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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惇曹】花前月下

Summary:

昼听笙歌夜醉眠,若非月下即花前。
如今老病须知分,不负春来二十年。

Work Text:

曹操束发那年虚岁十五,整日在雒阳飞鹰走狗,学堂的课没少逃,混账事也没少做。曹嵩看着心烦,索性收拾行李,又把他丢回乡下老家。

这不是曹操第一次去了。醉心宦海的曹嵩总是很忙,一忙起来就没空管曹操,而曹操一不被管,就容易闹出点什么乱子。上回是偷跑进张让府邸,再上回是抢了别人家新娘,天知道下回还能干出什么!曹嵩想来想去,下了决心,倒不如把曹操扔回老家去,让他那古板守旧的弟弟管教一番,总不至于再出什么差错。

曹嵩算盘打得好,却不知谯县自从曹操回去,又鸡飞狗跳闹翻天起来。曹家这代孩子多,隔壁夏侯家这代孩子也多,十五岁的曹操正巧做老大,上领就比他小两岁的夏侯惇,下领才刚学会走路的曹仁,就连还在妈妈肚子里的曹纯,都被他早早预定好了。

小团伙打遍天下无敌手,事情终于被闹到叔父耳朵里。耷拉着脑袋去道歉,往后的日子都得被锁家里了。自从知晓曹操文才天赋,读了一辈子经史子集的的叔父自觉找到继承人,每天都给曹操布置功课。十三经得读,古史书也得读,胸里跳动着颗将军心的曹操怎么耐得住寂寞,晚上借着月光揣摩《孙子兵法》,读着读着又手痒,哪有不上战场的将军?

熬了几天,再熬不住,终于还是趁着叔父出门,翻墙去了隔壁夏侯家。没见到别人,就看着一个夏侯惇苦皱眉头,捧着本《诗三百》发愁。敲敲窗棂,顺着缝隙滑进屋里,曹操一屁股坐在人书桌上,拿起竹简念出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孟德?你能出门了!”夏侯惇惊喜万分,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最近时事给人念叨一遍。自从曹操被锁进家里,夏侯曹小团伙没了实际领导人,也就跟散伙差不多了。周围其他小团伙都被他们打怕了,没一个敢来惹麻烦,日子越发无聊,摸鱼捉虾又不长久,夏侯惇索性也学他,借来几本诗书长长见识。他早就识字,典籍也看过不少,论起学问能说几句,诗却是一窍不通。

“总听你说诗,我又实在不懂……”夏侯惇有点窘迫,却听曹操笑出声来:“诗不过就是说话,一个意思!你猜这句,”他手指着才念过的那句诗:“你猜这什么意思?”

夏侯惇借来的这书无注无疏,本来就读得磕绊,又被从兄一考校,慌得夏侯惇脑子都空了,好久才按字面翻译出一句“你的衣领青青,我的心里悠悠”。曹操听得乐呵呵,指着自己的衣领促狭道:“谁的衣领青青,谁的心思悠悠?”夏侯惇打眼一看,曹操身上正穿着件青色衣袍。一下子脸红起来,夏侯惇话也说不出,只能又喊一句:“孟德!”

“好啦,不逗你了,”曹操笑得开怀,指着下半句跟他说:“这可是首情诗,元让若是有了恋慕之人,就给她念这首。你瞧这儿,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我不曾去看你,你难道就不给我寄信?”夏侯惇脑袋空白,就跟他接上一句:“我给你写过信了!”曹操一愣,摇摇头又笑起来:“是,是,我不来看你,你倒是给我写了信!”

夏侯惇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更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曹操看他这副模样,坏心思压不下,又要逗他,按下书简就问:“元让有喜欢的女子了吗?”夏侯惇摇头。曹操又问:“可曾去过青楼?”夏侯惇头摇得更快。曹操有点惊讶,把人上上下下扫了个遍。夏侯惇长得快,已经比他高半个头了,脸上虽还有点稚气,却离成婚年纪也不远了。想他曹操十三岁时,就已经和袁本初许子远逛遍雒阳青楼,哪家曲儿唱得好,哪家酒儿酿得妙,他可全都知晓。

拍拍夏侯惇肩膀,曹操表情有点神秘:“换身衣服,今天带你出去玩。”夏侯惇不明所以,却和以前的无数次一样听令跟随。被带着七拐八绕,待夕阳仅剩余晖、楼间灯光闪烁之时,他们站定门口,扑面而来的脂粉气微腻,装扮华美的女子迎上前来,手心的五铢钱让她笑容更加真切。

