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Part1·时间幻象
Part2·叙述诡计
Part3·天使之城
Part4·螺旋阶梯
时间幻象
死的感觉。头脑眩晕,周遭成了一触即破的湿布。身体黏腻而迟钝,隐隐发痛。下身和衣物黏在了一起,不停地有新的、温热的东西流出,融化本已结成硬块的东西。
他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如此连续的钝痛,如同用一根球棒,不停捶打他身体。如此……像人类才会有的痛觉。不安伴随着空气中的血腥侵入他的鼻腔,剥夺、粉碎他为了超越万物建立的野心,把他身体的记忆,带回了弱小的童年。
他猛地睁开眼睛,身体正随着什么上下颠簸。马车,他出生年代才有的东西。那不适的感触来源于下半身,他用手伸进裤子里,摸了摸不适感的来源,摸到了两指头粘稠的血迹。
不仅如此。他低头观察自己的身体,胸脯微微向外鼓胀,腰部和腿的线条纤细。这不是他熟悉的身体,不是他健美如同希腊雕塑的身体,而是一个少年人……不,从他所摸到的,胯部的触感来看,是一个少女。至于他所摸到的体液,则像女人的经血。
他看到过很多女人流血。贫民窟的女人没有守护自己隐私的权利。他的母亲,从暗巷走出来的妓女,从诊所走出来的穷女人。她们流血,然后死去。
母亲。刀具划破她的肌肤,拳头落在她的脸颊都会流血。有一次酒瓶飞过来,砸在她的腹部,她的身下流出大股大股的血液。她是一个无用的贵族人偶。
他缩在角落里,只会翻手里的书。但书上只告诉他,这是女人身体里污浊的东西,是上帝为了惩罚她们不孕育子嗣。逼仄狭小的空间里,除去父亲身上的酸臭味,就是血,血,到处都是血。然而比起祈祷一个孩子进入母亲腹中,再被生到这个被诅咒的地方,他更想让上帝把母亲变成天使,不再承受人类的苦难。
等现代知识告诉他完全相反的原因时,他那人渣父亲早已在地狱里焚烧了一百多年。不会再有污水顺着腐烂的天花板落到床上,不会再有人把他的头按进食物里。但他的身体现在却正在流出和母亲一样的东西。他脆弱,没用的母亲。
“这他妈的是什么地方……”他喃喃自语,不顾行进中的马车,掀开帘子,跳了下去。
人类的身体在小路上打了几圈滚,滚到一片泥土地里。最先是气味,他最无法忘记的这个乡下青草,泥地和粪肥的味道。然后是被逐渐唤醒的痛觉。从腹部到双腿,一股撕裂般的疼痛,他摔下来的时候伤到了腿部。他居然会感到身体被撕成两半的痛。他,迪奥。
更糟的是,他一头栽进了马粪里。白色的外衣出现一块棕色的污点,剧烈的臭味令他皱起鼻尖。他没法站起来,他低声呼唤:“The World!”但什么也没有出现。
“迪奥小姐——!”有人惊恐地大叫。
他的头贴在地上,众人的脚步声在泥土间听得格外清楚。除了一开始的车夫,还有两个更加轻盈的脚步声连蹦带跳地跑过来。很好,更多小丑会看到他,迪奥,狼狈的样子。他攥紧拳头,徒劳地试着用力,但无论哪里发力,身体都像一块坏掉的棉花。
更荒谬的是——小姐?他沉重地呼吸。可怕的线索一点点连起线来。
比车夫先到的另外那个轻盈的脚步。就像风中的精灵,一转眼就来到了自己身边。精灵弯下了腰,阴影和他的声音一起悬在他上空。
“你没事吗?能站起来吗?”
但他问的问题是如此愚蠢。站起来?到底是谁,竟敢如此质疑他,迪奥的能力。
“不要勉强自己,会伤的更重的。”
两只手突然伸向他的后背,从后包裹住他的腹部和腋下,一起用力,就这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一下子从俯身到直立,让他头晕目眩。
尽管只能靠在人身上维持平衡,他还是讨厌肢体接触。但身后那人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固定住。他的头贴在那人胸前,也许是撞到了脑袋的缘故,他竟觉得这个人身上铺天盖地的气味,令人安心。
甚至这样的触碰都不陌生,就如同这番英格兰乡村的光景,来自早已被埋葬在过去的角落。他很困惑。自从再次醒来之后,还没有一件事在他的掌控之内。
背后的人见他终于不再乱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被他用还完好的左脚向小腿骨踢去。他的目的达到了,但也因此回想起这是贫民窟教会他的战斗法则,比青蛙小便还要下流,他厌恶这一切。两个人坐在干燥的泥地里面面相觑。他充满警戒,摸向鞋中,果然,那里还是放着一把匕首。他掏出来,指向面前的人。
但匕首的另一端……
几片云朵的退场露出了太阳。他被迫眯起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几百年来再一次站在了阳光下。他现在的头发很长,被英国乡间的风吹起,在阳光下波浪般晃动。他把自己碍事的头发撩到一旁,用跪立的姿势支撑起自己,仔细看着面前的这张脸。
……这张脸的主人不是别人。Jojo坐在他的对面。准确地说是十二岁模样的他,领结系歪了,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食物残渣,衣服板板正正,熨烫的没有一丝褶皱,和自己身上连夜赶工的不同。而那双眼睛,那双没有一丝杂质的蓝色眼睛,正专注地看着自己,就像这世间没有别的人。他感到一阵快感的战栗。Jojo看着自己,带着他全部的注意力,他全部的……疑惑,好奇,惊讶,还有还有一点……羞怯。一百年来在海底,再也没睁开过的那双眼睛……
原来曾经是这样注视着自己的。
“为什么要踢我呀?我只是想扶你起来的……你是从,马车上摔下来的吗?新来镇上的?我听说我的继姐今天也会来,你在路上有没有刚好看到过一个金色头发,穿着白色衣服,眼睛像红宝石一样的女孩子……啊!”
他喋喋不休,但迪奥像被冻在了原地。这是个什么恶心的笑话?他回来了?回到了1889年?变成了女人?他被杀死,但他还活着。这是死亡的轮回,还是天国的道路?
“你刚刚就一直在流血,快先跟我回去先包扎一下!艾莉娜!刚刚的手帕再给我用一下!”
对了。两者皆非,这里是炼狱,第十八层(佛家说法)。迪奥低头看了眼自己已经明显变成女人的身体,和另外两个朝他跑过来的熟悉的人和狗,气得大叫了一声。
“Wryyyyyyyyy——”
很显然这一次他到乔斯达家的时间,与上次有着微妙的不同。他敬佩这里的自己,更早地杀死了那个人渣。迪奥读过很多书,他知道宇宙,量子,时间之谜。他对自己的处境有了几种猜想,但一切都还需观察。
原来艾莉娜和Jojo上一次是这么认识的。他低头看向Jojo给自己的手帕,上面用小字写着J·乔斯达。Jojo那个蠢货的东西,现在是他的了。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女人,女佣,女管家,女教师。就连乔斯达爵士都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她们先处理好这小小的“女人的问题”,自己再和他打招呼。可能是由于帮忙把自己带回来的缘故,艾莉娜也在场。他第一次这么近地坐在她面前,对面的女孩坐的板正,眼里充满好奇。
“你干什么那样看着我?”
迪奥冷酷地问,攥紧他附近能握住的唯一尖锐的东西,一把用来处理布料的剪刀。
艾莉娜用余光看到了他的动作,皱了皱眉。她不觉得我真的会用它,迪奥在心里啐了一口。这个天真的乡巴佬。
“我只是觉得你……和我平时见到的女孩都不太一样。”
“哦?你叫的名字叫艾莉娜吧。这是你对初次见面的人的态度吗,乡下丫头。”
“这句话,原话奉还。”
艾莉娜仰起脸,不服输地说。
“那你倒是说说看,哪里不一样了。”他随意翘起双脚,跨过艾莉娜的双腿,脚跟落在把手,腿悬空地架在椅子上,“说得上来我就勉为其难地承认,你不像看上去那么笨。”
艾莉娜没有被他挑衅的举动吓住,反而重新把他的腿搬了回去,耐心地放进被子里,迪奥瞪着她,就像她正在摸一只鳄鱼。
“谁让你碰我了?”他把脚放回去,而艾莉娜也固执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动作。
“我有七个姐姐妹妹,我很有耐心。”她说。
迪奥继续瞪着她,握紧手里的剪刀。如果现在在这里杀了她……她会毫无抵抗的余地,她将永远无法为乔斯达家留下后代,空条承太郎也不会出生。可是他也会轻易地被警察捉住,把宝贵的生命浪费在无聊的事情上。
“我当然和他们不一样。我,迪奥,要站在所有人,所有事物的顶点。”
“顶点……就像政治家和女王?”
艾莉娜疑惑地偏头。忘了他手中的“凶器”。真是个小鬼。
“当然不是那种肤浅的东西。”
“那是什么?我不能理解你说的话。难道你想说的是宗教?”
简直像和对一堵墙说话。他想念起自己的朋友,恩里克·普奇。幸好,没等他们聊几句,艾莉娜身后的一位身着长裙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对他行了个礼。
“小姐,您觉得身体如何了?”
这个称呼还需要适应。
“我好多了。冒昧地问一句,这里……难不成是乔斯达邸?我听到之前的女士说。”
当然是。从墙上的油画到壁橱上蜡烛的数量,还有门厅的胜利女神,无一不清晰地与他的记忆重叠。他厌恶这一切。
“是的,小姐。您今天起也是老爷的家人了。”
“这是我的荣幸。那我必须起来,去和那位收养我的乔斯达卿,或者说父亲——这么说会不会太早了,哈哈——打个招呼。我已经足够失礼,不能再违反作为淑女的礼貌。”
艾莉娜不知为何嗤笑了一声。迪奥瞪了她一眼。
“我会领您去的,小姐。”
“那再见了,迪奥小姐。”艾莉娜挥了挥手,“我也该回去了。”
迪奥冷哼一声,没理会她。
“我想去把这个手帕还给……乔纳森?如果你想找我的话,我应该在他那里。”
迪奥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你也跟我一起去见乔斯达卿。毕竟我也必须,好,好,感,谢,你。”
经血黏在布条上的感受让他举步维艰。每走一步,就像有人用热水烫他的胯下,粘滑又烧痛。
艾莉娜突然发出一声怪叫。他回头,才发现她的手腕还攥在自己手里。而那里白皙的肌肤已经被捏出一片红斑。
他晦气地甩开手。艾莉娜不满地瞪着他。
“你这么用力干什么!”
