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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我才不想跑业务了!”
这是糸师凛听到的第一句话。分针已然走完表盘的一半,而时针则无可挽回地迈向第二天。台风雨连着下了七十二小时,把城市浸泡在无边的液体中,把金属外壳的汽车弄得像尸体一样肿胀。凛回味着昨夜的恐怖片喝酒,他只是下班被困在了这里,和兴致不减的男女毫无关联,在吧台瞭望路边行人举着的大把钞票。他们在打车,试图用金钱诱惑司机们冒过一个又一个水坑把他们送回温暖的被窝。幸运的是,今天周五,所以凛不着急。
直到有人出现挡住了他。对方举着手机高喊“只因为去看了球赛所以这个月都没办法休息了吗?!”一边坐下对老板点头。台内的大叔笑了笑,背过身调酒。
这是个发型怪异的人,对男人来说略长的头发,下面和不良高中生一样染了黄色。是效仿电视上的视觉系乐队吗?
脑海里浮现了几个面孔,又消散。回过神来,酒杯已经只剩叮当响的冰块了。
真是可恶。旁边的怪人愤愤挂掉了电话,又很快收起表情笑嘻嘻地接过拉面,动作大大咧咧把凛挤得眉头紧皱。万幸的是怪人很快注意到他,用相当幼稚的语气说着抱歉抱歉,又很没礼貌地多看了几眼。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最后这家伙语出惊人:“我是说——凛酱,你想办贷款吗?”
“不想。”
糸师凛回绝得比啤酒花消失的速度还快。
“我是蜂乐,哎呀抱歉抱歉,还以为小凛手头很紧的样子——”蜂乐笑着打马虎眼,边把嗨棒推过去——作为补偿,边看对方没好气地把名牌从胸前摘下塞进公文包。
“不、我的工作内容就是和你背后这样的公司打官司。”糸师凛把塑料牌往夹层里掖紧,确认无误后才合上:“别随便看到谁都去推销高利贷。”
“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份工作……”蜂乐似乎被这话困扰到,用手抓抓脑袋:“小凛应该知道现在工作很难找吧。”
糸师凛没有否认。
“而且干这行真的很辛苦,我才干了三天、不对,除去请假的那天还剩两天……老板就准备炒我鱿鱼了,问我怎么一单都没开。下班路上我在想,一定要跟头个碰见的人推销,结果不就……”
“不就碰到你了嘛。”
蜂乐一副无辜的样子,又仿佛是故意而为。
剩下的内容比起交谈更像是一种单方面输出,什么上一份工作因为把意面洒在客人衣服上被辞退、从老家回来发现屋子门口被莫名其妙贴封条、还有高中同学聚餐没被邀请,甚至八岁和别人展开遛鸟大赛的事迹也被哗啦啦抖落出来,这些碎片就像拼图,但未免也太过零散,找不到框架的四个折角,也拼不出什么名堂来。偶尔老板也来打岔,说这家伙以前在足球场也算意气风发,还参加了什么比赛,至于故事为何戛然而止却始终掏不出什么说辞。凛只是沉默地边喝边听,心思游离在蜂乐的语调和深夜的松田圣子访谈中,直到喋喋不休的年轻人最终自己先败下阵来,隔着酒杯眺望店外逐渐稀疏的人流,用模糊的视线追逐他们直至消失。
“我要打烊了噢。”大叔把门牌翻面成了休息中。糸师凛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这里待了太久太久,以至于起身时腰在隐隐作痛。他夹好包准备离去,蜂乐冲着他打了个酒嗝,看来已经醉了。
“小凛一路平——安——”他挥挥手:“办贷款的话记得要来找我,我是小廻噢,嘿嘿。”
他的自我介绍跟小学生没差,在自顾自念叨几句之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
“佐藤先生说名片只有三十份,要递给重要的人才行。这是最后一张啦。拜拜。”
糸师凛没有说再见,撑伞离去的时候似乎已经能听见对方的鼾声。
那张皱巴巴的名片被凛夹在铝制铁盒里,与它同样命运的还有:房东山崎,前些天来咨询的厂长平田,隔壁律所的刚调走的佐佐木……啊,佐佐木已经被抽出来丢弃了,就是现在,糸师凛喜欢充满秩序的生活,这种一辈子都不会再见的人显然失去了留在名片夹的权利。这些批量印刷的产物大多数都简洁,商务,只有蜂乐的很花哨,名字的后缀写着“解决您的燃眉之急”,手机号和座机号并排,公司名称被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生怕有人受骗后从中找到蛛丝马迹,或许其实压根是个空壳也说不定,而蜂乐本人毫不知情,只是不断重复那位佐藤的话:我们是正规机构,利息很低的啦,连家庭主妇也能还上,末尾还要加上一句,领导跟我打包票不会骗人呢。
真是彻头彻尾的蠢蛋。
糸师凛的指腹捏着他的名字,出于某种诡异的同情心和正义感,最终他拨打了那个电话。他耐心地等了很久,最后等来女声机械式的回复: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么西么西,这里是森永便利店的二十四小时热线——”
什么时候变的?摸不着头脑。
“我是糸师凛。”凛顿了顿,把“是蜂乐吗”这几个字吞回去。
电话对面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哇”地一声,把耳朵吵得不轻。
“哇塞——居然、是小凛吗!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看来经过那晚之后我们已经是可以互通电话的好朋友了!”
