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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樊振东身在新加坡,坐在大学教室后排,努力听懂印度人老师在说些什么。他在全运会后宣布退役,雅思终于考到6.5分,申请了两年的交换项目,开启一段完全不同的生活。
他选择去留学有很多理由,其中一个是下定决心忘了王皓。从16岁到27岁,他喜欢王皓已经十一年了,慢慢学会了如何假装不爱,又如何借着别的身份说爱他。樊振东原本的计划是,哪怕得不到,也要一直赖在王皓身边,反正王皓一直以来什么事都以他为先,好像只要撒个娇就什么要求都会满足。
直到王皓当上男队主教练,他才慢慢意识到原来王皓的生活重心不可能永远是他。他跟王皓赌气,在王皓去看他训练的时候叫他王指导,言语间越客气越疏远,噎得王皓不知如何是好。王皓大段发消息问他的情况,他回的字数也越来越少。后来王皓也不再叫他小胖或者胖儿,去看他训练的次数少了,也开始直接从主管教练那里问樊振东情况。这时樊振东又难过得像被冷雨打湿的无家可归的小狗,想踏着湿哒哒的步子来到王皓面前,质问他你怎么可以像我推开你那样推开我。
在那段淋着冷雨的日子里,他渐渐懂了他和王皓的“命运共同体”不可能永远存续,他总要以自己的方式跟王皓好好告别,再慢慢将王皓遗忘。想清楚之后,他和王皓的关系才渐渐缓和。王皓又开始陪他练球了,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未有任何嫌隙。
樊振东和王皓告别,是巴黎奥运会的男单金牌,是圆了两个人跨越时空的梦,是亲密无间的拥抱,是拥抱前情难自禁的我爱你。是落在额头上没来得及好好感受的亲吻,是王皓举起樊振东就像举起属于自己的冠军奖杯。
樊振东要忘记王皓,是把生活更多分配给除乒乓球之外的事情,因为他和乒乓球相关的所有记忆都与王皓密不可分。他开始更多关注足球,关注音乐,学英语,精进厨艺。他已经计划好今年就退役,退役后去留学,距离和时间一定会让他忘记不该牵念的人。
樊振东在选择留学地点的时候,本想越远越好,去英国,美国,加拿大,或者北欧。可思来想去,他好像还是更喜欢温暖的地方,更何况多少有些放心不下父母,最后索性选了离广州比较近的新加坡。
樊振东特意挑了王皓忙着封闭训练的时候离开,离开前一天晚上才发消息跟王皓说自己要走。
王皓:好到那边注意安全
樊振东:嗯,知道了
王皓:到住的地方把地址发我我之后有空就去看你到时候拍个视频看看房间里怎么样做饭用燃气注意安全家里把常用药都备好到底不如在国内方便注意劳逸结合读书别太辛苦累了就出去逛逛看看演唱会吃点好的
樊振东熟练地读完王皓一大片没断句又有点絮絮叨叨的文字,回:好,到了就拍
王皓:嗯记得跟爸妈报平安他们也惦记你之后多跟家里联系
樊振东回了一个可爱的熊猫“嗯嗯”表情。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眼睛有点酸,心想如果是王皓当面送他,对他说这些话,他会不会舍不得走。临走前不能再见王皓一面,他不甘心,但理性告诉他这是正确的决定。
到了新加坡之后,樊振东确实乖乖地跟王皓报平安,发了自己在学校附近出租屋的地址,还拍了一个room tour发给王皓和爸妈。
后来王皓训练忙,樊振东也一边忙着学业一边抽空满世界看演唱会和足球比赛,两人不会每天发消息,但基本每周还是会聊个三四次。樊振东想,这样也挺好,要一下子淡掉,他自己适应不了,王皓怕也会伤心。
到了年底,王皓又忙着世乒赛直通和训练的事,以至于发了消息樊振东两天没回他也没在意。到了第三天,刚好一阶段大循环最后一场比赛打完,他才发现不对。樊振东跟他聊天属于事事有回应型的,从来不会晾他那么久。于是他又发:怎么回事又飞哪儿看演唱会去了消息都不回
