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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泽】祁连山外断鸿飞
*背景为20c70s
*地质相关内容不是专业的可能会有错误请勿当真
*本文内容纯属虚构 与现实无关 无任何倾向
*非典型性be结局
01
1968年的春节,李承泽独自离开京都。
狂热,运动,革命,斗争,父亲的激进,母亲的忧容,导师的叹息,同窗的疯狂,李承泽几乎要在这场声势浩大的浪潮中窒息。
他要逃。
割破手指,滴滴鲜血化为前往边塞的申请书。李承泽结束在燕大6年的学习生活,没等过完年就匆匆踏上了驶往兰州的列车。
李承泽带的行李很简单。母亲为他整理的衣物与被褥,两个装满书的木箱。他费劲地挤过人群找到他的铺位,把行李塞到底下。嘈杂声渐熄,李承泽躺在铺上,久久无法入眠。
他想起母亲。母亲爱看书,尤其爱看游记,因为她只能从文字中感受到片刻的自由。幼时母亲会把他抱在怀里,给他念徐霞客的游记。女子的声音平缓温柔,文字如小溪般徐徐流入耳中,化作雄奇瑰丽的山河。李承泽痴迷其中。
李承泽比他的母亲幸运。填志愿时,他没有选择父亲期望的物理学,而是借着高层重视地质工作的东风勉强劝服了父亲,如愿以偿地进入地质专业学习。
躯体的痛苦是可以适应的,精神的痛苦却是永不痊愈的伤口。李承泽从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起就有了受苦受累的觉悟。一次次的野外实习足以让一个养尊处优的高干子弟适应艰苦的生活条件。朝碧海、暮苍梧,他走过前辈走过的路,亦是体会到了前辈的心境。
现在李承泽要前往前辈未曾到过的关外了。祁连山,他遥遥望向窗外,只看得到漆黑的夜空缓慢地滑过。他默默数着时间,期待着连绵山脉的到来。
列车行驶了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日的凌晨驶入了车站。兰州只是中转站,李承泽很快又坐上了下一班列车。又走了一天一夜,奇石与冰雪凝成的巨大山脊终于映入他的眼帘。这就是祁连,匈奴天山,万骨枯处,春风不度,积雪万年。
火车停在了祁连山脚。他被分配到地处张掖的区测一队。队里多是东北和西北的汉子,十分热情,很快接纳了这批从天南海北而来的大学生。
最初的一年新人做的都是后勤工作和打下手。即使远在边塞,浪潮的波澜仍旧影响到了这座西北小城。日子过得不算好。李承泽总是出神地望着窗外的祁连山,挺拔、深邃、美丽、巍峨,在这样的天山面前,三山五岳都黯然失色。
只要望着祁连,他心中的苦楚和躯体的疲惫就能得到缓解。
02
“今天先在河口扎营吧。”下了车,李承泽看了看天色,对组员说道。
这次的任务是实测一处位于3500米海拔的高原冰川堰塞浅湖的石灰岩矿剖面。路途遥远,勘探队要等牦牛和驮工来了才能进山。
李承泽在队里待了5年,如今已是地质组的组长。在祁连山出野外时,同行的驮工都是从青海雇用的藏族牧民,他们领头的是一个会汉语的中年大汉,名为桑杰,负责两方的沟通。勘探队已经和这群牧民合作了很久,他们一向守时,这次却没有按时抵达。
又等了两日。李承泽坐在马扎上,有些烦躁地点了支烟。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烟雾慢慢散开,他隐隐约约看到远处有一群耗牛缓慢地向着这边移动。
终于来了。
几个穿着藏袍的牧民来到他跟前。领头的是个陌生的青年,容貌俊美,李承泽下意识愣了下神,说实话,他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干净整洁的牧民。
青年一开口,李承泽就惊讶地挑了挑眉,因为他说的是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就是李承泽常打交道的桑杰都说不了这么标准。青年说他是桑杰的侄子,他叔生病了让他来替,山里涨了水,带牦牛绕路废了些功夫,实在是抱歉。
李承泽摆摆手说没事。不能再耽误了,他盘算了一下决定今天就进山。他本想把烟抽完再去下指令,一只修长的手却从他口中抽走抽了一半的烟摁灭。李承泽错愕地望向手的主人,只见青年笑嘻嘻地晃了晃手指,说:“少抽烟,对肺不好。”
李承泽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他心里其实对这个能讲普通话的藏族青年很是好奇,但不好直接开口相问。青年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随手把烟头塞进衣袍上的口袋,对他伸出手,说:“你叫李承泽,是吗?这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李承泽眨了眨眼,递上右手。哪有人初次见面不介绍自己名字,而是夸对方名字好听的。他无奈地遂了青年的意,道:“一般而已。你这么一夸,我倒好奇你的名字又是什么样的呢?”
