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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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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8-13
Words:
7,52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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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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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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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7

【南月/云月】Thank You,...for Everything

Summary:

有月憬用拉上窗帘、阅读书本、观看电影的方式对抗世界,无论日升日落,他都不用关心在意。而南云与市并没有对抗世界的必要,世界待他没有很差,他和世界也没有到闹掰了的地步,因此他只是来陪伴有月憬对抗世界的。

Notes:

有Bug的地方请忽视,本质上想写软禁

Work Text:

1

调查组赶到的时候,南云正背靠着玄关处的鞋架,一改平日的轻浮,一言不发。今日大约十几度的样子,外面正下着大雨,凉意在空气中四处逃窜,好似一个消失的谜底。现场已经贴上了保护用的黄条,尸体被装进裹尸袋运走,徒留白线勾勒的身型在楼底。

上午十点四十分,一位迷路的送餐员经过这片人迹罕至的居民楼,他在水泥森林里左拐右拐时,看到远处疑似有人躺在地上,壮着胆子靠近后发现是一具成年男尸,地上的血迹还未干涸,似乎刚坠落不久,送餐员在惊魂未定中报了警。由于该地较为偏远,警察赶到花了一定的时间。好巧不巧的是,在这期间下了一场不及时雨,导致现场破坏有些严重,血迹几乎被冲刷干净,在该男子身上也未找到可以确定他身份的东西。走访这里寥寥无几的居民后,终于确定死者应该是这里的居民的室友。通知死者室友后,本案件的信息被全数封锁,调查权移交给杀手联盟后勤部队。

死者为前段时间对社会造成极大威胁的恐怖分子X组织的首领,在组织被一网打尽之后,犯人均被关押在不同的监狱。由于其身份特殊,又患有多重人格疾病,为使其精神状态稳定到审讯结束,特地被安排在远离市区的居民楼,由ORDER成员轮流监视。随着审讯的推进,有关X组织犯下的罪行已逐渐浮出水面,距离完全收尾还差几个月的重要节点,犯人竟然在杀手联盟的眼皮子底下身亡。作为当时的监视人,南云与市难逃其咎,杀联已将其停职并限制其部分活动,要求他深刻反思。

南云把滴水的外套挂在墙上,整个人陷进沙发,一只手抵着太阳穴,看起来颇为疲惫地接受问话。

“您知道他爬到窗台上去做什么吗?”

“不知道。”南云说。他已经和有月憬相处了还算长的一段时间,他知道有月至今还是偶尔会被幻觉影响,有时他会说窗外有蝴蝶,有花,有飘着的器械之类一看就是幻觉的话。为了防止他因幻觉受惊跌落,窗子上有一把特制的锁,暴力拆卸是不可能的,任何一个普通人想要打开它,都需要全神贯注操作这精密的仪器,更何况陷入混乱的精神病人了。

“他最近有没有发病?有没有跟你吐露过想自杀的念头?”

南云摇摇头。

“我想也是,这段时间递交的有关他的报告都没有提到他有过什么陷入癫狂的行动,谈吐和发言也很正常。”调查员从一堆文件中抽出几个文件夹,递给了南云。“这是现场和之前几位ORDER的记录,如果您有什么发现,请随时联系我们。时间不早了,现场调查报告和尸检报告可能深夜才能出来,我们先去吃饭吧。南云大人。”

吃完饭回到居民楼,南云感到无比困倦。他曾经一天和几十个人交手,第二天马不停蹄地出差前往另一个国家,当天又和大佛一起横扫了当地有名的几个景点,直到晚上还临时处理了两个任务,仍然毫无困意地喝到凌晨。今天他只是离开去了一趟总部,忙月底例行公事的报告,顺便买了点东西回去,然后看到有月憬坠楼,一番问话以后吃饭回家而已,不知为何此刻已经上下眼皮打架困得不行了。

家里除了窗台那一块,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改变,就算有,也是普通的生活痕迹,可以推理出有月今天醒来后吃了面包,接了杯水喝之类,其他再没什么特别了。南云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过了一会,电脑收讯提醒把他吵醒,尸检报告和现场调查的结果出来了。他去洗了把脸,对着屏幕一字一字精读起来。