早上发的消息,到了晚上樊振东还是没信儿。王皓索性直接打过去一个视频电话,无人接听。他又试着给樊振东播了个国际长途,响了很久也依然是无人接听。这时候王皓心里多少有点打鼓,虽然新加坡算不上太远,但毕竟是国外,樊振东又只身一人,他实在放心不下。王皓拨通了樊振东母亲的电话,先跟对方寒暄了几句,然后切入正题,问樊振东最近有没有跟家里联系。果然小胖妈妈也说樊振东有三天没回过微信了,也不知道怎么跟学校联系,也没什么在新加坡的朋友能去看看,所以也在担心。
王皓听了赶忙安慰小胖妈妈,说您放心,我马上订机票,明天就过去看看。
小胖妈妈有点惊讶,“您最近也忙吧?我记得以前到了年底训练也没停过。再等一两天要是还没消息,还是我和他爸爸过去看看吧。”
王皓很坚持,说没事的,我跟队里请个假,到底我年轻几岁,去照看一下小胖方便些。
王皓知道樊振东爸妈多少也上了些年纪,这么多年都在国内生活,让他们出国去找樊振东,他也是不放心。
挂了电话王皓倒有些犯难,最近新加坡免签,签证不成问题,机票他也订到了明早第一趟航班最后一个公务舱座位。难的是跟队里请假。他跟小胖妈妈说得轻描淡写,但他作为男队主教练,这个时候实在不好开口请这个假。
他又播了几次樊振东的电话,还是无人接听。他不报希望地群发消息,几乎问遍了队里所有人,得到的回答都是很久没跟樊振东联系过。他都能想到走进领导办公室,如果直说自己要去新加坡找樊振东,会遭到怎样的冷嘲热讽。
“樊振东都退役了你晓得哇?你是男队主教练,你现在该干什么?你跑到新加坡找他算什么事?我反正不同意的哈。”
“同不同意我都得去,他出点什么事情我接受不了。”王皓想了想,自己跟刘主席说话这么硬气还是第一次。
“去了你这主教练就别当了,回来给你记处分,下省队去好啦。”刘国梁也是气话,一时间其实没想到能替代王皓的人,于是又话锋一转,“再说了,为什么必须你去?随便找谁去看一下好啦。”
这话一出王皓心下倒是更坚定了。他愿意当男队主教练,很大一部分是为了樊振东。他以为坐上这个位置能更好地保护樊振东,没想到事与愿违,他到现在都忘不了小孩垂头丧气的样子,以及两人之间突兀的冷淡。哪怕后来两人又冰雪消融,樊振东也在巴黎实现了大满贯,王皓都觉得心有余悸。
刘国梁一提别当主教练的事,王皓反而有点释然。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或许是一个好的开始,又或许是对樊振东的一种弥补。
“机票我订好了,明早必须走,接下来训练的事也安排好了。任何结果,等我回来我都愿意承担。”
坐在了飞机上,王皓的心也还是悬着。樊振东依然没有回消息,他都不确定樊振东在不在新加坡。他甚至在起飞前打开社交软件,想看看最近有没有球迷偶遇樊振东的帖子,依然无果。
飞机降落在新加坡樟宜机场,王皓在更衣室脱掉厚毛衣,换上一件针织衫。他这次走得急,只背了一个大双肩背,里面胡乱塞了几件衣服,外币更是没换,打算全靠刷卡和电子支付。
算起来这是王皓第一次单独出国,以前打比赛也好,出去旅游也好,都是一群人一起,也用不着他做攻略看导航,更用不着他东拼西凑出英文对话。但还好是新加坡,说中文也能应付很多场合。他搜索聊天记录,找到樊振东很久之前发给他的地址,复制粘贴进谷歌地图,按照指引坐上了地铁。新加坡12月宜人的天气让他的心情略微平静下来,翻着和樊振东的聊天记录,才意识到两人已经将近一年没见面了。他有些感慨,之前十五年的时间,他们总是朝夕相处,樊振东又爱粘着他,他从没想过会这么久都不见一面。
换乘一次,又坐了五站,王皓出了地铁站,跟着导航一路走到樊振东的公寓楼,按电梯来到顶楼,找到了樊振东的房间。他翻出樊振东发给他的room tour视频,庆幸自己从来没删过和樊振东的聊天记录,想从视频中确认是不是这一间。没错,是2046号。
王皓敲了敲门,等了几秒,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得更大声。依然无人回应。