根本没这回事。
凛硬着头皮背准备好的台本:“听着,给那种公司工作存在法律风险,且上周你说过没有签劳务合同……”
“我已经离职了噢。”对方干脆地打断他。
“第二天我上班看见有人在公司门口举横幅。我问佐藤先生发生了什么,他骂了我一顿,所以我走了。”蜂乐的语气很轻松,就像在解说电影:“我们还打起来了,是他先踹我的,我给了他一拳于是……总之这里是森永便利店二十四小时热线,需要冰咖啡吗?”
“……我要热的。”
十五分钟后蜂乐真的带着咖啡到了公司楼下。糸师凛从窗户往下看,对方注意到了他,对着挥手示意。
“没想到就在附近啊……好高的写字楼。对了、咖啡,总觉得被风吹得有点凉了。”蜂乐郑重其事地把杯子递了过去。糸师凛一摸,还有些烫手。
“谢谢,多少钱。”
“请你的,和上次一样。小凛关心了我,所以这是我们友谊的证明。”
蜂乐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出来,糸师凛注意到他刘海下缠着绷带,淤青很糟糕地分布在小臂上。
为什么即使这样也能笑出来呢,糸师凛想起最近重播的《东京爱情故事》,女主角明明很难过,但还是喜欢笑。这个笑容是演员用演技堆叠上去的,或许编剧没有认真思考过逻辑问题,而蜂乐廻的笑却真实存在于此处。
我没想和你做朋友。这句说辞他能冷漠地重复一万遍,却在此时卡了壳。或许他是真的职业病犯了,没办法眼睁睁看蜂乐往火坑里跳,也难以拒绝他说谢谢时弯起的嘴角。
“我要走啦,离开太久店长会问我的。”蜂乐一把跨坐上摩托:“上次的名片已经不能用了,重新给你新的……这次想印多少张都没问题。”
糸师凛接过,这次嘈杂的文字信息全部消失了,有的只是姓名,电话,一条不知为何头上顶着足球的、黄色的海豚。
“下回可要付费了噢。”蜂乐抛下一句话,骑着雅马哈飞驰而去。
律所的八卦通常很复杂,从新闻大事到离婚诉讼,纷飞的名字被职员扒得一干二净,经过咀嚼后将一滩稀泥委婉地出现在纸面上。糸师凛的生活一如既往,公司将所有麻烦都丢给了他,而他则因为某种奥特曼似的正义感全都揽下来。可惜现实生活不存在必杀技,只有一叠又一叠的文件。他从电脑面前移开视线,下意识拨打早已设置好的快捷联系人。
“这里是森永便利店——小凛,今天想喝什么?”