从尸体的姿势来看,比起自杀更像是意外。坠落的地点僻远没有目击者,当送餐员发现有月憬时,他面朝上仰躺在地,颈椎摔断了,手臂完好。整个人的外观看起来好像毫发无伤,但体内的骨头和器官已经碎裂。如果他是自己跳下来的,双腿和脊椎应该会受重伤,从足踝和膝盖的碎裂方式也能知道坠楼是否是他有意为之。由于暴雨,再加上现场不是泥地,没有提取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确认了死者就是有月憬本人,最终,结果被冠以意外的名号。对四处树敌、恶名昭著的罪犯来说,通常情况下,意外就是精心策划的谋杀。杀联怎么会注意不到这一点?但是谁会知道X的所在地,敢在ORDER的监视下出手,又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谋杀的呢?南云与市盯着电脑,再也撑不住了,睡意铺天盖地地把他彻底吞没。

 

2

南云再一次见到有月憬时,他刚从审讯室出来,还是穿着令人熟悉的白色高领毛衣和外套,南云时不时会想他到底有几件同样的衣服。有月眼下的乌青似乎更重了,脖颈处削去的头发长长了不少,看起来反而像重返十八岁。他深潭一样黑洞洞的眼睛飞速地略过南云,笑容从脸上一闪而过,像偶然反射的镜子光一样快速。接下来要进行今天的第二轮问话,现在是中场休息。南云坐在单向透视玻璃前,有月在他面前宛若一出电视剧的主角。他被押进去,然后被摁着肩膀坐下,很快一盆汤饭端了上来,没有勺子,有月并不讨要,只是闭上眼睛。紧接着,有个性的押送员捏着他的脖子迫使他低头,他的前发已经有几根浸入汤里了,脸几乎擦着汤面而过。他从善如流的吮吸盘子的边缘,好让汤的水位降低,至于能不能有饭粒随着汤一起流进来就听天由命了。

“他今天不是很走运啊!”南云身边的记录员吸完嘴里这根面条感慨道。显然,每日的午间已经默认是泡面番时间了。

“南云大人,您第一天来看吧。这场审讯已经持续了太久,大家都不耐烦了,只好从他身上找乐子。 最开始可受罪了,有时审讯深入了,他就会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时而大大咧咧,时而嘀咕让人听不懂的谵语,时而一副懦弱的样子。这段时间倒是稳定了,就会有人趁机报复……”

南云当然知道这是斯拉在切换人格,对此笑眯眯地道了句辛苦和别太过分。他将视线移回玻璃,发现那盆汤饭和押送的人员已经离开,而有月憬刚好也在看他。按理说那边是看不到这边的,但是有月憬就像要证明自己可以看见一样,视线从对视状态偏移,缓缓转动眼球,在空气中画出了南云与市的轮廓:坐在舒适软椅上、双手抱臂的轮廓。南云眨眨眼,有点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他可没听说过有月还会透视。有月则不紧不慢地抽取桌上的纸巾,擦拭刘海的同时,侧过脸来对他投以氤氲的眼神。

第二轮审讯开始了,南云再也不敢大意,比平时更加认真地盯着有月的脸,只是那样的透视奇观再也没有发生过。

 

南云与市从梦中醒来,他没有做个美梦,但好像也不算坏,只是有一种非常怀念的感觉。他再次浏览了一遍昨天深夜发来的报告,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信息以后起来换了一身衣服,洗澡,吃早饭。浴室的下水道口在昨天已经被清理过了,以往总能看到自己的黑发和有月的白发一起堆在下水口变成一个灰色的毛团,今天只有黑发,看起来有点脏,有点不详。厨房的水池也没有脏盘子,可见昨天早上有月没有用盘子,所以吃的是面包,或者洗了,所以他是个勤快的人。南云从冰箱搜罗出几枚鸡蛋和一瓶临期牛奶草草解决早饭,他平时不怎么在这里吃,所以冰箱全权交给有月管理。南云打开冷冻室和冷藏室,里面是一周份的预制菜,看来全都是有月做的:一次性做一堆菜,然后分装放好,之后的每一天只需加热即可食用。南云感到新奇,像寻宝一样把冰箱翻了个底朝天,又找到几瓶临期的饮料,几袋临期的冰棒,几瓶见底的调味料。如此可见有月憬短期内应该会去补货,难道就是在准备出门的时候遭到袭击的吗?需要采购又为什么不跟他说呢?南云离开厨房,往事发的窗台走去,一路上他经过的地方都有感应灯亮起,就像有人在为他照明前路。

 

3

“有月?”