“我有个汉语名字,叫范闲。”青年握住他的手,似乎很开心。
李承泽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范闲,犯嫌,这是哪个天才想的名字?范闲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羞涩地一笑,握着他的手捏了捏。李承泽堪堪止住笑声,转头让队员和驮工去准备一下搬家上路。
他们利落地收拾好营地。打驮子是最费劲的。范闲把牦牛的双腿绑好让它跪下,接过李承泽手里的各类杂物在驮子上捆牢,熟练的动作让李承泽很是满意。名字虽然叫范闲,人倒是不怎么讨嫌。
范闲牵来一头牦牛,想要扶他上去,李承泽哼了一声,打开青年的手,利落地翻上牛背。范闲委屈地揉了揉手,骑上牦牛赶了几步,和他并肩走。
好吧,还是有些讨嫌的。
自从认识了范闲,李承泽觉得他单调枯燥的工作生活开始增添了几分乐趣。
青年的嘴就没停过。他告诉李承泽,自己其实不算土生土长的藏民。他的母亲叶轻眉是援青的干部,和当地的藏民相恋才有了他。范闲出生后不久,叶轻眉就接到了调令。他的父亲不愿意离开,叶轻眉没办法,只能把他留在了海北,托没走的同事照看。范闲到了读书的年龄就被送去了西宁上学,只有放假的时候会回去。
李承泽看他不过二十出头,应该还在读大学,随口问道:“这会儿还没放暑假吧,你怎么没在学校……”他话一说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妥,五年没回过京都,他几乎要忘记那浪潮还在持续。他转头看向范闲,一直笑着的青年此刻面露几分忧伤。范闲垂下眼,抚摸着牦牛颈部的长毛,平静地开口道:“学校闹停课,我很喜欢的一个国学课教授被贴了大字报,被那些人按到讲台上批斗。我看不下去,一冲动之下和他们起了冲突,后面事情闹大了……范叔,就是我妈的朋友,把我扔回来避风头。”
李承泽沉默了。他想安慰青年,却不知道说什么。
范闲很快又挂上了笑容,试图把话题转向轻松的方向。“沿着观山河一直往上走,就能看到观山海子。牧民没见过海,就把湖当成了海。”他们停在河边歇了会儿脚,李承泽蹲下身掬了一把水,清理了一下脸上的灰尘。范闲笑他像个姑娘般精致,李承泽愤愤地把水甩在青年身上,范闲不甘示弱回击了回去。
李承泽的组员范无救见组长陷入下风,立刻招呼组员们去帮组长。谢必安本来觉得玩水是个很幼稚的行为,但他好像非常看不惯范闲,于是一个箭步飞了过去。范闲寡不敌众,连忙用藏语求援,眼看战局要进一步扩大,李承泽见好就收,急忙叫停了这场幼稚的战争。
李承泽这边倒没怎么样,他们穿的都是皮衣,水珠擦一下就没了。范闲就有些狼狈了,他虽然穿着皮质的外袍,但襟边的羊毛却被打湿了,头发也沾上了水,此刻正可怜巴巴地盯着李承泽看。
李承泽懊恼自己太冲动,和范闲待了几日孩子心性都被激出来了,竟忘了这河水是千年冰川所化,冷得很,沾到身上风一吹难免感冒。他拿出张帕子,示意范闲凑过来,一点一点擦掉了他发上的水珠和脸上的水迹。范闲乖巧地任他动作,直到李承泽收回手,才意犹未尽地直起身。
他们继续赶路。
范闲如同佛语中的无尽藏,总能给他带来无穷的惊喜。他和范闲聊历史,聊诗文,谈天说地,越是深入,李承泽就越是欣喜,他们的思维如此的契合,范闲就像他的镜面,照映出他的所思所想。
到观山海子的时候已经入夜,一行人匆匆扎营。范闲钻进帐篷的时候,李承泽正在把第二日要用到的测量工具整理出来。
“明早起来整也不迟,你这蜡烛就剩一小节了,用在这里多浪费。”范闲凑到他身后说。李承泽承认范闲说的有道理,于是默许他吹灭蜡烛。他俩钻到睡袋里。那些藏民风餐露宿惯了,都不用睡袋,范闲受不了,李承泽找了一个备用的睡袋给他,他就死皮赖脸地赖在了李承泽的单人帐篷里。
帐篷里黑漆漆的,看不清身侧人的面容,只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李承泽先开了口:“勘测明天就能结束。你们把我们送回河口就可以回去了。”
“嗯。”范闲低低应了一声,似乎不大高兴。李承泽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听到青年说,“我可不可以不回去。我……不想一直躲在草原上。太孤独了。我想继续读书,我想……我想和你多说些话。”
李承泽一愣。他轻轻叹了口气,在心底说,我也舍不得你,嘴上却道:“范闲,你叔叔让你躲回来是保护你。一旦离开了藏区,你还是有可能被卷进去。”
范闲不说话。
李承泽想了想,说:“地质队接下来还有很多任务。你下次还来,好不好?我给你带书看。”
“那你们下次来要多久。”
“大概半个月吧。”
“好久。”
“等不了?”