他突然一阵恼火。
“我用力?我痛得,就像有人用一把凿子从里到外,一点一点地想要凿出我的身体,那才叫用力。还有这块破布,你们这个时代的废物真是干不出好事。我受够了!”
他抬起腿,去撕扯那里的布条。
“不,不要做这种事,迪奥!”艾莉娜掩起涨红的脸,“而且,不是每个人都会这么痛的。我的父亲是个医生,他知道缓解疼痛的药。”
“不用!”迪奥放下腿,往前大步走去。
“快停下!”艾莉娜又惊恐地叫住了他。
“又怎么了!”
“血,血又……”
那之后他没去吃晚饭,仰躺在自己的房间里,麻木地看着天花板。突然间,有人敲了敲他的窗玻璃。
他猛地坐起来——Jojo的蠢脸映在他的窗玻璃上。他从阳台翻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盘巧克力松饼,迪奥最讨厌的口味。
“嘿。”Jojo轻声打招呼,小心翼翼地,就像靠近陌生的动物,“我们还没正式介绍过。”
“你是迪奥·布兰度吧?”
“而你就是,乔纳森·乔斯达。”他嚼着自己的话,心头翻涌起一阵苦涩。
对面的少年害羞地微笑,把手中的餐盘放在他的床头桌上。他闻到那股甜腻的味道:“拿远一点,我最讨厌甜的东西。”
“对不起!这是我房里唯一的食物。你有什么想吃的?我去从厨房里拿。”
迪奥闭上眼睛,深呼吸。还是那个娇生惯养,总觉得人饿了就能吃饭,冷了就能添衣的贵公子。
“离我远一点。”
“奥……那,那好吧。”
他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去,但没有离开,而是坐在小茶几旁,自己吃起了那盘松饼,狼吞虎咽,咂着嘴,啪嗒啪嗒,让迪奥几乎发疯。
“你一定要在我房间里吃那玩意儿吗?”他咆哮道。
“啊,这个?很快就吃完了,唔,再不吃会冷掉。”
边吃东西,边说话,把残渣掉在他的地毯上。迪奥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飞速走到他身边,捏紧Jojo的手腕,往反方向掰。松饼啪的一声,从手中滑落。
“你以为,从现在起你还能过随心所欲的生活。我最讨厌的,一是你在我面前摆架子,二是随随便便碰我的东西。你现在在同时做这两件事!”
“我明明只是想——”
“你想说,你只是想和我好好相处。因为我们即将要住在同一屋檐下。可是,我不需要你,你对于我而言没有价值!”
寂静坠落在空气中。但是先松开手的迪奥。他在说什么?他几乎没有思考过这些话,就脱口而出。就像有什么东西,什么人,把这些话放进他的脑子里。
他当然不可能这么认为。在百年之后,没有人比他更理解Jojo的价值。他的身体终将是自己的,在来到这里之后的某些瞬间,他还想完整地占有他的一切。他想要,想要,想要。
给他戴上石鬼面,让他永远成为你的东西。
“对不起。”他向后退了两步,刚刚与Jojo手腕相触的地方在灼烧,“我不该这么说。”
耐心,他必须要有耐心。
Jojo虽然还揉着自己发痛的手腕,但挤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没关系……第一天来一个陌生的地方,你一定很害怕吧。”
“我……”他咬着牙。耐心。“是啊。Jojo,可以叫你Jojo吗?”
“当然。”
似乎还对他充满敌意的态度有所戒备,Jojo三两口吃完,迅速地向他道了晚安。他快要离开房间的时候——
“等等!”
永远地,完全地占有他。
他扯住Jojo的袖子。
“我的确很害怕……”他努力挤着眉眼,放低声音,想让自己看上去真的像一个惊慌失措的孩子,“你可以在这里陪我,直到我睡着吗?”
少年呆呆地盯着她的脸,隔一会儿却爆发出一阵大笑。迪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甩开他的袖子,坐到茶几旁的椅子上:“又怎么了!”
“不,噗,这是你第一次撒娇吗,迪奥,你的表情……对不起,但是,哈哈哈哈哈……”
“晚,安!”
“不,我开玩笑的!我当然会站在这里等你。不过只有一个条件。”
Jojo在他面前蹲下,小心地去触碰他在大腿上交叉的双手,就像试图去抚摸一只猎豹。当他的指尖触碰到他的时候,迪奥让那个触感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迅速地抽走。他在心里诅咒自己。
“我下楼去拿一些你喜欢吃的东西,你得把它们全部吃掉,我才答应你,可以吗?”
“……”
“顺带一提,我帮你把行李搬上楼了。”
“我要杀了你。”
“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
“而你,是个蠢货。”
“你虽然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可是……你不会真的对我做出你说的那些事,对不对?”
至少这次不会。
接下来的几天,他的耐心都备受折磨。幸好有上一次相处七年的技巧。事实证明他只需要控制自己易怒的脾气,尽量保持文明,他甚至不用过多掩饰其他的本性。
他会有一场亮相舞会,就在几天后。第一次作为乔斯达家的养女出席,恐怕对所有人而言都意义重大,除了他自己。
这一次重要的不是礼仪,而是调查。继续调查能上天堂的方法。这是必须执行的计划,这一次,他能避免失败,战胜被乔斯达家的子孙毁灭的命运。但他又想要乔纳森。他想要,他就全都会有。
对于天堂,他的记忆模糊不清。所以计划变成了这样:调查上天堂的办法,以及看好乔纳森·乔斯达。他会像保护自己领地的狮子,不让任何人碰他的东西。
听上去易如反掌,但做起来却很难。比如现在,对面的少年咬着笔杆,明显心不在焉。
“Jojo,你在想什么?”
他这几天问了不下二十遍这个问题。早知如此,就该去看《儿童心理学》,这在1980年代相当流行。
“没,没什么!”
“是么……”
他假意埋头看书,晾着他。果然,不一会儿,小孩就憋不住了。
“我在想几天之后的舞会……你都不紧张吗!如果我的礼服被勾破了怎么办,如果我脚一滑,把昨天跟平斯女士学的舞步全忘了怎么办,如果我在跳舞的时候想上厕所怎么办,如果……”
“停,知道你有社交焦虑。”他嘲笑,“我当然不紧张,该紧张的应该是看到我的美的人。”
虽然才拥有了这幅少女的脸孔不久,但其优雅端庄,美丽过人是毋庸置疑的。比起还是男人的时候,他的脸的线条反而更加锋利,长发却更加柔软。金红色的眼睛充满锐利的洞察,除了腰变得更细了这一点,他十分满意自己的外表。
“蛇脚焦虑?那是什么东西……我是说,当然你会是整个舞会的焦点,可是站在你身边的我……所有人也会看到我!我从没经历过这么让我紧张的事。”
“哦,Jojo,在我身边,你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候。”
这句半真半假的话让少年懊丧地把头埋进了书里。
“好过分……”
迪奥心里突然一阵烦躁。
这不是他的Jojo。如果能回到什么时候是由他来控制的话,也许他会选择拿到石鬼面前,也许是沉船的那一刻,也许是承太郎那个混蛋出生的时候。但绝对不是现在,现在这个Jojo还是个被宠坏的小少爷的时候。没有能力,没有教养……
耐心,他需要耐心。
“先说一句,我可不会陪你偷偷练习。”他把头发撩到后面,露出雪白的耳朵。
Jojo立刻放下早就看不进的书,算盘被戳破了:“这不对吧!这个时候,我们不是会偷偷地溜出去,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没有人的地方,然后在那里用树枝堆一个鸟窝,让石头漂在水面上,然后在太阳落山前跑回来,跟父亲撒谎说我们去了牧师先生那里。”
“那是什么?很完整的妄想?”
“……其实,其实是在父亲提到你会来的时候,我想过能和兄弟姐妹一起做的事。”
“那你还想过其他什么事?”这其实提起了他一点兴趣。他自己的Jojo是不是也幻想过这些东西?然而在他能够知道之前,一切的真相都沉入了面具和海底。
“很多。”“说来听听。”“嗯……比如说,你有没有注意到文森特?”“那个男佣?”“他每天中午一点会准时在宅子里消失,半个小时之后准时回来,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谁他妈的会在乎?”“可是他会偷吃我的零食,还会假装给父亲告状。其实他平时干活好吃懒做,我们都讨厌他。”“……”“所以我想和你去抓蟋蟀,然后放进他的牙刷桶里。”“……直接把毒药涂在他的牙刷上不是更快吗?”“不要,为什么你会想这么可怕的事!”
耐心,耐心。尽管他因为烦躁,而身体绞痛。
“听你说话,就像有超能力,却只能用来念写一样,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好过分……果然迪奥的本性是残忍的,你只是在假装对我好。”
“你有什么办法呢?你难道有别的朋友?……不许说丹尼。”
“丹尼!”
迪奥换了个姿势,把双腿交叠在一起,一只手撑着下巴,用稍带压迫感的视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真的没有别的什么事了吗?”
“哼?”
“其他想和我一起做的事。”
Jojo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一抹红晕蔓延到耳根。“其实……”
“快说!”
“别踢我!其实,我一直想有个兄弟姐妹。我们可以每一天都待在一起,我知道你会教给我很多东西,因为父亲说我们长大的环境非常不一样。当然我也知道很多故事,夏天就讲鬼故事,冬天讲其他人的八卦。我们可以一起去伦敦,去看新的展览,也许能去看看你的家。还能去,去……”
“去干点妓女。”
“别这么……粗俗!而且,不是!是去遇见一些伦敦的女孩子。”
“JojoJojoJojo……人人都说英国人光说不干(All bark and no bite),我看你除了会汪汪叫,也什么事都做不成。”
“你怎么,你干什么……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一点也不像淑女。”
“可是,你怎么就这么自信,自信我不会讨厌你?我完全可以,比方说,第一次见面就给你的狗来一脚。”
“那也太可怕了!可能你会讨厌我,但是我见到你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和你好好相处,所以,都是努力的结果。”
“不,是命运。”
“不是,我觉得更像是……”Jojo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憨傻地笑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引力。”
“哦?”他努力忽视自己剧烈加速的心跳,“但是我们也能去伦敦。”
“真的?你会骑马?”