南云回家时——姑且说这是家——房间里总是一片漆黑,今天也不例外。他用和打招呼似的语气叫了一声有月憬,没有回应,他便不慌不忙地把外套脱下,鞋子摆好,欣赏了一番与自己离开前只有一点不一样的客厅,然后毫无声响地走进内室。沙发上放着皱巴巴的毯子,毯子内还有余温,但还是不见人影。他又来到卫生间,也没有人,不过卫生间的窗外能看到隔壁拉上窗帘的主卧里闪着微光。于是他又轻悄悄走进卧室,果不其然,有月憬正靠着床头柜坐在地上,手上仍旧捧着一本小书,书上夹了一盏便携式台灯,光从有月的胸口向外蔓延,照亮他的轮廓。南云走到他跟前耐心地等待有月发现自己,发现光的形状发生改变的有月猛然抬头,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伫立在他跟前,顿时惊得往后靠了靠,差点弄倒柜子上的闹钟。

“今天在这里呀?”见有月已经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南云不再收起脚步声,随即开了灯。寂静一天的房子终于有了生气。

“我带了东西回来,出来一起吃吧。”

有月认命般叹了口气,合上书本走出卧室,机械地咀嚼起食物。

 

上次在审讯室见到有月,或者说是X,已经是一个月以前了。污点组织落幕后,或许是察觉到自己的目的已经无法实现,X渐渐归还了身体的掌控权。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知道算好事还是坏事。作为有月憬,强迫他面对现实使他差点发了疯,他不得不在疗养设施住了一段时间,如今他居住的居民楼也是按照他能够安心的样子布置的。作为审问的一方则深感疲惫,虽说X退居幕后使有月憬的危险系数降低,然而与此同时他们必须抓住X出现的时间将他带去问话,可总是会错过。最初审讯推进得十分困难,后来安排当时参与作战的几位ORDER监视后,由于他们还算熟悉X的举动,审讯工作得到了有效的提升。

“为什么今天在卧室?”

“不太记得。抱着书随便走了走,不知不觉就在那里了。”

“你这本书已经看了一个星期了,还没看完吗?”

“总觉得不太看得下去……”

今天的状态也一般。南云暗自思忖道,然后给出建议,结束了这场对话。

“那看看电影也不错。”

第二天有月憬醒来天已黑,他从卧室离开,经过走廊时,顶光突然亮了。有月被骤然出现的灯光惊吓到,冷静下来后又试探着往前挪动,试图找到感应灯的范围,结果刚一让一盏顶灯熄灭,前方的灯又亮起来。这一定是南云做的,为了让他无处躲藏。有月走到厨房,灯灵敏地亮起,又沉默地熄灭,他对这样的把戏感到无奈,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发现有一个家用摄像头正对着自己,拍下了自己全部的滑稽模样。

热好汤,又加热了昨天南云带来的炸物,有月憬裹起毯子,打开电视机,那个圆球一样的摄像头,默默地滚过来了。

 