“一杯热拿铁,一个全麦三明治。”
然后蜂乐就骑着店里那辆排气管突突冒烟的摩托车来了。咖啡没有撒,三明治也被微波炉暖得温热,实在想象不出是属于夏末初秋的食谱。“没有冰棍哪能叫夏天啊!”蜂乐给他带过一次菠萝冰棍,糸师凛不想拿着它上楼(注定会成为被调侃的对象),只好和他一块蹲在马路边吃。熨烫平整的西装此时就和蜂乐身上那条蓝色的围裙那样被无情地弄出褶皱,怪滑稽的。
“呜啊……化得好快,快吃快吃。”蜂乐用手接住滴落的水,然后又抱怨它黏住了自己的手,有些费劲地把湿乎乎的五指分开,举到糸师凛头顶。
“太阳从这里打下来,显得小凛很帅气。”
蜂乐廻从来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今天结案了辛苦了,明天能完成这样的工作很厉害,后天新买的皮鞋品味很好。凛少见地觉得难为情,在他二十多岁的人生中这种话语在某段时间里已经微妙地消失,当他已经习惯的时候又像回旋飞镖那样突然重新出现。
“幼稚。”凛去屡次想办法去堵他的嘴,然而对方从不长记性。
直到亲自去一趟,糸师凛才发现森永便利店离他并不像蜂乐口中那般临近。这家居民区商店显然已经脱离了高楼大厦,平易近人地窝在角落,旁边则是水果店、中华料理和咖喱饭夫妻店。店长一眼就认出了他,在摸不着头脑的氛围里解释说他一看就是“喜欢板着脸但下睫毛很长的西装男”,并对他照顾生意感谢有加。凛黑着脸应了下来,而蜂乐也已经脱下工装从收银台出来了。他的伤早已好得一干二净,仿佛这事从没发生过,有的只是围绕着二三十平店铺的琐事。
“我可难得这么早下班啊,”蜂乐去挽他的手:“gogogo~”
凛知道推开也没用,默许对方超过安全距离一点又一点。老实说,糸师凛压根不明白朋友之间是如何相处的,对于“朋友”的理解更多在于荧幕上丧尸来临时男主角那句“我断后,你先走”然后悲壮地牺牲。观影论坛对这段剧情颇有微词,“这分明是俩爷们好上了吧”,有人点赞,有人点踩。两人一起二刷后蜂乐学着剧情拙劣地对着凛模仿。
“如果我变成丧尸了小凛不会第一个爆我的头吧?”
“嗯。”
“诶不要啦——好残忍,明明刚刚我还让你先逃跑来着!”
“单纯是你一厢情愿而已。”凛关掉电视,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眼球尚未适应彻底的黑夜,只能模糊望见蜂乐在自己身侧模糊的轮廓。他这才发现对方在日复一日的工作中变得稍微瘦削了点,面颊不再如初见那般充斥着饱满的婴儿肥。但他仍然用他那可笑的目光看着自己。
我不会跑掉。凛跟自己说。
或许世界上存在这样一种剧情:两个没朋友的人因为某些意外产生联系,然后莫名其妙变得关系还不错。同事发现糸师凛近期心情意外的很好,与此同时花在咖啡上的钱也越来越多,年轻人们把这个现象和报纸上新兴的经济学词汇联系起来,过几天又风头一转变成了漫无边际的猜想。糸师凛从不在公司提蜂乐廻,别人只知道他对蓝围裙的咖啡情有独钟,人事问来了电话试着也点一杯,烘焙过头的碳烧味苦到直伸舌头。
当然,他们也没忘记居酒屋。这里像乌托邦那样变成两人碰头的第一选择,菜单被尝了个底朝天,偶尔也试吃老板新研发的菜品,不过总是一言难尽。蜂乐廻聊到刚见面的夜晚在铺面里呼呼大睡,聊到新赛季绿茵场上热火朝天——糸师凛思考了很久才决定告诉他自己有个带校足球队的、关系不太好的哥哥,对方则瞪大了眼睛用提问把他兑过酒精的脑袋弄得更加稀里糊涂。
糸师凛实在是被他问烦了:“这么喜欢的话干嘛不自己踢啊。”
他看见蜂乐愣住了。一时间热火朝天的对话戛然而止,他明显地感受到刻意——对方借着酒劲刻意地趴在桌上,把脑袋刻意地、深深地埋进去。
“……我困了,晚安。”
他闷闷地说。东京没有用下雨来配合此情此景,因为他在这个城市显得如此无关紧要。
糸师凛一连好几天都没给蜂乐廻打电话。一方面现在去电总觉得不合时宜,另一方面来访者随着下降的气温激增,褪去了炎热后似乎更多人愿意抱着诉求登门,而凛也努力一一回应。工作像是镇痛特效药一样抚平疑问和不安,连加班也变得理所当然起来。凛的办公室总是亮着灯,似乎已经舍弃了昼夜。偶尔他也会想蜂乐此刻在做什么,租来的录像带还没机会拆,或许对方正给抱怨过无数次难擦的关东煮机换汤料,也可能在把矿泉水一瓶一瓶补进货架,在无人的凌晨三点守着店面发呆。他还记得蜂乐突如其来的变得脆弱的眼神,卫衣上似乎有洇湿的痕迹,蜂乐说是口水,醉醺醺的跟着他回家,在被窝里拽着不让他去洗漱。他似乎真的醉得很厉害,又好像很清醒,清醒到可以少见地起得比糸师凛还要早,把包子放在玄关就离开。
他这才发现这幅拼图始终缺了什么,售后客服遗憾地表示会赔偿您五百日元,却硬是不肯将遗失的残片补寄过来。
