东西,载着沉甸甸的两段情。
那时他与赵匡胤还未走到日后的境地,赵匡胤给他的诏书里总是夹着私人名义的书信。不久前关于清源节度副使陈洪进的处理意见诏书里,就附着“每思江南祸乱,便心忧君身;每每思君,便又念江南”。李煜读罢心中无比烦躁——赵匡胤一边对他甜言蜜语,一边对南唐国政指手画脚,他思的究竟是李从嘉还是南唐国主,念的究竟是江南故地还是千里沃土?暧昧不清纠纠缠缠,实在可恶。陈洪进一事暂歇后,李煜便给他上了一奏,请求罢去免呼名之遇。当断便断,既然你选择了宋的中原大地,便不要再妄想取回你留在唐的半爿薄田。为表决意,李煜将那片鹅毛一并送去,私信中回复道:“物留鄙处,应日归还。竹胎纸就,难承天恩。猥以幽孱,曲承临照;微臣薄躯,吾君外臣也²。”
赵匡胤是九天的鸿鹄,李从嘉不过是他错爱的一盏纸灯,七夕已过,吉光片羽都不必留下。
“官家把这旧礼还给臣是什么意思?”李煜头也不抬地问走进来的人。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北宋的官家自顾自走进屋里,坐在他对面。
“臣当初送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想的。”
“但朕现在送你就是这么想的。”赵匡胤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收着。”
李煜不说话了,举杯啜饮。女英某天奇怪他为何在大宋官家来过后总是显得心情舒畅许多,他心中大惊,妻子问问也就罢了,重要的是不知有没有在赵匡胤面前表现出来——他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的思绪,还是别给那人什么违心的暗示才好。
他打定主意少说少错,冷面相对,不料赵匡胤似乎根本不受影响,道:“少喝点酒,别以为给朕上茶就行了,朕闻得出来。你府上一日要三石酒,这是人喝的数么?”
他把杯一搁:“不然,何计使之度日?”
赵匡胤看着他,眼里有些摸不透的东西,搅得人心乱。李煜心头无名火起,故意在赵匡胤面前一杯接一杯地倒酒,乜斜着眼回望过去。
赵匡胤竟没有像之前一样教训他,只是长叹了口气,道:“你能喝酒,是好事,朕不会不给。”又说:“想尽办法度日,也好。”
李煜只当他在讥讽自己:“都托您的福。”
沉默了一阵,赵匡胤又问:“你知道朕前些日子去了何处?”
李煜不出声。他也不恼,自行接道:“朕去了西京洛阳。”
“朕谒拜安陵,思念父母。”
“朕把幼时埋下的石马挖了出来,又射了一箭,在箭落下的地方重新把它埋进去。朕给自己百年后选了个归处。”
“从嘉……”天子站起身来,走到微垂着头的降君面前。
“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只想告诉你……”
“我廿五与你相识,迄今天命之年,你正正是我此生的一半。”
他低头看面前的人。李煜的身量比他这习武之人小得多,少年时也不过堪堪到他肩膀,而现在……他已经很久没和他平视过彼此了。
李煜在求他缓师的上表中说:鸟兽,微物也,依人而犹哀之。
柔情蜜意时,他确实像一只漂亮的鸟儿,尽己所能地为心爱之人歌唱;献降的时候,他也的确像一只小兽,匍匐在高高的城楼下,对自己的主宰降低身段摇尾乞怜。
可是,就如此刻,他仍静静地坐着,比高大的帝王不知矮了多少,赵匡胤却感觉在攀登一座望不到顶的雪山。
白鹄会为爱、为生存曲颈而歌,但它的心,到过万里云霄。
九五之尊的男人一点点在李煜面前蹲下,最后单腿跽跪在地上,两人终于高度相当,呼吸交错。
赵匡胤再次轻唤起他的旧名:“从嘉……”
李煜闭上了眼。
……³
离去前,赵匡胤忽然问:“卿可有故人相伴否?”
李煜把腰间的薄衾拉到胸口,幽幽道:“臣去国离乡,何来故人。”
赵匡胤拧起眉,只听他又不疾不徐地来了一句:“今日不知为何,倒来了一位。”
李煜再次见到大宋的官家,是太平兴国二年的正月。赵光义在东华门外观灯,延请了诸位降王。李煜不怎么说话,重瞳映着灯火,分外邪冶。
他回来后,在府里竖了个小碑,碑坑里埋了那个装有鹅毛的锦囊。本想题字,之后却又放弃了。女英问李煜奠谁,他说奠一对有情眷侣。周氏也不多问,她知道丈夫需要以各种方式寄托他无处安放的多情。不过违命侯从此常常卧在碑旁痛饮,醉了便倚碑而眠,实在是胡闹自己的身体。周女英总得尽妻子本份去扶起他回屋,她一颗心都在丈夫身上,便忽略了李煜用手指沾着酒在碑上写的字——有时是“雁雁于飞,差池其羽”,有时是“和花和月,天教长少年”……李煜昏沉中还要念叨着词,周女英总以为他是在想念南唐,抑或是她的长姊李煜的发妻周娥皇,后来见他把这段词写在纸上,才觉古怪。那词曰:
伊人弹指化荒丘,青丝冢,凄凉字,也似此情莫相求。
不过她到最后也没有问李煜奠的到底是谁。
是鸿雁?是少年?
或许,李煜自己也不知道。
毕竟,往事漫随流水,早已东去不回。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