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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家宴 她不紧不慢地谈到德国人关于“doppelganger”的迷信:见到一个和自己相似的人,灵魂就会被魔鬼摄去。说的时候,她嘴角总带着一抹微笑。而后,她又用那种让人难以分辨是否玩笑的语气说:“请告诉我,儿子,我们真的很相似吗?” “是的,妈妈。不巧她就像您的双胞胎妹妹,只不过年轻了三十岁。”其中一个男人答道。 女人依然微笑着。她的眼睛很大,盈满笑意,令人心生亲切。她的目光穿过崔西、餐厅的墙壁,以及世上一切有形的事物。桌对面坐着崔西,神情严肃,嘴唇紧闭。她和这张桌子的主人最大的区别仅仅在于,她只淡淡地搽了一点唇彩,而伊娃化了妆,皮肤润泽光亮,那上面的皱纹和一个装了水的塑料袋上的皱纹相似。而桌上的另两个男子不仅长相一模一样,年龄也相同。把这两对镜像放在同一张桌子上,仿佛老天有意开了一个玩笑,这位魔术师中最具伟力者把祂舞台背景的布帘掀开一小角,招呼观众来看那后面的装置。 伊娃伸手去找叉子,却把它碰掉了。一声脆响。 “请原谅,我的眼睛不好。我现在感到您坐在我面前,就像我能看到您一样……您愿意多谈一些您的事情吗?您就像我未能拥有的女儿。” “妈妈,您如果真把我们其中一个生成女儿就好了。” “注意言辞,但丁。” 崔西开始谈自己的身世和工作。其实没有什么可说的:她是美国人,在一所私立医院当医生;没有什么精彩或动人之处。她尽量说一些和这家人历史不太一样的东西,他们是意大利裔,那么她就多说一些美国的事,仿佛想让他们觉得新奇。组织语言的时候,她有意不去看对面那双盲人的眼睛,倒是因此而无意间多打量了那两兄弟几眼。他们也是面对面坐着,不过看来对彼此的相似性适应良好。生下来就和自己的影子相伴,就会是这样自然的吗?她坐在伊娃女士对面,只觉得奇怪,就像自己的肢体无形中和另一个人牵在了一起,自己的表情也是从别人脸上投射到自己脸上的;那简直是说,她不能不和一个陌生女人同步,为了不让这次见面成为她心头的阴影,为了从此以后,每当揽镜自照,都不必害怕看到镜子里的人对她眨眼。 伊娃对她的话反应热烈,一边听,一边轻轻点着头,时不时插些话,虽然总是忍不住谈自己家,最后却还是会劝崔西接着说下去。两个儿子对她相当尊敬,在餐桌上都是低眉顺眼,非常温驯的样子。崔西在心里把他们和典型的意大利家庭图景对比:母亲主管一切家族事务,发号施令,儿子则对母亲依恋到不健康的程度,且往往以“尊重”的名义把责任推给母亲。如今看来,这家的母亲不算独断专行,而儿子还不好判断。她已经知道这家人十年前失去了男主人,如今两个儿子也都已经独立,常常回来探望独居的母亲。这似乎不算夸张,但也不好推测什么。 “一场变故”——那件使她失去丈夫的事,伊娃只一带而过,仅说自己受了很大打击,某天醒来,忽然眼睛就看不见了。她似乎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件事,年岁像傍晚的栀子花一样在她身上盛开,飘出闷热的香气。崔西想到:失明让她不必受到表象的侵扰,能够心无芥蒂地疼爱一个才认识不到一天的晚辈;而她崔西自己还不能达到那样的心境,伊娃向她揭示了老去的一种可能性,它太切身了,具体得可怕,而她暂时还无法理解,所以总心不在焉。她是那种不相信“真爱”的人,伊娃讲到她和丈夫相知相守的种种,她只是闭紧嘴巴。那对双胞胎兄弟在母亲左右,时不时给她倒水、切肉等等。在他们背后,孤孤单单一只白瓷的天鹅被关在玻璃柜门里,颈项弯成半个心形的轮廓,和它已不存在的同伴交颈低语。 餐点很美味,是私人厨师做的,由一个保姆端上桌,每道的名字都很长。在这个家吃饭,崔西觉得就像进了高级餐馆一样,而她支付的餐费看起来好像只是陪大家长聊几个小时,但她知道不仅如此。双重镜像已经完成,而她提供的真正的价值是把这个布景终于构建完整了。崔西一身黑色的皮衣,坐在桌旁;其他三个人也一样,各穿着华丽的衣饰,夸张得过头,像巴黎世家用王政复兴作主题的秀场;吊灯悬在他们中间,在每个人脸上刻下浓重的阴影。 饭后,伊娃说要为客人弹琴。她拒绝了儿子的搀扶,自己拿着手杖,慢慢走到钢琴边上,珍惜地抚摸琴键,先是慎重地弹了两个音,找到双手的位置。大儿子——那个把头发全都梳到脑后的——拿出小提琴,站在钢琴旁,同母亲合奏。两人像是约好了一样,都没有用乐谱,配合得相当默契。乐曲声缓慢而且忧伤,令人昏昏欲睡,小儿子应当早有经验,演奏还没开始就跑得没影了。 “这首曲子名叫‘镜中之境’。”伊娃演奏结束后,对客人介绍说,“想想看,无穷的镜像该多么可怕!我小时候有一个万花筒,至今为止,我每次发烧,都老是看见那些晶亮的图案永远变来变去,在一个纯白的空间里,在我失去意识之前决不停止。维吉尔,可以给我一杯水吗?谢谢。我得小心些,不能再让水洒到钢琴上了。” 崔西站起来向主人道谢。伊娃再次挽留她,狡猾地用上了老人的特权,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平时独居有多么寂寞无聊。她的书房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和她的香水味很不搭,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她自己似乎也没有发觉。老去以各种各样的实质性细节进入崔西眼里:发皱的双手、钢琴上的蕾丝盖布、呼出的气流中内脏衰败的味道。她当然只能答应以后多来陪伊娃说说话,还有别的选项吗? 她暗自焦急地盼着维吉尔拿着水回来,房间外却传来一声巨响。而后,她眼看着伊娃像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电视剧里一样摇铃召唤仆人。保姆来了,还带了一杯水。原来是维吉尔和但丁在厨房吵了起来,保姆说得很委婉:“不小心把流理台上的东西打翻了”——实际上整个台面上的东西都被他们扫到了地上。但丁受了点小伤,腿踢到柜门,流了血。不过他没有大碍,维吉尔已经和保姆一起帮他处理过伤口了。伊娃略微有些不悦,在崔西面前埋怨两个孩子已经成年,怎么还管不住自己的脾气?崔西顺口多问了一句那对兄弟的关系。 “其实他们很爱彼此,只是性子都一样急。哎呀,都是好孩子,虽然他们事事都要分个高低,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不瞒您说,我最怕的事情就是等到哪一天,我不能陪着他们了,他们还要那么争呀、争呀,一直争下去。” 她这样轻松地谈到自己的死,崔西不知如何应对。事实上,她也只能说:“您不会死的。” “人都会死的。”伊娃挥了挥手,把她的未竟之辞轻易抹去了,“这个话题真扫兴,我们还是谈谈别的吧。” 随后话题很有一段时间跑到雕塑艺术上,天马行空地讲,聊到什么青铜器的范铸法、贝尼尼等等。当然,这不足为奇,有钱人的爱好更奇怪的也多的是,一位瞎眼的中年妇女喜欢雕塑不是什么稀奇事。她们在书房谈天,崔西感到自己好像被困在那把布面的圈椅上了,不仅因为它舒适,同时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在空气中,像温水一样包裹着她,轻轻地抚慰着她的神经,劝她不要动弹,一切都很美好。为了跟上伊娃女士的思路,她努力调动脑海里的知识,也就完全忘记了那消失的两兄弟。挂钟的读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十点。伊娃遗憾地停下来,为她耽搁崔西这么久表达歉意,把她送到门口。她的两个儿子也从楼上走下来,伊娃顺势提出要他们送崔西回家。小儿子提议他开车去。 他临出门前,伊娃忽然想起来问:“但丁,你刚才受伤了,是吗?伤到了哪里?” “不是什么大事。”但丁撩起裤腿展示他的伤口。他常常忘记母亲已经失明了,心不在焉的时候更是如此。“不过我想,还是在家里多待几天好些……你愿意收留一个瘸子吗,妈妈?” 还没等伊娃回答,保姆轻轻地惊呼了一声。伊娃问她怎么了。 “请原谅,但我刚才应当是为但丁先生包扎过的……” “我讨厌纱布,揭掉了。”但丁不假思索道。维吉尔朝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崔西站在伊娃身边,把他们之间隐秘的交流尽收眼底。 车子开到崔西的公寓楼下才停。但丁按亮了车顶灯,嘱咐崔西检查随身物品是否都带齐了。温馨明亮的暖黄色灯光照亮了车内的全部摆设:三四个超级英雄的大头模型摆在副驾驶座前,红红绿绿的,堆在一片,很是喜庆。一个艳粉色的麦克风插在水杯座里。车门内侧用亮红色和蓝色的荧光灯条装饰,光点一流动起来,还真有些未来感。如果崔西回头看一看,就能看见后座被各色大号毛绒玩具挤得满满当当,显然是不可能载人的;脚踏处还掉了一条珊瑚绒毛毯。就崔西整理挎包的那么一点时间,但丁已经懒懒地趴在方向盘上了。 “我等你上楼了再走。”他看着远处的街灯,自言自语般说。随后,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很感谢你,崔西小姐。我母亲很少像今天这么高兴。” “‘崔西’就可以了。”她随口答道。正要下车时,她手心忽然被塞了点东西。摊开一看,是几张钞票。崔西和但丁对视半晌,后者脸上毫无愧色。她被气笑了,把原来预备的骂人话吞进肚里,抖开那叠钞票:“这些,你应当有更好的方式给我吧?” “我懒得编借口嘛。”但丁大大咧咧道。“一点谢礼,不足为意——哦,这是有人要我转告你的,钱也是他的。你要兴师问罪也好,道谢也罢,记得去找他,他最近也要在妈妈家里住一阵。” 崔西上下打量他一番,心想此人真是个无赖。但丁毫不在意她的目光。他自信相貌俊朗,无论什么人用什么眼光看他,都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 他又说:“或者,如果你想交个朋友,也可以来母亲家里找我。我最近闲着哪。” “你的腿是怎么回事?”崔西冷不防问道。 “告诉你之后,我们就算是朋友了。成交?” 崔西这次是真乐了,短促地笑了一声。“你说吧。” 回答之前,但丁看着方向盘,耸了耸肩,也不知道他在对谁表达无奈。“有人特别喜欢血。很怪吧?”