“会不会呢?你要不要赌一把。”他凑近少年的耳朵,“输了,就要穿我的裙子,穿一个星期。”
“我才不赌!”
“真遗憾。这才是你能和姐姐一起做的事情~”
乔纳森·乔斯达站在舞池的地板上,四处张望,就是不见姐姐的影子。然而对于舞会迟迟不出现的主角,宾客们并未感到好奇,只是擅自享受喧闹的气氛。就像她不够重要一样。Jojo心里很失落。他自己重要的人受不到重视,就像喜爱的巧克力被父亲说是垃圾食物,自满的作业全是错的。
他于是逃出主厅,去外面走走。宅邸外洒满月光,他走到门口的喷泉前,屋内的光和月光交相跃动,印在水面上。那是他平日里喜欢待的地方。但今天,却发现有人占据了他平时的位置。
是迪奥。
“迪奥!终于找……”
他赶紧跑上前去,却发现除了自己的姐姐,阴影处还有另外一个人。他比自己更加高大,更加健壮。他走近了一些,然后僵在了原地。
那个陌生人把双手放在他的继姐的腰上,低头靠近她,她的手在他的腹肌上游移,闭着眼睛等待着什么发生。
在Jojo的大脑能正常思考之前,他的身体先行动了。等视线再次清晰,那个陌生人倒在喷泉的石阶上,捂住红肿的右脸,而他的继姐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咒骂了一声。
“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我……”他发现自己喘着气,大脑空白,“在从这个人手里保护你的名誉。”
“不,你没有!”她啐了一口,然后冲地上的人,“还有你,可以滚了。”
等到那个人逃回灯火通明的府邸里面,Jojo看着迪奥,就像看着一个全新的人。
“你为什么在这里?”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为什么?”她反问,仿佛他才是做出难以理解之事的人,“因为我想?这么一场无聊的派对,不如出来找点乐子?为什么!蠢问题……”
他定睛去看,在零星灯火的映照下,她琥珀般的眼睛忽明忽暗,暗流涌动,就像在这幅天使般美丽的外表下隐藏着另一个灵魂。他一阵战栗。
“你,你喝了什么?”他察觉到不对,“酒?为什么他们会给你酒?你才十二岁,和我一样大!”
“一次一个问题,Jojo亲爱的。”
“我不是来问你问题的!”他注意到自己在咆哮。事到如今已经不知道是出于愤怒,还是困惑。太多他无法理解的事堆积在一起,他要爆炸了。
“那你干什么这么大声!”她反驳,“你倒是说说,我做的哪件事,哪个点,又触动到你脆弱的神经了!”
他又一次哑口无言。他没有理由感到被背叛,他只是重新认识了继姐的另一面……他很讨厌的一面。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她,但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自己的没用和现实的残酷折磨着他。
“你当然不会管我在想什么,你从来都没有真心在意过。”
他感到温热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看到迪奥惊愕的眼神,他觉得自己真是太丢脸,又太屈辱了,用袖口擦了一把眼睛,往屋里跑去,想直接回到房间里,闷在被子里痛哭。
逐渐清醒下来之后,乔纳森开始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他对着自己的继姐大吼大叫,他指责她从来没关心过自己,他把她丢在外面,自己跑了回来。
这可不是绅士的作风……
可是……迪奥和那个陌生的人没有成功的吻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他深呼吸,想要忘掉那个画面,但是……
“我可以听见你的想法。”
有人站在门口。他猛地抬头——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靠在门框上。
Jojo注意到她把上半段礼服接近腰肢的位置修改过,露出腰部白皙的皮肤。
他红着脸把视线移开。
“你来干什么,你这个……”他嘟哝道,“随便亲人的家伙。”
“什么!”
他们一个床上,一个在门口,大眼瞪小眼。最后迪奥深吸一口气,念着“耐心,耐心”,走进了房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
“你知道?”
“哦?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
他赌气地闷回被子里。不一会儿,一个冰凉的东西钳住了他的掌心。Jojo从被子里惊醒。
那是迪奥的手。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握住自己的,她什么时候把指甲染成黑色的,他不知道为什么,那让他无比燥热。她握住自己的手,摊开他的手掌,伸向她脆弱的脖颈。
“……!”等他反应过来之前,他的继姐操控着他,开始用力,他毛躁的指甲陷进那里细嫩的肌肤,在白皙透明的雪原上,留下了鲜红的印记。
身体里某种翻滚的冲动让他继续下去。但他不知道继续什么——继续用力,继续伤害她。继续在她的身体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像动物那样,标记她,标记自己的领地。可是这一瞬间的冲动被他按了下去,他轻声问:“迪奥,你在干什么?”
她喘息着,话语在口中混成一团乱麻:“Jojo,我问你,我是你的吗?”
“我现在允许你杀了我。我的命都在你的手上,快动手啊,快掐下去……这样,我是你的吗?”
他就像陷入了一个幻境里,就像第一次偷喝父亲的威士忌,头重脚轻,不知道如何应对。
“你,你是迪奥,是我的姐姐。”
她突然大笑起来:“你这么说,那为什么要跑走,像一个玩具被人抢走的小鬼。这可不行,这可不符合游戏规则……如果你想让我成为你的东西,你就要说相应的咒语。”
“说啊,说‘你是我的’,然后我就会是你的,快说啊!”
然而Jojo突然冷静了下来。他直觉感受到这句话不是对着他。就像迪奥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灵魂,她也在透过自己的身体,看别的东西。
“我不说,你是我的姐姐,这一点以前不会变,以后也不会……”
然而他并没能说完,他的醉鬼姐姐就倒在了自己的怀里。
乔纳森没有办法。他把她抱回了她自己的床上,在她身边坐了一整宿。
“所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第二天,迪奥问,她看起来完全忘记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发生了……我的醒悟。”Jojo郑重其事地说。
“什么醒悟。”
“你虽然聪明,博学,知道所有的事,看过所有的书,但是你脾气暴躁,非常毒舌,性格恶劣,总是用高傲的眼神看周遭的一切,总是穿完全不符合淑女形象的衣服,喜欢捉弄我,你随随便便地亲别人,就为了“找乐子”,你明明还这么小就开始喝酒,一喝酒就干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她扶着自己的头,那看上去痛得快裂开了:“你说这些最好有点方向!”
“但是你至少是真实的。”他开心地总结,“我很高兴能看到真正的你。”
舞会过后的一个月他们迎来了自己的家庭教师。
迪奥并没有掩盖自己活了一百年积累的学识。甚至原本将由他来担任Jojo的家庭教师。可是有一次他试图把鞋塞进他嘴里,就因为他算错了一道算术题。
他的博学激发的Jojo的胜负欲。家庭教师里德女士总是准许迪奥在一旁做自己的调查,而Jojo就会加倍努力地学习各种各样的东西。从算数,法语,到钢琴,运动,他们就像第一次那样相互竞争着。
里德女士非常高兴,向乔斯达卿夸奖他。
“少爷在小姐的鼓励下进步飞速,我第一次见这么聪明的两个孩子,真是郎才女貌。相信乔斯达卿也觉得这个庄园以后的女主人非她莫属,我看事不宜迟,不如早点开始教她掌管账本、管理佣人之术,当然还有刺绣,针织……”
她富有激情的演讲被人打断了,迪奥没想到,居然是平日里最尊重里德女士的Jojo。
“父亲,迪奥以后不会和我一起去大学吗?”
乔斯达卿答道:“虽然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在英国,这很难实现。”
“原来考虑继续学习,是我失礼了。”里德太太飞快地补充,“乔斯达卿所言非虚。”
“如果允许我插嘴的话,父亲。”迪奥讥讽地说。从刚才开始这群人就开始自以为是地讨论他的未来,“我想Jojo上同一所学校。”
站在他旁边的小孩脸变成了红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迪奥,没想到你……”
“当然。没有我的话,你该怎么办?”
当然。得看好自己的东西。一切让计划偏离轨道的事都不能发生。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冰冷的算计。这一切似乎没逃过里德太太的眼睛,她神情复杂地看了自己一眼。
“如果这样的话,”她说,“那就不能考虑最顶尖的大学,只好选能用捐款松动,或是能有招收女性先例的学校。”
她说话十分直白,把在场的人吓了一跳。嘛,在场的人,除了迪奥。
“我以为你会劝她考虑家庭教育,没想到……”
“我相信就算没有我,小姐也会用某种手段达成自己的目的。”她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迪奥在心里为她鼓掌。她让自己想起曾经在埃及公馆里食用过的某些女人,她们和他一样从小生在阴沟里,但能用一切手段活下去,甚至能逃脱他的公馆。里德太太对自己的理解和另外两位贵族都不同,她能看穿他一部分的内心,这是否和她的成长环境有关呢。
“没错!”Jojo又开口,“而且他们为迪奥破例一下又会怎样呢,她一定会是什么法律系,哲学系之类的第一名。”
“但如果这一切让父亲太为难的话,我也愿意在家里接受教育。”迪奥发现自己的演技完全没有生疏,“只是,每天晚上我总会回想起已故母亲的遗愿,能看到我不输给任何人,去伦敦上一个好学校。但我不敢奢求太多,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应该已经满足了吧……”
“如果迪奥只能待在家里,我也要不走了!她完全可以教我,对吧!”