领着两位冤大头上楼去,这位陌生小郎君可不好对付。头上的玉簪精雕细琢,袖口的暗纹若隐若现,出身富贵又是行家里手,可得找来最会唱曲的歌女作伴。后面这位有些面熟,似是夏侯家那位郎君,看来倒是毛头小子,这回有得赚了。穿过莺声燕语,雅致的房间已然备好,歌女素手抚琴,乐府调缓慢悠长。

拉着夏侯惇坐下,曹操点来一壶酒。桂酒极好入口,回味又长,还不易醉,最适合新手尝试。夏侯惇喝酒喝得少,不懂牌子也不懂口感,只在逢年过节的酒桌上能酌上几口,被酒浸暖全身。曹操则不一样,他早是酒中老手了,父亲私藏美酒都被他偷喝过几罐,醉倒在酒窖里,被赶回家的曹嵩好一顿抽。

品着酒,听着曲,曹操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畅。他大小也算是个富家公子哥,虽然不爱铺张奢侈,该有的享受他也一点没落下过。他本就爱音乐,在雒阳时还因学琴与蔡邕蔡大家结缘,日日耳边都是丝竹管弦,可这一回乡下,却是什么也听不着,只能听牧童牛笛来解馋了!

眯着眼享受,曹操脑袋随着音乐左摇右晃,身旁的夏侯惇却坐立难安,后背挺得直直。曹操侧眼看他:“怎么了,不喜欢?”夏侯惇摇头,说不上喜欢不喜欢,他听不大明白,只是心有隐忧。踌躇着出声问:“你出来……曹叔父知晓吗?”

曹操大笑起来:“若是知晓,还会让我二人来此地?”说着便攀上他的肩,按低,贴着他耳朵说:“着急什么?叔父去临县看朋友,今夜不会回……”

门外忽传来声响,劈里啪啦,熟悉的声音夹在其中,“曹孟德可在此?”曹操被吓得一跃而起,拉着夏侯惇就要往外跑,跑到半路止了步,环顾四周,拉开实木衣柜门就钻了进去。临关门前看向歌女:“他若是进来,你便说不在,”又从袖袍里摸出点银钱铜币全洒了过去。歌女抚琴之手未停,自顾自唱着,却冲他眨了眨眼。

心中定下,曹操合上柜门,调整姿势,和夏侯惇贴得紧紧。这衣柜不空,挂满了女子衣裳,粉的紫的蓝的绿的,有的轻薄如纱,有的面料厚实。这柜子不大,曹操曲起腿来正正好塞下,夏侯惇却怎么也伸展不开,姿势别别扭扭,把曹操看得偷乐。撩开衣裳,留个呼吸的空间,曹操活动着给夏侯惇又腾出点地方来。他压下身,声音极小,好像只是叹了口气:“你过来点。”

夏侯惇依言,把身子又贴过去一点。头碰头肩并肩,面对面坐着,却仿佛快要融为一体。脚步声愈来愈近,伴着叔父和老鸨的谈话声。叔父坚称孟德在此,老鸨却笑呵呵说孟德是谁,我可不认识孟德。叔父气恼,说孟德年未弱冠,怎么能来此烟花柳巷,老鸨说你这厮乱我生意,若是拿不出赔偿……曹操听着偷偷笑,脸埋在他肩膀旁,笑得一抽一抽。夏侯惇不明白曹操怎么这么爱笑,笑他也就算了,若是被曹叔父抓住,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曹操笑停了,又听几耳外头声响,没吵起来,进了隔壁屋子。暂时无需担心,曹操抬起头看夏侯惇,“又皱眉头,”他伸手去抚,“皱眉头老得快!”

夏侯惇才不怕老。他十三岁,就盼着长大成人。老是什么?老是成长。曹操的手按在他眉心,他悄悄摊平了眉头,不是怕老,只是顺着曹操心意来走。“我……”甫一出声就觉嗓音太大,他忙压低,小声说:“曹叔父好像朝这边来了。”

“来就来,不怕他,”曹操表现得毫不畏惧,夏侯惇却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刚刚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是谁?但他并未戳穿,他喜欢听曹操这么说话,有种只有他一人知晓的窃喜。门帘被拉开,先进屋的是老鸨,叔父的脚步落在后头。歌女抚弄琴弦,唱得慵懒,银钱在她脚边闪闪发光。

曹操不自觉屏住呼吸,又小小呼出一口气,他的心跳如擂鼓。他靠近夏侯惇,靠得更近,声音如羽毛落下:“你怕吗?”