但这次、出人意料的,蜂乐在门口等他。这件外套还是先前从凛家里顺走的,套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他没戴围裙,说明已经下班了,只是靠着摩托边发呆边等待。
“小凛,我带了热牛奶噢。”蜂乐递过口袋:“还有面包,新口味很好吃。”
“……啊,谢谢。”糸师凛觉得喉咙有些哽,一言不发地拆开包装——浓郁的麦香味灌进鼻腔,对于忙到没吃晚饭的凛来说格外美味。
两人就这么寒暄几句,从寒潮预警到新上映的恐怖片(他们都没空去看)再到星星的数量——明明有数不清的星星在天上,现在却一颗也找不着。
“说明明天或许不会出太阳。”糸师凛说。
“嘛啊,百合子小姐说明天东京都会下小雨呢。”
蜂乐笑了笑,抬头望向糸师凛的眼睛却含着泪。
“小凛……今晚我可以去你家吗?”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默契地保持缄默。风吹来有些冷,糸师凛在后座仔细看了看天,还是一颗星星都没能找到。接下来的所有事都像在拼凑:被球队排挤、丧失的保送名额、争执、挥舞的拳头与低头的妈妈,被撕成碎片丢进河里的劝退通知,而后的所有生活都像在给这段经历找补,却不尽如人意:过去如梦魇如影随形,蜂乐除了承受别无他法。
这次糸师凛主动抱了他,即使上次与他人相拥已经仿佛成了上个世纪的事。这个拥抱实在是有些笨拙,他学着电视剧用指腹拭去泪水,然后轻轻的、用接触易碎品的方式将对方搂入怀中,试图让那个记忆中比自己还要小的蜂乐变得不再那么煎熬。他感受着对方的啜泣逐渐平息,最终得到短暂的安宁。
“……或许,要是能忍受到毕业就好了。”临睡前他喃喃着,似乎只要念得够多,咒语就会变为现实。
凛一夜未眠。第二天的清晨新闻滚动播报西尾市中学事件。
糸师凛少见地动用了年假,顺便帮蜂乐也请了三天。店长对于来电人是凛这件事显然有些惊讶,但很快调整了语气,拜托凛将他照顾好。
“我们家智也还说周末要和他一起去游乐场呢,看来只能下次了。”或许是因为耗尽了力气,蜂乐廻直到正午才醒,而凛则为了不弄醒他被迫保持同一个姿势。
“早上……噗……噗哈哈哈哈!!!”
蜂乐看起来恢复了很多,甚至有精力对着糸师凛的黑眼圈一顿嘲笑——尽管他自己也肿着眼皮。
“喂!”凛伸手去挡。睡了好觉的满状态蜂乐显然比他灵活很多,抓着他的手腕一起倒在沙发上。接下来是鼻孔攻击——然后咯吱窝,腰侧,被抓掉的家居袜,凛在斗争中全线溃败,捂着额头不被人屈指弹到。蜂乐咯吱咯像老巫婆那样不怀好意地笑了很久,直到店长再次来电通知帮他把假期延长到一周,他才安静下来对着日历上的英文仔细思考了很久。
“小凛,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很显然的是,蜂乐廻是一个毫无计划且从来没想过“出门旅行是需要计划”这件事的人。如果能穿越的话,糸师凛一定会告诫三小时前的自己不要因为一时心软而答应下来,不然也不会在滚动屏面前大眼瞪小眼。蜂乐倒是很乐观:“坐第一班列车不就好了嘛,反正也不会把我们载到亚马逊去。”凛知道他在指上个月总看的意大利食人片,这种诡异的暗语也只有在他们之间才会发生。
这趟旅行没什么终点,只是往四国的方向滚动着前进。蜂乐跑去车站旁主动借了个手持DV在路上拍个不停,仿佛头回来到日本的外国人;这个精力过剩的家伙似乎一旦回头就会消失在人群,凛只得像午托老师那样牵着他的手,并且被迫出现在镜头下。蜂乐会记录每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比如刚求来的御守和柴犬形状的筷架,认真分析当地花生和千叶花生的区别,买票去院线看爆米花电影。他们似乎本身就在参演某一部公路片,导演拿到投资却没什么想法,只是把镜头对准他们,任由他们去挥霍。他们被告知阿波舞祭八月就已结束,去参观已成为爱情圣地的大洲(直到返程他们才明白这是为什么),甚至在旅馆一拍脑袋想要去冲绳看海——这个主意被糸师凛断然拒绝,气温已经降到需要在厚外套里穿羊毛衫的程度,他给蜂乐也套了一件,两人穿着同款,在镜子面前比划着身高差。
“明天就要回去了。”蜂乐已经习惯送自己被窝爬出来和凛一起睡,两个大男人把床挤得满满当当,他是哥哥所以要守护小凛的睡眠这种破理由已经用了无数次。
“嗯。”凛有些困,只是用鼻音回答他。
“我也好困,可是我还有话想跟你说。”蜂乐显得很固执,他永远都是这样。糸师凛只得竖起耳朵听。
“我觉得,和小凛在一起,很幸福噢。……所以我想稍微勇敢一点。”
“是小凛的话,应该可以原谅我吧?”