4

初雪。

有月憬意外坠楼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堆起来的薄薄的雪把一切都轻松地掩盖了。南云与市成功复职,不过他仍然住在那间公寓里,没有破坏窗台处的警戒线,让一切都维持原样。他总是试图在家里找到家中的异样,事实上,他也找到了一些,但还不能称得上是异样,例如:书架的顶层的落灰消失了,同时,最上层的书本摆放顺序发生了改变,有几本他卧室里的书跑到了有月憬的书架上。又例如:垃圾桶有一片煎糊了只咬了一口的煎蛋。又例如:有月憬的桌面放着一张新的、未完成的画作。刚发现这些时,他总觉得自己要逼近真相了,往往是一瓶饮料之后,他就会马上意识到这些东西作为“证据”有多荒谬。因此,直到初雪到来,他还是一无所获。生活在继续,每天依然有很多人要杀,很多人要死。远在不同监狱的有月的家人不清楚他的现状,头号恐怖分子的逝去没有溅起一点儿水花。明日气温骤降,南云整理起衣柜,把冬天的衣服挂起来,该洗的通通扔进洗衣机。他掏掏衣服口袋,防止有卫生纸在里头,却摸到一张被压得极扁的纸片,上面用十分平滑的笔画书写着:谢谢,麻烦你。

 

5

也是初雪。

那天,有月憬向南云与市许愿,或者说要求了几件东西:一台座机;一件呢绒外套,最好是蓝色的;益智积木。

南云在秋天接手,如今也有三月有余,这期间,除了日常问候和询问状态,二者没有太多直接的交流。通常,有月要是有什么话,总会写在纸上,希望他一定要看到的话贴在冰箱上,可看可不看的话放在玄关,需要保密的话会放在大衣口袋。最多,也是最固定刷新的是冰箱贴关于食材采购的,大概是每周六有月吃过饭以后会更新。一些不想被打扰或者恶作剧的日子里,有时会出现的是玄关的小纸条:“今天会待在卧室,别到处走让整个房间亮起来”“今天不吃晚饭,确认我在以后就别再叫我”“下午有人来给我做了体检,痕迹是他们留下的”诸如此类。

南云看到大衣里被揉成一团、宛若垃圾的纸团,哑然失笑。他不知道有月要这些东西干什么,但他很高兴见到有月开始索取东西,也乐于为他准备。他猜测,有月或许想要出门。

 

接下来的日子里,生活发生了一点改变。座机放在客厅,只能打几条线,除了南云的,还有其他负责监管他的项目的工作人员。为了保证其他人不被诱导,通话开始时,南云的手机会收到提示,所有通话内容都会被保存。然而有月憬看中的不是通话功能,而是语音留言。渐渐地他开始用录音代替便条,有时他们还会聊上几句。但有些想制造时间差的信息他还是会用纸条。

“背景音很吵,你在什么地方?”

“路过的学校啦,刚好是放学的时间,很青春吧?在打棒球呢,他们。”

“棒球……没什么好的回忆。”

“我以前都没见过你出现在体育馆耶。”

“去过的,怎么可能会见不到,只是你忽视了。”

“抱歉嘛~然后呢?关于棒球的是什么回忆?”

“路过棒球场时,正好有棒球滚过来,帮忙扔回去的时候甩得太用力,卡在屋顶的横梁上下不来了……”

“很普通的回忆呢。”

“是吧。JCC的日子没什么好追忆的。”

 

以及时不时出现的一段又一段录音:

……这段时间,我看了很多电影。最开始,我当电影和书一样,只是更有趣的解闷手段,连续看完几部之后,我便有些惧怕电影了。有时,我宁愿接着读书。

……书架上有时会多几本哲学,那是你放的吧?既然你也更爱读书,又为何要建议我看电影呢?想必是你还不知道电影的恐怖之处。

……在书上看到恩爱的夫妻,人人都会自然地羡慕起来,然而说到底,文字能带来的也只有羡慕罢了,然而电影却让人神往,让人有想要将视线移开屏幕寻找什么的渴望。

但是,一旦这么做了,巨大的落差会让人感到一股悲戚和绝望。

于是我吸取了教训,后来,无论电影令我向往什么,我都绝不移开视线。时间久了,眼睛常觉干涩,滴了眼药水后,总有自己正在无意识流泪的错觉,感到讨厌。

…………

某作品的主角形象,看起来颇像以往AI- QAMAR的某个管事,他猛然出手打人时,不禁让我想起那段灰暗的日子,可正因那段时光已然逝去,回忆起来除却恐惧,甚至还有几分想念。

……一到两个小时的影片,让我穿梭在形形色色的人生中。电影和书本都十分公平,无论我是何种身份、何种地位,总有欣赏它们的资格。只是最近我更多读书,要花费一段时间作准备才能再点开一部电影。