2. 便餐
下一次轮休期间,崔西又造访了斯巴达宅。实际上但丁那晚就已经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常常问她什么时候来,然而她的手机常常在医院的储物柜一存就是一整天,她即使想热切些回应他也很难。更实在一点的理由是:当上医生之后,她的每个假期都很宝贵,实在不想掺和进别人家莫名其妙的关系里。但同时,她也很难用直觉作理由去回绝他,毕竟那家人对她礼数周全,称得上相当热情了,相较而下,她感觉到的那一点点怪诞根本可以忽略不计。但丁应当多少察觉了她的抵触情绪,几天前给了她一份轻重合宜、又让她无法拒绝的礼物。
“看房的结果怎么样?”他一边为她打开出租车门,一边问道。
“很不错,距离我们医院只有十分钟路程。你是怎么在市中心找到那么便宜的房子的?”
“啊,问维吉尔吧。”但丁好似随意般回答道。“再说只是帮忙问了问,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以后要是搬家需要帮忙,我随叫随到。”
崔西挑了挑眉毛。这是维吉尔的名字第二次出现。他这样刻意地用间接方式给她好处,不知有什么打算。她知道如果直接问但丁,只会被他打哈哈混过去,于是暂时按捺心情,顺着他的话往下接:“真的?那到时候一定叫你,别偷懒啊。”
“不客气,给你友情价。”但丁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崔西没有跟上来,只在原地看着他,眼神含有揶揄之意。他回头笑道:“怎么?我可不像我哥那么有钱。给你打八折好不好?”
他这样说,反而让崔西猜不到他们家所图的是什么。崔西迈步跟上他:“那我可搬不起家了。”
两人说笑着进了大门,却看到客厅里已经有了好些人。伊娃和维吉尔面前是一群黑西装,神情漠然,或站或坐,挤在一起,显得斯巴达宅的客厅都有些小。那些人都是男性,其中一个块头极大,眉毛挤在一起,像两条肉虫,袖口和衬衫领子露出茂密的汗毛,偏偏头顶秃得发亮。但丁皱起眉,趁保姆在厨房和客厅来来去去时叫住她,问:“这些是什么人?”
“说是维吉尔先生的朋友。”保姆朝黑西装们瞄了一眼,才继续道,“好像是蒙杜斯先生的人。”
他们这些人聚在门口,自然无法不引起注意。维吉尔索性向门口走过来,为但丁和崔西作了简单的介绍——事实上有些过于简略了:“这是我弟弟,那是我们家的朋友”;除此以外,他什么都没说。借黑西装们一齐转头过来的机会,崔西注意到其中一个男人的脸总在抽动。她不动声色地记下了那人的长相。
维吉尔低声对但丁说了些什么,语速很快,崔西站在他们旁边也没有听清,只看到但丁点了点头,随后用眼神示意她往外走。一个黑西装粗着嗓子问:“两位这是要去哪里?”
维吉尔脸上毫无怯色。
“够了,先生们。既然我母亲已经决定招待你们,就不要再说多余的话了。但丁,去吧。我祝你们玩得开心。”
但丁什么都没说。沉默一直延续到两人坐上了但丁的车。但丁心绪不宁,靠在驾驶座椅背上,食指弯起来,轻轻叩着仪表盘。最后崔西说:“我知道一家餐厅。”
“抱歉,招待不周。”但丁回过神来,勉强对她笑了笑,“没想到会被别人从住了二十年的房子赶出去,让你见笑了。”
“那些人是你哥哥的朋友?”
“怎么可能,我哥没朋友。”但丁顺口道。再次开口前,他犹豫了一阵。崔西静静等着他整理思绪。车库灯光昏暗,她的脸不甚分明,只有一双眼睛晶亮,眼白在黑暗里特别明显。但丁刚好瞥到她那双眼睛,心里一惊。伊娃给他看过她年轻时的照片,和崔西足有八九分像,如今黑暗又抹去了那剩下的一分不像,仿佛母亲从那个遥远到他还完全不认识她的时间点,带着一双完好的眼睛,专程来到当下找他。这样,他反而觉得不应当开口了。从前的母亲活在童话故事般浪漫的世界里,女主角天真可爱、有些地方称得上固执,男主角无所不能且一片痴心,世界上的一切邪恶和不幸都要为他们的爱情让步。如今他有幸窥到那样一个世界的浮光掠影,却迟疑了。
最后,他说:“为什么我们要在这样黑的地方聊天?我们去吃饭吧。”
在餐桌上,但丁说了很多事。也是在餐桌上,黑衣人们虚情假意地奉承伊娃女士,称赞她持家有方。两个女人,一老一少,以相似的严肃神情听着那些话。崔西既意外又觉得好像情理之中,似乎但丁讲的那些事情都无可避免,理所应当,换成谁来只能温驯地承受。而伊娃,她已经见惯不怪了。
“如你所知,维吉尔惹上了一些麻烦。他说自己能处理,哼,结果就是那些人找上家门。”但丁说,“他最好别让那些人打扰了妈妈……”
他说得咬牙切齿,同时眼睛不安地看向窗外,在行人、车辆、绿荫之间乱飘。崔西也被他带得开始疑神疑鬼。是否不应当在公共场合谈这些事?夏天日落迟,晚上八点阳光依旧明亮,照得街上每个人都好像正直、快乐、慷慨,往往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在这种时候发生的。如果揭开人皮往里看,这条街现在有多少人经得起检验?……
崔西叹了口气。从前她绝不会被这种无法确证的想法绊住,但自从她结识这一家人,她的疑心病就加重了许多。还是用回她习惯的做法吧:只抓住能把握的东西。
“今天来你们家的其中一个男人,我记得他。他在街头斗殴中面部神经受损,我参与了抢救。”
但丁看起来没有太意外。崔西身体前倾,逼得更近了些。
“我对你们一家的秘辛没有兴趣,也不会四处宣扬。但是,为了我自己的安全,我不得不问:你们家究竟在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
但丁颓然倒在椅子靠背上,捏了捏眉心。这个动作,他做起来时透露出的气质,和他那个思虑深重的哥哥很像。
“如果我说只是一些小喽啰,你信吗?……可事实就是如此。我们能见到的,基本上只有那种只能当消耗品的人,真正的大反派还不知道龟缩在什么地方哪。”
“蒙杜斯,”崔西缓缓地说,“是吧?”
“对。你想听听他的‘光辉事迹’吗?我想他应当也不介意多一个粉丝。”
三十多年前,斯巴达和伊娃一起私奔,从意大利来到了美国。他们的爱情没有得到父母祝福,却比大部分得到祝福的婚姻更坚固。在这个金钱至上的国家,这两人全靠爱情支撑,竟然也克服了重重难关,落地生根。伊娃甘于做家庭主妇,而斯巴达这个人很快就显露出了商业天赋,两个人的分工相当传统,也行之有效,在意裔移民圈子里颇受赞扬。斯巴达和朋友携手,从一家洗衣店开始,产业越做越大,靠移民背景——当然,也要有一点手腕——跟意大利本土服装产业搭上线,又赶上了制造业国际化的早期红利,他们的公司在美国纺织原料行业做出了一番成绩。
那个朋友的名字叫蒙杜斯。
十年前,公司有一段时间陷入颓势,恰巧就在这时,斯巴达失踪了。他的家人永远不会忘记,那是一个普通的星期日早晨,他说要去望弥撒,妻儿没有把他送出门,而是让他就那么去了,还要他回来前去一趟超市——这一家人和信仰的联系淡薄,去教堂最多只是为了见见邻居们。斯巴达再也没有回家。伊娃报了警,调查失踪的和经济犯罪的警官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周边居民都说没有见到他;妻儿都作证,从他平时的为人来看,他不可能主动销声匿迹,也不可能失踪后不联系家人;事发前不久,伊娃常常听斯巴达谈到公司运行出了问题,但她不懂商业,况且听丈夫的叙述,他也只有猜测而无证据。
最终调查不了了之。蒙杜斯曾在所有人怀疑上他之前来到斯巴达家,取走了斯巴达负责保管的一些文件,可家里没人记得是什么文件了。那刚巧是斯巴达的两个儿子即将高中毕业时发生的事情,在此之后,大儿子读了法律,小儿子当了警察。伊娃后来雇过私家侦探,那人在向她提供了一些线索之后,莫名其妙地在自家厕所里开枪自杀了。她没有再委托别人调查。斯巴达于消失五年后被州立法院颁发了死亡证明。蒙杜斯还活着,因缺乏证据被判无罪,公司被收购,他本人再也没造访过斯巴达宅。
崔西听得心情沉重。但丁倒是很看得开,好像他说的是别人家的故事。讲完之后,他伸手抓起柠檬片,豪迈地给他面前那一盘生蚝淋了一圈柠檬汁,对崔西示意“请用”之后,自己先拿了一只蚝,动作迅速,却还有难以言明的某种地方,令人觉得非常优雅。崔西恍然觉出一些微妙的不协调:面前的男人,和刚才那个故事里被一带而过的可怜孩子之间,一定有一个不真实。
一阵出神。直到困得开始酝酿呵欠,她才惊觉天已经暗了。夏天的白昼长,天也黑得快,不经意间,明亮的日光就变成了晦暗的白色灯光,无论人察觉时间的流逝与否,都不由分说地勾起人心中的怅惘。她从但丁的故事中醒来,有种如梦似幻之感。做梦也是这样,那些很精彩的情节一经梳理就会失去魔力,变得荒诞或者残酷。倒是但丁像刚想起来似的,随口道:
“忘记问了,你不是蒙杜斯的人吧?”
