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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王的数种死法

Summary:

龙卷风做了许多关于陈占的梦。
*时间线为与青天会大战后
*轻微G向,有血腥场面描写

Notes:

2024祖占衍生七夕企划存档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陈占是怎么死的,没人问过。
龙卷风拿着他的皮袄,从天后庙出来,像举起胜利旗帜一样举起那件衣服,大家就知道他已大获全胜,做掉了青天会的头马,把杀人王送上了不归黄泉路。所有人都知道陈占死于龙卷风手下,至于是龙卷风手下的刀剑还是拳头,没人问过。陈占的尸体也没有人过问了,倒在什么地方,是否完好,下葬要怎么办,都没有人过问,全留给清场子的公职人员关心了。警方默许了两派的斗争,包揽了余后的战场清理工作。结局是青天会老大雷震东也被龙城帮干掉了,也自然没人关心二把手死得怎么样了。
倘若去问龙卷风是怎么打败杀人王的,他首先得垂下眼,仿佛在思索回忆当年的细节,尔后点起烟或者摇摇头,好像这胜利是一场失败,让人不禁觉得他在那场对战中是失了某样人生中最重要的事物才得胜,所以会露出这样悲苦的深情。有时他答“刀剑无眼,最后我快他一步”,有时答“老天有眼,要青天会败”,说的最多是“不记得了”,好似那是一次不愿提起的误杀,让问的人莫名生出一股揭人伤疤的愧疚感,不敢多看龙卷风镜片下难得深沉的眼睛。一来二去,大家都不细问了,有新来不懂事的,问题也被其他人帮忙挡了回去,问他的人就少了。龙卷风不愿说,然而他的事迹依旧被追随他的人口口相传,以天后庙那面斑驳的墙壁作故事背景,传唱出各种版本,添油加醋不少,成了激斗“一天一夜”或“七天七夜”才得出胜负。绝大多数人以为,那份悲痛是留给狄秋被杀害的妻孩。无辜的妇孺被卷入帮派斗争中而死,这是龙卷风最不愿看到的,人们知他心善,不愿看弱小受苦受累,但不知他的悲伤会去往一个罪恶之地。
陈占是怎么死的?
他们对战用的砍刀,削铁如泥,铜墙铁壁都能留下极深的砍痕,更不用说肉体凡胎。某夜,陈占低着头,路走进张少祖的理发铺。张少祖还没迎上去,陈占抬起头——用双手抬起他自己的头,一道极深的血痕横过他的脖子。张少祖一惊,急忙迎上去,抬手想要扶住好友,手上却不知何时已经握着一把血淋淋的砍刀,伸手就是狠狠的一刀砍下。张少祖控制不住手,也控制不住那把刀,控制不住陈占的脑袋掉落在地。滚落在地上的头颅划出了一道刺眼的血痕,弄脏了飞发铺的地面。无头的陈占摇摇晃晃,衣服上满是颈动脉喷涌而出的鲜血,向张少祖倒来。张少祖甩开那把砍刀,连忙扶住陈占。突然间,他又在天后庙了,面对着一墙的刀痕。倒向他的陈占,在触及双手时就消失无踪了。他双手沾满鲜血,只握住了陈占那件皮袄,皮袄干净得几乎能隐瞒他的罪行。
“阿祖……”
张少祖猛转头,惊愕地发现陈占落下的头颅还在。那断头比先前更血腥了,满脸都是血,连眼眶中都盈满了血液,还在喃喃自语。
“为什么……”
张少祖握着皮袄的双手不住地发抖,眼前一片猩红,话语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好似有人也往他的喉咙上砍了一刀,要他再不能发声。那猩红铺满了天后庙,又瞬地落入白色眩光中。白光吞噬了一切,将张少祖推出这可怖的世界。
窗外的天才微微亮,龙卷风睁开眼,只看到灰白的天花板。他坐起来,冷汗浸透了衣服,噩梦仍让他心悸。这不是他第一次梦到陈占血淋淋地走进他的梦境了。

陈占是怎么死的?