这倒是很新。迪奥挑起眉看着他,看着这个以后将最期待离家上大学的小少爷。
乔斯达卿陷入了沉思,迪奥向里德太太借了块手帕,擦去眼里泪水。里德太太嫌弃地看着他。
“我知道了,我会考虑。这件事虽然还早,但提前筹划总是没坏处。”
“谢谢你,父亲!”两个孩子同时扑进了他的怀里。
有一天晚上,Jojo拿着一本书,扭扭捏捏地走到迪奥的书房门前。他把它摊开,上面竟然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终于看懂了你一直在看的书。”他骄傲地说。
迪奥抬起眼一看,那是一本由法语写成的宗教启示录,上面详细地写着关于哲学,自然,宗教的知识,甚至有对当时最前沿科学研究成果的引用。
“你什么时候看的?”他半信半疑地问。
“每天,睡到床上之后的点心时间。还有每天早上,去吃早饭之前。我想快点追上你,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读完了……”Jojo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除了这本,还有你看的历史学,经济学,我也有在看,总有一天我会比你懂得更多。”
迪奥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不禁仰头大笑,金色的长发上下荡漾:“看来我把你变成了一个书呆子了!”
“当然没有!”Jojo不服气地鼓起脸,“我也有在锻炼,我也有……腹肌。”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犹犹豫豫的,耳朵有些红。迪奥立刻想起来那天在喷泉旁,Jojo看到的那个空有身材的贵族少爷。
“我听说沃森在公学里的橄榄球比赛里拿了第一名。好好加油吧,Jojo亲爱的~”
在一年之后发生了一件足以让迪奥重新开始估量自己计划的事情。艾莉娜·班德鲁顿回到了他们的生活。
一筐葡萄,一次野餐,Jojo那个傻瓜就被骗了过去。他很确定自己给艾莉娜留下的第一印象非常不好,但不知为何也得到了邀请。
艾莉娜早已铺好了野餐垫,在远处向他们招手。Jojo紧张地站直了一些。
“对,对,手心再多出点汗,女孩子就喜欢这种类型的。”他讥讽地说。
他看着少年加快的呼吸,紧绷的身体,手摸向了藏在靴子里的刀。耐心,他需要耐心。
他为艾莉娜准备好了计划,一切都会万无一失。
今年的七月二十六日,所有人都将会记得横贯英格兰的一场暴雨,以及它接下来引发的滔天洪水。那场大雨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就连最谨慎的渔夫都不会及时收回自己的船只。雨势是突然变大的。它毁了英格兰很多农场和土地,也带走了无数人的生命。他能保证艾莉娜也会是其中之一。
他会以Jojo的名义给她寄一封信,邀请她去附近的溪边见面,而她会抱着愚蠢的期待一直等,一直等,直到那成为她人生中最后的愿望。
一想到这里他就血液律动,心跳加速,兴奋不已。艾莉娜·班德鲁顿,失踪。他过几天会在报纸上读到这条新闻,还会虚情假意地安慰伤心欲绝的Jojo。然后Jojo会彻底变成自己的东西,再也没有人能像自己一样占有他。
耐心。
然而对付艾莉娜是他做过最疲惫的事。她和Jojo似乎都羞于直接和对方说话,所以就像烦人的苍蝇那样对着他的耳朵嗡嗡直叫。
好处在于他完全掌控着话题的节奏,坏处在于……
他很想一边一个,砍掉他们的舌头,挂在身后的树上。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小迪奥?还,还有你,Jojo。”
这就是他们一天的“进展”。迪奥翻了个白眼。艾莉娜管乔纳森叫Jojo。如果是自己……他舔了舔嘴唇。
“她喜欢读书!”Jojo抢答,“还有改造衣服,抚摸刀具,当然都比不上她喜欢收藏各种的酒……”
“哇哦。”艾莉娜崇拜地看着他。
他烦躁地挥挥手:“为什么问这些?”
“果然,我一开始就和你说吧。”她开心地笑了,“你和我见过的女孩子都不一样。”
“真的吗?有多不一样?”Jojo好奇地问。
迪奥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居然就他自己为话题,开心地聊了起来。Jojo就像终于找到了能分享秘密的对象,没边没际地胡说八道。迪奥纠正着他的每一句话,艾莉娜在一旁大笑。
耐心。他需要耐心。
“和你们说话很开心。”她由衷地说,然后转向迪奥,“特别是你。”
他眼角抽搐了一下:“能允许我问一下您这么说的原因吗?”
“因为,你太不一样了。”她说,“我也许会度过平静的一生,遇到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温顺,遵守秩序,平和。但你是这一切的反面,我甚至能感受到我们之间有一种奇妙的,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引力。”Jojo替她说完了。
“也许吧,如果你这么说。”她微笑着看着他们,“那么,过几天见。”她开心地目送他们离开。
回到宅邸之后,迪奥注意到Jojo站在后院,往泥土里埋一些东西。他走上前去,拍了拍蹲着的人的肩。
“啊!”Jojo跳起来,失去了重力,一头栽进泥土里。迪奥大声嘲笑,凑过去看他究竟在干什么。
那是一个透明的瓶子,里面放了一卷羊皮纸。
“Jojo亲爱的,你可别告诉我,你做了个该死的愿望瓶。”
光是说出这几个字都让他倍感愚蠢。地上的少年努力爬起来,脸上灰扑扑的,现在挂上了绯红。
“……不行吗?我也是想了很多的!”
“你有什么愿望?”迪奥警觉地问,“为什么和艾莉娜见面回来,你会写这种东西?你想对她做什么?”
这该死的命运。笑容从脸上消失,他掐住自己的手臂,咬着脸颊的内侧,让自己不尖叫出声。他一定是想起了对艾莉娜的感情,想要和她结婚,想……他不想再待下去。他需要酒,他要在七月二十六号之前每天都在房间里酗酒,即便那会让他想起最恶心的达里欧·布兰度。他不想再听到Jojo的回答。他扭头就走。
每一次见面,他们都是三人一起。迪奥极其认真地观察着,Jojo每一丝呼吸都没放过。他就像最敬业的灭火员,时刻准备着掐灭一切感情萌芽的火花。
“Jojo的母亲会读写吗?”她问。
迪奥也注意到他们两个人说话越来越没有阻碍,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根据父亲的说法来看,她什么都会……有点像迪奥。”
“那迪奥呢?”
他斟酌着自己的答案。艾莉娜的注意力放在自己,而非Jojo身上,这是好事。
“我的母亲是一位来自意大利的贵族,她教会了我很多礼仪,和很多知识,这也是我为什么现在能看懂这些书的原因。可惜她在贫民窟里没能活下去,就在前几年因为病痛的折磨过世了。”
本以为这个话题会到此结束,可是艾莉娜突然问:“你会想念她吗?”
事实上,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大部分人在听到上一个故事的时候就不会再问下去了。
“会。”他飞快地说。
“我也是。”Jojo补充,“我的母亲,我是说。每次看到她在楼梯里的画像,留给我的挂坠,我都希望她能回到我身边。”
“这一切都太残酷了,是不是?”艾莉娜说,“我每天都能看到父亲诊所里死去的病人,和他们留下的,失去父亲的孩子,失去妻子的丈夫,失去女儿的母亲……”
“这不是残忍,这是弱点。”迪奥说,“人的弱点。人进化的方向,终究会免除死亡的苦痛。”
“父亲说这都是自然现象,人不应该傲慢地认为自己是超越自然的事物,我也这么认为。”艾莉娜又转向Jojo,“你有什么看法呢?”
他看向头顶的天空,那里飘来了一簇云团,就像在蓝色的漆中裂开缝隙。迪奥也看了过去,现在的人会欣赏那朵突如其来的云团,但过几天它将带来英格兰近几年最大的灾难。就像命运一样变幻莫测。
但最后Jojo的视线移向自己的手心,用力握了握:“我想有保护好身边人的觉悟,这就够了。我自己的生命,大概放在我爱的人之后吧。”
“你还真是……”迪奥挖苦道,“不切实际。所以你才会在后院埋愚蠢的瓶子。”
“什么瓶子?”艾莉娜好奇地问。
“迪奥!”Jojo的脸逐渐变红。
“Jojo在上一次和你会面之后,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的,恐怕连日后想要几个孩子都想好了,这可不是绅士该做的事……”他不想放过他,“你说呢,艾莉娜?”
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语气里的恶毒,让艾莉娜笑了笑:“你怎么不问Jojo?”
两道视线向他逼来——Jojo,这个世界上最缺乏戒备之心的家伙,在拷问下被“击溃”了。
“那,那是……”他声音越说越小,“……世界地图。”
“什么?”迪奥啐了一口,“你还想环游世界吗?”
“不可以吗?”Jojo满脸通红地看着他,“我们可以去巴黎,去非洲,我喜欢埃及。远东,去吃那里的食物,我听说他们会在每道菜上都加特殊的香料,我想去尝尝……”
“等等,我们?”迪奥指了指艾莉娜,她往旁边躲开了他,“你和她?”
“我们,”Jojo把他的手指掰回去,“我和你。”
说完他才像意识到了什么,向艾莉娜道歉:“对不起!如果你想的话,当然也可以……”
“不不不,你先继续说,我正看到兴头上呢。”她高高兴兴地说。
Jojo的脸更红了,迪奥像被一盆水突然浇醒,他掐着自己。
“所以你真的考虑过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淡,遥远。
“最近才考虑的。我以前也觉得一定会找一个妻子,料理家产,养几个孩子,四个,也许,最好有一个女孩。但是你来了之后,我不这么觉得了。我想追上你,和你去……很多地方。”
艾莉娜捂住嘴憋笑:“的确要几个孩子都想好了呢。”
“闭嘴!”迪奥高傲地说。即使爬上脸颊的红晕浪费了他所有的努力。
“当”
第三次,Jojo把手里的餐具掉在了地板上。他心虚地看向父亲,却难得地没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指责。
“Jojo,你在想什么?”他的继姐先擦了擦嘴,开口问。
“没什么特别的……这会不会是不幸的征兆?”
他这次得到了父亲关心的眼神。“儿子,不要乱说话。有的时候运气这种东西,是嘴里说出来的。”
Jojo看了眼窗外一望无垠的天空,心情恢复了一些。迪奥在饭桌的另一头问了一句:“今天是几号?”