这让崔西今天第一次笑了出来。但丁对她摊开两只还沾着海水和柠檬汁的手:“以防万一嘛,别见怪。我就知道你不是。总不可能是蒙杜斯克隆了一个年轻的我妈妈,派来打入我们这种普通人家里吧?这是现实生活,又不是超级英雄电影。”
他说话时的那种轻松样子让崔西不禁想呛他:“如果我是呢?”
“哦,好可怕。那拜托你不要把我们家的信息卖给蒙杜斯啰。”但丁手也没擦就作势捧心,“给那家伙干活的人,十个有九个没好下场。……也别想着剩下那一个,只是时机未到罢了。包括蒙杜斯本人也是。”
“像你们这样的呢?”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但丁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一般,整个人放松下来,重重地靠在椅背上。直觉告诉崔西,在这一刻,但丁显露的才是真正能称为“本性”的东西。只见他揉着太阳穴苦笑道:“不好说。……还真不好说。”
后来崔西付了帐。但丁这家伙相当会吃,专挑菜单上贵得令人咂舌的菜点,一顿饭把他们上次见面时他塞给崔西的那卷钞票用得只剩几个硬币。他从洗手间回来之后强烈抗议,表示他作为一位绅士不该让女性付钱,翻来覆去念叨得崔西都烦了。几周之后,崔西搬家那天一大早,他开着一辆皮卡出现在她的旧居楼下,喇叭按得整栋楼破例一致对外,大声辱骂这个早上八点就开始扰民的家伙。
崔西倒是不很烦恼。——如果没法欣赏但丁的幽默感,也跟他做不成朋友。她在连串的汽车喇叭声中抱着一个大纸箱从容地走出公寓楼,敲了敲车窗玻璃。车窗降下来,首先露出的是但丁戴着墨镜的上半张脸。他一手把墨镜扣到鼻尖位置,对她眨了眨眼:
“早安,亲爱的小姐。不知我能否有幸载您去兜个风?”
他满意地看到崔西脸上绽出微笑。回话之前,她稍稍侧过身,让右腿接住一部分重量。“现金还是刷卡?”
“免费。……不过上楼搬东西是另外的价钱。”
虽然嘴上这么说,他还是结结实实地爬了好几遍楼梯帮崔西搬东西。中间有一趟,几个小孩不知从哪些犄角旮旯钻出来,正要朝他的车丢石头,要是他们下楼再晚些,就只能开着漏风的车上高架桥了。路上,崔西很自然地问起了但丁的职业。卡车是租的,他本人是个自由职业者(这是失业的委婉说法),平常“看心情帮人做些事”。关于具体做什么,他说得很含糊,又是在农场放牛(“我是古典派的牛仔,”他这么说,并且不顾还在开的车子,闪电般摸出左轮,给崔西表演了一个转枪)又是当侦探查外遇,种种工作跨度颇大,让崔西不禁怀疑他是否又在开玩笑。他又说,有时他干活干到一半,发现内容无聊,或者委托人的性格“恶心”(原话如此),就直接撂挑子不干,所以因工作而树的敌比交到的朋友还多。
“不过像你这样的美女,当然要珍重一点对待啦。”说这话时,他没有看崔西。从副驾驶观察他的侧脸,他神色如常。
“上次你跟我聊到这个,”崔西紧盯着他,“你还是一个糖宝,包养你的人是个矮小的老太太,满口牙都掉光了,你每天都给她洗假牙。”
“是吗?有这回事?”但丁面不改色,“那可能是我说了梦话。是个美梦,毕竟我赚不到什么钱。”
不需要他直说,崔西也能猜到:大约是有维吉尔的资金支持,他才能这么随心所欲。想到这里,她顺口又问:“你哥哥呢?维吉尔是做什么的?”
但丁不假思索道:“洗黑钱。”
又是那种真假难辨的语气。自从认识他以来,崔西每觉得自己多了解了这家人一些,就更离她感到的怪诞之处近一点。那种怪异,好像仅仅在于初次见面那天晚餐时的某个表情、某些话,甚至只是某人的一个眼神,一些轻微而且无害的不协调。
“他是想靠帮蒙杜斯做脏活,从而接近他?”她索性顺着他的话,直接往夸张了猜。
但丁“嘶”了一声,看表情,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糟糕的经历。“要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不,我开玩笑的,我还希望他能告诉我呢。”
崔西轻轻“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在她眼里,但丁即使不完全知情,也至少已经有了自己的猜测。
“蒙杜斯的影响究竟有多大?我以为你们家附近治安还挺不错的。……既然我也搬过来了,希望你别说什么‘其实很差’之类的话。”
“那倒不会。不过托蒙杜斯的福,现在什么人都能来串门了。”但丁说到这里冷笑一声,显然还对几天前黑帮造访自家的事耿耿于怀。“我怀疑蒙杜斯这几年每天光研究《教父》《毒枭》这类片子了,铁腕不说,反侦察意识可比马龙•白兰度*强多了。”
车子忽然生硬地刹住了,原来是他们面前的绿灯忽然转为红色。但丁的驾驶风格一向凶猛,不太管乘客是否被他晃晕;况且,他的心思显然在其他事情上。他又补了一句:
“再者,按维吉尔那个臭脾气,他就算狠得下心做坏事,也不可能听蒙杜斯的命令。”
他这些话听得崔西的心越发沉重,却不很让她意外。不如说,她心里更多是糟糕的预感应验之后那种微妙的踏实。
“听起来你们在做很危险的事。”
但丁紧张地瞟了崔西一眼,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这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多,就像个邀功的孩子一样,人家一问,就急着把自己全部所知都倒出来。崔西没再追问他。沉默太久,但丁自己也觉得别扭,刚想开口,却听见崔西说:
“我这个人,可能是医生做得太久了,刚考上医学院时还有悬壶济世的心,这些年却越来越觉得,光是活着就很艰难。”
但丁正开着车,只能迅速朝她那里看一眼。崔西面朝车窗外,一手撑着下巴,金色长发挡住了她的脸。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人体太脆弱了,每个器官、甚至每条神经或者血管都有几十几百种毛病能出。我告诉你,人有的时候脆弱得像豌豆公主一样。我见过一个病人,只是被车门砸中太阳穴,就重伤死亡了。冒昧多问一句,你,还有你哥哥,两位都是肉体凡胎,没错吧?”
她没有回头看。一声短促的笑;然后但丁说:
“谢谢提醒。……你这算是兼职心理医生?”
“是作为朋友的忠告。”崔西说,“伸张正义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我说这话可能有些多余,但既然黑帮已经找上门了,你们还是去别处避一避的好。”
但丁没有回答她。再开口时,他的话音又像平常那样,不带一丝阴霾:
“话说回来,你搬完家想不想去吃顿好的?我们家今晚要请客,妈妈也说想见你了。”
话题猛转,崔西被弄得一愣,怀疑地挑了挑眉:“你有什么企图?”
“真的,我妈妈想见你了。”但丁诚恳地说,还不忘趁路上车少,转过头来和她眼神接触。“跟我妈妈有关的事情,我绝不会开玩笑。”
3. 盛筵
“可他没告诉我是这么正式的宴会。”崔西借着搀扶伊娃,在她耳边偷偷说,“我的裙子都还封在纸箱里,本来以为不急着整理……不好意思,我身上是不是有汗味?”
伊娃笑得很开心。那是一种慈爱的笑,毫不引人反感。虽然服丧之期早已过去,她还是身着一袭黑色长裙,袖子盖到手背,只有那条红色开司米披肩让这身孝服似的装扮显得不那么凄凉;而她身旁的崔西则穿着白色露脐短袖和工装裤,背上还有汗渍。搀着她的时候,崔西有些意外地发现,她的身高和自己相当,只是平常总拄着盲杖,习惯性地驼背而已。
“到露台上,到露台上。”她也轻声回应崔西,“谢谢你,我本来认得路的,只是太久没到这里来啦。上一次还是和我丈夫一起呢。没有关系,你穿什么都一定很美,而且,往好处想,你肯定是今晚的视线焦点。”
“我可不想抢您的风头。”崔西顺口答道。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不对劲:“您这位寿星是要去哪儿?”