“……我要看《红楼梦》。”
“好。”
次日,天气晴朗。蔚蓝的天空飘着几朵白云。李承泽带着地质队从营地出发,沿海子绕行。没有驮工的事,范闲他们留在了营地。
清澈的湖水在群山环抱中,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残留着白雪的山峰倒映在湖中。昨夜未曾细观,李承泽到现在才真切感受到海子的美丽。他下意识想要开口赞美,转向一旁时才想起来范闲今天没跟着。
李承泽给组员们分配好工作。组员们四散开来,执行各自的任务。他静下心来,不再想某人,全身心投入测量。
到了中午,李承泽从包里掏出个烙饼当午饭。他蹲在地上啃饼,噎得很,他拧开水壶,才发现他早上忘装水了。
李承泽郁闷地晃了晃水壶。他费劲地咽下饼,突然听到有人喊他。他转过头,看到不远处范闲骑着牦牛向他走来。
范闲不仅带来了水,还给他带了几串藏民自备的肉干。李承泽深受感动,两个人蹲在一处瓜分食物。李承泽喝了水,问他:“范闲,你怎么找到我的。”
“自然是心有灵犀。”范闲不正经地回他,被瞪了一眼才老实,“我就沿着海子走嘛,碰到你队员,给我指了你去的方向。我走了会看到石壁上被做了标记,就想着会不会在这边。”
李承泽嘴里塞着肉干,含糊不清地说:“不在营地休息,来找我干嘛。”
“你不在我无聊。”范闲撑着脸,“大叔们虽然人好,但实在聊不到一起去啊。再说了,你都说我们可以自由活动了,我想去哪就去哪。”
李承泽又一次无奈地笑了。他在草坪上躺下,看着湛蓝的天空。风拂过,吹动他的刘海。
他突然就想放纵一次,就一次。
“范闲,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为什么从京都来到这里吗。”李承泽说。
范闲在他身旁坐下,侧头看向李承泽。他说,你说,我听。
……
“就是这样,我来到了这里。”李承泽讲完这个有些冗长的故事,口干舌燥,猛灌了几口水。他心里很是痛快。这些话憋了太久,不敢说,无处说,如今终于有机会倾诉,李承泽仿佛卸下了全身的重担。
理智告诉他,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人卸下心防,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可那个人是范闲。李承泽能感受到他的孤独。
他们是一样的。
范闲握住他的手,说:“我不明白,外面的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想起队里的流言,上司的愁眉,导师的噩耗,母亲寄来的信。
李承泽回握住范闲。
他说,我也不明白。
03
“承泽,马上就到本达洛萨了。”
范闲和李承泽坐在火堆前。今晚后半夜是他们两个值夜,李承泽裹紧了皮衣,看范闲给火里添柴。
“本达洛萨?你是说藏历年吗?”李承泽算了一下日期,猜测道。
“对啊,和春节差不多一个时候。”火光映在青年俊美的脸庞上,照得他的眸子闪闪发亮。“反正你也不回去,不如来我这吧。上次过年,整整两个月你们都没进山,我都快憋死了。”
过完年山里还是下了一个月的大雪,出不了队,直到三月多才能进山。李承泽想起那次出队,范闲一上来就和个大型树懒熊一样死死抱住他不撒手了,谢必安和范无救两个人都没把他扒下来,惹得隔壁组和牧民大笑成一片,想着想着脸又红了,愤愤地踩了范闲一脚。
“你以为那么容易啊,离队探亲是有名额的,要申请。而且你也不是我亲属,我要是去你那,给写申请书向上司说明情况,他同意了才行。”
“你都升职成地质队的队长了,怎么还这么麻烦。”范闲嘀嘀咕咕了半天。
李承泽想起父亲前几日寄来的信,眸色一黯。“再说,我今年给回去一趟。他写信让我春节必须回京城。”
范闲心中一紧,他不安地抓住李承泽的手,慌张道:“那个老东西叫你回去干什么!他会不会直接把你留在京都……”
李承泽感受着手心传来的热度,轻轻拍了拍范闲的手背以示安抚。他叹了一口气,说,“安之,我也不知道。”