“七月二十六号。”
饭桌上的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地答道。他和父亲对视了一眼。
父亲先解释:“今天是我已故妻子的忌日。等会儿我要出去处理一些工作事务,你们不必等我吃午饭了。晚上我应该会回来,你们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迪奥说了一本自己从没听过的书,而Jojo咽下一口肉卷,心底涌上忧郁。母亲就葬在他们屋后的墓园里,父亲说有一天他们都会在她的身边永远长眠。这让他既温暖,又害怕。
吃完早饭之后,迪奥叫住了他。
“所以,乔斯达夫人的忌日对么?”她走上前来,拍了拍自己的背,好不容易挤出一句,“……纠结于过去,是没用的。”
Jojo悲伤地看着她:“我想去伦敦镇上走走,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迪奥叹了一口气:“不是我不愿意陪你,Jojo亲爱的,只是……我今天身体特别不舒服。而且,留在宅邸陪着她不是更好吗?”
“你还好吗!难道这就是我不祥的预感……”
在她开口前,一个女佣匆忙地跑了过来:“少爷,小姐!不好,老爷突然倒下了!”
Jojo焦急地跟着她走到主卧,看到刚刚还在餐桌上看似一切正常的父亲,此时突然之间满脸苍白地在床上喘息着。
“Jojo,迪奥,看起来我今天是出不了门了,你们可以出门替我做一件事吗?”
“当然,父亲!”Jojo冲到他身边,“一切都行!”
“每年七月二十六日,我都会去伦敦边缘的剧院,那是我和你母亲第一次看舞台剧的地方。我会从中午十二点看到下午六点,然后给剧院一笔捐款。今年恐怕是我第一年无法亲自去了。你们十四岁了,可以替我去完成这件事吗?”
Jojo连连点头,记下了剧院的地点和一些人名。
迪奥突然在一边说:“父亲,很抱歉现在提起来……可是我前几天才听到一件事。你说的这家剧院,在今年的五月因为资金周转不畅而倒闭了。至于你每年的捐款,恕我直言,也早就流进了那些人的口袋里。”
“竟然,咳咳,还有这样的事……”父亲面色更加苍白,“看来我得先派一个人去调查一下,你们别急着出发。可是他们怎么不向我求助……”
“既然这样,我推荐文森特,他今天没有别的活干。”迪奥说。
Jojo听说文森特今天要出去,松了一口气。他们都讨厌懒惰,多话,爱嚼舌根的文森特。
“那就文森特。”父亲说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又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直到父亲在睡梦中呼吸逐渐平稳。
“我还是觉得想要出去走走。”Jojo难过地抓起自己的头皮,“在这间房子里面我就难受,果然今天是不幸的,先是你,再是父亲……我当然很想陪着你,可是……”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迪奥烦躁地打断他。又来了,明明她生病的时候,就算自己求着要陪在她身边,她也不会允许,可是他说要离开,却又会突然脾气变差。Jojo懊恼地看着她,可是这次她却说:“我还是跟你去吧,不许跑太远。”
“真的吗?你的身体……”
“已经没事了!”
Jo——jo——
迪奥在内心咆哮。为什么他总是要干出一些难以理解的事——
还有半个小时,狂风骤雨就会降临。而他们还在外面“散心”。去他妈的散心。非要在今天,非要在接近正午的时候。尽管他保证了他们离宅邸的距离不会超过很远,但他不断地警惕着任何计划之外的情形发生。
Jojo在前面沉默地走着。被心事占据着大脑,迪奥时不时就得拉着他往回走一些。这真他妈的太愚蠢了。
他希望这场暴雨杀死艾莉娜,而不是Jojo和自己。在餐桌上得知今天是乔斯达夫人的忌日之时,他几乎兴奋得发抖。就是这样,这是命运。乔斯达家过去和未来的女主人,将在同一天殒命,他真是high得不行。
然而,走在他面前的人突然开口了。
“迪奥你,有想过自己的死吗?”
他愣了一瞬,石鬼面,破碎的船底,埃及街头最后的阳光,再次苏醒时重新注视着自己的那双蓝眼睛……考虑过,经历过,也许没什么不同。
“没有。”他说。
“是吗……”
又是沉默。但是他知道没有结束。果然,不一会儿,Jojo重新开口。
“我以前会想,死不应该是最糟糕的事情吗?就像肥皂的泡沫,可以飘得很低,很低,但只要不落在地上,不碎掉,就能一直延续下去。”
他抬起头,又看着天空。天的底子还是蓝色,但上面的云,就像用冰激凌在蓝色的油画上划了一道,Jojo无不向往地说:“每次这种时候,我都真想长命百岁,有很多的孩子,孙子,看着他们长大,然后和你,和父亲永远地在一起啊……我,我有点害怕会死掉,每次母亲忌日的时候,就特别害怕。”
“你当然会害怕,怎么会有人不怕呢。正因为这种恐惧的存在,才驱使着人类的进步,因为他们想在有限的生命里寻找安心感,虚幻的精神,实际的物质,一切的一切能给他们带来安心感的东西。”
迪奥一边说,一边一步一步地靠近他。他的血液在翻腾,嘴里感到干涩,他想知道,想问出那个困扰了他一百年的问题。
“你的安心感是什么?Jojo,什么让你觉得安心,得到什么你才会觉得满足?告诉我,说不定……”
我能满足你。他想到了石鬼面,想到了他们永远在一起的计划。他把身体压近面前的少年,现在他比Jojo还要高一些,他金色的卷发蹭在少年的脸颊上。
“我……”Jojo迷茫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Jojo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和父亲,艾莉娜,丹尼,和你们在一起我会很安心。但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还有更多,更多。我感受到挑战和刺激。起先我认为你扰乱了我平静的生活,但回过神来,也许我已经在追逐这一切。你能带给我其他所有人都无法带来的成长,而我喜欢这样的人,我喜欢这样的生活。这种战斗的精神力,让我感受到活着,让我不再害怕死去。你让我忘掉恐惧本身,迪奥……”
他突然重新转身,走近,拉住他的手:“也许我们两个人是一体的也说不定,和你在一起,我就没有恐惧。”
打断他的是一声惊雷。以及接踵而至的,鼓点般大小的雨。那些雨滴落在他的身上,就像拳头把他打醒。
“该死!我们快回去,Jojo!”
“但是……”
他一把攥紧他:“要下暴风雨了。”
“所以,这就是你的‘计划’。”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从出生到死亡的梦。那里站着两个自己,一个不被期待的、连出生证明都没有的弃婴;另一个犹如希腊史诗的雕塑,站在由自己创造的黄金时代里,决定着所有人的命运。他们最后都化为同一个坟墓,没有姓氏的游魂,DIO,这就是他们,这就是宇宙的运行法则。
她想开口问问:是你把我送到这里来的吗?超越天堂却不知为何又失败的自己,是你把这可笑的命运重新施加于曾经的你自己身上的吗?
那个弃婴开始哭泣,而那具雕塑说:“你不是我,你永远也无法成为我。”
然后她看到那个弃婴开始坠落,穿过天堂的门扉时伸出手去抓,但却以失败告终。她坠落又坠落,最后和自己融为一体,落进了一个女人的怀里。
她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她抱着自己就像抱着上帝。她的出生没有人赞颂,她的死亡也不会被人知晓,但那个母亲不顾一切地抱着她,把她贴在自己的胸脯里,把嘴唇附在她的额头上,一遍遍地赐予无用的祝福,明明自己都得不到的东西,却早在心里把一切都献给了她。
“妈……妈”
她睁开眼睛,却看到自己的额头贴在另一个怀抱里,和母亲一样瘦弱,但却是因为年幼,而非苦难。他们有着同样的温暖。那个抱着她的人一动不动,就像害怕惊动熟睡的猫,就像抱着珍宝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为什么……她不能理解……
为什么会有人发自内心地替别人考虑?为什么会有人比起效忠自己、获得永恒的生命,更想战斗下去、与自己囚禁在深渊般的海底?固执己见,自恃纯洁,并且永不畏惧,然后,他也失去了一切,被她掠夺殆尽。
再然后呢,再然后她又得到了什么?
你就是在上面太无聊了,才对曾经的自己搞出这种恶作剧的吗?她无声地嘲讽着那个超越天堂的“自己”。下次见面,好好跟我讲讲你是怎么“失败”的吧。
然后她从一身的冷汗中惊醒。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第一个就看到了Jojo那张凑得太近,泪水汪汪的脸。
但他温暖的身体紧紧地贴着自己,呼吸打在她相对更冷的皮肤上,她感受到的是……安心感。曾经她用来让信徒们效忠于自己的东西,向她“索取”的东西,用以回报,她把自己的细胞种在他们的脑子里,为了自己的安心。一切都非常公平,因为她就是一切的法度。
她提醒自己不能被这种人类的情感迷惑,但她无法挣脱乔纳森·乔斯达的怀抱。就像百年前,在那艘船上。
“对不起……我不该任性地想要出去,不该带你走那么远,对不起……”
她几乎都想骂他“没用的东西”,但话到口边,只是变成了一声咳嗽。
Jojo立马抱得更紧了。她挣扎着伸出手去,去抓,去挠,去感受面前这具身体的存在,他完整的身体。迪奥把手缠进他棕色的发丝里,另一只在背部抓挠,鼻子埋进他的脖颈里,贪婪地吸食他的气味。而Jojo坚定地接纳着她任性的动作,回应她所有的渴切和不安。
我的。
她全身都想尖叫。
周围短暂出现的一切归于黑暗。
“喂,我问你这就是你的‘计划’吗?”
那个声音再次问她。
那是一封信,放在她的窗台上。她想看看里面写了什么,但那个声音先帮她读了出来。
“‘亲爱的迪奥和Jojo,
为了避免充满泪水的告别会,我就擅自离开这里了。我以为我能很酷地说出来,可是,果然不行呢。我的父亲要去印度,我得跟着他,连带着我七个兄弟姐妹,当然。我们也许几年后会再见面,也许不会……相信我,我想说的东西比这多得多,可是我们的船快要到了,我得走了。这封信送到你们那里,我都不知道。等到一个更稳定的地方,我一定会给你们写信,等着我!
你们的,艾莉娜
七月二十六日’
你的计划真是没用。艾莉娜·班德鲁顿,去往了印度,而你,却在回宅邸的时候差点死掉。如果没有我的话。
你以为我真的这么好心,让你回来改变所谓的命运?好好想想,用脑子。不过,你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命运,究竟是什么。我给你准备的,又是什么。”
“今天是几号?”