是此生唯一知己将他杀害了。自那日起,龙卷风不断梦到陈占,梦到陈占以各种方式在他梦中再次死去,绝大多数时候,他是那个杀害陈占的凶手。偶尔陈占只是浑身是血,如某种怨鬼,立在他身旁或是用沾满血污的双手捧起张少祖的脸,让他沾染上更多的罪恶。他总睡不好,常常半夜惊醒,再无睡意,只好点起烟,闷闷地抽,后半夜全在孤单地吞云吐雾中度过了,抽去半包万宝路。
大战过后,还有许多后事要处理。那阵日子,龙卷风总是顶着黑眼圈上阵。旁人当是事物繁重,休息不足,都劝他多歇。龙卷风总回绝,说是青天会虽然已倒,雷震东和陈占都败下阵,但余党也不容小觑,应当趁热打铁,尽快将他们逐个击破,以免死灰复燃。龙城帮结合兄弟帮派们,花了整两个月,清除了青天会的余党。多数以谈和为主,愿意投靠的投靠,不愿意的也被迫承诺不会再闹事。主动选择和平相处的,龙卷风加以警告后,也不再穷追不舍。
而有人要穷追不舍。狄秋的黑眼圈比龙卷风还要重,杀气也重了不知多少分。他沉默地随龙卷风铲除青天会的余孽,时常想下杀手,被龙卷风按下许多次。等那两个月过了之后,龙城帮得以喘息,狄秋才道出原委。
那个晚上没有风,天气清朗,明月当头。两人在天台共饮一壶酒。狄秋坦言说,他不断梦到金兰和孩子死去的模样,在这两个月中反复做这种梦,每晚都睡不好。龙卷风不敢说,他也同样被死亡的梦魇缠绕。狄秋就着酒,继续讲下去。他做噩梦,时常半夜哭着尖叫着醒来,连邻居都能听到,有许多夜只能对着金兰和孩子的遗照抹泪,冷硬的相框抱在怀里,只会反复提醒他妻孩被杀害的事实。尽管陈占已死,最大的凶手已经偿命,他仍然心神不宁,因此迁怒了整个青天会,所以才在行动中屡下杀手。
“我知,是我太冲动,扰乱了行动。”狄秋又饮了一口酒,“甚至有的人只是随大流加入了青天会,连立场都没多坚定,可我就是忍不住想……”
龙卷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只劝他多休息。
“你也是啊。”狄秋反过来说他,“脸色比我还差,也做噩梦?”
“不是最近忙嘛。”龙卷风笑着掩饰事实。
“别搞垮了身子,龙城帮以后还要靠你。”
龙卷风扯开话题,同狄秋谈起日后的打算。狄秋没追问太多,追问却在那晚的梦中来了。
再梦多少次,他都不会习惯。陈占走入他的梦,背景总是猩红,和那日陈占扯断的丝带一样红,比血红更刺眼。他身上也流出猩红的血。陈占抓着张少祖的肩膀,直愣愣地瞪着他,无神的双眼在问为什么,唇边淌出道道血痕。他张开嘴,诘问的话还未说出,血液呛上喉管,堵住了话语。陈占猛咳一口血,全吐在了张少祖身上。张少祖没躲开,他不能躲开。
“为……什么……要……”每个字都带着血丝,他的肺好似漏了风,“杀……我……”
张少祖无法解释,徒劳地支撑着陈占的身体,直到他又一次死在自己怀里。
冷风吹进窗,龙卷风睁开眼睛,流不出眼泪。他摸了根烟,点燃了,在凉风呼呼的窗边抽起来。夜还是黑的,明月被厚云遮挡了,天空没有光。

几天后,狄秋送来了算好的账本。近期的支出,抚恤金、汤药费都算得明明白白。狄秋不只是算账,还颇有商业头脑,龙城帮各产业也基本是他在打理,收支也罗列其中。龙卷风总是很放心他去处理这些事。
龙卷风看完账本交还时,见狄秋一脸心事重重。狄秋下定了很大决心般,开口对他说:
“我要离开。”
龙卷风一惊。
“离开龙城帮?”