“今晚可不是我的主场。”伊娃循着声音,对崔西的方向眨了眨眼,“要不是我们家的年轻人需要一点社交平台,我都这个年纪了,生日这种事儿真是巴不得忘掉。”
崔西闻言,回头往宴会厅里看。厅内灯光明亮,几盏华丽的枝形吊灯高悬在男男女女头顶,地上用各种植物装饰得像铺了红毯的暖房,珠宝亮光在人们胸口指尖闪动,仿佛奢侈的昆虫。现代主义的机器,如监控摄像头一类,藏得很深,尽力不让这些客人意识到他们正处于21世纪。可是那么多人中间,她却没有看到那兄弟俩,照理说以他们的身高和白发,应当非常好认才对。
伊娃的声音把她的注意拉了回来:
“……别担心,不是多么严肃的场合。今天来的都是我们家的朋友,全是正派人,好多人也从意大利来。我们搬到这片街区几十年了,邻居们住在一起,彼此都熟悉得像家人一样。你有想认识的人吗?不必客气,我可以为你作介绍。”
崔西尽量委婉地回答:“这样热闹的场合,我还是看看就好。”
伊娃宽容地笑了笑。她们走到露台上,天空一下子就开阔了,几点白亮的星在她们头顶以令人难以察觉的速度移动。远处能看到一小片河水。桌椅都被撤走了,空出一大片场地,圆舞曲从一个老得应当放进博物馆的手提音响里飘出来,和傍晚浓烈的花香一起,随风散播到很远的地方。有些人趁天还没黑透,借着那一点暧昧的光线,抱在一起转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但丁是其中一个。崔西差点要指给伊娃看,好歹是反应过来了,只口头告诉她。这场景相当有黄金时代的味道。美国已经把过去的它自己丢在身后,而这些移民几十年前正是追逐着它传说中的繁华而来,至今血脉中依然流传着对那梦幻泡影的迷恋。
维吉尔来得悄无声息。他一身蓝得近黑的套装,和他那个热爱华丽物什的双胞胎弟弟相比,像是两个极端。他先向两位女性致以问候,而后自然地站到她们身边。崔西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但他冷淡的语气马上唤起了她的印象。
“今天是您的日子,大家都等着见您,”他对伊娃说,“而不是我。您的老朋友们向我抱怨您太久没想起他们了。”
“我再坐一会儿就回去。你看,但丁在跳舞呢。”伊娃用做梦般的声音说。
维吉尔往她面朝的方向看了短短几秒钟时间,就迅速回转过来和两位女士说话。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他弟弟那头白发实在十分好认,何况正跟他跳舞的女性无论气质还是打扮也很出众,那对舞伴引人注目,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方才听见人说,这里令人想起可爱的祖国。然而故乡还是离开了的最美……两位觉得如何?”
“看不见的最美。”伊娃狡黠地微笑着说。
“恕我冒昧,”崔西对维吉尔说,她一向波澜不惊的双眼里多了点滴好奇,“您怎么会有这样的感叹?”
伊娃代儿子回答道:“他一直在纽约工作,去年才回到这里。作为母亲,我是很高兴的,可社会失去了一位前途远大的律师……”
“我还是想做些更有益处的事情。再者,您把法律系统想得太好了。”
谈话暂时被侍者打断了。维吉尔扶着母亲,让她坐到侍者搬来的椅子上。就在这个空当,舞曲也停了下来,人们趁机交换舞伴。但丁退到外围,似乎不想再继续跳下去了。然而这时,一个大约还不到十岁的孩子,穿着蓬蓬裙,像炮弹一样扎进但丁怀里,也不管路上会不会有什么把她绊倒。乐曲重新响起,这对身高差悬殊的舞伴也开始摇摇摆摆地走,但丁弯腰提着小女孩的手臂,简直像拎着她,舞步也跳成了鸭子步。小孩咯咯笑的声音一直传到露台边缘。
维吉尔弯下腰,把这些忠实地转述给母亲。他对着伊娃的说话声又轻又缓,其中满溢的柔情让近处的崔西略吃了一惊,略有些尴尬地退开了些。
“真好,多么幸福的画面呀。”伊娃点头道,“我敢肯定他以后当了父亲,一定很受孩子喜欢。”
维吉尔沉默了几秒钟。“很少有人不喜欢他——除了他在警队时的上司。”
“是呀,还好他辞职不干了。他早该稳定下来了,可他从没带女孩回家过,”伊娃继续说,“维吉尔,他没有偷偷祸害谁家的姑娘吧?”
恰好有人从宴会厅推门进露台来,一束光暂时照亮了维吉尔的脸。崔西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虽然面带微笑,但表情僵硬,脸颊泛红,眼里是某种刻意压抑着的激情。门很快就关上了,那抹异样的神色也随之看不见了。
“那不可能,妈妈。我盯着他呢。”
他为她把披肩掖好,顺便习惯性地捻了一下她衣服的厚度,还不放心,又反复问她冷不冷。他这样一说,崔西倒是觉得风有些凉了。远处,太阳彻底看不见了,露台上跳舞的人嚷嚷着要服务生把灯打开。伊娃又念叨起维吉尔怎么也没有“好消息”,后者直起身,保持着沉默,对崔西耸了耸肩。他注意到崔西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于是脱下外套递给她。这么一来,伊娃自然提出回到宴会厅里,顺带又说起了“交朋友”这件事。
“你们也该去玩呀,去开心,别老围在我身边。”她说,“多交些朋友,以后你们无论在哪个行业、做什么,都有好处。维吉尔,见过巴德和莫德鲁斯了吗?那两兄弟是你父亲早年收的徒弟,他们都很愿意帮助你。”
“见过了。那位莫德鲁斯挺亲切,但您知道我一向讨厌社交场合。”维吉尔直率地说。他挽起母亲的手臂,稍稍压低身子,让她挎得稳当一些。
“至少对人家礼貌一些,明白吗?别任性,你是大人了。”
维吉尔有些局促地往崔西那儿看了看。崔西在心里暗笑,努力维持表情不变。伊娃却忽然想起了她,极力对她阐释加入自己这个社交圈的好处。她一激动,已盲的眼睛就僵硬地转动起来,在一片混沌朦胧中寻找着什么。崔西猛然想到:她可能是想看见她。为了压抑心里的不安,崔西握住了她的手。
他们已经走进大厅,忽然,维吉尔停下脚步,转向身后。紧接着,但丁就出现了,好像维吉尔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在何时何地到来一样。弟弟走到他们身边,本来似乎想抱哥哥一下或者拍他的肩膀,却顾虑着什么,手在空中笨拙地转了个弯,变成用胳膊肘戳了戳维吉尔。
“怎么不叫我?”他略微气喘着说。
“你不是玩得正开心么。”哥哥平静地说。有人向他们走过来,但在不远处又停下了。这对兄弟站在一起,他们装扮上刻意区别开的部分就十分明显,相貌的酷似就需要第二眼才能看到,却正因如此而更叫人印象深刻。
听到哥哥这话,弟弟脸上露出笑容,拧了哥哥一下。“哪有,什么叫‘玩’?叙旧而已。”
或许是因为刚跑了一段距离,他脸色红润,眼睛闪亮。维吉尔说得对:这个人真讨人喜欢。哥哥从弟弟胸口的纽扣眼取下一朵小花,放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里。弟弟这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胸口。
“没人说你不能玩。去吧,多跳些舞,那样很合适你。”
但丁微张开口,还想说些什么,维吉尔已经转过头去应付一个胖老头了。他这么做,是因为伊娃一定要把那老头介绍给他,说是工会的重要人物、斯巴达的老朋友云云。老头向他伸出一只汗湿、柔软的手,维吉尔虽然回握过去,却难掩不悦之色。但丁本想帮忙活跃一下气氛,却被一对父女拉走了,那父亲显然对斯巴达之子青睐有加,女儿则是今晚但丁的舞伴之一。崔西的新房东早已等候多时,此时恰好逮到机会,向她发起寒暄攻势。
四人就各自被卷进不同的谈话圈子中。崔西本想用从前参加派对的经验应付这些新邻居,可很快就发现,他们基本上都只会问同一个问题:她和今晚宴会的女主人伊娃究竟是什么关系?不少人猜是母女,至少是亲戚。崔西作了解释,听到的人大多报以蒙娜丽莎式暧昧的微笑。然后他们开始用同情的语气讲斯巴达一家的遭遇,说他们当年还是新移民的时候,社群给了他们多少关怀……而涉及他们在斯巴达失踪后帮了多少忙的地方,他们要么绝口不提,要么说得相当夸张。崔西发现,这些人完全不需要她回答什么,只要她站在面前听取这些话语,他们的良心就能获得宽慰。她敷衍地点头,视线时常不由自主地被最近的桌子上摆着的醒酒器吸引过去,那里面红酒还剩大半,在光下透出如鲜血的茜色。
她余光瞟见侍者对维吉尔说了什么,后者脱离谈话,向母亲走去。维吉尔的表情看不出什么,伊娃却难得地面露不满。原因很快就揭晓了:一个男人闯进宴会,刚一进门,就直冲伊娃走了过来。来人长发长须,身材高大壮实,和拉奥孔有几分相似,白色套装绷出他手臂肌肉的线条。没有人阻止他,甚至当他走进宴会厅时,嗡嗡的谈话声今晚第一次停了下来。但丁也站到母亲身边,以戒备的眼神看着不速之客。不过,当那人牵起伊娃的手,对她行吻手礼时,两个儿子都没有什么表示。崔西又看到了那种表情,她在第一次见到斯巴达家人时,他们脸上那种模特似的凝固的表情。
“好久不见了,伊娃女士!”那人似乎很亲热般轻轻拍着伊娃的手背说,“您真是一点没变,甚至风姿更胜往昔。我亡友的两个儿子也长得这么大了!为您的容貌,以及您出色的儿子,应当喝上一杯。哎呀,您忘记了我,真叫我伤心,幸好我还记得您的生日。这里应当还有我的位置吧?”