安之是范闲的笔名,李承泽爱这么唤他。范闲在大学的时候就爱写文章投在校报上,深受欢迎,后来却被那些人拿出来当成反动的证据。刚回到草原的那段时间他心中郁结,没再动笔。直到遇见了李承泽,他才又拾起写作的动力。
最开始是写读后感,写在李承泽留在书上的读书笔记旁边。每次范闲把书还回来,李承泽都会认真地再看一遍书,这种感觉很奇妙,看着范闲的文字,就像两个人在隔着时空交流。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范闲的字不怎么好看,李承泽专门写了几份字帖给他。
后来范闲又写了很多,写牛羊,写雪山,写藏民,写他自己,写李承泽。他不在乎这些文字是否会被扣上高帽,因为他只有一个读者,那就是李承泽。
范闲的文字有着中原人写不出来的灵气,他们总是高高在上的俯视其他的民族,祁连是匈奴人心中的天山,在他们眼中就只是战场,是征人的悲哀。范闲诞生于辽阔的草原,生长于牛羊与麦田之间,他既是草原的儿子,又是汉人的血脉。他敏锐地感悟到藏族文化至柔至刚的伟力,看到边缘地带的生活和信仰,于是他以藏民的视角去写这一方水土,他的文字厚重而灵动,有着理性之外的人文张力。
李承泽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文字。即使很多年过去,他依旧不会忘记,他第一次看到那些文字时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到后面已经分不清他是爱上了青年的文字还是青年本人。他总是为范闲可惜,如果这世界不是这副模样,这些文章发表出去一定会引起巨大的轰动,而不是只能被他偷偷藏起来阅读。
“承泽,真的不能不回去吗?”范闲可怜巴巴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
李承泽咬了咬唇,“我不能不回去,安之。”
他自以为是逃出囚笼的飞鸟,直到面对李云潜的警告和母亲的杳无音信,残忍的现实摆在眼前,他才痛苦地承认他从未飞出过李云潜的掌心。
“那……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李承泽靠到范闲身上,头枕着他的肩膀。
我答应你,安之,无论如何,我都会回来再见你一面。
04
又开始下雪了。银白和灰暗的雪花在灯火的衬托下斜斜地飘落。范闲靠在炕上看书。是李承泽年前拿给他的一本诗集。
其实在那之后范建陆陆续续给他送了很多书过来,但范闲还是要李承泽给他带书,原因无他,李承泽的书上有他自己做的笔记。范闲喜欢透过文字去看一个人。
范闲有双敏锐的眼睛,他看见李承泽的第一眼就知道青年亮丽的皮囊下藏着一颗很疲惫的心。李承泽对他产生好奇的同时,他也对面前的人产生了探知欲。青年心思深,从不轻易吐露自己的心声,文字是最合适的窗口,使他能一窥李承泽的内心。
谁知这一窥,青年就动了心弦。情丝肆意生长,在他的笔下遍地开花。
这本诗集是李承泽自己整理的,收集了一些有关西域山水的诗赋。他的指尖停在了书页上的“关下行人三月归”,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了那天那人离开的背影。
青年还没等来结果的那日,就等来了别离。
已是初九,藏历年在初七就算过完了。李承泽最终还是没能留下来和他一起过年。范闲望向窗外,寒风呼啸,雪落在海北广袤的草原上。再往东,轻轻地落进黄河谷地汹涌澎湃的黑浪之中。往东,一直往东,仿佛就能落到李承泽在的京都。
李承泽现在在做什么呢。
范闲不知道李承泽住在哪,也没有李承泽的联系方式。李承泽什么都没告诉他就走了。
他只能等。而他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那个人。
范闲不自觉地捏紧书页。他恨这种无力感。无论是文章被撕成碎片还是李承泽被逼离开,他都只能静静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几声敲击玻璃的声音响起,范闲猛地回过神,书页已经被捏得变形。他松手看向窗外,玻璃上结了冰霜,只能看到一个人的轮廓。