他看了看密码锁,又点开视频,想看看樊振东当时有没有把密码录进去。视频里他听到樊振东按密码的声音,一共是6位,看到前两位是“24”,最后一位也是“4”,于是了然于胸,输入“240804”,樊振东巴黎夺冠的日期,门果然应声开了。
进门第一感觉是闷,窗户应该有好几天没开了,王皓走过去开窗,让空气流通起来。他喊了两声樊振东的名字,没人回应。环视四周后,王皓推开主卧的门。
他看到樊振东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一瞬间他吓个半死,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晃了晃樊振东的肩膀,又摸了摸樊振东的脸,烫的。这时候樊振东微微张开眼睛,目光迷离地看着他,像在努力辨认他的脸。
“皓哥……你怎么来了?”樊振东一开口声音是哑的,“我阳了,你快把口罩戴上。”樊振东撑起身子,要从旁边的床头柜上拿口罩给王皓,但手都有点抖。
“没事,我都二阳过了,抵抗力强。”王皓说着还是把口罩戴上。
“你吃过药没有?烧这么厉害,不会没吃退烧药吧?”王皓记得樊振东之前没阳过,这是第一遭,怪不得烧成这样。
“吃了布洛芬,但好像没用。”
王皓拿起樊振东床头柜上的布洛芬盒子,一看过期仨月了,怪不得没用。桌上还放了两盒连花清瘟胶囊,倒是没过期,他扶起樊振东喂他吃了两粒,一伸手摸到他后背上全是汗。
“来,我扶你去客房躺着。你这床单都湿透了,小心又着凉。”
樊振东模模糊糊地应着声,可是眼睛都没睁开。王皓无奈,只好让樊振东把双手环在他脖子上,双腿缠在他腰上,托着樊振东的屁股给人抱了起来。这小子,退役后没了之前的运动量,果然又长肉了。
他把樊振东放在客房干爽的床单上,给樊振东换了身睡衣,又弄了块凉毛巾物理降温。樊振东明显比刚才舒服多了,呼吸变得绵长,面颊上的绯红色也稍稍淡了些。
王皓稍微松了口气,给樊振东妈妈发消息,说小胖病了,但没什么大碍,自己会照顾好小胖的。
“我出去给你买点新的退烧药,马上回来。你想吃什么?我顺便也给你买回来。”王皓戳了戳小胖的脸,走之前把客厅的空调打开,给公寓整体降降温。
听到了吃,樊振东似乎又清醒了些,半眯着眼睛说:“想喝艇仔粥……楼下粤菜馆有。”
“好,知道了。”王皓又刮了一下樊振东的鼻子,心说还是那么爱吃。
等王皓走后,樊振东睁开眼睛,眨巴了两下,又摸了摸额头上冰凉的毛巾,才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原来王皓真的来看他了。
自从去留学开始他只回国两次,都是在广州待了几天陪父母。他无数次想过和王皓再相见的场面,却从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他从阳了的那天跟学校请过假后就过得浑浑噩噩,每天完全清醒的时候不超过三个小时,头晕目眩得完全看不了手机,谁的消息都没回。王皓一定是被忽然断联吓到了,才会赶过来看他。
他有点气馁,原来一年不见面根本抵消不了连续十一年的喜欢,王皓一对他好他又什么都忘了。跟王皓撒娇是他的本能,他就是想王皓肌肤相贴地抱着他,替他换衣服,帮他用毛巾冰敷额头。
王皓喂到他嘴里的是甜丝丝的儿童退烧药,说是更容易吸收起效更快,让他想起小时候生病吃的橘子味儿美林。王皓每喂他一口艇仔粥,都要跟他确认烫不烫,又要帮他用拇指擦擦嘴角。樊振东总觉得自己虽然浑身疼,嗓子像被刀片划拉,脑子也烧得不清不楚,但同时又像在做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
“除了发烧还有哪儿不舒服?”喂完饭之后,王皓一边换毛巾一边问樊振东。
“浑身疼。”樊振东顿了顿,“腰和膝盖特别疼。”
王皓愣了一下,一下想起腰和膝盖是樊振东之前受过伤的地方,心脏像是被攥了一下,眼泪差点涌出来。
“等烧退了就不疼了。先睡一觉吧。”他捏了捏樊振东的手掌,安慰他。当他准备抽出手让樊振东好好睡一觉的时候,他感觉樊振东又反握住他的手,像是怕他走。
