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你难以向Soap描述你最后的梦境,仿佛有无数只蝴蝶从你的记忆深处四散而逃,你几乎能看见它们翅膀上忽明忽灭的烛火,裹挟着你的叹息向窗外的浓雾飞去。但你只是握着Soap的手,他那似乎与你同样冰凉的皮肤下奔涌的血液让你感到灼烧,当最后一只蝴蝶被夜色吞噬的前一秒,一滴眼泪越过滚烫的血液浸入你的掌心,让你想起了华雷斯市烈日下那场罕见的大雨。
若你当初知道自己前往墨西哥铜峡谷自杀的计划反而会让你在未来挣扎着想活下去,你或许会果断放弃这个可笑的想法。
你对自己的坟墓并没有很高的要求,只是记得曾经尚未过世的母亲告诉你她与你的父亲相遇于墨西哥,你从小便活在她口中浓烈、艳丽、干渴的故事里。事到如今,你只希望自己能为这个故事画上一个句号,让你窒息的一生得到一个缺口,或许墨西哥燥热的空气并不适合你的身体,但你愿意葬身在那处秃鹫盘旋于上空的地方。
但在那之前,你并不想让自己单薄的一生直接粉碎在那片山谷里,那无论是对自然还是对生命都是一种浪费。你掏出自己的部分积蓄前往厄瓜多尔,在潮湿的风中裹上了头巾。
你不愿称自己为偷渡犯,但你决定从此地徒步前往墨西哥。
一名亚洲女性独身行走在拉美地区无疑是危险的,你学会了如何与当地的条子与流浪汉周旋,如何讨得为难民分发食物的阿嬷的欢心,如何挑选能够与自己短暂同行的朋友——当那些朋友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你时,你突然很想变成一只小鸟,站在他们的肩头上随他们而去。
或是直接飞到铜峡谷去,你望着天空想。赤道上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燃烧你的眼球,看着偶尔略过的黑影扑闪着翅膀,你忽然想到了在太阳下融化的伊卡洛斯。
你还是更愿意相信自己脚下的路一些。
你已在这片土地上行走两月,此时的你完全是一副背包客的打扮,身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流苏与捕梦网,头巾上还留着某个在哥伦比亚结识的女伴为你绣上的花纹,瀑布般的波普图腾正好裹在你脸颊的位置,看上去像是五彩斑斓的眼泪。每当你来到一个新城市,总会有路人会好奇你究竟来自哪里,但你一路走来被晒成深棕色的皮肤与遮掩严实的面部干扰了他们的判断,而大多数人也并不在意你的故乡,这条路上太多像你这般风尘仆仆的流浪者,无论他们的目的地究竟是美国还是墨西哥,还是任何一处烈日下的沙漠,这条路都会踩满他们的脚印。
你并不打算在途经的国家逗留很长时间,实际上,在踏入哥斯达黎加的土地后你就加快了脚步,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危地马拉——你得赶在自己的骨头断裂之前抵达墨西哥。这场旅行本就是一场愚蠢的决定,你自从被医院下了通知书后便妄图最大程度压榨自己,仿佛是在冰天雪地中感到炎热的将死之人,通过徒步来与死神争夺对身体的使用权。
你不是一个热衷于反抗不幸的人,但总会尝试拖到最后一刻。
等你真正站在墨西哥的境内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你也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活着穿越中美洲,此时你的腿上还留着当初为了逃离黑帮领地而意外导致的伤疤。但经历了奔波劳碌的小半年,你也终于承认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通过徒步旅行找到生命的意义,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在为你的终点倒计时,如今的你只想尽快前往奇瓦瓦州,逃离这个在太阳下能将你融化的世界。
你选择乘坐火车来到华雷斯,这是个危险而干旱的城市,然而在你到达此地两天后下起了大雨。彼时的你正坐在刚从花店老太太手里用一千比索与一顶编织帽租来的阁楼中,惊奇地望着窗外。你已经很久没见过雨了,这场雨完完全全夺走了你的注意力,甚至让你对不远处时不时传来的枪击声都充耳不闻——在这种地方,子弹比雨滴还多。
这场雨并没有持续很久,当你感觉自己的肺已经快被高温下蒸腾的水汽充满时,窗外逐渐飘来了雨后泥土的气息。这场大雨忽然让你感到无比舒畅,好像把你对未来的不耐与恐惧都尽数冲走,你几乎想把头伸出去大喊大叫——你确实也这么做了——可就当你刚把头探出去时,你发现了楼下小巷尽头一个躺在血泊中的身影。
这种事在每天都会发生命案的华雷斯屡见不鲜,你勉强能通过他身上的装备认出来这是军队的人,但究竟是墨西哥条子还是外国人便不得而知。小巷的排水很差,他歪着身子,脸埋在水坑的阴影里,你似乎看见一丝血色顺着积水流到了你的楼下。
长时间在移民与毒贩中穿行的经验告诉你不该去掺和这种事,你只是靠在窗台上,看着一楼的花店老太太战战兢兢地趟着水朝那人走去。这位热心的老人看不得任何耶稣的孩子死在自己面前,她紧紧握住胸口的十字架,扭动着肥胖的身躯艰难地在他身边蹲下来。你感到有些乏味,准备回到桌前继续写信——或者说是遗书,你并不知道该寄给谁,也许未来会跟着自己一起坠入谷底。
可就当你刚转身时,就听见老太太的声音远远传来,用蹩脚的英文呼唤你。你皱着眉看过去,老太太正焦急地向你比划着什么,你奋力辨认着她的口音,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是在叫你找一块干净的布过去。