伊娃没有回应他这番热情洋溢的演说,而是偏过头,问维吉尔:“儿子,他长什么样子?”
维吉尔作了描述。来人饶有兴味地听着,唇髭掩住了他的微笑。
“您变了太多。我记得从前您还来我们家做客时,您身材清瘦,没有胡须,漂亮得就像女人。如今我不知道您是否作为朋友而来。”伊娃冷淡地说。
蒙杜斯哈哈一笑。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滚雷,似乎嗓子受过什么伤。
“当然,当然。”他说,“我们之间似乎有些误会。听说您前段时间遭到混混骚扰,我十分痛心。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人么,我已经找到了。今天是您的生日,要怎么处置,全听您发话。”
崔西听到有人轻轻倒抽了一口冷气。她寻找那声音的来源:果然,是个非常年轻的女孩。她身边年长的妇人握住她的手,表情坚定。“希望您不像那些自诩义警的野蛮人。我们的社群一向在公共系统中有非常良好的声誉,蒙杜斯先生,您在这里定居了几十年,应当也清楚这一点。”
又有人说:“您无耻地打扰一位寡妇的生活……儿子对您造成了威胁,您竟然用母亲要挟他……”(是那个工会的胖老头。)
蒙杜斯面不改色,甚至没有费心装出被冤枉的委屈样子。“您得为自己的言论负责。我现在就可以把那天领头的人带过来,您尽可以问,是不是我指使的他。”
伊娃气得涨红了脸。维吉尔向前一步,代替母亲作了回答。
“先生,无论您怎么说,我母亲和您的友情都无法修复了。为了邻里安全,您应当将嫌犯交给警察。如果您有事要找我,大可不必打扰我的母亲。”
蒙杜斯闻言,故意装出一副惊奇的样子,像从没见过维吉尔似的,对他好一番打量。
“芝兰玉树啊。真嫉妒斯巴达有这样的儿子。说起来,还没来得及祝贺你,很少有这么年轻的议员吧?”
在场者——除了蒙杜斯本人——一片哗然。连但丁也面露惊异之色,视线在维吉尔和伊娃之间乱飘,似乎希望他们作些解释。维吉尔深深地皱起眉。
“无稽之谈。”
“您得到的消息可能有误。”伊娃说,“维吉尔能否成为议员,全看选举结果。我们都很希望他能为公共利益尽一份力,但他是否有这个机会,要让本地居民来确定。”
这话相当得体。蒙杜斯笑笑,向伊娃点头致意。
“那就是我记错了。不过,不管怎样,我蒙杜斯都会全力支持他。诸位,听见了吗?我蒙杜斯发誓,只要斯巴达家的人参选,我就一定会赞助他。”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后,也不和斯巴达家纠缠,转身向厅外走去。旁人心思各异,反应不一。崔西看到自己的房东已经悄悄挤到门口,看样子是准备提前离场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天知道自己接下来要生活在什么环境之中。可就在蒙杜斯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斯巴达的另一个儿子忽然发难:
“蒙杜斯——叔叔!”
蒙杜斯闻声看去。那个自他进来就没说过话的小儿子正想向他冲过来,被他哥哥抓住了手。蒙杜斯心里冷笑,索性停下脚步,听听他要说什么。
“您刚才说我父亲死了,可他只是失踪了。”
蒙杜斯毫不畏惧:“我们都知道他死了。你妈妈为他服了丧,工会每个月拨给她抚恤金,整个社群的所有人都知道他死了。”
但丁脸上浮现一抹不忿的微笑。他朗声道:“可至今为止都还没找到他,对吧?不管他是死是活,都不可能没有证据。”
“孩子,你已经不是警察了。你想抢走警察的饭碗吗?”
但丁的声音慷慨激昂,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我会追查到底。诸位,如果我死了,你们知道凶手是谁。我爸爸的命,加上我自己一条;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蒙杜斯迅速转过身去,面向其他人。他的声音忽然失去了所有个性,变得非常平淡。
“你以为是我——和这件事有关?可惜,太可惜了。不管你怎么想,我都是清白的,我愿意用一切方法证明,只要你肯接受。诸位好邻居们,只要你们还需要我,我蒙杜斯就永远是各位忠实的朋友。”
自蒙杜斯开始说话,维吉尔就得使劲拽着弟弟,才能不让他冲上前去往蒙杜斯的脸上来一拳。可他没想到,但丁一下子放松了力气,接着歇斯底里地大笑起来,头发蒙在脸上,状似疯狂。他笑得那么开心,差点倒在自己哥哥身上。
“请问蒙杜斯先生,你蓄了这么长的头发胡子,是不是预备着等哪天被人寻上门来,就剃光了跑路,好教死神也认不出你?”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议汹汹。有个粗犷的男声道:“够了,斯巴达的儿子,别挑起事端!”
“您是我父亲的徒弟吧,这位——巴德先生?”但丁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听说您是地方检察官啊!我真敬佩您,多么宽广的气量,竟然能容忍这种人一直兴风作浪!”
在事态升级之前,维吉尔强硬地插进话头:
“诸位听到了?我弟弟说的每一句话,也都是我们家的意见。蒙杜斯先生,我们家不欢迎你,请回吧。”
剑拔弩张。蒙杜斯见再耽搁下去也无利可图,一边口中继续强调自己的冤屈,一边向门口退。崔西决定去安慰她的朋友。她忽然发现,蒙杜斯不知为何离她越来越近,正想躲开,可已经被发现了。他端详了她一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急匆匆地拉住她,嘴上说着客套话,可他的眼神已经暴露了真实想法:奇货可居。看到维吉尔过来解围,他也不以为意,语气仿佛刚才的冲突根本未曾发生过:
“这么像……你们是从哪里找来的?”
“请别这样说得像我们找上她是别有意图。您也不要骚扰她。再会。”维吉尔冷淡地说。
4. 席散
蒙杜斯走后,客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想起急事,很快走了个大半,于是宴会也没有什么办下去的必要了。伊娃带着疲累的笑容和每个人告别。
“社会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要负责,不能苛求什么。”客人走得只剩崔西后,她这么说。“至少今晚我们在被打扰之前还是很顺利的。崔西,把你卷进来真不好意思。”
“您别道歉,妈妈。”维吉尔忙着清点现场物品,随口说。客人一走,他又恢复了平常那种冷淡至于讥诮的语气。“她马上就会收到很多好处,我想蒙杜斯应当会急着向她赔礼道歉吧。”
伊娃问他为什么。维吉尔作了一通巨细靡遗的解答:
“蒙杜斯今天来,目的不在于我们,而在于获得社区的支持。妈妈您能请得动那些重要人物,他不行,——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肯定是他在黑道那边的手段不好使了,就打了白道的主意;否则,他也不必听说我‘可能’进入政坛就如此紧张,按他从前的势力,有什么是摆不平的?要是他还能直接暗中出手打通各个关节,也犯不上来招惹最不可能和他和解的斯巴达家。
“他今天抱着两个打算:最好的打算是,他想要这片地区的人重新接纳他。这需要一个契机,于是,他挑中了让他的名望臭掉的开端——斯巴达案。没有证据说爸爸失踪就是他所为,一直以来,这都只是我们家单方面的说辞。如果能证明他和我们的关系很好,就没有人会怀疑他了。不过,这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还有第二个打算。
“次好的打算是,他希望证明我和他之间有利益交换关系,至少要别人这么想。这样能败坏掉我们家的名声,让人怀疑我们家的指控。”说到这里,维吉尔讽刺地微笑了。“然而但丁却狠狠驳了他的面子,他必须另想方法。
“崔西是个不错的突破口,如果能通过她改善和我们家的关系——顺便一提,这不可能——或者了解到我们家的动向,那就是稳赚不赔的生意。蒙杜斯此人,做事不择手段,却颇有商人头脑,不会在意前期多投入一点。所以我说,崔西马上要从他那儿得到好处了。”
但丁本来靠在桌边生闷气,听得维吉尔这一串分析,瞪大了眼睛。“这么多打算?我以为你就是看他不顺眼,才纵容我骂他。”
维吉尔严厉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其中一个理由。……我有时觉得你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偷懒不想。”
但丁闻言,刻意把头埋得低低的看手机,只给他哥哥留了个后脑勺。
“不过,”维吉尔又说,“你刚才骂蒙杜斯那几句挺不错的,够带劲。”
他走到弟弟面前,举起右手等他。但丁只能抬起头,使劲往下撇着嘴,却难掩笑容,上下打量了维吉尔一番——后者知道,那意思是“你还挺识趣”——而后仿佛很不情愿般跟哥哥击了个掌。然而放下手之后,他又想到了些什么,表情再次阴沉下来:
“可这样一来,我们家也就和蒙杜斯公开为敌了……”
伊娃仿佛能察觉到他的目光,对他安慰地笑了笑。“有什么关系?你说的都是实话。别怕,你妈妈还经得起折腾。”
但丁明显疑虑未消,不过还是强打精神。他毕竟关心朋友的安危,于是又问:“如果蒙杜斯对她不利,怎么办?”