夏侯惇动不了,他被卡在木板和曹操的缝隙里。他不敢说话,门外的声音一点儿也不进脑袋,耳边心跳不知是谁的,耳旁声音是曹操的。曹操的呼吸有点湿,带水,潮潮地洒在他脸侧,夏侯惇知道自己肯定脸红了,换做是平常又会被笑。他胡思乱想,想得很多,从上午到下午,从三岁到十三岁,他想得又很少,脑袋里净是曹操。

曹操听他不答,也不再问。他贴着夏侯惇,闻到很淡的桂花味,和很淡的酒味。曹操不知道他为什么有点醉,他酒量远不止于此,几杯桂酒最多暖个身,可现在他头晕晕的,脸热热的,心醉醉的。他听着叔父翻箱倒柜,老鸨气急叫他交钱,听着听着又想笑。他心跳更快了,一种危机边缘仿若死亡的感觉,曹操略微有所明白,他偏爱不安宁与挑战,也爱危险之下珍贵的安全。

叔父走了。曹操睁开汗湿的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然全盘钻进夏侯惇怀里。夏侯惇被他挤得扁扁的,头发胡乱散着,衣服皱巴巴,狼狈得不像夏侯惇。曹操往后退了点,夏侯惇不动,于是他又靠了回去,和刚刚一模一样的姿势,用气音问:“傻了?”

“没有。”夏侯惇撇开脸,声音有点哑。曹操摸摸他脸颊,湿的,柜子里太热,他们浑身都是汗。曹操说:“我的手帕在外边,”但他不动作,只是把夏侯惇鬓角头发弄得更乱。夏侯惇也不动。他侧着脸,柜门间的光暗暗的,被夹成一根线,照在他们中间。门外的歌女还在唱,隐隐切切,曹操跟着哼,“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曹操没多久就回雒阳了,没多久又见到夏侯惇了。

近年来新皇帝登基,曹嵩在朝廷左右逢源,接连升了几回官,正是最志得意满时候,对曹操也期望颇高。阿瞒年已十六,再过几载也能入仕了,为父要替你选一门好婚事,再给你官路铺个好头。这几年间你就安心读书,我找些门路为你张罗,再搭些厚礼,让那许子将评点一二……

哼,我哪用得着这些?曹操年轻气盛,最看不得这些歪门邪道。位列三公的桥公总说我是命世之才,被宦官构陷的何颙也夸我非同寻常,哪还用得着许子将?只是这话他只能藏在心里,他可不敢在曹嵩面前说宦官坏话。要说这宦官也有好有坏,爷爷就清正廉洁,哪像那什么曹节张让,个顶个的坏,也不知父亲为何总与他们交好!

曹嵩不知他心里小九九,看曹操低着头听,还以为这孩子终于成熟了点。休沐日一转而逝,他又得住回官舍,曹府又成了曹操一言堂,几个弟弟每日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诗书礼仪学不着,斗鸡投壶倒是无不精了。

入秋,暑气渐消。弟弟们早已睡下,曹操靠在窗边数星星。接连下了几天大雨,天色阴沉得像墨,好不容易等着放晴,却已是深夜。月亮又转圆了,高高悬在天边,凉爽的夜晚有风无友,可惜。厅里的光亮起来一瞬,家仆窃窃私语,拥着灯火去向正门。

刚刚好像听到声响,有人?

瞧过了,无人。大概是什么小动物跑过,闹出点声响来。

窸窸窣窣,砖瓦活动的声音有点脆。曹操望去,熟悉的身影翻过院墙,立在原地,和他对上眼神。

“孟德。”他说话没什么声音,但曹操看明白了。他说:“孟德,我杀人了。”

 

夏侯惇状态很糟糕。嘴唇发白,眼睛很红,只拎了个布囊,凌乱塞着一两件衣服。曹操想拉他进屋,他不进,于是曹操陪着他在院子里,问清了整个事情经过。

手刃侮辱老师之人。在侠义盛行的当代绝不算罕见,不仅能得官府饶恕,还能传出些勇烈名声,为世人所称赞。可夏侯惇说:“我杀人了。”

曹操问:“你想杀他吗?”夏侯惇沉默了好久,点头:“想。”曹操又问:“你是怎么杀的他。”夏侯惇答:“刀。他浑身都是血,眼里也有,就那么看着我。旁边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喝彩,有人在……在哭。”

“你是因为他家人而难过吗?”曹操问。夏侯惇又停了很久,他低头看地上,月光朦朦胧胧,惨白惨白。“是,”他说:“是,但不止。他不想死,他的眼睛在求我,但我还是杀了他。”

曹操抬头,月亮照不到夏侯惇的脸。他拉住夏侯惇的手,摊开,有血,是夏侯惇自己的血。把手帕按在他手心,曹操说:“没有人想死,但你不想他活。各任其责,你杀他有因,他的死为果。”夏侯惇攥紧了手帕,垂着眼睛说:“是。我想杀他。可我究竟是为老师而杀,还是为我的怒气而杀?”