范闲的心一颤。他立刻冲去拉开了窗户,寒风卷着雪花呼啸着冲入温暖的房间,他却无暇顾及。
因为窗外是站着的是李承泽。
日思夜想的人儿突然出现,范闲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面前人苍白的小脸,一片冰凉,他冻得一激灵。
“承泽……”,范闲本来憋了一肚子话要等李承泽回来讲,真到了跟前,突然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愣愣地看着眼前人看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冲了出去。
范闲他爹前几年走了,这屋子现在就他一个人。范闲拉开门,李承泽已经站在了门口。他什么也没带。院子里系了头牦牛,李承泽应该是骑着它顶着风雪一路找到了村子里。
范闲庆幸又后怕。已是深夜,风雪又那么大,茫茫草原,万一李承泽没找对方向,后果不堪设想。他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拉着人进了屋。
李承泽冻得不轻,裸露在外的肌肤冰得吓人。范闲拿了张毛毯把人裹住拉到炕上坐着,又给李承泽倒了酥油茶暖身。做完这些,他犹闲不够,转身去厨房烧热水。
范闲拿着装好的热水袋回来的时候,李承泽正窝在炕上看范闲之前看的诗集。范闲走过去把热水袋塞到他怀里,李承泽指着书页上他捏出的痕迹,冲他道:“怎么把我辛辛苦苦整的诗集糟蹋成这样。”
“并非我有意,只是……瞩物思人,有所感怀,一时难自控。”许是分离激起了青年的勇气,他不再隐藏自己的思念,直白地诉说给对方。李承泽抿了抿唇,合上书,示意他坐下。
范闲坐到床尾。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空气突然陷入寂静。
范闲沉不住气,他想问李承泽回京都的经历,想问李承泽之后还会不会留在地质队,想问李承泽到底怎么看待他二人的关系,但他最后只是说:“承泽,你怎么这么晚找过来,还什么都没带,风雪那么大,出事了怎么办。”
“我想见你,一下车就来了。可惜还是太慢了,你们都过完年了。”李承泽换了个姿势,坐到范闲肩旁,范闲看着他垂在床边的裸足,眉心一跳,手一伸又把人塞回被子里。他坐到床头,靠在李承泽旁边。李承泽笑了笑,说:“我好歹出了那么多次野外,认路还不简单,你呀,瞎操心。”
“我担心你嘛。”范闲隔着被子轻轻盖住李承泽的手。“今天才初九,寺庙还有很多活动,明天我们一起去。你多留几天,到了十五,还有‘摩朗会’,我带你去观灯。”
“嗯。”李承泽轻轻应了一声。他赶了好几天的路,此刻已经筋疲力尽,强撑着才没合上眼。他往里面靠了靠,拍了拍身侧的空处。范闲愣了一下才躺上去。李承泽几乎是一闭上眼就陷入了沉睡,范闲不敢有大动作,他微微抬起上半身轻轻吹熄了烛火,接着侧身对着李承泽那面躺下。
窗户漏进来几缕光,落在二人身上。范闲凑近了看李承泽,青年的气息吹到他面上,痒痒的,范闲有些脸热。即使之前他俩都是睡一个帐篷,到底隔着个睡袋,没睡到过一个被窝里。他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李承泽。
青年在热炕上暖了暖,面色不像刚进来时那么苍白,有了几分血色。他眼底泛着乌青,脸颊也凹进去了些,显而易见的疲惫。范闲心疼地看着面前消瘦的人儿,不敢想李承泽回京的半个月都经历了什么。
范闲不敢问。他只希望李承泽在他身边的日子久一点,再久一点,不去想别离。
05
第二日,范闲带李承泽去了当地最大的寺庙。
李承泽穿了一身华丽的藏袍,大红的底色如同初绽的格桑花,映衬着他俊美的面庞,青绿的边饰和襟边的白绒毛领好似青翠草原上连绵的雪山,既显得庄重又不失灵动。袍袖宽大,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如同风中翻飞的五彩的经幡。