诸如此类的感受还有很多,给感受赋予意义,使我写下许多文书。拿起笔时,我的字迹甚至让我感到疏离,花了很长时间去适应自己现在的笔触之后,又怅然地坐了很久,……用来确认自己是自己,自己正在表达自己。

……就到这里吧。

 

6

南云与市买了两种颜色的呢绒外套,说是天天穿一个颜色的,就算换了别人也不知道。哪来的别人呢,有月憬暗想。南云买的外套用料十分柔软,穿上之后,有月用手指摩挲了好久的袖口,又去捏胳膊处垂下来的料子。先前他叠衣服时,生出“衣服一定是柔软的”这样的想法,但他所有的高领毛衣,为了满足包裹自己的需求,全都买了稍硬一些的毛线。挤压自己的感觉令他感到安心,南云带来的柔软的织物则是给他另类的保护。

“出门走走怎么样?”

意外地,有月憬没有拒绝他的提议。南云给他戴了顶帽子,又给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围巾,有月憬的口鼻完全被遮盖住了,布料的缝隙里,流露出他们平时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我们难道一直都是同一种味道吗?踏着雪踩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有月憬安静地想道。他的思绪正如落雪无声,总是藏得很深,南云和他一起生活这么久,有时还是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不过他也并不深究,只会等待有月憬说出来。有了可以留言的电话以后,他获得的信息比之前多多了,他相信以后通过留言,他还能听到更多,混杂着衣物摩擦声、口水吞咽声和电视嘈杂的广告声的录音。

 

二人走到公园,深夜寂静无人,路灯看起来孤零零的。有月憬掖了掖外套,一副被孤独侵扰的样子。南云拉着他走到长椅旁让他坐下,自己则跑到草坪上点了烟花,然后也回来,同有月一起坐着。

火把引线烧了个干净,烟花却迟迟没动静。有月看向南云,南云回看,有月歪了一下头,南云起身去查看烟花,就像所有巧合一样,烟花恰好在那时炸开,使得南云一屁股坐在雪上。有月出声笑他,他干脆不起来了,在雪地上呈大字躺下。有月憬看他半天不起来,走过去蹲在一旁看他被冻红的鼻子和耳朵,把围巾一圈一圈缠到他身上去了,自己则拉拉毛衣的高领,仍旧缩起来,遮住口鼻。

南云看着缠得乱七八糟的围巾发笑,不给有月憬不高兴的时间,从兜里掏出一根仙女棒,手臂伸直,递花一样把燃烧的小火花递给他看。

有月憬被花火亮得晃眼睛,一片碎光之中,他看不清穿着驼色大衣的南云的表情,只觉得对着他的烟花像极了枪口,仿佛记忆里无数次对准他的场景再度浮现。习惯性的疲惫和无助重新包裹了他,他也倒在了雪地里。南云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扔掉还在燃烧的烟花,跪在一边,俯身亲了有月憬,亲掉了沾在他脸上、睫毛上、前发上的雪珠。

还是出来好,南云心想,无论如何,他看起来都鲜活了许多。

 

7

后来的日子,南云申请了一段时间的休假,总带着有月出门,给他添置了许多柔软的衣物。两个人去到电影院,从早上最早的一场看到晚上最晚的一场,饿了就吃爆米花让肚子好受点。等到半夜回去,夜深人静的,本来小区人就很少,这下更像来到荒野。整个房间只有厨房的灯稳定地亮着,因为有月憬煮东西的时候,南云与市哪也没去。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弥补了沉默,即使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这样安谧祥和的场景,有月憬在梦里都没见过,便对着热气发呆。南云自然地从发呆的有月手里接过筷子,搅和搅和面条关火过凉水一气呵成,等有月回神,南云已经盛好两碗面注视着他,耐心地等他从神游状态回来。