“不。”狄秋摇摇头,“离开城寨。在这里,我总做噩梦。”
他们原本都住在石硖尾的美荷楼,击败青天会后,为了方便后续管理与清扫余党,在城寨盘下了住处,便一直住在了这里。九龙城寨本是青天会的地盘,青天会被打倒了,龙城帮自然就占领在这里了。然而,四处都还有青天会留下的痕迹,众多的余党就是证明之一。此前狄秋被抓,也是抓到了城寨里,妻孩也在城寨被杀害。现在余党已清,不用再日日在城寨蹲点,龙卷风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住处那边,我会帮你安排。”
“谢谢。”
“都是兄弟,说什么谢。”龙卷风拍了一把他的肩膀,心里却多想了一层城寨的事。
虽然龙城帮名义上接管了城寨,可城寨的地契还在别人手上。青天会那几个地主,虽是暂时谈和了,但总要自己当上了地主才能安心。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地盘,被不同的帮派握在手中。日后要尽快发展商业,将城寨的地契买过来,握在手里才安心。
龙卷风走神想着城寨时,狄秋下定了更大的决心。
“……我一定要把陈占的妻孩杀掉。”
“什么?”龙卷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让我没了妻孩,我也要让他绝后!”
“秋,陈占已经偿命……”不必再赶尽杀绝。龙卷风还没说完,就被狄秋打断了。
“我知道。你已经帮我杀了陈占,这份情我绝对不会忘。他的妻孩,我会自己动手,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为她们报仇。陈占这种人,不配有后!”
龙卷风脑袋嗡嗡响,送陈占妻孩离开的那夜,苏玉仪甩在他脸上的巴掌似乎仍火辣辣地痛。他说不出劝告的话,不要被仇恨蒙蔽,不要祸及家人,可狄秋的家人因此而亡。他怕,怕苏玉仪母子被找到,怕保护不好他们,怕自己辜负了陈占。他也怕言多必失,怕说多错多,怕狄秋一意孤行,无人能劝止,还怕狄秋察觉他和陈占的交情,连他也一起恨了,最后他龙卷风什么也照顾不好。
现在想来,他在那个晚上应该多劝劝狄秋的,在迁怒的火焰刚燃起时就该扑灭。
“秋,”他开口,顾左右而言他,光是稳住声音就费了好大力气,“有件事需要你帮忙。”话题转得生硬,狄秋捏紧的拳头暂时松了。龙卷风难得有求于自己,狄秋的注意力生生被拧过来了。他开始说关于城寨的地契归属一事,说了很多,狄秋听得认真。他抬举狄秋的经商头脑,希望他能在外发展,壮大经济实力,买下城寨的地契。狄秋被他赞得有些飘飘然了,一口应下。
龙卷风找了Tiger帮忙,让狄秋暂时安顿在庙街。此后惶惶不安,尽管送苏玉仪母子离开香港已经两月有余,他依旧担心。狄秋对他拜托的事情倒是斗志满满,安顿好住处没两天就以龙城帮现有产业为基础,做了一套商业计划书。龙卷风安排了几个人给狄秋打下手,假意要帮狄秋寻找陈占妻孩,实则抹去母子俩逃离去向的痕迹,费了大半个月,好像他真有在帮忙似的。
龙卷风仍然不断梦到陈占被自己杀死,还梦到他顶着一张全是血迹的脸,斥责龙卷风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的妻孩。他睡眠质量更差了,状态比左右眼轮流站岗的那两月还要糟糕。有时,龙卷风祈祷,今晚的梦中是陈占将他杀死,让他做那个惨死的人。可周公也是残忍,不愿给他一次奖励,偏要他一次又一次杀死自己的知己,受尽折磨。龙卷风惊醒的次数越来越多,每一次醒,他就多抽一根烟。入梦,依然是地狱。