范闲也穿了一身藏蓝的袍子。这两件衣服是范闲几个月前就托邻居阿婆做的新衣,一件他的,一件李承泽的。他老早就计划着把李承泽拐回来过年,本来以为没机会了,他难受地把两件新衣都压了箱底。结果李承泽最终还是来找他了。范闲高高兴兴地又把衣服翻了出来。
一路上,不少藏民热情地和二人打招呼,范闲笑得一脸灿烂,冲他们喊了几句藏语,李承泽虽然听不懂,但也礼貌地挥了挥手。
李承泽问他们都说了什么。范闲坏笑了一下,凑到他耳边说:“他们说我们看起来很般配,祝我们百年好合呢。”李承泽猛地退了几步,意识到自己是被当成女子了,脸上燥得厉害。
藏族男装通常是暗色为主,李承泽身上这件是范闲特地和阿婆要求的,他莫名觉得青红色适合对方。李承泽穿的一身艳红,又长得清秀,一张小脸被毡帽紧紧裹住,被认成女子也不奇怪。范闲没否认,笑着感谢了藏民们的祝福。
他很快就为一时嘴贱付出了代价。接下来的路途里,任范闲哄得口干舌燥,李承泽都没理他,只是红了一片的耳根暴露了青年波动的心绪。他们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走到了北禅寺前。
寺中已经聚集了一大批藏民,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穿着色彩缤纷的藏袍,手中摇动着转经筒。
范闲带着李承泽进入寺中,介绍道:“这是藏民的习俗,初七以后,每个人都要到寺院“转经”。他们把佛经装在经筒里,每转一圈,每转动一次就相当于念诵经文一遍,藏民认为这能帮他们积攒功德。”
李承泽好奇地看着眼前的场景。经幡飞舞,湛蓝的天空下,转经的人们在虔诚的诵念中心无旁骛,仿佛一个个神态各异、肃穆庄严的活佛。此处浓厚的宗教氛围给李承泽带来不小的震撼。李承泽不信神佛,他知道范闲也不信,他们都不是会把希望寄托给虚无缥缈的东西的人。
“他们为什么会如此虔诚地信仰着神佛?”
“大概是日子过得苦,要给人生找些盼头吧。”范闲轻声说道,“‘缘聚缘分,变化无常’,高原的天气变幻莫测,藏民们长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所以才如此地笃信佛教文化吧。”
随着脚步的深入,他们来到了庄严肃穆的转经廊。这里,成百上千的转经筒围绕着中心轴缓缓旋转,发出阵阵低沉而有力的回响,如同远古的呼唤,又似天籁之音,让人心灵震颤。
范闲接着说道,“也许你会觉得他们愚昧,可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一种生活方式。”
李承泽摇了摇头,“我虽然不信宗教,但也尊重他们的信仰。”他苦笑了一声,把手覆在经筒上,“如果求神拜佛真的能解决问题,那我会毫不犹豫地向祂祈祷。”
他看向范闲,眼底带着几分苦楚。范闲什么也没说,他上前几步,紧紧地拥住他,像拥抱缥缈的雾。
接下来的几日,范闲带着李承泽体验了他的日常。吃糌粑,喝酥油茶,放牛羊,和邻居阿婆阿叔们聊天,等等。桑杰大叔知道李承泽来了,很是高兴,宰了一头羊让他们带回去吃。
范闲在院子里用石头和泥土搭了一个简易烤坑,把处理好的羊排和羊腿悬挂在烤坑上方。李承泽坐在他旁边看他烤肉。聊了会天,等肉烤好了,范闲拿了壶青稞酒过来,两个人边喝边吃。
范闲似乎有些醉了,他靠在李承泽身上含糊不清地说着话,李承泽凑耳去听,是一首情诗。
你想念我,或者不想念我,我对你的情都在那里,不会增添不会散去。
你爱我,或者不爱我,我的爱都在那里,不会增多不会减少。
他身体有些僵。范闲拉起他的手,他对上面前人的目光,被青年炙热的目光刺得心中一痛。
“安之……”,他轻轻地唤着他的青年。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
我是个懦弱的人,无力回应你炽热的心。我是囚笼里的鸟儿,只被允许有短暂的自由,我飞到祁连山来,幸运地遇见了你。你是那样的才华横溢,我痴迷于你的容颜,你的文才,你的灵魂。我爱你,你也爱我,可爱有什么用呢!佛祖不能庇佑他的信徒,爱也不能让我们长相厮守。
安之,我多么希望能留下来!我还没看过大海,还没到过江南,还有那么多地方我没去过,我多想和你一起去看!