曹操顿了顿:“你的怒气因老师受辱而生,二者本为一体。”夏侯惇看着手帕被染红,月光下颜色近黑。他说:“……孟德。可是杀一个人好简单。我只要挥刀,什么也不用想,他就死了。”

曹操定定地看着他,良久,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抬手,拿起丝帕,绕过伤口,仔仔细细把血都擦干净。他说:“元让,流出的血不能收回,死去的人也不会复生。人命很脆弱,杀一个人并不难,可你也把这条命背到了身上。”

“我不会说你做得对不对,好不好,这该是律法和道德来评价,”曹操又说:“但元让,我们做事只求问心无愧,若是两愧相形,那便取其轻者。孰重孰轻,想必你心中定有分晓。”

夏侯惇点头,慢慢从嗓子里挤出句“谢谢你,孟德”,听来明显释然了不少,表情也逐渐轻松起来。曹操松口气,把手帕从他手中抽出,这才找到机会数落:“怎么弄的?尽是伤口!”夏侯惇不回答,想把手心藏起来,曹操不依,在他指尖捏了一把:“还想躲!随我回屋包扎去。”说完也不管他,自顾自朝屋里去,没走几步就听见夏侯惇跟上。

月光盈盈流淌着,夏侯惇的影子很长,向前笼罩,几乎把曹操的影子都给盖上。曹操低着头看,看自己快走几步,夏侯惇也跟着快了几步;放慢几步,夏侯惇也随之慢了下来。简直跟儿时一样,曹操心想,小时候就最黏他,长这么高了还喜欢黏着。难不成要黏他一辈子?真是的。

 

乌巢大火烧了整夜。袁军大败,渡河而走,张郃、高览率部来投,冀州诸郡多举城邑而降。

接连宴上几日,好歌好舞,美酒佳肴。帐内一片喧嚣,郭嘉醉得乱说胡话,夏侯渊随便抓着个人就要一起唱战歌。主位的曹操不知何时不见了,夏侯惇寻了个机会出去,在自己的营帐外找到了曹操。

十月的北风已经凛冽,锐锐地刮过这片吸满血的土地。野草在踩踏中磨损,落脚只剩沙土粗糙的声响。曹操随意坐着,袍角全是泥土,衣袂被吹起蓬松的弧度,灌进去不少风。夏侯惇忙脱下大氅给他披上:“怎么穿得这么少!”曹操抬起眼睛,拢紧氅衣,搭着夏侯惇的手站起,笑着说:“等你。”

夏侯惇无奈地看他一眼,俯下身,把他袍角的尘土都拍去,“怎么不带护卫?为何不去里边等我?”

“我乐意。”曹操说得很任性,但夏侯惇早知道他会是这样回答。夏侯惇又问:“若我今夜不回来了怎么办?”

“你肯定会过来。”曹操答得笃定,看着自己衣袍又恢复洁净。向帐里去,夏侯惇燃起灯,曹操跟主人似的坐在他被褥上,撑着下巴看他到处忙活。官渡这战相持许久,主营也一直扎在这儿,几月下来,这间军帐沾染了不少夏侯惇的气质,布置摆设同许都房里几乎相同。

端来两杯水,夏侯惇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但看着曹操接过水,啜了几口。“刚刚喝了多少酒?”夏侯惇问。曹操想了想,含糊不清地答:“比你多。”

当然比我多,你简直要和帐里所有人都碰个杯。夏侯惇早已不是年幼那个不会喝酒的夏侯惇了,但他对酒感情依旧平平,不像曹操,出了名的爱喝会喝。和袁绍这场仗打得太久,时时警惕着战局变化,粮食又匮乏得全军都在省吃俭用。粟米尚且吃不饱,哪来的酒能喝?想来也是忍了太久,好不容易熬到胜利,一下子就喝多了。

“你……来得很准时。”曹操突然说。夏侯惇闻言一愣,想想却又明白过来。他和曹操没有约定,但曹操知道夏侯惇肯定会来找他,从发现他不在的那一刻开始。但是夏侯惇不说,他说:“我可没说要来。”

曹操笑了一下,很促狭,声音拖得长长的:“不来呀?”夏侯惇偏过头不看他,反射性地又有点脸红,天知道他怎么到这个年纪了,还能被曹操三两句逗成这样。他闷着声音说:“是没说,不是不来。”曹操恍然大悟一样点点头:“原来是这样,看来我酒喝太多,听不懂我们元让说话了。”夏侯惇脸上热热的,实在煎熬,只能顺水推舟承认:“我若是不准时,你还打算继续在外边吹风?”