对话到此为止,沉沉的睡意席卷了夜晚。
第二天蜂乐廻不见了。
糸师凛从未觉得生活能够如此煎熬。他唯一收到的信息来自第二天傍晚,他临时取消行程问遍了周围人,旅店前台只记得他背着包说要看日出,然后便隐没在尚未亮起的夜色中。
“小凛,我有一些必须要做的事,要记得等我回来,我们去冲绳。”
店长对此也束手无策,蜂乐从未给他透露过任何家庭的信息。或许此时报警才是最佳方案,但凛却觉得对方似乎真的会回来,就像之前每次碰面都不会失约——即使手上还沾着油渍也要脏兮兮地准时出现,即使他说过只在小凛面前这样。
冬季来得猛烈。
凛的工作量只增不减,上司将一周内的所有任务都原封不动还给他。同事间传开了新的话题,数百名受害者联合起诉信贷公司,一个叫佐藤的男人专为家庭主妇和独居女性放高利贷后暴力催债致人死亡,目前已被归案。
糸师凛只是在听,一言不发。泡沫总有天会消散,所谓的新千禧或许只是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电视不断播报那名柿子树上的男孩,这使他感到无力而疲惫。他不明白蜂乐要去做什么,甚至难以捉摸那场旅行究竟是疗愈还是回光返照。他不得不重新去回味那个充满泪水的夜晚,揣测少年如何从被塞满垃圾的鞋柜寻找希望,又是以何种心态面对天桥下灰扑扑的墙,和它练习一次又一次,直到暮色都弃他而去。
糸师凛在每个午后给蜂乐廻打电话,女声一次次提醒他,请稍后再拨。
日夜继续流转着。
“凛,这好像是给你的信件。”
糸师凛直到下班才想起它,拆开信封,照片顺着开口滑落出来。
是蜂乐廻。
他看起来相当开心,如果忽略掉手脚都打着石膏、只能靠拐杖站起来的话,或许凛会以为他背着自己真从亚马逊旅游归来。相片过曝很严重,惨白的绷带在阳光下变成幽灵般的幻影,蜂乐站在树下,努力让自己显得已经达到出院标准。
“小凛:
展信佳,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但妈妈说开头要这么写才显得郑重。
这次不辞而另,是因为我不想让小凛担心。我以为我很快就能提着特产给小凛一个srprise,千叶有很多好吃的。
我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把以前欺负过我的、还能找到的人揍了一顿。小凛是律师,一定不会同意我这样做的,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我会挨骂的。我不喜欢打架,但是我觉得好像只有用拳头才解气,就像对佐藤一样。他说门口的阿姨还不上债活该被泼大粪,这样是不对的。前几天我在电视上看见了他,小凛当时肯打电话告诉我,真是太好了。
我恢复得很好,医生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觉得我九十天就能好。
虽然我也挨揍了,但是我觉得自己这次很利害。
以后我还是想踢足球。可以把你哥哥介绍给我吗?你们关系不好的话,我会试着努力让你们凑到一起吃烤肉。
麻烦和店长转达我很好。
小凛,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是这张纸快要放不下我的话了,等春天来的时候我一定会回东京找你,我们一起去冲绳看海。
拜托(划掉)请你再耐心一点等我。不过,如果小凛很想我的话,也可以来医院看我,医院的地址是:……
小凛,我很想你。
蜂乐廻(难以辨别的歪歪扭扭的花体签名)”
什么啊……好蠢的东西。糸师凛想。
但春天总归会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