吸溜吸溜。有月憬吃面的时候也会避免发出太多“不雅”的声音,只不过这样的声音不可能完全避免,南云觉得这样很好,因为有种活过来的气息。

从早到晚看电影很快就能把最近上映的片子看个遍,后来他们开始借碟片,把窗帘拉起来,不分昼夜地观看,累了就睡在沙发上,互相靠着,偶尔接吻。

说到接吻,有月憬已经忘记第一次和这个男人接吻是什么时候了,过去的回忆就像被灰尘堆积的阁楼那样混沌不清,所以连逐渐发展出肉体关系都像行云流水般理所应当,因为不讨厌,因为没那么抵触,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是这样了。

 

有月憬用拉上窗帘、阅读书本、观看电影的方式对抗世界,无论日升日落,他都不用关心在意。而南云与市并没有对抗世界的必要,世界待他没有很差,他和世界也没有到闹掰了的地步,因此他只是来陪伴有月憬对抗世界的。对抗世界的方式是睡觉。有时有月憬醒了,看见南云没醒,就凝视着对方的脸再次酝酿睡意。有时南云醒了,看见有月憬仍然睡着,一动不动像僵硬的尸体,他就感到一阵落寞,然后催促自己赶紧再次睡去。终于二人不约而同地醒了,南云便问:“起来吗?”

“起来。”有月憬说。然后从温热的被窝中钻出来,套上毛衣,套上外套,又是一副裹起来的模样了,好像自己的身体有什么离开厚衣服就会出问题的诅咒一样。根本没有诅咒,南云暗想。有月憬的身体和一般人没什么不同,捂得白了点而已,伤疤甚至没有自己身上多,再正常不过了。

 

从冬眠状态中醒来,有月憬主动拉着南云去了海边。

原本沙滩的地方一片银白,凌冽寒风中,大海仍然年轻,不曾显露疲态。南云把手插到口袋肩膀耸起,一双长腿跟冻出病了似的走出一股奇怪的架势。有月憬这边倒是一切如常,漫步在海边就像漫步在春天的花园里,闲庭信步不知寒冷为何物,牵着南云坐在石凳上。

南云哆嗦了一会渐渐适应了,一顶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往一边倒,有月憬并没有阻止他,反而顺从地也往他那边贴,面无表情地看海面起起伏伏、一上一下,透露出走失了的孩子一般的茫然。其实,就算紧紧靠着南云,有月憬也没有一分一毫的安全感,心的距离很远,南云的外壳像岩浆表面的岩石,仔细听能听到他里面的血液在奔流,心脏滚烫地跳,可是刚想仔细看看,就飞速地结了一层硬皮,偶尔有没藏好的火焰跳跃两下,但那也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就看不到了。

 

后来南云的休假结束了,一切又恢复如常。

 

8

南云与市有时会无奈地想道:世上有没有有月憬,并不会有什么不同。斯拉死时轰动一时,起码让他的生活轰隆隆响了好久,他试图在细枝末节里找到有月憬被谋杀的证据,可到最后连他自己也相信了这是一场意外,或者说,这是一场被伪装成意外的自杀。

窗台那里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南云决定好好打扫一下,然后离开这个公寓,不再死皮赖脸地住在这儿了。他用抹布擦拭精密的仪表盘,转了转发现有一些地方是干净的,那是开锁时留下的手印,因为在窗户把手的下面,所以避免了落灰。就好像有月憬缓缓告知他,是他自己普通地吃完了早餐,是他自己想放弃这样的生活,是他自己专心致志地打开了锁,坚定、认真、毫无怨言地选择了死亡。

南云与市擦玻璃的手顿了顿,悬即有点恼火地笑了,有月憬很沉重地去死,同时十分轻易地带走了自己的一部分,害得他那段时间吃不好睡不好,不信邪地探究真相,然后在最后坦然地告诉他:事情很简单,就是最浅显的那样。南云觉得自己被耍了,而且是自己一脚踩进了莫须有的圈套,白费了那么久的力气。他保持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把窗台擦了个遍,尘封的案发现场就这样焕然一新了,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归还了公寓的钥匙,南云走到海边,雪已经完全融化,沙滩恢复了本来面目,在这里,他找不到一丝一毫可以和记忆重叠的景象。有月憬还是跑去对抗世界了,并且没寻找任何人的帮助。南云与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