他又一次在天后庙,手里握着砍刀,陈占站在他的对面,脸上缠着猩红的丝带。张少祖想丢掉砍刀,却丢不掉。他眼睁睁地看着手不受控地挥起到,又一次砍向陈占。他好想大喊不要,这次让我死吧,但无法说话。砍刀深深嵌入陈占的身子,张少祖颤抖着想松手,他的手在梦里从来都不听使唤。那只手握着砍刀的柄,斜着使劲拔了出来。陈占的腹部裂开一个巨大的刀口,衣服也被撕开一个大口,血液染红了布衫。他的腿脱了力,跪跌在地上。张少祖扔了砍刀,急忙接住陈占,无济于事地去捂他的伤。他不知道人的器官竟是这样恐怖,刀口划得太大,弯弯的砍刀勾破了身体,搅乱了器官原本的排布。肠子,胃液,和血液一起黏黏糊糊地从伤口流出来。张少祖不敢看,脸上流的泪比陈占流的血还要多。他的手心又粘又滑,还有灼烧的烫痛感。
“阿祖……”陈占握住张少祖满是血的手,声音沙哑,“没事了,都结束了……”
梦像突然被砍断般,所有画面迅速远去,登时结束了。龙卷风醒得比以往快,一身冷汗,眼里早已流不出泪,脸上只有汗。他从床头柜上的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点燃,卧房里浮起孤独的烟雾。

龙卷风告诉狄秋,找不到陈占妻孩,没有一点线索。实则是他已经尽力将所有线索都抹去了。他睡得更差了,一晚上醒来好多次,顶着一副憔悴的模样。狄秋真以为龙卷风为此事心力交瘁,连忙喊了停,让他不必再查。龙卷风非要继续帮忙,狄秋保证了许多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自己暂时不会执着于此影响了工作,龙卷风才放下心来。他出演了一个关心兄弟的龙头形象,既保护了苏玉仪母子,又照顾了狄秋,有些小小的窃喜,又有些心虚。
他仍是待在九龙城寨,脸上表现出来的状态太糟糕,负责的事务全被兄弟们揽了去,要他好好休整,龙卷风难得清闲。他终于有时间逛一遍城寨,认识了街坊,更多是让街坊把龙卷风的名号和他本人对上号。一个人心情好,就颇有行善的念头。他抓了几个小偷,帮几位阿姨搬了东西,处理了五六次买卖纠纷——双方和平解决,没有任何打打杀杀的场面出现。他帮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扎了风筝,两个人花了三天等来一阵好风,在挤挤攘攘的城寨里成功让风筝起飞。所有人都知道了龙卷风,知道他不似个帮派的老大,更像个爱多管闲事的阿叔。
也许是因为他日行多善,积了点德,再梦到陈占时,终于有所不同。
梦里没了猩红色,陈占向他走来,没穿那件带毛领的皮袄。他还是那个陈占,身上满是血迹,深色的血凝固在衣服上,右手握着一把砍刀。张少祖不敢乱动,他看了看自己,手无寸铁。难不成这回真轮到他被杀死了?他隐隐有些期待。陈占快步走来,脸上带笑,像每一次他们瞒着所有人相会时一样。
“阿祖!”陈占欢快地喊他,张少祖很久没有听到陈占这样快活的声音了,就好像,就好像……
充满生命力。
陈占站到他面前,按着张少祖的肩膀,把他搂进怀里。
张少祖错愕极了,他原本是打算被陈占杀死的,却得到了一个拥抱。
陈占抱得很紧,额头抵在张少祖的肩膀上,左手揽住他的肩,右手握着砍刀,垂在身旁。这倒真像幻梦了。张少祖不敢动弹,不敢回应这个拥抱,生怕一碰,就会毁掉这片刻的美好。
陈占抬起头,笑吟吟地说:“我费了好大劲才来到这里,你怎么这个表情?”
他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陈占,实在想念,眼眶酸酸的,就要溢出泪来。他又有些欢喜,尽管是一场梦,终于不用继续赎罪,能做一个和老友重逢的梦。最后,张少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也想你了。”陈占丢掉那把砍刀,他听见落地的声音,叮咣一下。陈占摸上他的脸——如此不真实——拂去了他脸上的泪水。
张少祖垂下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将人推开了些,连忙自己将眼泪都擦掉了。
“阿占……”他看见陈占的布衫仍是血迹斑斑的,“对不起。”
“说什么傻话。”陈占捶他的肩膀,“我跟你说,你这房不好,容易撞邪。”
“撞什么邪?”