她彻底醒了过来,面对着一屋子繁忙的人,她的手被谁握着。但她没有时间管这么多了。
“谁告诉我,今天是几号!”
“七月二十六日。”那个几乎破碎的声音回答了她,“你睡了整整两年。”
叙述诡计
乔斯达邸的成人礼同时也是一场订婚宴。请帖发到了四面八方,所有人都分享着他们的喜悦。
除了现已住在上城区,改嫁了一位富商,旧姓里德,现在被称为爱默生夫人的女士。她拿着请柬看了半天,随手扔进了壁炉里。
“可笑。”
她随手拿起一本读物,趁着无知的丈夫还没回来,进行着旧日的娱乐。直到壁炉中的请柬燃烧殆尽,剩下两个名字。
乔纳森·乔斯达和艾莉娜·乔斯达。
乔纳森走上楼梯的时候,刚好看见自己的姐姐从房间里出来。她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胸衣,下半身随便用一块绿色的布裹着,在他看来什么也没遮住。她金色的发丝在脑后,松散地绑了一个马尾,左脸有一块被压久的印子,嘴角还有没擦干的唾液,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迪奥,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会回来参加我的订婚宴。”
“乔纳森。”她点点头,“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你睡到刚才?”
“我今天早上才到。”
“嗯。”
他们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迪奥耸了耸肩,越过他走向浴室。
“祝你……订婚愉快。”她关上浴室门前,最后说。
乔纳森回到自己的卧室,派对策划师开始敲他的门。
乔斯达先生,乔斯达先生,我来给你试挑选的礼服了。他开门,让他进来。
他对每一件都摇头。策划师陪笑说,没关系,他会带来更多的选择。新人又摇了摇头,说没有必要。
他问,现在还能改中央装饰的颜色吗。
策划师无奈地叹了口气,乔斯达先生,你不能每天都改变一个主意,我也算遇到过很多难搞的客人,可像您这样的,还是第一个。
我只是觉得……
哪里不对。策划师接上他的话,同样的对话重复了一百遍。可我就是觉得那一块颜色不对。乔纳森固执地说。我想用黑色,能染在指甲上的黑色。
我们可以用蓝色,和您的眼睛颜色一样,和新娘的眼睛颜色一样。他发呆很久,点了点头。
那正好,现在就是蓝色的,感谢修改建议嘞。策划师干笑两声。我的个上帝,先生您前两天可没这么紧张。相信我,你是我这么多年最帅的客人,没必要觉得紧张。
我不紧张,我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我有很多这样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可是策划师眯起眼睛。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他干巴巴地说。逃似的离开了这个房间。
还没等他能喘口气,第二个人又进来了。这是他在伦敦认识的朋友,罗伯特·史比特瓦根,也是他的伴郎。
嘿,我的好绅士,喜气洋洋!
罗伯特!他想站起来迎接,可是被地上掉的丝绸绊了一跤。对不起,我还是这么笨拙。
不,没事……准新人!紧张是必须的!我在走廊上碰到的那个是你姐姐?她可真是,Hiu~火辣!
不,不是。他抓紧床单。没等罗伯特质疑。你有没有觉得中央装饰的颜色不对?
中,中央什么,兄弟,我怎么没听懂。
中央装饰,就是放在圆桌中心的花。
那玩意儿,嗨呀,我看你真是不懂。这些东西全部交给小艾莉娜不就成了。你一个新郎在瞎管什么。
罗伯特,其实……
怎么了,兄弟。
不,没什么。其实我有点累,想先睡一会儿。
哦,哦!告辞了!祝你订婚愉快!
可是他刚刚闭上眼睛,又有人敲了敲他的门。
我可以进来吗?他的父亲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他坐了起来。父亲,您的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前几天的小感冒也很快就好了。比起我这种老头,儿子,你觉得怎么样。
我,我也很好。只是……父亲,你有没有觉得中央装饰的颜色不大对?
哦……我不觉得。怎么了,我的儿子,不满意你新娘的选择吗。那为了以后的婚姻生活考虑,最好还是不要告诉她。
嗯,嗯……我不会的,放心吧,父亲。
对了儿子,很遗憾地告诉你,里德太太不会赴宴。据说她染了伤寒。
嗯。
跟你说的事还记得吧,晚宴前先吃点东西,不要一直被劝着喝酒,如果有人要为难你的未婚妻……
我都知道,父亲。我有点累,能让我休息一会儿吗。
等到父亲也离开之后,他听了很久,门外已经一丁点声响都没有了。他走到自己房间的梳妆台边,把里面的抽屉拉开。
里面堆满了数十盒黑色的染色剂,他知道这些都能用在指甲上,排列整齐,像黑色的骨灰盒。他推开盒子,从抽屉的最深处拿出了一把手枪。
他尝试用那把枪对着自己的太阳穴,把手指放在扳机上,他看向梳妆台的全身镜。
“Jojo!”
他赶紧把手里的东西藏好。他的姐姐站在房间门口。
“怎么了?”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
她换好了衣服,虽然那也不过是把布换成了她自己改造过的很短的裙子,上半身还是露出了腰和肚脐。她每走一步,胯部都在夸张地扭动,但脚步毫无声响。
她走到全身镜前。她已经比自己矮了三、四英寸,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白皙的胸脯。
“看到什么喜欢的了吗?”她狡猾地抓住他的视线。
“不,没有……”他偏过头去。
“我是说我的头发。”
“哦。”
“过去太久了。”她叹息。
他心里一紧。
“距离我上一次好好地坐下来把它剪短。它现在都长到了这里。”她把手移到在她的肚脐附近晃动的金色发梢。
“你想让我把它剪掉吗?”他问。
“本来没想,不过既然你都这么邀请我了。”她舔了舔嘴唇,“动手吧,brother mine。”
他为她搬来一把椅子,放到梳妆台前,她慢慢坐下来,边去用一只手翻弄梳妆台的用品,像好奇的猫。他准备好脸盆,洗头剂,剪刀,布和其他的东西。
他用手穿过瀑布般金色的发丝:“所以,你最近怎么样?”
“很好,很好。”她端详着自己染得完美无缺的黑色指甲,“你知道的,去了很多地方,对我的研究很有帮助。”
“你的研究,还是和石鬼面有关的那些?”
“是啊……我随身带着它。”
一时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他用食指按摩着她头皮,她时不时发出觉得舒服的动静。沉默,令人不适的沉默。
“里德女士说她不会来。”他重新尝试别的话题。
“真遗憾,我碰巧喜欢那个老狐狸。她现在是什么?爱默生女士?名气真大,就像给旧屋子打上宫殿的名号,人就会去参观了。不过她的情况是皱巴巴的旧屋子。”
“真粗鲁。”他用布拧干她的头发。
“你明明很喜欢。”
“……我很喜欢。”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Jojo,你知道吗?”
“什么?”
“四年前,七月二十六号,下暴雨的那天。”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天我本来想,乔斯达家过去和未来的女主人,都要‘不幸地’死在同一天了。结果你猜怎么着,”她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抹甜蜜的微笑,“在那天死去的人,竟然是我。”
他从梳妆台前惊醒。
房间里空无一人,而他趴在桌上,手里握着一把枪。镜子里的人全身冷汗,面色苍白,眼睛下带着沉重的眼袋。只有身上白色的礼服反复告诉着他今天的行程。而宴会策划师一下一下地敲着门。
乔斯达先生,乔斯达先生,我来给你试挑选的礼服了。
“所以,什么改变了你?”
女人进门的时候没有寒暄,这是在伦敦东城区的一间简陋的屋子,她开门的时候甚至没有上锁。屋子的主人正坐在镜子前写日记,有些时候她还会停下笔,张开嘴,观察自己嘴里的水泡。这个动作非常不像她。
“这个地方缺少某个元素的食物,我猜。”她继续看着自己的嘴里。
“我可不是专程来看试图杀死自己的凶手挑嘴里的水泡的。”
屋子的主人合上手中的日记本,去厨房里泡上一杯茶,当然,只给自己喝。
她的客人坐在她对面,双手交握,像在祈祷。
“看来事到如今,你终于不会天真地觉得我们能做‘朋友’。”屋子的主人先开口。
“为什么你要走。”她疲惫地问。
“因为我有别的计划,乡下丫头。我要站在所有人的顶点,还记得吗?”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不,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有,如果我两个都想要,大概会死。”她啐了一口。
“那个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自己说说看呢,据我所知,你也是当事人之一。”
“我……”她抱住头,强迫自己回想,“我记得那天早晨,记得父亲挂了一块‘暂时休业’的牌子,我们嘲笑他的字写得像街对面的暴发户珠宝商……然后我就收到了一封信。
“我跑了出去,虽然知道不行,虽然知道已经和你们道过别,还是忍不住跑了过去。等我去到了赴约的地方,却……”
“却发现我们真的站在那里,就像在真的等你一样。”屋子的主人替她说完。
“没错。”她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接下来发生的事现在看起来还是那么没有实感。”
“自然,是难以违抗的东西,你自己也说过。”
“我们争吵起来。”她喃喃自语,“我们为什么要争吵。你一直指责他忘记给我寄信的事,而他坚持说没有,你说你们该赶紧回去,可是没人愿意听你的话。你们像平时那样争吵,我想要阻止你们,可是……
“可是突然大雨倾盆,河水开始决堤,我为了躲开沾湿鞋袜的第一波洪水,在泥面上滑倒了。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甩开你的手,回头救我……”
她捂住脸,失声哭泣起来。屋子的主人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我后来才知道这是你精心策划的‘意外’,却不小心把自己卷了进去。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你没有达到目的,却离开了呢?”