“不会的,只要她够聪明。”维吉尔高傲地说。“随便编些什么,把我们这些人说得要多难搞有多难搞,等他快失去耐心的时候,我会给她安排退路。”
崔西没有回答,一阵深深的疲倦席卷了她。稍远处,但丁这才想起告诉维吉尔:“她今天搬家来着。”
她打了个呵欠,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恍惚间想起自己还借了维吉尔的外套。那料子光滑且柔软,舒服得她忘记自己多了件衣服。它穿在她身上略有些大,像海报上模特儿的衣服,以至于方才客人们以为她是特别受女主人宠爱,才被特许打扮得如此潇洒不羁,虽然比较保守的那些人看不惯,但也没人开口问。她不在乎别人的眼光,根本没想到这一层,如今记起来还有东西没还,就干脆地脱下来。维吉尔和伊娃都劝她,晚上风大,还是下次再还吧;她想了想很对,也是因为脑袋已经快转不动了,就毫不忸怩作态地接受了主人家的好意。
她走下酒店台阶时极困极倦,已经快看不见眼前的路了。明明没有喝酒,怎么会那么困?温水似的困意把她泡在里面,瞎了、老了的另一个自己,还有那对奇怪的兄弟,都被倦意抹去了。似乎她每次和这家的人见面,到最后都会像这样,如坠梦中,要十分努力才能待在现实这一侧;又或者她只是累了。……
一出大门,清新的夜气就向她流动过来,抚过她面颊,她的精神也为之一振,头脑松快了许多。她想要叫车回家,打开Uber,才想起自己该更新地址了。她身旁有人说:“跟我走吧。”
想象一下,你刚从一场泥泞的睡眠里醒来,松了口气,就有一个苍白如吸血鬼的家伙要带你不知往哪儿走——这事可真不寻常。好在路灯很亮,维吉尔走到下面,看起来就相当真实了。他上身只穿了一件衬衫,两边袖口一双钉,把衣服束得规规整整,锆石闪闪发亮。原来是伊娃让他送她回家。本该是但丁来,不过正好她的新居他“从前办事去过”,熟悉周边环境,就换成他了。她当然可以打车,或者,她是否更想散个步,清醒一下?从酒店到新地址,步行也就二十分钟。他冷冷地说了这些,好像很严肃,可也不是厌烦。这种真假难辨的语调,她在哪里听过?……
“散步。但我还不想这么早回去。”她脱口而出。
维吉尔挑了挑眉毛,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应她的要求,把她带到了河边。他知道一条小路,走过去很近。走到灯光昏暗处,还要再往灌木丛里去的时候,崔西本来有点紧张,不过维吉尔始终走在她前面,根本没回头看过,既没有安慰她,也没有展现出什么图谋。他轻松地找到了那条小路,娴熟得让人吃惊。穿过全黑的小树林后,宽广的马路出现在他们面前,橘黄的灯光照得人的影子浓黑。再远处是更开阔的江面,以及深邃得见不到底的夜空。走上步道,风骤然刮得烈了,吹得崔西的长发猎猎飞舞。往左走几步有一个观景台,人走到那上面回头看,可以看见这边江岸上漆黑的涵洞。维吉尔指着涵洞,对崔西说:
“十年前,我常常来这里。当时,我父亲刚刚失踪,家里悬赏他的消息,有人不知是为了赏金,还是单纯无聊,说在这里见过他。这后来证明是假的,可不知为何,我当时就是坚信他在河里,躺在寒冷和永不停歇的水声之中不得安宁;这个想法在梦里也搅扰着我。之后我就常常来这里。有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趁夜里没有人看,下去打着手电、壮着胆子在那里面找,没有找到;又挖开表层石头,可是没挖多深就累得精疲力竭。我心想我可能永远找不到我父亲了,他可能已经被细菌和蛆虫啃成一堆白骨,或者跟着河沙流到了不知哪里,再或者,那些害了他的人根本没有埋葬他,而是让他顺水漂流,泡得肿胀。我想得快要发狂,就走出去,到那段碎石滩上,脱了鞋用脚去蹚水。夜里的河水真冷,摧心剖肝地冷。……突然我弟弟拦腰抱着我,哭着说他以为我要投河了。所以我现在还在这。”
风吹在人身上,沁人心脾地凉。两个已经有大人样子的少年,许久之前正是在这个地方,很笨拙地抱在一起。崔西幽幽的声音被夜风刮到他耳朵里:
“你现在还在找吗?”
维吉尔趴在栏杆上,盯着涌动不止的河水。良久,他苦笑一声:
“我母亲希望我不要找了。对弟弟,她是没有办法的,可是对我,她希望我能过有意义的人生。如果她再年轻一点,读过大学,她自己可能就会参政,但是她快二十年没有读过一本书了。而我读的是法律系,她觉得很合适。”
“你不像会被他人意见左右的那种人。”
维吉尔低声“呵”地笑了,仿佛在不好意思。他不看崔西,缓缓地摇了摇头,把身子往栏杆外伸出去,一直到快要掉下去为止。
“总有些事情、有些人,你没法拒绝。……这是我在人类社会生存了将近三十年最有用的感悟,你要是发表,记得写我名字。”
“既然你不想做,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母亲?”
风声在他耳边忽然停了。维吉尔没有转过身,但他能感觉到崔西的眼神就在他脑后。它干脆利落地切开了他的内心,连带着那些他不愿明说的,或者因为高傲而连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甚至是他透过她看着自己的母亲这件事,都一起看穿了。
崔西走到他身边,也学着他往正下方看。这样,她就成了又一个有幸发现河的秘密的人:落潮之后露出的沙滩,如果恰好有月光照耀,就会变成银色。一个亮橙色的救生圈在她视野下端浮沉,被看不见的绳子固定在原点,轻微地一跳一跳。钴蓝色的天、对岸黑色的建筑剪影、跨江大桥上的灯带,河面把这些都模糊了。人很难在这样的地方忍住诱惑,不去想一些深奥且无用的问题。
“有个双胞胎弟弟是什么感觉?”崔西问。
“大多数时候挺烦人。不过,有时候也不错。”
“是吗?”崔西背过身,靠在栏杆上。他们之间有一段距离,正好够她把两个手肘伸开,也放在栏杆上。“我最近才第一次碰到那么像我的人。到了今天,我感觉还是挺怪的。怎么说呢?……我的思维总被表面上的相似影响,会被牵着走,忍不住就会想得太多。我害怕我的身体不是自己,我的思想也不是自己要那样想。”
维吉尔点了点头。“或许我们小时候也是那样,只不过现在不记得了。如果从出生开始就待在一起,你就会习惯那种相似,就像习惯自己的手脚一样。和但丁在一起,我很少想起他长得和我有多么像;你平常也不会总是想起自己的身体。”
崔西尽力把头往后仰。她的胸脯高高挺起,外套落到腰后面,显出一道优美的弧。眼睛习惯黑暗之后,就能看见夜空中寥落的星。她在心里为维吉尔补上一句:或者,如果干脆看不见,也就不会被相似性影响。
“你们家人的感情真好。我和自己的家人就很少联系。”说完,她顿了顿。维吉尔本要开口,她却忽然加了一句,“我总觉得你们家人很怪。”而后又没了后文。
“慷慨得奇怪?”维吉尔随口问道。
“不,不是说那个。当然这也算一点。”崔西摆了摆手,“伊娃女士是这样的。而你们兄弟俩不像是对所有人都好,更像是私心极强,而我只不过刚好被你们放到了‘私心’的范围里。——当然,我并不是对此有什么意见。”
维吉尔神色不变,还是那张扑克脸。“是吗?”
“你别在意,可能是我吹毛求疵了。我们当医生的人,理想主义者不少,我也有幸见过那么一些,而你,还有但丁,和那些人完全不一样。打个比方,你们像被社会准则约束住的野兽,骨子里还属于丛林。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她在维吉尔的笑声中补上最后一句。
“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不,我不是在嘲笑你,请你多说一些吧。”
崔西满脸疑虑地扭了扭肩膀,让自己靠得舒服些。“我今天晚上见到的那些人,”她继续说,“都很在意名誉。当然,没有名誉寸步难行,尤其是在‘上流阶级’。然而他们都是真心把名誉看作生命的一部分,你们俩却只是把它当作工具。……甚至你们根本不想用它为自己谋福利,而是把它看作杀人的刀。”
维吉尔没有计较崔西说“上流阶级”时的语气。实际上,如果要崔西说,他很高兴,眼里闪着那种野兽性的凶光。“诊断是什么,医生?反社会人格?”
“至少不适合社会。有事别总想着用暴力解决,这就是所谓‘社会’。但你们俩不会放弃复仇的,对吧?”