“恶鬼啊。你都不知道,我砍死了多少恶鬼。”陈占开了话匣子,碎碎念了一大通。说他阴气重,吸引了好多不干不净的东西,问他睡觉时有没有被鬼压床。张少祖心说,除了你这个鬼还有谁会压我床。又说他房间风水不好,布局不对,容易招惹邪祟,应该找个道士什么的来看一下,挪挪家具,作个法,驱驱邪。
“不过还是算了。”末了,陈占又收回先前的建议,“把我驱走就不好了。”
“阿占现在也是鬼?”
“是啊,你怕不怕?”
“不怕。”张少祖摇摇头。是你我就不怕。
“可是我怕。”
“怕鬼?”
“怕你夜不能寐。”
张少祖别开眼睛,他确有许多个夜晚无法入眠,总浮沉在血红的噩梦与现实之间。陈占靠到他身边,忽然间,四周有了模样,像城寨的天台。
“不紧要,我会把恶鬼全杀掉,来一个杀一个。”陈占说,用手比划挥刀的动作,“我现在是杀鬼王。”
张少祖噗嗤笑出声来,陈占也跟着他笑。
“鬼好不好斩啊?”
“难啊!”陈占夸张地说,“飘来飘去的,要不怎么叫阿飘。冷兵器都好难打到,还得是大师作法才对付得了。”
“那你怎么杀鬼?”
“我也是鬼,用的刀也成鬼兵器了。”
“还有这说法。”
“对嘛。快刀斩乱麻,鬼刀斩恶鬼,劈得人形都不剩了,再恐吓几句,他们就再也不敢来骚扰你了。”
“还是靠的威胁啊。”
“又没法斩草除根,只能先吓跑了。阿祖多补补阳气,换个风水好点的地方住,就不会撞鬼了。”
“要是连你也撞不上,怎么办?”
“我都是死鬼了,你还想撞上?”
“可我好想见你。”
“贪心。”
陈占又扯了别的话题。他们聊了很多,像平常一样,东扯西扯,像生死之战不曾发生。张少祖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和陈占聊天了。直到最后梦都模糊了,不得不睁开眼睛,他才依依不舍地结束。
龙卷风醒来,眼角湿漉漉的,窗外的天泛起了鱼肚白。他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美梦了,恍如隔世,仿佛陈占还在他身边,能和他谈天说地。他起身,泪痕都没抹,就往烟盒摸去,点燃了今天的第一支烟。
这一天的龙卷风仍是像某治安委员会成员一样,在城寨内巡视,附近叔姨辈的基本都让他混熟了。手下基本都让他支去狄秋那边了。他有点私心,一是方便狄秋做事,二是不想太像个黑社会老大,尽管他就是,他想平易近人些。傍晚,忽然起了兴致,往天后庙去了。前些日子一直在忙,也不敢再多踏足此地。他给陈占立了无字碑,却连怀念都没胆量。梦中再见过后,不知为何多了些底气。他虔诚地拜天后娘娘,实则拜那一块无字碑。从今往后,天后娘娘受的香火,也让陈占受了。他无声地插香,之后寻了个地坐下,刚好对着那面斑驳的墙。龙卷风又点了一根烟,沉默地回想往事,待了很久才离开。
他做了一次美梦,没奢求第二次,可陈占总满足他的奢望。
张少祖走在一条窄街里,商铺内都热火朝天地忙碌着。他的脚左拐右拐,带他走进一家小店,陈占正在一张小桌旁,招呼着他来坐,桌上已经摆了热气腾腾的食物。张少祖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仿佛这是一次寻常的相会,只是陈占仍穿着那件血迹斑斑的布衫。
“这家云吞面好顶的,油菜也好吃。”陈占说,“阿祖快尝尝。”
“是嘛。”张少祖端起那一碗陈占点好的云吞面,腾腾的热气升起,凝在他的眼镜上,顿时雾蒙蒙的看不清东西。他没管,喝了一大口汤,味道鲜美,又夹了几筷子面条和云吞送进嘴里。面条筋道,云吞皮薄肉鲜。
“好食!”张少祖不吝赞美,“阿占好品味。”
“就知道你会喜欢。”陈占乐得要是有尾巴都会翘起,“最近都在城寨里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张少祖放下碗,“走走街坊,熟悉一下,四处搭把手。”
“有没物色到新住处?”