“我不走,我就在主卧躺着,上了闹钟半夜再给你喂一次药。”
樊振东好像没听见似的,有点固执地继续握着王皓的手。
“那我陪你躺会儿,好不好?我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王皓又充满安抚意味地捏了捏樊振东的掌心,像在捏小动物的肉垫。
樊振东闭着眼睛,嗯了一声,说衣柜里有多的睡衣。
王皓回来的时候樊振东果然已经睡着了,他还是决定说话算话,在樊振东身边躺下。才十点多钟,王皓睡不着,回了几条工作消息,又怕手机光把樊振东晃醒,索性息屏放在一旁。他好久没有跟樊振东躺在一起,住同一间宿舍的日子仿佛加上了做旧滤镜。以前小胖输球难过的时候就喜欢跟王皓挤在一起睡,睡前拉着王皓再复盘一遍比赛,才满意地睡过去。后来稍微长大点,小孩才开始害臊,不再缠着他一起睡。
半夜三点,闹钟把好不容易睡着的王皓叫醒,樊振东该吃第二次退烧药了。王皓打开夜灯,拍拍樊振东,等樊振东坐起来才看到对方脸上有泪痕。樊振东抱住王皓,下巴枕在王皓肩膀上,吸了吸鼻子。
“怎么了?腰和膝盖还疼吗?”王皓伸手轻轻摸了摸樊振东的腰。
樊振东不说话,王皓也看不到樊振东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又有一滴眼泪啪嗒一声掉在床单上。
过了一会儿,樊振东带着哭腔开口:“王皓,你知不知道,我从16岁开始就喜欢你。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喜欢你。”
他不是没在嬉笑玩闹的时候叫过王皓大名,却是第一次这样郑重其事。
王皓稍微退开一点距离,看着樊振东的眼睛说,我知道。少年心事都写在脸上,王皓早把樊振东在赛场上的心态揣摩透彻,又怎么会看不到对方眼睛里跳动的炽热火苗。
他没说我结婚了,没说我们不可能,没说我只当你是小师弟,也没说我不喜欢你。因为王皓也爱樊振东,或许是亲情,或许是友情,或许是惺惺相惜,或许都不是樊振东想要的那种爱。可是爱与爱之间的界限都是人为划定,爱与爱之间也许本无界限。
樊振东大着胆子,在王皓嘴唇上贴了一下,唇瓣之间轻轻黏连,随后分开。王皓没有动,像是默许。樊振东忘了自己还病着,又或笃定王皓从来不会嫌弃他,再次贴上王皓的嘴唇,把舌尖探进王皓的口腔。他烧还没退,口腔的温度比平时更高,王皓在默许后也开始有所回应,仿佛被樊振东的炽热所牵动。两人接了一个濡湿又绵长的吻。
“你梦到什么了?”分开后,王皓蹭掉樊振东脸上的泪痕,轻声问他。
“我梦到……我们在八一队的时候,一起打比赛,周末一起去吃自助餐,你一直对我笑。后来我们忽然到了国家队,你在跟别的队员讲战术,我想上去跟你说话,可是你好像怎么都听不见。后来赛场边来了好多人,你被簇拥着走了,我看不见你。”
王皓没说话,喂樊振东喝了退烧药,又抱了他一会,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直到他又入睡,才把人放在枕头上。
第二天樊振东醒来已经是中午,王皓正巧煮好了番茄鸡蛋龙须面,正在给面上加香菜。他转身看一眼樊振东,问他还烧不烧。樊振东拿体温计给王皓看,37.2℃,已经不烧了,看着精气神也好了不少。
“去给爸妈打个视频,他们担心你。桌上有牛奶,把连花清瘟再吃两粒。”王皓一边垫着洗碗布端面条,一边嘱咐樊振东。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昨晚的吻。
王皓当天晚上就要飞回北京。樊振东本来说要送他,王皓拦住了,说让他先把病彻底养好。
“下次回国记得跟我说。”王皓在樊振东背上拍了拍,算是道别。
当晚樊振东失眠,去阳台上透气,一抬头看到夜空中皓月皎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