维吉尔干脆地点点头。崔西撇着嘴,对他耸了耸肩,意思是“拿你们真没办法”。
“别死了。我可不想在上班的时候看见你。”她最后说。
穿过来时的小路,再走一段,就到了他们吃晚饭的酒店附近。夜里越来越凉,崔西系上了外套的纽扣,一下变得很像加班到半夜的白领。他们穿过绿地,往大路上走,这时,一阵乐曲声从露台飘过来。那里和傍晚不同,灯火通明。其他窗子要么是暗的,要么只是隐隐透光,只有那个露台架起了大灯,慷慨地往外释放光亮。崔西停下脚步,招呼维吉尔往楼上看。他当然也看见了。穿着白西装的但丁,和他红色披肩的母亲,两个人相拥着,缓慢地转着圈。
“母亲很久没有跳过舞了。”维吉尔感慨地说,“自从她失明,就再也没有人请她跳舞了。”
崔西陪他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一句话。维吉尔在看自己的家人,而崔西更多地只是享受着这诗意的一刻。曲子缓慢、悠扬而从容。一曲终了,但丁扶着母亲回到厅内。直到灯光熄灭,人影消失,维吉尔才舍得移开脚步。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他不看崔西,低着头说,“这两个人就是我的束缚。”
“束缚不一定是件坏事。”
维吉尔没有预兆地停下了。崔西正好赶上他,走到他旁边。他盯着崔西,眼神中有一丝急切,但更多的是日积月累的深重疑虑。结果,他继续往前走时,又重新开了一个话头。
“这座酒店建得很早,我父母就是在这里办的婚礼。那是在父亲发家以后,为了弥补早先生活拮据留下的遗憾,又重办了一场。当时整座酒店都被租下来了,草坪上满是亲朋好友,所有人都为他们祝福。我和但丁当时年纪很小,但一直记着那天。……后来我们也常常光顾这里。有一次,我和但丁溜进来,趁着宴会厅没有人,在里面跳舞。”
最后一句话听得崔西有些迷惑。她等着维吉尔解释,可维吉尔仿佛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吐露出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似乎毫无逻辑可言。
“……人皆有弱点,要隐藏自己的,找出别人的;我从小就知道这一点。可是没人告诉过我,被自己的弱点征服,是那样地幸福。‘你真美啊,请停一停!’**——就是那一瞬了。你明白吗?你会懂吧?”
他语调恳切,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崔西被他突如其来的自白搅得头脑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后来她回想这一刻,发现自己那时只是不愿意相信,最浅显明了的解释就是正确答案。而真相往往简单至极。据说杀手也是如此:他们会把事情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最好的侦探也没法把命案联系到他们身上,然后某一天,他们会向普通人迫不及待地吐露秘密,为了炫耀,或者仅仅是那秘密太沉重,不得不找人分担。
按照常理,没有谁会第一时间想到那种可能。常人排斥它,是因为凡庸的心胸容不下自己无法理解的人和事吗?还是因为基因里就编入了厌恶它的代码?又或许,人们默认亲情是纯洁的,不容侵犯,而爱情是禁忌、污秽、罪恶的享受?
崔西在潜意识中又一次混淆了表象和实质,正如维吉尔透过她对自己的母亲说话,她也受到他和但丁那酷似的长相的影响,如今才后悔交浅言深。方才在河边长谈,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弄清楚了,这对兄弟身上的异常之处仅仅在于他们深深压抑着的冷酷本性,但这一刻,当她终于放松警惕,魔术师忽然把整块背景布都扯了下来。
维吉尔失望地转过头。他感觉自尊心受了重挫,此后没再说什么话。二十分钟的路程,对一个失去耐心的人来说太长,想问题则太短。他知道自己从此很可能不会再来拜访,但待客礼节还是必须遵照的。他规规矩矩地把人送到了家门口。简单道别之后,崔西忽然叫住他。
“第一次去你们家那天,但丁把手弄伤了。”她盯着维吉尔,“你那时也在场。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好多了,多谢关心。”维吉尔冷冷地说。他向她点头致意,带着僵硬的表情离开了。
5. 幕间
那之后蒙杜斯果然联系了崔西,先是邀请她共进晚餐,遭拒绝后,竟然直接派人到医院,指名要她看诊,又霸占着诊室不走。崔西不胜其烦。但丁建议她虚与委蛇,她在多次见识过黑帮成员的流氓行径之后也只能承认,跟这种人完全无法正面对抗。只是,开始给蒙杜斯提供假消息之后,为了瞒过他安排的眼线,她就势必要常到斯巴达宅走动,而她始终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那两兄弟。
接触一多起来,即使她想对他们的关系视而不见都很难。再加之伊娃考虑到年轻人应当喜欢一起玩,即使两兄弟在外各有住处,也会让他们在崔西预定来拜访的日子住在母亲家。为了不让崔西了解太多以致陷入危险,他们会着意避开她谈话,然而这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一次崔西就恰好听到了他们吵架的声音。维吉尔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中,但丁拔高了声调,难掩怒气:
“那你就按妈妈的安排去参政啊!如果你有了妻儿,就能代表我们这个该死的社区了,想必所有人都会投票给你吧!……要是妈妈把我们生成兄妹就好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不了解我们的人只会说,‘啊,真有夫妻相’,而我们偏偏从头到脚都一样,无论逃到哪里,这具身体、还有这张脸,都在宣告着血缘!……”
而堪称神奇的是,在此期间,他们的秘密依然没有被第四个人知晓。崔西面对伊娃时,心中总有一丝怨念,她不明白她作为母亲,怎么能不了解自己的儿子,同时又把他们视作生命,她那伟大的爱无微不至,唯独遗漏了他们阴暗的秘密,要由她崔西,一个外人,一个普通人,来分担重量。
此后伊娃依然在为大儿子进入政坛辛勤地铺路,托尔斯泰时代贵族寡妇的做法,放到21世纪的美国,也没有什么不同:宴会、慈善活动、登门拜访政要,等等。她表现得活力充沛,积极乐观,即使在这些场合,她把自己的存在本身变成了一个符号,指向她的伤痕。
新房东一家向崔西打听斯巴达家的近况,言语中不乏暗示。他们谈到维吉尔虽然年轻,却有着荣耀的家世背景,如果真的参选,会是很有希望的候选人,可惜他没有成家,恐怕无法打动比较保守的选民;接着又问崔西时常拜访,和那儿子的关系怎样,是否了解……崔西觉得十分恶心,找了个借口,当即离席。
生活依然继续。这是一句虚伪的话,然而事实如此:崔西的确越来越少见到那对奇怪的双胞胎了。她只和但丁加了社交软件的好友,每次给他发消息,往往过很久才会收到回复。但丁解释说,这是因为他有很多个手机号,没法每天都盯着同一个。他绝口不提调查的近况,给崔西发的消息也多是搞笑短视频一类,据他说,只要看到世界上还有人在犯蠢,就会觉得生活还有点希望。(不知是什么希望。)维吉尔则根本没有加她,她也不会主动联系他。
这段时间崔西的日子过得不错,工作顺利,正在和同事准备一篇论文。伊娃知道她无意涉政,“不会拿那些讨厌的话题来让她无聊”(原话如此),但她确实向她吐露过,她的事业受到了阻碍。
当然,蒙杜斯在其中起了很大作用,他的确曾短暂失势,然而又很快地东山再起了,前后都没有风声走漏,没有流血事件,只有蒙杜斯带着大量保镖出席慈善活动和名流宴会。他的名字,除了在斯巴达一案之中,从未见诸报端,贿赂、刺杀、勒索都有人替他执行,许多时候他的对手只会看到自己的失败,而无法证明那是蒙杜斯做的。那一次他亲自出席斯巴达遗孀的宴会,正如维吉尔所言,是不得已之下策,有且仅有那么一次,并且很快就回到常态,依旧暗中行动。他一直都想要抹掉斯巴达这个名字,况且又被斯巴达家的小儿子当众羞辱,必然会寻求报复。
另一个原因是维吉尔本人对于公共事业根本没有兴趣。这件事不难看出来,他在慈善活动里总是走神,社交时专找那些和蒙杜斯有联系的人,且根本不顾对方会怎么想,把场面搞得像审问,有时令他的母亲非常难堪。但丁则是继续做他的万事屋,在他母亲的社交圈子中间的普遍印象还是一如既往,是个混不吝的小子。
然而伊娃的活动又必须进行下去。现在斯巴达家已经公开与蒙杜斯为敌,只有她的社交圈子能够充当她的保护伞。一旦她不再公开露面,回到以前那样的寡妇的隐居生活,蒙杜斯就能趁无人关注时制造“意外事件”。所以她的儿子们只能默许她做那些无望的努力。
她的睡眠越来越短,经常凌晨就醒来,在她住了几十年的房子里四处摸索,直到惊醒保姆或者有时来留宿的儿子们。只有她能看到,这座二层独栋小楼在每天太阳升起前会短暂地活过来,放出过去几十年里家人留下的影子,让它们在屋里狂奔。某种夜行性的鸟在屋外尖叫,声音不绝于耳,类似幼犬的哀鸣。
有天,崔西在医院里遇见了但丁。他四处探头探脑,引得许多人侧目,被崔西抓个正着,还嬉笑着要崔西带他参观一下。崔西以事务繁忙为理由拒绝了,他也不气馁,当即挂了个崔西科室的号。她以为他是纯粹开玩笑,就要他说说看自己有什么病,想让他知难而退。没想到他短暂思考了一会儿,开始动手解衬衫扣子,每解开一颗,就有多一条伤痕露出来。崔西咬住下嘴唇,生生咽回去一声失态的叫喊。
“怎么弄的?”她问。
“玩得过火了。”他满不在乎般说,“前两天我试着驯马来着,那马有暴力倾向。结果,如你所见,不是太成功。”
然而遍布他身体的明明是鞭痕。
他的状况虽然看起来惨烈,实际都是皮外伤,就算放着不管,几天也会好。不如说,崔西因为视觉冲击而受的伤更重。冷静下来之后,崔西给他开了些外伤药,拒绝帮他包扎,叫他自己回家去涂。但丁先是使出百般解数拖延时间,然而中途手机响起之后,他就马上改口向崔西道了别。急匆匆地走出门后,他又想起了什么,倒退回来,两指并起,在眉毛高度一挥,对崔西说:
“别为我担心。正义一定会得到伸张!”