“还想着要我搬家。”
“是啊,这里可招鬼。今天我足足杀了五只阿飘呢,有的比我还恐怖呢!”
“比杀鬼王还吓人?”
“还吓鬼。”陈占纠正,“但还是折服在我的武力下了。”
“阴间也要传遍杀鬼王的名号了。”
陈占嘿嘿一笑,又跟张少祖扯了些别的闲碎,从阴间鬼话,到要张少祖给他烧点纸扎的兵器好杀鬼,再到城寨中发生的大小事,谁和谁家发生了什么趣事,都聊过一通。这餐云吞面吃了很久,张少祖还想吃得更慢些,多跟陈占再待一会。只是看着陈占,张少祖就觉得心里的空落被填满了。失去过后就万般珍惜,变得更容易满足。
而美梦总是太易逝,龙卷风睁眼时,天已经亮了,他又做了一场美梦。分明只是梦,他却觉到了实实在在的幸福。

狄秋的事业蒸蒸日上,仅用半年,就将九龙城寨最关键的地契谈了下来,暴力和财力共同作用让前青天会的地主松了手,更多是财力的作用。他已经颇像个商人了,还做了九龙城寨的大地主。他做的多是干净生意,不沾黄赌毒,龙卷风顺势让他专心做生意,不再混黑。龙城帮的名字几乎消失,龙卷风在城寨太像治安居委会会长,有什么人来城寨闹事,也都是他一人摆平。这三不管的地方,他爱管闲事,当义警。龙卷风的名号,渐渐冲淡了龙城帮的名字。现在也没有第二个青天会要推翻。做个干净的地主,对城寨也有好处。狄秋再三思索,答应下来。
事业之外,狄秋搬了新的住处,在客厅摆上了妻孩的遗像,时刻提醒自己铭记那份恨意。只是,寻找陈占妻孩没有任何进展。龙卷风表面宽慰他,同时劝他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暗中希望他不要纠结于此。龙卷风每回在狄秋家中见到罗金兰的遗像都于心有愧,他愧于隐瞒,更愧于现如今还每日做同陈占出游的梦。
陈占并不时常来龙卷风的梦。他来的时候,他们多是一起逛街、吃饭、看电影,做些打发时间的事情。张少祖说要给陈占剃须剪发,被回绝了,陈占说鬼不会再长新发新须,剪坏了就完蛋。“等你修炼到技艺高超再说吧。”陈占笑眯眯地说。光是看着他的笑容,张少祖已觉足够美好,以前从来不知喜悦来得这样简单,心都要雀跃地蹦出胸腔。他再没梦到陈占在梦中被杀死,每一个有陈占的梦都成了美梦。
这一夜,陈占突然开着辆帅气的敞篷车出现。他身上总是那件血迹斑斑的布衫,张少祖曾盯着看,眼神惶惶不安,生怕下一刻美梦就要转向血腥的场面,要他再做杀人凶手。陈占察觉到,便说是没衣服换,只得这一件,可怜兮兮地要张少祖别嫌弃。张少祖不再惶惶地盯着陈占衣服上的血迹了。陈占靠在车旁,衣衫带血,颇像个暴力的帅车模,危险又诱人。
“阿祖,带你去兜风。”陈占拍了拍车门。
“好啊。”张少祖坐上副驾驶。
敞篷车的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享受迎风的吹拂。陈占往飞鹅山开去,很久以前他们总爱在飞鹅山相约飞车。陈占看着前路,张少祖看着他的侧脸。梦原来是这样朦胧,连脸庞的轮廓都模糊了,隔一层纱般,但他知道这是陈占就够了。拂过发丝的风实在太温柔,让张少祖真想一直看下去。
“我打算搬家了。”张少祖说。
“终于要搬啦?”