曹操侧着脸看他。灯火让夏侯惇脸庞的轮廓模糊,少了点锋利,平添些柔和。曹操问:“你会不准时吗?”夏侯惇不回答,好久才憋出来句:“一般不会。”曹操的眉眼弯弯:“我相信你,”说着就以水代酒,和他碰了个杯。把剩下的水饮尽,曹操敛了笑,正色道:“我今天搜到了袁绍的书信。”

夏侯惇动作一顿:“袁绍写的?”曹操摇头:“他收的。寄信人在我们这儿。”夏侯惇眉头皱起:“谁?”曹操说:“人不少,目测有个几十封。”夏侯惇猛地转头:“前段时间寄的?”曹操说:“我没拆开。不知有谁,也不知是何时寄去。”

怒形于色,夏侯惇不悦道:“卖主求荣,净是竖子!你明日看看究竟有谁,名单给我一份,我……”曹操摇头,按住他捏成拳头的手:“本初地广兵强,势焰滔天,我尚且有过畏惧,又怎能强求他们不怕?”夏侯惇愤怒不减:“不忠不义,要他们有何用!不如趁机清洗,杀鸡儆猴。”曹操叹道:“袁本初还在虎视眈眈,军心不稳是大忌。我欲焚书信于众,不再计较此事。”

夏侯惇听曹操语气,哪里听不出他早已定下决心?论起战略,一百个他也比不过孟德。夏侯惇道:“也罢。但我实在恼火,若是哪个人被我抓着把柄,看我不教训他一顿。”曹操拍拍他手,说笑道:“明日我就把信烧了,不让你瞧见一点。”夏侯惇哼了一声:“我看看明日帐里众位神情,哪还看不出谁干了谁没干。”曹操说:“他们个顶个的聪明,你不一定看得出。”夏侯惇说:“反正我已有怀疑之人。”曹操又笑:“你可别污蔑好人!”

曹操在笑,夏侯惇可笑不出来,他是认真的。他看向曹操,表情严肃:“我真有怀疑。我瞧那……”曹操忙把他叫停:“不听你论。要是有了猜忌,我以后还怎么用人?”夏侯惇说:“那不如就一并清洗了。”曹操无奈:“这事真做不得!我都难自保,他们自求生路,也是天理。况且现在赢的是我们,若是一一计较,本初手下的人才可就不敢投奔过来了!”

夏侯惇摇头,表情很无奈:“你就是爱人才,总要不够。”曹操说:“你知道就好。”他看着夏侯惇的眼睛,灯火下很亮,看着他,好像只装得下他。他忽然说:“他们毕竟不是你,对我可没那么忠心。”

夏侯惇的眼睛躲开了。他后知后觉出一种略微暧昧的气氛,也许是灯火太摇曳,也许是他们靠太近。曹操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隔着战甲,仿佛有热意。只是夏侯惇不能去想,他不应该、也不能那么做。血脉亲情将他们链接,伦理纲常将他们教导,自十余岁就生发出的感情他们心知肚明,只是谁也没走出那一步。他说:“不止我,妙才子孝子廉他们,也同样如此。”

曹操突然泄了气。他瞪夏侯惇一眼,笑了一句:“也对,你们毕竟都是我从弟,忠心可比不出上下。”说着就要起身离去。夏侯惇站在原地不敢留,看着人走到帐门口,止步,回头又看他。夏侯惇嗫喏着说不出话,好久才喊出一句“孟德”,被那双眼睛轻轻一扫,手里一重,厚实的氅衣又回到他怀里。

夏侯惇不再说话,曹操也不再停留。他掀开门帘往外去,听到夏侯惇快步跟上,肩上又多了温暖熟悉的重量。曹操回头,看夏侯惇把大氅的系带给他系上,说:“天凉,我送你回去。”

“胆小。”曹操说。但他没拒绝夏侯惇。

 

曹操近来身体不好,给自己休了个假。夏侯惇来看他,没通报,不知从哪年开始,他进曹操房间就再不需通报了。

曹操正靠在床边看文书。虽是不去官府了,该他看的文书也一字少不得。夏侯惇的脚步声他太熟悉,一听着连头都不必抬起,“来了?”

