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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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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8-14
Updated:
2025-11-03
Words:
54,114
Chapters:
12/?
Hits:
30

千金子

Summary:

心诚则灵。心不诚,则万事不灵。

Notes:

存一下约到的稿件~感谢女神们写出了这么美丽的作品。尽量按照故事发生的时间线去排序了

Chapter 1: 子不语

Chapter Text

“这些灌木啊,”赵连曲有所沉吟地说,他用剑尖儿挑高一条藤蔓,身后那群身穿枣红色旧袍的差役纷纷垂下头去,“全都长得乱糟糟!上林苑白养了你们,你们一个个儿食饱俸禄却不知做差,肚皮恐怕比这树林里的兔子都肥!”这位二皇子头也不回地训斥完,仍不解气,竟猛地挥手乱砍一遭,茁壮的枝桠刹那间坠了满地。一芽新叶碧绿,他胯下的白马不禁流露出哀伤眼神,蹄无措抬了抬,落下时滑稽地踩到残枝。差役最后头一个年纪小的笑了。
“殿下,”像替这匹马诉说无奈般,柳芜轻声说,“好了。别难为他们。今年春的雨水太密,树木长得较往年纷乱些也不奇怪。”他骑一匹黑黝黝的雌马立在皇子右侧,赵连曲刚涨红了的脸色蓦地白下去。柳芜静静望他,直到他不得已压抑萎靡地收剑入鞘。“且退下吧。”他说,然后狠狠夹紧马肚,策马闯入林丛的入口。柳芜心知此话并非对自己说,他一如既往地将字面意义听个全反,于是忙跟上去。
“我知他们看不上我的缘由,”他无不讥讽地说,“前些日子,大哥刚来过这儿。他带上他宫里那个视如珍宝的小娘子,两个人在树林里,欢声笑语地和这些弯弯绕绕躲猫猫。”马尾长垂,本应雪白极了的鬃毛间夹杂几缕从树枝扯下的尘埃。柳芜只看到人背影,他可以追上,然而突兀地勒马不前。赵连曲一直在听身后蹄声,当柳芜追得紧些,他变本加厉跑得更快,而柳芜的马在小岔路口笨拙地停顿时,他反而要慢一慢缰绳等待他啊。前头的紧跟后头的,这时后头的不动,他心中不觉悔了,满腔怨恨一下子冰消瓦解,反而怔怔然地不知所措。
“殿下,如你喜欢,臣今天很乐于陪殿下做这个游戏。”对太子殿下与那宫女的恩情之纯洁有所耳闻,于是他轻描淡写拂去赵连曲语中的下流暗示,正色地说。听者有心,赵连曲笑了,以那种不可置信的神情哑笑。他不紧不慢转身,先生,我却耗不得时间让先生陪我玩儿啊。……那些垂髫小儿的事情,对我早已经无谓。柳芜并不揭穿,只问:“殿下可有话对臣说?”
“上前来些吧,总不至于先生也厌了我。”
柳芜驱马上前。赵连曲对他察颜观色,最终有些刻薄地评价:先生变了。和从前不一样。柳芜听了失笑,哭笑不得地说:“我糊涂了。刚刚在外人面前薄了殿下面子,心里正愁不知怎样赔罪。臣自知能力浅薄,无缘将功折罪,不如殿下记下来,日后再好好地回敬臣吧。”这下赵连曲也不得不说:“先生之言如写在书上,叫我瞧见了定气到癫狂。此话独独从先生口中说出才变了一番滋味……可您从前不与我做这些玩笑。”
柳芜只说:“日子久了,我无法时时刻刻精神绷紧啊。”他撒了谎。赵连曲谨慎地与他并肩,并生怕落后般攥紧了缰绳。“我听说父亲近来忌惮先生,因为先生上到御书房的那些折子,如您所愿一般激怒了他。”心结脱口而出,而后打好的腹稿犹如流水泉涌,他对柳芜侧目而视,目光几乎锋利地不肯错失一点儿对方神情。“我猜的对吗。虽然我向来反对那个人支持的一切,且躬行他厌恶的一切,可先生此举无理。学生指,无情无理的无理。恐怕您身上出现了些我不知情的变故吧。”
难得吐露的问询并未换来柳芜的坦白相待,赵连曲闪烁其词的关切来之不易,因为这颗难学会为他人牵肠挂肚的心灵本身就似彩云易散,如琉璃一般脆弱不堪。“殿下,说笑话的事你倒学会很快。倘激怒陛下,臣能有什么好。”时至今日,柳芜蓦然觉察到尽管他的计划从头到尾都与赵连曲无关,可隐瞒乃至欺骗赵连曲的举止,对他而言好像已成为不需要与自身道义观相对抗的习惯。日久乎天长,他忘记二皇子何时变了声,何时长开青年人的容貌,而何时在清早悄悄剃了嘴唇上淡青色的须;他不再十四岁,未来的有朝一日,他可能站到那个高不胜寒的位置上,更加可能的则是为赢得那个位置殚精竭虑,煞费一生的痛心血泪。我怜惜他的痛苦,尽力避免将他牵扯进皇帝做下的许多恩怨里,这也绝非剖析心肺的全部:柳芜为的只是自己的安心。