“秋盘下了城寨的地,他现在是最大地主,我是唯一租户。”
“好犀利啊,龙哥。”陈占扭头看他一眼,对上视线的瞬间张少祖莫名觉得灼热,“飞发铺要做家更大的不?”
“有这个打算。”
“到时请我去玩。”
“好啊。”张少祖没头没脑地答应下来,明明他是在现实开飞发铺,怎么请得梦中的陈占去,也不知道。也许他能编一个飞发铺的梦出来吧。
车一路开到了山顶,张少祖看了陈占一路,没挪眼。他们下了车,共坐在山顶的凉亭,眺望着远处。
“好久没来这里了。”陈占说。青天会和龙城帮关系更加紧张、摩擦也增多后,他们就没太多机会能一起开着车大摇大摆地兜风兜到山顶了,多是小心翼翼地私下相见,行踪都要藏着。
“是啊……”无论是山顶的景色,还是身边的人,张少祖都太怀念。
远处的景物都模模糊糊,像水墨画一样,他的梦也有些写意留白处。
梦里什么都朦胧,模糊了现实,模糊了生死,也模糊了张少祖的眼,蒙住了他的心。陈占活着时他不敢做的事,在这般模糊的美梦中却忽然有了这般冲动。他会碍于陈占对他不抱同样感情,碍于他的妻子,碍于青天会,碍于他们注定会站在对立面的结局,碍于这段友谊原本就太脆弱。
一定是梦里的风太温柔,让张少祖不怕会破坏它。
“阿占,”张少祖唤他的名字,陈占转过脸,双眼一如既往的明亮,光是看着就让张少祖沉沦,“你知不知……”他凑近,贴上友人的唇,什么话都不敢多说,全藏在一瞬的轻触中。轻如落花,在梦海中激荡起细微的水波,如陈占睫毛颤动得那般轻微。
“真是……”陈占惊讶,也仅仅是稍有惊讶,“深藏不露啊。”随后他便笑起来,笑得张少祖脸红,羞赧得不愿再看他的眼睛。陈占还是爱玩,坐到张少祖另一边,非要看他的眼睛,有种逗小动物的快乐。难怪那么讨女仔喜欢。张少祖叹了口气,反正是梦。他捧住陈占的脸,认认真真地吻了下去。
那个吻最后模糊成了陈占的一声声笑。吻到最后,倒是张少祖先不好意思了,觉得有违道德,即便是在梦中行越界之事,也够他懊恼好一会。陈占趴在他的肩膀上,看张少祖纠结的样子,又笑又喘。他们玩闹得太过分,连张少祖藏的那份感情都没人过问,全在陈占的笑声中过去了。
龙卷风醒来后,心中还有那份偷来的喜悦,梦中的吻宛如一场隐秘的偷欢。他抽了根烟,借尼古丁冲淡心中这份不应有的悸动。
他还是会梦到陈占,不过没有更多的吻。这一夜的梦和那一夜的梦莫约是不连着的,张少祖的意识也让那夜的意外藏在心底,偷欢,一次便够。他们照旧逛街、吃饭、看电影,没有再做去飞车兜风的梦。

龙卷风从那个逼仄的小房间搬了出来,住到了更便利的地方。他找了个道士看风水,那道士说得神神叨叨的,听得他一头雾水,最后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下决定了。他盘下了一处好位置做飞发的铺头,门口挂了两个大红灯笼,让街坊们找他方便。城寨内的大小事,基本都会找他。小到丢了东西,大到生意地盘冲突,统统往城寨治安委员会会长处倒——这治安委员会目前仅有他一人。他在警局的兄弟蓝森不忙时来拜访他,见他这边门庭若市,比差馆还热闹,说他这么亲民,有当差的天分。
龙卷风新开了飞发铺,又捡起了剪发剃须的手艺,聊得熟的几个街坊乐得来当龙哥的小白鼠。三姑和Mary最爱来,说是烫发剪发,实际上是口水没处倒,找龙卷风话家常来了。龙卷风最爱的那只小白鼠,盼了几日几夜,终于舍得来他梦里。
龙卷风坐在飞发铺的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喝水用的瓷杯。陈占轻巧地走入飞发铺,把他叫入梦中。
“好宽敞啊!”陈占从门口走向张少祖,轮着拍过每一张躺椅,又越过了张少祖,走到窗边往外望,“大红灯笼,这么气派!”