她擦干泪水,看着那块手帕上写着小字,“J·乔斯达”。
“你当时想救的只有他,为什么要让我也活下来?为什么?这都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跑出来,如果我没有……”
“因为你必须活下来。因为这就是命运。”
“不,不是的!如果没有你就好了……我说过,我会度过平静的一生,遇到的所有人都和我一样,温顺,遵守秩序,平和。如果没有你,我会成为今天最幸福的人……如果没有你,我们会长命百岁,永远在一起,看到自己的子子孙孙,如果没有你……
“在那之后的四年我们是怎么度过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就像魔鬼把该上演的命运放进我们的脑子里。我们是怎么订婚的?我一丁点都不记得啊!这样,你还要逼我去参加今天的宴会吗!你躲在这个地方,让我走向断头台,你……
“你也很矛盾,很痛苦对不对……你不想走,你其实想留下来对不对,那你……
“你是个懦夫!胆小鬼!这个世界上最狡猾的人!如果我能亲手把你找出来,我要,我要……”
街对面突然传来水烧开的高音,她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椅子。她一个人坐在一间早就被推倒的住宅的废墟里,满脸泪水。路过的一个满嘴黄牙的人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她,最后目光落到她右手的订婚戒指。她站起来,拼命地往外跑,一直跑到太阳落山。
曾经有个伟人写道,对于一个人而言幸福只可能有一种,可不幸却五花八门。现在她可算认识到了。
“所以……你没去,你的新娘也没去,我也没去,显而易见。”里德夫人抽了一口嘴里的烟,“到底是谁在参加你的订婚派对?”
“这个吗,”她的好学生挠了挠头,“我听说丹尼拖着一把老骨头,原地表演了个后空翻。”
他们站在乔斯达邸的墓园中,面对着两块墓碑。其中一块放满了花束,另一块空荡荡的,就像在发出无声的嘲笑。
“有的时候我觉得她还在我的身边……”她的学生抚摸着自己母亲的墓碑,“有的时候我还是不能想象,她如果知道我要去大学了,会有多骄傲。”
里德太太翻了个白眼。“省省吧,小少爷,省省这些废话。”
她的学生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枪,对着另一块墓碑飞快地连开了五枪,直到把子弹打光。她被第一声枪响吓得丢盔弃甲,可是剩下的四枪速度太快,她想往外跑,但是无处可逃。四下之外寂静无声。所有动物都已四散逃窜,只有她被迫钉在原地。所有的声音化为了一串尖锐的“叮——”,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
她的学生突然扔掉手里的东西,回头满眼泪水地看着她。他又回到了那个一直以来的自己,温和,谦逊,充满歉意。
“对不起,里德太太……”他抓着自己的胸口,“可是,我就是想……”
她根本听不见他,只能凭借口型猜测。逃跑的本能让她想要离开这里,然而她连逃跑都做不到,她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不。不是想……而是我会做到。我会找到她,我知道她就在外面,不管她怎么想,我需要见到她。”
她麻木地点点头。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
“终于,我一直都觉得你早就该这么做了。”
他把枪扔到那块无字的墓碑上,轻声说:“该从地狱回来了,迪奥。”
天使之城
英格兰夏天的晚上展现出它真实而残酷的样子,不同于白昼的阴冷,四散而逃的动物,颠簸崎岖的道路。她不停地想起在贫民窟的那些晚上,就像属于自己的记忆在和这句身体融合。马健硕有力的跃动和她的心跳一起,在耳畔嘈杂不休。
抓紧在夜晚生物的低语,自己的心跳中又混入了另一种声音,其他人的马蹄声。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是感到心跳越发剧烈,好像要跳出自己的胸腔。
“终于追上——”
“嘘。”她抢在身后的少年前开口,“Jojo,你听。”
远处飘来一阵似有若无的音乐,低沉的管弦乐器越来越近,Jojo疑惑地听着,前面的人突然拉住了马。
他也紧急提住缰绳,马的前蹄沾到了河水里。
他们站在了一条河的面前,对岸在演奏着乐曲。河上有零星的人正打着灯泛舟,装点着夜晚的河道。迪奥指着对岸,脸上扬起一抹微笑。
“那是哀乐,人死掉的时候为他们送终的曲子。你能听懂吗?你知道为什么人明明死了,还要用这种方式‘庆祝’吗?”
Jojo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她的问题似懂非懂,哪怕已经相处了很久很久。但是他也下马,跟着她坐在河岸的草地上。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想要给她披上,她却踢了一脚,正中他的小腿骨。
“奥!你不冷吗!”他傻乎乎地问。
她只是躺下来,头靠在青草上,闭上眼睛,安静地听着。
然后他们说话,耳鬓厮磨,他们拥抱,双手和四肢交缠在一起。她一动也不能动,被禁锢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那双蓝色的眼睛从海底的百年,从天堂的眼睛,从可怕的过去中一起真切地注视着她,她呼吸急促,几乎要融化在里面。她也许得到过乔纳森·乔斯达的身体,她也许曾经得到,又抛弃了他的注视。Jojo热得像一个火炉,她也好不到哪去。他们像在战斗一样互相亲吻,尽全力把对方吞噬……
……迪奥这个月第二十七次在这样的梦里苏醒,全身发热,就像从沸水中被打捞出来,痛苦至极。该死!她边骂,边点燃一根烟。这个时代的烟真难抽。该死!
酒,她需要的是酒。没错。但是她仿佛突然能看到达里欧丑陋的脸,深呼吸,放弃这个念头。
操,她当然没死,该死的Jojo一定到处找她。他知道了,他要来了,就像承太郎一行从日本找到埃及。为什么乔斯达家的人总是这么固执又不服输呢?现在Jojo应该和那个杀不死的女人订婚了,为什么还要来找她。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固执,愚蠢……而你明明知道。
操。她把烟摁在自己的胳膊上。
从那场糟糕的昏迷中醒来之后,她从天堂的自己得知的唯一一件有用的事,就是自己被他捆住了。各种意义上,束缚住了手脚。留给她能做的事很少。打个比方,就像游戏想要重新达成心目中的结局,她必须保证一路上的选项都和上次保持一致。而不一致的地方,那狂妄自大,控制狂的“上帝”会给她提供一点小小的“帮助”。
如果那个时候,Jojo追上了自己……
她想起梦里他身体温暖的触觉,不禁发抖。
哦,去他的!该死的乔斯达!她要出去找点乐子。
“不,你不行。”她自己的——“登上天堂”的自己的声音在脑中响起,把她从门口丢了回来。
“也去你的!”她骂道,揉着屁股。
“让我看看,我还能怎么玩弄你。”
“你知道吗?我一定会找到一种办法来把你弄下来,等着吧。”
“这又是你的‘计划’?呵呵。”
“闭嘴吧。”
如果可以,她想劝所有人跟上帝搞好关系,否则,就会落得和她现在一样的下场。
她在一张床上醒过来,柔软,富有弹性的床——才怪。她躺着的地方冰冷、坚硬,如果有可以,她简直想给它颁个奖。
一盏灯悬在她的头顶,毫不委婉地怒目而视。白色的光线刺到她的眼睛里,化成五光十色的光圈。
“……所以,我会给你找到最好的律师,照这样下去,复活节的时候你就能出来。”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她从来没听过。垂下眼,那人隔着铁质的围栏,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
“你他妈是谁?”她问。揉了揉眼睛,她好像看到了三、四个甜甜圈,“这又是哪里?”
年轻人叹了口气:“你不觉得现在用这一招,已经太迟了吗?妈妈。”
她定定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你杀了人,父亲把你送了进来,我在想办法把你弄出去。我也是很忙的。Passion又不会靠自己运作。”
Good job,亲爱的上帝,又一个恶心的恶作剧,你成功了。
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抱歉……儿子。”她咬着最后那个词,“我只是刚睡醒。我很抱歉你的……‘父亲’,把我送了进来,疯子,对?”
她的“儿子”,姑且这么称呼。她当然不会放下戒备——当然,不是谁都能生出拥有这么完美的金发和脸的儿子——但他肯定和自己有着某种联系。至于这联系是幸运,还是不幸,她难以做出推断。
“这个嘛……”他平静无波地说,“如果没有你们,我也不会前不久成为意大利最大黑帮的老板,教育有方,妈妈。”
她呼吸一滞:“你他妈在逗我呢。”
“没有。还有,你的反应怎么和爸爸当时的一样。除了那个f开头的词。”
“你是我的儿子,但你却不说那个‘f’开头的词?”
“我不喜欢。”他奇怪地扫了她一眼,“你为什么表现得像第一天见到我一样。”
她把整个身体撞在监狱的硬板床上。行吧,这下可好玩了。
“如果你也活了一百多年,你也会开始忘记事情。”
“总而言之。”他丝毫不为所动,“你可以继续玩你的游戏,只是……躲着父亲。”
“没别的意思,只是,你知道,刚睡醒。”她夸张地扶着头,“谁是亲爱的爸爸?到底是谁有能耐把我关进来?”
他疲惫地看着她,眼中充满失望,这让她心里一紧,因为这个眼神令她感到熟悉。
“我不想回答你。”
他离开了这里,她突然就明白了。
那个自称她儿子的人——乔鲁诺,据说是——再来接她,是一星期之后的晚上。她的身体用起来非常奇怪。明明是吸血鬼,却用不了替身。她并不知道会在这个时空停留多久,会不会像上次一样,久到令人厌烦。
他的司机开着一辆她没见过的车,用着她没见过的机械方块,这里是比她曾经从海底醒来更遥远的未来,她推测。
夜晚的街道依然灯火通明,她的儿子非常绅士地拉开了后座的门,内里一股暖气扑面而来。但她站在车门口,迟迟不动。乔鲁诺耐心地等待着,就像之前还在抱怨自己忙碌的不是他一样。
“为什么你要做这些事?”她问。
“你是说晚了一星期再把你弄出去?我总得给父亲一个交代,他坚持要给你应得的惩罚……”
“不。”她轻声说,“为什么你在这里?你和你的父亲,想必关系很好。至于我嘛……”
达里欧·布兰度。她不该想起那个人渣。
他耸耸肩:“我也不是完美的人。”
“什么意思?”
“我也杀了很多人。”
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突然想笑。又突然想哭。当然,不是出于悲伤的泪水。喜极而泣,可以这么说。她的儿子,非常不错。
“我理解了。”但她还是原地不动,“现在,告诉我,我上了你的车之后,要去哪里?”