夏侯惇不作声,把手里东西放下。曹操抬头去看,雾气氤氲,属于药草的味道侵略性太强,曹操舌尖都泛起苦了。放下竹简,他看向夏侯惇:“又来监督我喝药?”夏侯惇摇头,改了个说法:“陪你喝药。”

曹操才不信他,就说:“你若要陪,也来喝个几口。”夏侯惇面色不改,他对付曹操这套已然得心应手,“试温度时候尝过,再喝你就不够了。”曹操笑出声来:“我没见着,不算数。”夏侯惇不服气了:“怎么就不算数!”

“我说的。”曹操拍板,看着夏侯惇表情变化,乐得不行。夏侯惇小时候脾气不好,最容易被挑起火气,眉头总是皱得紧紧,脸上表情可丰富,曹操最爱看的就是他这样,每次都忍不住逗。这么多年下来,夏侯惇成熟了不少,脾气也再没以前那么暴躁,逗却是同样的好逗,他总能找到方法逗。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曹操拍拍床边叫他坐下,正了脸色说:“我待会儿就喝。”

“趁热喝。”夏侯惇顺势坐下,端起药汤给他。曹操摇头,把竹简递过去:“不着急,你看这文书,仲德请辞了。”

夏侯惇有些诧异,放下汤药,接过竹简一看,确实是程昱书写,说自己年迈体衰,老眼昏花,想乞骸骨回乡,好好休息安度晚年。想起前几日所见,他疑惑道:“程仲德虽是年纪不小,可我前几日才看他在校场生龙活虎,哪有一点年迈样子?”曹操笑着说:“他前几日与中尉邢贞争威仪,怕我生气了把他罢免,忙上书来自己请辞,留个脸面!”

夏侯惇一听也听明白了,摇头道:“都七十几岁的人了,还和人争气。”曹操却瞥他一眼:“我看有些人六十来岁,不也总跟我争气?”夏侯惇哪里不知这是在说自己,但他答说:“是六十来岁了,可也认识六十来年了。”

曹操一怔,慢慢地笑了起来,说:“居然都六十年了。”看向夏侯惇,他顿了顿,忽然问:“人是不是年纪大了,就会越来越容易想起过去?”

夏侯惇的第一反应是反驳这个年纪大。孟德怎么算是年纪大呢,六十岁而已,你就该长命百岁。可看着曹操,看着那已经爬上眼角的皱纹,夏侯惇的声音梗在喉咙里。他问:“孟德想起了什么?”

曹操想了想,说:“很多。子和,志才,奉孝,文若,本初。还有很多。”

夏侯惇没回答,心想都是人。孟德这一生,在太多人的生命里经过了。

曹操看着他,说:“我还想起了雒阳,没被烧过的那个。年轻时候总爱和人在街上乱窜,回去了给父亲骂一通。”

雒阳啊,孟德的第二个家。夏侯惇心想,那座府邸早就不在了,原址上重修了一座。砖瓦都换了新,被他踩碎的几块也找不着了。

曹操又说:“我还想谯县。谯县的云很绵,天气却太多变。记得吗?那回我们出去射猎,兔子没见到一只,倒是被雨淋了满头。”

当然记得,你可是我的第一位将军。行军打仗,排兵布阵,隔壁村的小鬼头全都怕我们,森林里的兔子一见我们就跑。

曹操说:“还有你,元让。我想起来很多关于你的事。”

孟德,我也想起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但夏侯惇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弹,他只能久久地沉默,在曹操的视线里,憋出一句:“六十年了。”

“是啊,一甲子。人生匆匆,也就这么过去了。”曹操边说边看夏侯惇,看他脸上的欲言又止,看他眼里的躲躲闪闪。又是这样,总是这样。曹操有点恼火,但他反而笑了起来:“我说你胆小,其实我也……”

夏侯惇打断他说:“没有。”他秉着一股冲动说话,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重复:“你不胆小。不是你,是我……”

曹操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夏侯惇不敢看回去,他住了嘴。他的余光感觉到了曹操的接近,吐息很热,夏侯惇觉得自己又要出汗了。他听见曹操说:“我胆小。但我胆子比你大,大那么一点。”

然后一个轻轻的吻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