“大红灯笼,醒目嘛,让别人找我容易点。”张少祖起身,把瓷杯放在桌上,走到陈占身边,“怎么样?”
“好位置,四通八达。”陈占看向他,圆眼亮晶晶的,张少祖不知不觉又生了吻他的念头,“里面装修也不错。”陈占又走进屋里,刚好掐断了张少祖的念头。他十分自然地坐到躺椅上,好似鲶鱼自有躺上砧板的自觉。
“帮你剃须?”张少祖走到躺椅旁。
陈占正要躺下,突然又坐直了身子。
“还是不了吧。”
“我技术长进了好多。”张少祖要将他按下去。
“不是怕你不行。”陈占躺下了,望着他,如同那晚他偷偷去张少祖小小的飞发铺里给他做小白鼠,“你留着你的手艺,有朝一日给我仔剃须,怎么样?”
“给你仔剃?”
“传承嘛。”陈占拉着张少祖的手,不让他去拿剃须用具。
“传承什么,给你们两个都剃不行?”
“我都是个鬼了,不要不要。”
“你信我。”
“都说不是不信你了。”陈占坐起来,声音沉沉的,“阿祖,你不能给我剃须。”
“为什么?”
“太像了,太像那天,我怕啊。”
“怕什么?”
“我怕你被困住。”他拉着张少祖的手,眼睛依旧亮亮的,却让人分不清是喜悦的光芒还是泪光,“你梦到我好久了。”
“我知。”张少祖别开眼睛。
陈占摇摇头。
“你知道吗,鬼是不能长久留于人间的。恶鬼和怨鬼,都还有执念和未完成的心愿,可我已经……”
张少祖不愿听他再说。
“看到你过得好,城寨的居民都喜欢你,我已经没有执念了。”
“阿占,我很想……”
“我知,我知。”陈占从躺椅上站起来。忽然间,他们又不在飞发铺里了,常逛的街市,常去的小店,戏院,飞鹅山顶的凉亭,一一从四周掠过。最后,停在了天后庙。
张少祖顿时推开了陈占,生怕自己又一次不受控地动手,杀害了他。
“我这次是来告别的,要是突然消失,怕你会太念我。”
陈占又一次拉起他的手,将张少祖拉到身前。
“阿祖,不要被我困住。”他凑得很近,近到张少祖以为陈占要吻他。陈占半闭着眼,几乎触上张少祖的唇,却在最后一厘米转了向,吻上了他的脸颊。张少祖觉得手里湿湿的,他像抓不住水雾一样,抓不住陈占,只能任由他流走消失,留不住这场旧日的幻梦。陈占分明贴得那么近,张少祖却觉得很远,早在那场大战中,陈占就已经离他而去了。原来他早就失去了陈占,旧梦的回响太久,让他沉浸其中。是不是他缠得太紧,是不是他做了越界之事,连做梦的权利都要被收回。他问不出来,隐秘的情感无处宣泄。
“我爱你、我爱你……”不受控的话语从唇缝中溜出,张少祖什么也留不住。
“我知。”陈占贴在他耳畔轻声说,“来世再见,阿祖。”
“啪!”
瓷杯摔落在地上,裂成了碎片。龙卷风被瓷杯掉落的声音惊醒。还好里面早没了水,碎落一地的只有瓷片。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到了桌子上,龙卷风重新戴上眼镜。没有陈占,也没有天后庙,只有碎瓷片。
那天之后,龙卷风再没梦到陈占。无论是会吻过他脸颊的陈占,还是被他杀死的陈占,都没再梦见。他再没听到陈占唤他“阿祖”,张少祖也随着那场梦一同消失。他在最后的美梦中,迎来了陈占的最终死亡。

Notes:

写得很匆忙的一篇……感谢你看到这里,喜欢的话请评论告诉我吧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