安之,我们遇见的太晚了。
我要走了。
范闲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继续念道:
你跟随我,或者不跟随我,我的手就在你手心里,不会舍弃不会放弃。
承泽,请让我拥抱你,用我的心深切地爱你。即使明天我们就要各奔东西,请让我永远记住这个夜晚,我们相恋。
范闲吻住他。两个人相拥着跌到炕上,像树与藤一样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李承泽流了泪,范闲一点一点用舌头舔去,将吻落在他的眼尾。李承泽说不清他现在是痛苦还是快乐,抑或两者兼有。他被搞得一塌糊涂,什么也想不了,一直以来压在他心上的大石也短暂地被抛下。范闲像一团野火,来势汹汹,烧空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将头贴在范闲的心口,青年的心有力地跳动着,有些急促,一下又一下,像不规律的鼓点。
承泽,听到了吗,这颗心在为你而跳动。
李承泽费力地揽住范闲的脖子。他的意识有些昏沉,却从未像此刻一样清醒地认识到,范闲爱他。这个事实让他的心好像泡在一汪热泉里,暖乎乎的。直到他昏睡过去,他的唇角依旧残留着一丝笑意。
范闲搂着他睡下。后来,声名远扬的青年作家将这一晚作成诗篇,他写,不去想明天会如何!今夜有一对恋人相拥而眠。
很快就到了十五的晚上,范闲带李承泽去寺庙看摩朗会。
寺庙内灯火辉煌,前来观灯的人络绎不绝。各式各样的酥油灯散发着诱人的芳香。僧人们制作了许多酥油花雕塑,高高地挂在杆上。李承泽抬头观赏,只见花架上飞天仙女身姿绰约,花鸟虫鱼栩栩如生,人物神形兼备,亭台楼阁金碧辉煌,整个画面繁而不乱,绚丽多彩。这些雕塑多是讲佛经里的故事,范闲挑了几个讲给李承泽听。
忽然,长号齐鸣,钹声震天,戴着各式各样面具的喇嘛,踏着鼓点,在明亮的灯光下跳神,热闹空前。范闲拉着李承泽的手,加入了狂欢的人群。
锣鼓喧天,欢歌如潮,二人跟着人群起舞。李承泽有些不知所措,僵硬地模仿别人的动作。范闲大笑,带着他跳起了双人舞。沉重的鼓声和嘈杂的铃声交织在一起,发出强烈的轰鸣,铜钹震地好像要刺破青天。
青年扯开嗓子大喊:“李承泽!”
李承泽听不清,他喊:“你说什么!”
“ངས་ཁྱོད་ལ་བྱམས་པ་ཡིན།!”范闲将手指挤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火光跳跃,照亮青年俊美的脸庞,李承泽抬眼,日月星辰落入他的目光。
范闲像是怕他听不懂,又大喊:“我爱你!”
“李承泽,我爱你!”
青年一声声炙热的告白淹没在锣鼓声中,但是李承泽看懂了。
李承泽抬起手,一点一点地描摹着范闲的脸庞,像是要把青年的容颜牢牢刻画在脑海里。
“我也爱你!”他流着泪,无声地说着,一遍又一遍。
一声锣响,土枪火炮齐鸣,口哨声、吆喝声响成一片,摩朗会结束了。
李承泽的泪在这一晚流尽了。
06
1974年的初春,李承泽离开了地质队。
范闲不再去地质队帮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采风和写作。青年作家失去了他的缪斯,他的爱人,他唯一的读者。这是青年的不幸,却是作家的幸运。他将全部灵感、情绪与笔墨,凝练成了一部《空山》。
他依旧没有对外发表他的作品。他在等。李承泽走之前告诉他,很快,一切都会结束了。安之,继续写吧,等尘埃落定的时候,你的时代将会到来。
等待的这些日子,他偶尔会从旁人口中听到李承泽的动向。最初是地质队队长升去了行政岗,后来是那个有背景的年轻干部又升职了,再后来,范闲最后一次听别人提起他,是在《空山》完稿的那个晚上。范建写信告诉他,他可以回去读书了。邻居们为他送行,席间,桑杰大叔喝得醉醺醺地,突然就说,“哎,小范,说来也巧,你之前关系很好的那个男孩子,小李,前几天升到中央去喽!”