他走后,她越想越觉得很不对劲,出门察看,正巧看到对面诊室里的病人走了出来。口罩和帽子无法掩盖住他的身形步态,但让崔西一下子就认出他的,是他的扶帽礼。维吉尔身后那扇缓缓关上的门里空无一人。
6. 新生
崔西蹲在椅子前,开口向伊娃讲述事情经过。“请不要太伤心,您的儿子们会回来的。”最后她说。
伊娃深深地叹了口气。陷在软椅中的她显得那么小、那么苍老。她握着崔西的手,在无限增加的坏预感里,只有那只手拉住了她,使她不致被淹没。“即使真的如此,这片街区也容不下他们了。”
崔西当然也清楚这一点。不如说,她早在一年前结识这对兄弟时就有所感觉,他们总有一天会离开。某种程度上,她能理解他们,只是她没有想到结局来得这样快,而且激烈。
“他们保证过的。不是为了生活,是为了您。”她这样说。
据在场者复述,事情经过是这样的:蒙杜斯,这位黑手党头目,在十一年前杀死了好友,抛尸水库。十一年后,好友的两个儿子查明他的犯罪经过,找上门去杀了他。恰逢他为笼络社会名流举办宴会,于是那对双胞胎当众展示线索,逼蒙杜斯承认罪行之后,一左一右同时开枪,蒙杜斯当场毙命。这场复仇以斯巴达的名义执行,与会者没有人阻拦,保镖在场外待命,迟了一步通知警察。两兄弟从容地离开现场,驾车逃亡,用精湛的反追踪手段甩掉了官方和黑道的所有尾巴,目前下落不明。
这是事发的第三天。关于这场复仇,崔西事前所知和伊娃一样少。她做这个报丧者是被当时的亲历者私下推举出来之后才告知消息的,兄弟俩杀人时,她根本不在现场。
伊娃坚强地接受了这个消息,没有哭闹,没有责怪任何人。她拿出两封信,请崔西为她朗读。信的内容显然都经过斟酌,完全没有提到犯罪,只说了家事。出人意料的是,维吉尔平常待人态度冷漠,可情感诉诸笔端就异常热烈:
我永远因您的爱、您深邃的恩赐而无限地感激您。恳切希望您只记得我的好,忘记我的任性。我不像您期望的那样正直,没有改变世界的决心,只想要属于我爱之人的正义。
我不敢提苦衷。
全世界所有人的原谅都对我没有意义,我只请求您的原谅。请您坚强,等待我们再会的一天。
如果是崔西为您阅读了这封信,请代我们转达愧疚和感谢。她出于纯粹的好意,一直以来充当您忠实的朋友,如果可以,希望她能暂时替我们处理家族事务。她毫不知情,请不要责怪她,一切都是我们两人的主意。
而但丁说得就相对克制些:
请原谅我和维吉尔不能多陪在您身边,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深切地知道我的罪责,并不打算逃避,但是请您相信,一切的原因都只是爱。
信的原文很长,崔西读了半个小时。伊娃在兄弟俩走后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这两封信的存在,它们放在两兄弟的房间,应当是为了不让保姆当第一个阅读者。读完之后,信纸又还到伊娃手上。她轻轻抚摩着信纸上的笔迹。
“请把窗户打开,好吗?”
窗框摩擦的声音;而后是她脸上寒毛的微动和阳光的热度。崔西看到她眉头微蹙,静静仰头对着窗户,好像能看见似的,眼睛一动不动。
“我这双眼睛瞎掉是因为愤怒。”她开口说,“我的丈夫失踪了,还有孩子,我就能撑下去;即使无穷无尽的等待再怎么折磨人,只要有他们,我就还能活。可是世上没有公义,我雇人调查真相,却令无辜的人因我而死,这件事才最让我绝望。接着,老天就夺走了我的眼睛。现在我想亲眼看一看儿子的信也不成。我教导孩子们正直,却差点让他们因此而死。是我错了吗?”
“您没错。”崔西也叹了口气,“我也没有想到他们的手段会这么……直接。”
读完信,崔西想的则是另一件事:按她的了解,这两人绝不会因为杀死蒙杜斯而认为自己有罪,那么“罪责”显然说的是另一件事。她把两封信叠起来收好,为警察登门搜查做准备。她还在考虑,关于这对兄弟离开的真实动机,应当告诉伊娃多少,才不至于对她造成更严重的打击。
“可您也知道,如果把证据交给警察,蒙杜斯不一定能得到惩罚。”她换了个说法。
“是的,但正义总不会缺席。”
“那或许要很久以后了。蒙杜斯还会用这段时间害很多人。”崔西略去了一句话:而且很可能会伤害您。
伊娃也听懂了她的意思,但她依旧没有被说服。“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孩子们能过体面、幸福的生活!即使……”
崔西咬着嘴唇不说话了。伊娃长长地吐出胸中郁结之气,做了一个表示精疲力竭的手势,不想却带倒了旁边的雕塑,幸好那是黄铜制品,体积不大,才没有毁坏或者伤人。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崔西把雕塑扶起来,伊娃却请她把它交到自己手上。她一边想事情,一边抚摩着它,这是她在失明之后养成的一个新习惯。家人为她购买了许多不易摔坏的工艺品,放在家里各处,她没事就会拿起来,用手去认识它们。
她忽然问:“你认为那是谁的主意?”
崔西觉得是但丁。她印象中,但丁是更冲动的那一个,如果说谁会一怒之下杀人,恐怕就是他了。她以一贯的直率表达了这个意思。伊娃闻言微笑,眼里含着泪光。
“说不定是维吉尔。这孩子在自己认定的事情上执拗得很,他父亲刚失踪那段时间,我几次都以为他会干出什么傻事来。”
崔西今次终于忍不住了:
“抱歉,有一点我得纠正您。您总说‘孩子’,但他们俩都是成年人了。”
伊娃闻言一怔。
“您说得对。请别怪我,好吗?在我脑海里,他们总还是大孩子的样子。”
“啊,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崔西柔声说。她站起身,不安地在书房里来回走动。这间屋子还保存着斯巴达生前的藏书,但他消失后,只有维吉尔会偶尔翻看那些书了,所以大部分书被搬去了维吉尔自己的住处,柜子空了出来。如今主要是伊娃在使用这里,因此书桌被撤走,换成了扶手椅和东方式的小茶几,一切易碎的东西都被锁进了书柜里。她忽然注意到柜子里的两个陶制摆件。
在她身后,伊娃依然想着那个萦绕在她心头的最大问题,烦恼不已:
“他们本来可以过体面的生活。我常对他们说,一个恶人的命不值得用一个好人的来换。……还是说,这里的生活就那么不值得留恋?”
“您别再想这些了。除非问他们本人,否则不会有答案的。”崔西说。她想到得给伊娃找些事情做,分散她的注意力,于是把柜里那两个奇形怪状的陶东西拿了出来。一个的边缘像一张被拉扯的网,或者是朽烂的荷叶罩在什么大块的东西上;另一个表面光滑,形状不规则到了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的地步。光凭语言描述,伊娃根本想不起它们,于是崔西把这两个东西小心地交到她手上。实际上,她根本没有指望伊娃能说出什么,但是根据材质,伊娃很快就回想起了它们的来历:
“这是有一次我们去美术馆时做的。那时我捏的是一只小鸟,应当摆在旁边,对吗?”
崔西确认了她的想法。
“那么这两个……嗯,小雕塑,就是我儿子们做的了。”伊娃抚摩着其中一个摆件,“我是个瞎子,没法拿雕刻刀,就让他们两个自己玩了。你知道吗,当时可有趣了:指导老师让他们从图鉴上各选一个照着做,但他们选来选去,一定会相中同一个。哎呀,又大吵一架。最后他们说要分开做自己的东西,还得是原创,完成之前都不让对方看,比谁做得好。结果没人认得出来他们做了什么。要我说,这两个孩子可真像。”
她不知不觉又用回了“孩子”这个称呼。崔西看着她两手各拿着一个摆件,眼睛看着虚空。
“他们说过雕的是什么吗?”
“本来说是完成之后揭晓的,但是做完之后,他们又不肯说了。”伊娃眯起眼睛,仿佛又能看见两个儿子,他们总争来抢去,什么都要不同,心灵深处却惊人地相同。她的手累了,于是把两个小玩艺放在膝头,又怕它们滑落下去,于是用手拢起来。
几乎没有响声。两个小雕塑扣合在一起。伊娃吃了一惊,把它们拆开,又重组,结果证明,这两个雕塑的确能拼在一起。崔西被她叫来复现了一遍,也很意外,它们两个如此相合,怎么从来没人看出二者本是一体?
“可这就怪了,我记得他们当时的确没有和对方说过要做什么……”
伊娃反复自言自语着这句话,继续用手摸索着,在心里勾勒出拼合之后的外观。崔西已经看出那是什么,但她希望这位母亲自己找到答案。某一刻,伊娃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下,脸上露出一个会意的、释然的微笑。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她掌中的是一颗心脏。
*指《教父》中白兰度饰演的老教父,他因行程泄露被人在集市上刺杀。
**《浮士德》。浮士德博士和魔鬼梅菲斯特订立契约:魔鬼在浮士德有生之年受他差遣,而当他对某个瞬间说出“你真美啊,请停一停”时,它就可以带走浮士德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