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房门被敲响的时候,孔令轩正在叠衣服。这两天见了太多人,喝了太多酒,酒精把情绪泡得麻木,手有点抖,但他不在乎了。
他看了下表,9点。开门前他耷拉下眼皮,装成半睡不睡的样子,决定速战速决,晕乎乎的脑子实在没精力跟人畅聊2小时。
门外是一个气鼓鼓的小胖子,虽然樊振东早就学会隐藏情绪,但孔令轩依旧看到了他腮帮子上鼓出的刺,像个河豚,一下就把浑浑噩噩的神经扎清醒了。
他心里叹口气,该来的躲不掉。
樊振东先开口:“咱俩去打一场。”
孔令轩一愣:“啊,成,我去拿拍子。”
他们并肩向球馆走去,下四层楼,楼道还是白灰抹的墙,跟他们在二队时一样。孔令轩一瞬间有些错乱,仿佛时间溯回到7年前,他每天早上费劲巴拉的掀小胖子的被子,然后兵荒马乱嘻嘻哈哈的冲下楼,晚上再互相拉扯着爬一层歇一会儿的回家。
樊振东跟他记忆中的室友外表没差多少,但那个眼睛明亮,看着傻乎乎其实心里门清的肥哥已经一去不返。现在的樊振东眼睛里沉甸甸的,不笑时有种秦始皇的气场,拿起球拍分分钟扫平六国。
孔令轩打了个颤,胳膊上激出一层鸡皮疙瘩。作为一个即将被千军万马扫荡的人,还没到球馆就已经兴奋起来,他握紧了球拍。
樊振东一直没说话,蹬蹬蹬往前走,可孔令轩早就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这段路路灯坏了,黑暗混着沉默在身边凝固,孔令轩只好先开口:“好久没跟你打了,不过我也算有准备,刚看完决赛,决胜局11:10那个摆短你胆子真大。”
“我也看了你的录像。”
“我?我这么久没比赛,哪来的录像?前几年那些都……”
樊振东打断他:“我让别人录的你训练。”
这句话穿过黑夜,像块石头直接砸进了孔令轩心里,砸出一个洞,呼呼漏风,冻得他舌头和脑子一块儿抽筋。好不容易挣扎出声音,嗓子压不住的抖:“……你真逗,录我有什么用。”
“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樊振东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一瞬间孔令轩真正感到了恐惧。这个不显山不露水干坏事总是先斩后奏然后眯着大小眼求原谅的小胖子,是不是早就猜到了他的决定,是不是连那些自以为死死摁在心底的龌龊心思,也早就在他面前昭然若揭。
孔令轩像被扒了衣服,赤裸裸的挂在城门上,让来扫荡的樊始皇还没进城就看得一干二净。
如果他都知道了,那他的回应呢?
孔令轩已经看到了球馆,还亮着灯,在黑夜里白刺刺的扎人眼睛。他不自觉的加快脚步,手心滑得快握不住拍子,越来越近了,那里会有他想要的答案吗?
等真正站在球台前,他俯身仔细擦掉桌子上的灰尘,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迎接他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
发球抢攻,摆短,搏杀。
汗水滴到台子上又被急切的抹掉,黑沉沉的眼睛里火星四溅。
对拉,反拧,扣杀。
球碎了,再来。
最后一球落下,他也耗尽力气,大口喘着,看着对面的小胖子,想起自己每年不变的愿望:做一个强劲的对手站在冠军对面。现在愿望实现了,对面是新科世界冠军,金牌还是热乎的,而他毫无保留的燃尽自己。
肾上腺素降下来,膝盖发出严重抗议,他尽量保持正常的姿势走到长椅旁,一手够水瓶,左手习惯性捂住膝盖。
右膝上突然传来滚烫的热度,还带着掌心滑腻的汗。他猛呛了一口,怄着背咳嗽,膝盖上的爪子赶紧去拍他后背。
孔令轩暗暗松了口气,可当他气息平复,樊振东的手又径直从背上滑到膝盖,他的戾气似乎被比赛打散不少,开口还带着点得意:“看录像我就发现你打完总得用手敷膝盖,可这是啥原理啊?”
他想说没有原理,只是膝盖中间的缝有点大我怕冷气扎进去,纯心理安慰。
“医生说这样防寒气。”
“噢噢。”小胖子信了,还小心翼翼的揉了揉。
他垂眼看膝盖上的手,和本人画风不一样的骨节分明,拇指被咬的掀起死皮。他想起当初樊振东请了假跑到山东来看他,带了稻香村的点心和酱牛肉和肘子和哈尔滨红肠,还有几支打蔫的太阳花。能徒手劈西瓜的小胖子轻手轻脚掀开被子,看到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膝盖,轻轻戳了戳,带着鼻音问他还疼吗?
他挑了两块绿茶饼,先递给小胖子,自己也咬了一口,有点甜,就舒展开眉眼:“不疼啦。”
他心安理得享受着小胖子热乎乎的手掌,膝盖好像真的不疼了。两人没再开口,但这次的沉默很舒适,掌心熨帖在皮肤上,仿佛把他刚才的焦躁不安也都熨平整了。久违的平静,眼皮有点沉。
“你明天走?”
“恩。”
“几点的飞机?”
他眨眨眼睛,让脑子清醒一点:“下午4点。”
“啊……”樊振东发出了疑似撒娇的声音:“那时正好在训练……”
他忍不住笑了:“我这么大人了,还用你十八相送啊?”
小胖子开始吃手:“那你以后做啥?”
“你猜。”
特别笃定的语气:“开书店。”
孔令轩喷笑,转头看到小胖子狠狠撕下块死皮,赶紧找补:“书店是我退休后的目标,现在年轻,还能跟乒乓球再耗两年。省队愿意收我的话,就去带带小孩儿。”
“那你找到好苗子告诉我,我让涛哥去挖。”
孔令轩闪电般出手捏住胖脸蛋:“你们八一了不起啊!”
樊振东在他手底下笑没了眼睛,运动过后的脸红扑扑的,活像块草莓棉花糖。他又捏了一把,也跟着笑起来,心像飘在粉红色的云朵上,安逸又快活。
“回去吧。”他站起身。
“膝盖还疼吗?”
“不疼啦。”
他想,这就是最好的事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