他不但护不了赵连曲,也不得不舍弃他了。
小时候,父亲请寺庙高僧为他算命,红袈裟的老和尚诵了经念了咒,一串乌木珠子在中指深黄的老茧上拈千百回,他煞有介事地对将军说,此子尘缘浅,佛缘深。这些僧人惯爱故弄玄虚地唬人,但父亲哈哈大笑,笑声非常孔武有力,他对当时躺在床上的夫人说:老天爷在报复我,给我这个杀人如麻的人这样的嘱托!后来每当母亲对柳芜重叙此间旧事,并以此作为合乎母性的借口开始怀念父亲时,他总看似认真、实则出神地想:若没有安平公……避世之心融汇了衰世生民的血后变为济世,那位老人的知遇之恩牵挂住他的尘缘,而如今,世上已没有安平公。
“我自不知有什么好。”赵连曲牙齿打寒,“可能我给不了先生的,总有人会给您。”他拉了弓,一支流箭射死树根下的野兔。生灵的性命转瞬即逝,血洇润了皮毛。他跳下马,有些嫌恶地拎住兔子长耳朵的一角,对这团散出余温的小东西别有深意地说:“可惜了,你不让我。”
柳芜从兔背后看见面目全非的脸容。“你看这只雌兔……”他欲言又止。兔子肚皮明显大着,赵连曲刚刚全然为不安与愤怒驱使,眼里竟只有猎物,毫无《尚书》里的好生之德了。
“我葬了就是。”他摊开沾满血的手掌心。柳芜下马帮他,手指幽幽然在兔子身上洒了一层薄土。赵连曲出神望着他的仁慈,只觉兔脸上那副惊惧丑陋的表情都不觉温驯下去,临了柳芜拂去手上尘土,对他说回去吧;正值春天,狩猎总有些于心不忍的。赵连曲没紧跟上来,他回头却见其悄无声息地摸出怀中手帕,搭于土丘之上。柳芜心窍一跳,不觉怔了,偷偷瞧去此幕竟然令他有些魂不守舍的羞愧。
回程时,赵连曲罕见地说了一桩旧事。“陛下登基前的一年,曾带我和母亲同来上林苑赏春。”柳芜大约明白这种叙述的流利性背后,寄托着他常常将此事翻来覆去于心中玩味而把握的真相,“我贪玩闹,在小树林捕兔子时迷了路,当时觉得自己可不能像个懦夫似的坐以待毙,于是强打精神,一刻都未曾停歇地寻路。”柳芜问结果如何,他自嘲一笑,拍一拍马的脑后,叫人很分不清此举中泄愤与遮羞的比例究竟哪种更多。“如果真找到了恐怕我也不会印象这样深刻,以至于今天特拿出来给先生说。我从晌午找到日落西山,其实今天看来那片林子很小,不知为何以前竟迟迟寻不到一条出路。”
“你长大了,好事。”
“直到我真的累了,很害怕地瘫坐树下等待什么猛兽将我一口吞食的时候,前头的树丛渐渐亮出灯笼的火光来。掌灯侍卫们的影子都清晰了后,我才看见最前面的我母亲跪在我面前,一把拉我到她怀里。她说她带人找了很久,我说那儿子也找了好远好远的路呀,母亲责怪我,说我看似英勇无畏实则只有小孩子的自以为是和弄巧成拙,她告诉我下次要乖乖儿留在原地等待她,虽然那以后我再也不迷路,她也再不会主动向我示好了。然而,”赵连曲的话锋一转,颇为警示地说,“先生一向博古通今,如今来给学生评评理吧,我们谁说得对。”
“臣以为贵妃言之有理。”
“此话可真。”赵连曲凑近了,一字一句一声声都替代他无法自由的心境向柳芜求救:假如先生出了事,假如那件事真的令我难以挽回,先生希望我怎么办?而今案情扑朔迷离,时局未明之际,柳芜自身尚且难保;面对赵连曲源源不断抛出的渴求的绳索,他实在无能为力给出一个承诺。林外,扑面而来的春风熏痛了脸颊,柳絮在睫毛尖点下绵白落花,他最终说:“如果殿下信她……”如果赵连曲信他,那么将份内应尽的责任尽完后,哪怕路偏僻些,回程的风雪多些——
“其实先生和我母亲都不知吧,一个人孤零零地瘫在黑暗里有多么可怕。那个时候根本不顾自己要做之事的正确与否了,只觉得不做些事情出来就要疯掉。”承认自身孤独对他而言好似在众人前扒掉了衣裳,二皇子只好将快要失控的羞愤咀嚼在牙间细细磨碎。他尽力地吞吐愁绪,然而这样精贵的喉咙咽不下粗粝的暴戾,二人翻身下马来到苑中凉亭,早有小厮捧上一壶碧螺春茶,案上两只胭脂红的茶碗,两人一人取来一只,手指托住碗壁就知道茶刚沏开,烫手得很。赵连曲口中干渴并未留心,他嘴唇凑上碗沿,将将喝下一口就吐出来,直骂下人“肚子里安的什么心,存心要烫死我吗”。一番口干舌燥后柳芜始终静静,他猝然转头,那人以袖掩唇,此刻挪去袖口,只见两片烫得鲜红的嘴唇已将茶水一滴不落地如数饮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