范闲不知道他回答了什么。散了席,他回到家,从行李里翻出了李承泽走之后他就再也没看过的诗集。
他有些醉,抖着手翻开已经有些陈旧的书页,直到看到那句“关下行人三月归”,他捏出的痕迹依然在,抚不平,他往下看去,看到“祁连山外断鸿飞”这句诗下被画了一道他记忆里没有的红线,旁边写了一行字:祁连山的雪飘不到京都。
范闲凝望着那熟悉的字迹,他想,祁连山的雪飘不到京都,可我的文字将会传遍全国。
承泽,总有一天,我的名字将与你重逢。
你要等我。
07
《空山》的出版几经波折。范闲最开始找上的出版社,嫌弃他是个没有名气的学生,不肯出版他的作品。后来范闲毕了业,留在当地当了一名中学教师。他依旧在联系出版社,终于,联系到第十七家的时候,他的稿没有再被退回来。
《空山》出版了。
李承泽是对的,属于范闲的时代来了。《空山》在文学届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范闲名声鹊起,找上他的出版社不计其数,范闲通通拒绝了,只和最初的那家合作,陆陆续续又出版了几部小说和诗集。
《空山》成功了,但范闲没想到会这么成功。他看到作协寄来的得奖通知的时候还在发愣,他的编辑王启年已经兴奋地跳了起来。
“出息了啊小范哥,这可是茅盾文学奖!走走走,咱俩喝两杯去!哎呀幸好当初看了那封推荐信,不然我真的会错过你这个大作家……”王启年还在不停地说话,范闲却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一把抓住王启年的肩,激动的喊道:“老王,什么推荐信!”
“啊?就是你一个读者看你投稿老碰壁给我写了信推荐你,里面有挺多你以前的诗啊文章啊什么的,我一看是我喜欢的类型才从别的编辑那把你的稿要走了。我还以为是你朋友呢,毕竟都是你之前没发表过的。”
“信呢,你还留着吗!”范闲急切地问他。
“留着呢留着呢,哎呦年轻人不要这么激动啊,就在我办公桌的抽屉里,等一等啊我找一下……”王启年被他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急忙把信翻出来给他。
范闲颤抖着打开信封,倒出厚厚一叠纸。他一张一张翻看过去,忽然就哽咽了。
他不会认错,这是李承泽的字迹。他给李承泽看的每一首诗、每一篇文章,李承泽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王,你能把它给我吗?”他用几乎是祈求的语气对王启年说。
王启年连声答应。他看得出范闲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于是默默地关门出去了。
范闲听到关门声的那一刻,泪水夺眶而出。
承泽,原来这么多年你都在默默地看着我。那为什么不让我联系你?为什么你不肯告诉我你的音讯?
信纸不能给范闲答案。他擦干泪水,把信小心地收进怀中,走出门对着王启年说:“走吧。”
“啊?去哪?”王启年一头雾水。
“去京都。”
08
整个颁奖典礼上范闲都有点魂不守舍。众人以为他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场面所以很紧张,心想边疆的年轻人还是没见过世面,在结束之后还围上去宽慰了几句。
范闲却没心思应酬,他随便应付了几句,让王启年给他打掩护,自己匆匆去追不久前台下离开的身影。
即使差不多十年没见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李承泽。容貌没怎么变化,除了眼尾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细纹,气质变了很多,刘海梳上去了,显得更加成熟稳重。颁奖的时候,他坐在后排,见范闲的目光投向他,温和的笑了笑。
范闲跑了几步,一拐弯,就看到李承泽抱着手臂靠在墙上。见他来了,李承泽冲他笑了笑,说,好久不见,范闲。
范闲有很多话想说。他几乎要说出来了。目光却在李承泽左手的无名指上顿住了。
那里戴着一枚戒指。
他张了张口,最后艰难地吐出一句,好久不见。
09
范闲和李承泽恢复了联系。
范闲还是会写信给李承泽分享他的文字,讲他遇到的人和事,李承泽也仍然喜爱他的文字,给他写了很多很多的感想。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范闲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林婉儿,她是个温柔的姑娘。他们很快结了婚,第二年有了孩子。
李承泽步步高升,范闲的写作事业也蒸蒸日上。
一切都在变好。
后来,有读者写信问他,您的成名作《空山》中有一对相恋却被迫分离的藏族青年与汉族女子,阿索和小泽,他们最后选择了殉情。很多人认为这是个虚构的故事,可我觉得您在写他们的时候倾诉了太多的主观色彩,请允许我冒昧地一问,这是不是取材于您的真实经历呢?
不,范闲想,他不是阿索,李承泽也不是小泽。他们没有在一起,更不会殉情。
祁连山上从来没有一对相恋的青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