“安全的地方,我手里的一个安全屋,设施豪华,完全遮蔽阳光,也没有人能找得到。
“等你住进去之后,所做的一切都会在组织的情报网之下,意味着父亲永远不会知道。你自由了,你可以做一切事情,因为我会替你掩盖过去。”
“很好,很好。”她把手放在车的门框上,然后猛地用力,把它关上。乔鲁诺很快地抽回手,她猜他用了替身。
“除了这全部都是谎言。”她压低声音,“无论你怎么精于此道,我就是知道。”
她比乔鲁诺高出不少,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但这是一个我不得不接受的谎言,不是吗?”
他严肃地点点头,把她往外推。
“你不能去任何地方。你会待在Passion的总部,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的替身很强,非常强,无论你试图做什么,他都能阻止你。”
他用力,她撞到了车门:“当然我爱你,但是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你让父亲获得了他不想要的永生,你把他从坟墓里唤醒。他是我见过最正直的好人,如果这样的人必须被你反复侮辱,我不介意亲手为他复仇。”
她沉默了很久,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你有很深的恋母情结,乔鲁诺。虽然不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但你说话越来越像空条承太郎。”
他握紧拳头:“这也是为了你好。比起SPW财团和承太郎先生,你也知道我是更好的选择。”
“这算什么?威胁?”她直起身子,抹了抹嘴唇上的口绿,把它涂在乔鲁诺的脸上。就像一个真正的母亲抚摸自己的孩子,“让我们换种说法吧。Go fuck yourself.”
“你知道你其实有第三个选择。”
“我只知道你真的有恋母情结。”
她到底在干什么?现在他们坐在一个公园里,一人吃着一根冰棍。她和乔鲁诺分别坐在长椅的两端。晚上也有几个孩子在滑梯上游玩,公园有一条小道,乔鲁诺指向那条路的尽头。
“看到那里面那个房子了吗?”
她从长椅上跳起来:“你别告诉我你父亲住那儿。”
“Gesù,放松,妈。再说,是又怎么样,他又不会咬人。”
夜风吹过树枝,孩子们来回奔跑,她看着这一切,这普通到令人作呕的画面。
“他只是不会咬‘你’。”
“别说了……为什么你能把一切都说得这么怪异。”乔鲁诺叹了一口气,“那是我们小时候住的地方。我,你,父亲,还有其他三个弟弟。”
“我还有别的儿子?”迪奥倒吸一口凉气,“为什么,这个时代没有避孕套吗。”
“ew,恶心。”
“顺带一提,你父亲的幻想落空了,他说过最好有四个孩子,但至少得有一个是女儿。”
“哦?”乔鲁诺挑起眉,“你从来没跟我讲过。”
“所以你想听?”迪奥干笑两声,“假装自己是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打探父母的过去?‘妈咪,如果你以前见到现在的我,还会不会喜欢我呀?’”
“我不会说那种话!我的弟弟都还活着,虽然你没兴趣。”
“看上去我曾经感兴趣过,”她向那间屋子努了努嘴,“我大概吸了什么东西,我不清醒。”
乔鲁诺从长椅上站起来:“来吧,我们进去看看。”
那是晚餐过后的十一点,但那不勒斯的某个角落里,有家人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迪奥,你在记什么?”
一个坐在轮椅上年轻男人努力地把想往自己身上爬的三个孩子拨下去,边好奇地看着坐在餐桌对面的女人。
她皱着眉头,更快地写着,假装没听见。
“给我看看!”
他飞快地从她手里把本子抽出来,拿在手中阅读。
“让我看看……‘5月24号……Jojo又欠了我一次家务,自从他从楼梯上滚下来,还拒绝喝血治疗之后,这已经是他欠我的第21次。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蠢货,白痴,给我坐着轮椅拖地去。要么就快找个口风紧的保姆,如果表现得好,也许我会考虑饶他们一命……当然是不可能的。他们会迅速地暴露我们的秘密,否则就让我往他们的大脑里……’”
他把笔记本砸在桌子上:“你是故意给我看的!这甚至不是你平时用的日记本!”
迪奥冷漠地哼了一声,也把笔往桌上一扔,向楼上走去。
在角落里观察着他们的最后一个孩子等到母亲离开后,才悄悄地来到Jojo身边,把他的三个弟弟拍下来,让他们站在自己身后。
“Papa,我们也可以帮忙。”他小声说。
“你们没必要做!”楼上传来恼怒的声音。迪奥异于常“人”的听力,把楼下的几个孩子吓了一跳,“我很快就会把你们面前那个废物切碎,让他喝自己的血恢复正常!”
Jojo赶紧捂住孩子们的耳朵,把他们抱进怀里。
“我不会喝任何东西……”他对着孩子们喃喃自语,“Papa是人类,和你们一样……”
“没用!”
一把锋利的飞刀从楼上有力地坠落,精确地瞄准着,他赶紧护住孩子们,艰难地躲开。最后那把飞刀落在了木制的餐桌上。
“如果你要把这里家具每一个刮痕都讲个故事的话,我必须现在立刻阻止你。”
迪奥翻了个白眼。软弱的小子。乔斯达家的人,耻辱。
“那不是我的意思。”乔鲁诺冷静地回答,“我只是想说,我们也有快乐的时候。”
“听起来没有谁是‘快乐’的。‘我’欲求不满,你的父亲固执矫情,而你们,屁都不懂。过家家的游戏,和我预料的一样无聊。”
“是吗?”乔鲁诺仰起脸,把双腿交叠在一起,“对我来说,那已经是天堂中的烦恼了。”
“天堂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讥笑,“上帝是个目中无人的混蛋。”
“大部分时候你们只是打架或者互相不见面,至少那段时间,父亲的脚不小心断掉了,而你一直在家里。”
“……”
她仰面躺在沙发上,脚翘在半空,还要忍受这种毫无意义的没用东西多久?
“听着,小孩。”她不耐烦地说,“也许你觉得,用这种东西你,不停地说‘那个时候怎么样’‘你那个时候干了这个’,会打动我还是什么的,全是扯淡!你说的第三个选择,什么,带着你们一堆拖油瓶,回到这个无聊的地方生活?那是你想要的?你这个恋母小子!”
她都没意识到自己提高的声音,加速的呼吸,就像心脏病,或者哮喘。也许她饿了,她需要血。
“你们对我而言的价值……我想想,如果你真正认真地调查过,应该知道,仅仅是为了一项别的计划。除此之外,别抱那么多期待。”
乔鲁诺眼里闪过一丝受伤,但仅仅是一瞬,飞快地,转瞬即逝。
“我知道,一直。我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不像父亲,总是对你抱有没用的期待,我知道我在和谁说话。所以我才在这里,带着我的替身,黄金体验·镇魂曲。”
突然之间,一股巨大的力量钳住了她的整个身体,有什么东西把她提了起来,枕头变成了蛇,绑住了她的手脚,一只青蛙被塞进了她的嘴里,她开始干呕。
她骂骂咧咧:“我操你——”
“你喜欢这个吗?”
突然之间,门铃大作。她回到了现实里。
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在埃及的某个镇子里。石鬼面挂在墙上,窗外狂风大作,她满身冷汗,跳下床去,神经质般地锁紧门窗。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她疯狂地思考,就像乔鲁诺的替身还对自己施加持续的影响。“永远达不到某件事物的真实”,原来如此,多么可怕的替身。她在那间那不勒斯的木屋里,反复地逃离,但又反复地回去,永远达不到离开它的真实。
她僵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门铃声渐渐变大,急促,就像暴风雨前夕的雨点。
谁?谁在外面?她拿起几把小刀,无声无息地向窗口移动。
越靠近,她越警觉,握紧刀具的手微微颤抖。
也许靠近门是错误的,但石鬼面就挂在靠近门的墙上。这是最后的手段。
她凑近窗口,透过帘子的缝隙,向外看去——
突然,门被一脚踹开,石鬼面掉在地上。可恶!她伸出手去,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就能……
她让自己的身体往前摔去,为了以最快的速度碰到它,终于,她的离面具越来越近,指尖碰到了它冰冷的石面。
赢了!但她刚想用力,把面具拿进手里的时候,一片巨大的阴影覆盖住她,一双手无情地把面具从她身边夺走,不费吹灰之力。
她抬起头,一双深邃的蓝色眼睛注视着自己,可是她看不太清。光线从他身后射进来,就好像他们的每一次相遇,都有一个天使在他们背后。
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如果你喜欢,接下来还有更贵重的大礼。”
螺旋阶梯
“你是迪奥·布兰度吧?”
“而你就是,乔纳森·乔斯达。”
然后,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她从绿色婴儿中苏醒,这是最初的回忆。挚友站在自己的床边,她赤身裸体。
“The World!”
世界终于出现在面前,老朋友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一股全新的力量涌上全身。
原来如此。
The World的新能力。
她深吸一口气。普奇走上来,握住她的手。
他们有过更亲密的时候。此时此刻,这让她感到安心。
“你决定了。”他心知肚明地说。
“没错。”
时间回到最初的时候。
她优雅地从马车上跳下来,接过那块手帕,鞋跟旋转,给了面前的小绅士一个拥抱。她在舞会上和Jojo跳了一晚上的舞,一支都没分给别人。她主动担任了家庭教师,严格地让Jojo成为他心目中的绅士。她看到他在愿望瓶上写着“想和迪奥结婚”的时候,献上了自己的初吻。
七月二十六日的那天,艾莉娜去了印度,四年后,她回来参加了迪奥和乔纳森的订婚典礼。
一年后的婚礼上,她向Jojo说了一直以来的一切。在所有的时间里,唯一一个登上天国的宇宙,她选择了回到这里。
叙述着这一切的时候,她一直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的情绪。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迪奥,我说过,我们的命运紧紧相连,我们是一体的。”
她点点头:“我根本没法摆脱你。”
“你不需要。”他温柔地握紧她的手,亲了亲她的指节,“因为每次你回到这里,我也在。”
“你?”她感到呼吸急促,“你是说……”
“我,你的Jojo,唯一的那个。”
他的微笑像一个真正的天使,而她突然开始大笑,歇斯底里。
“我恨你。”她掀掉头纱。
“而我爱你。”他凑过来,“听上去那是四个可爱的孩子,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