即使很不情愿,但如今你依旧安顿于这个花店的阁楼,你只好在屋里四处翻找,始终找不到能够达到“伤口急救”标准的布料。老太太的催促让你心烦意乱,干脆随手拿起包里清洗干净的吊带,急匆匆地向楼下赶去。
二
Soap对这个故事并不满意,毕竟你一开始并没有要帮他的打算,他认为这不是一个完美的英雄救美的故事。但你只是拍拍他的腰,示意他将衣服撩起来,方便你换掉他伤口上的纱布。
“老太太对你才是英雄救美,我只是——”你加大了点力度,听见他痛苦地倒吸一口气,“——在帮那位好心女士的忙。”
你让他自己按住伤口上的纱布,用绷带在他的腰上缠了几圈。他的伤不算严重,防弹背心救了他一命,子弹只是卡在了脂肪层,你当初与老太太合力将他半拖半拽扶回屋里后,直接摘下他的腰带塞进他嘴里咬住,用最粗糙的手法把那枚子弹夹了出来,扔进了门口的垃圾堆。你只能勉强保证他不被感染,至于疼不疼痛、留不留疤,那不是你和一个士兵该考虑的事。
Soap已在这个小阁楼里与你同住三天,这归咎于那位老太太在目睹了你为他清创的残酷画面后,她看起来比他更需要照顾。这位伤员就这么理所应当地躺在了你用钱和编织帽租来的床上,而你只能披着毯子缩在一旁的小沙发里,身边书桌上摆放的东西也从你的遗书换成了各种各样的消毒药。
你将绷带缠好后自顾自地背过身整理药品,只听见Soap在身后窸窸窣窣拉扯衣服的声音。你与这个男人的交流不多,除了刚接触他时看了他的狗牌,知道了他的名字和来历以外,其余几乎一无所知。而男人对你的了解更少,他只看得出来你是个亚洲女人,你甚至在他面前都鲜少摘下头巾。在你第一次对他叫出“MacTavish”后,他便要求你称呼他为“Soap”,这是个奇怪的代号,但你还是照做了,只是每次说出口都有些忍俊不禁,它总让你想到老太太盥洗室里那块只剩一半的原味肥皂。
“我无意冒犯,只是很好奇。”Soap的声音带着一丝谨慎,“若说你是背包客,你大可去一些更安全的地方,何必要来华雷斯?”
你把最后一个药瓶摆放归位,扯过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就在Soap以为你又像之前那般不作声时,你终于开了口:“我的父亲死在华雷斯。”
“......对不起。”Soap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没再出声。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方才因低头而有些滑落的头巾,让那串波普图腾再次回到你的眼下,“我对我的父亲没有记忆,谈不上悼念,只是母亲告诉了我关于他们的故事,我想来看看最后与我父亲有牵连的地方。”
“他和你一样。”你转过头,对上Soap有些意外的眼神,“也是一名特遣士兵。”
几乎每天都有新的国内外军警葬身于华雷斯,类似的伤亡在这座号称最暴力的城市里屡见不鲜。你实际上并没有势必要活着走出华雷斯的决心,只是打算如果有幸能在这里写完最后的信件的话便直接前往铜峡谷,若不是突然接到了Soap这个麻烦,你或许很快就会启程。
Soap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再说话,而是自己低着头在想着什么,而他在前几天总是尝试与你攀谈,此时的沉默让你终于能够缩在毯子里仔细打量这个士兵。他的眉眼很柔和,眉间似乎是出于习惯而总是微微皱起,可就算他并不难看,你还是忍不住把注意力放在他不常见的莫西干发型上,即使走了这么远的路,你还是鲜少见到这种发型,尤其当看见他放在床头的耳机,你开始思索他的那一条头发上会不会有戴耳机而压出的横沟——或许下次趁他睡着时你可以偷偷去摸一摸。
“你的父亲是死于什么任务?”Soap忽然开口,让正在盯着他头顶发呆的你吓了一跳,发现他正抬起头看着你。
你摇摇头,据你母亲所说,你父亲正死在了华雷斯最混乱的年代,当地的毒枭帮派打成一团,你只知道你父亲在前往华雷斯之前就已经写好了遗书,而那份泛黄的遗书最后已随着你的母亲下葬。
“不好意思,因为你的父亲让我想到了很多事。”Soap吸了吸鼻子,勉强露出了一个沉重的微笑,“执行的任务太多,杀了太多人来换自己活命,差点忘记我终有一天也会死去。”
你有点手足无措,左右环顾一圈,最后还是掏出自己的手帕,团成一团后远远地扔到他的身上。
“我没有那么脆弱........抗压能力是我们的选拔标准之一,但还是谢谢你。”他接着你的手帕,虽说如此,他还是拿起手帕擦擦眼角,随后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笑容看向你:“你为什么对我如此警惕?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我穿越了半个中美洲,经验告诉我不管是军警还是罪犯,最好都离你们拿枪的人远一些。”你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好像很自然地就将那块手帕揣进了怀里,“况且虽然不知道你是在执行什么任务,但我不想和任何与政府有关的事扯在一起。”
“我不是政府军。”他揉揉眉心,叹了口气,“混蛋古斯曼的事还轮不到我们插手,我们只是来这儿收缴一批军火,对面那帮狗娘养的——”他停住话头看了你一眼,“——对不起——那帮家伙像是算到了我们要来,埋伏了我们一手。但他们并没得逞,我是在撤离的时候中的弹,不出意外的话那批货现在已经被运出墨西哥。”
他看上去对自己脱口而出的脏话有些惴惴不安,但你早已习惯了军警嘴里的污言秽语,只是对他点点头:“你的队友知道你还活着吗?”
“当然知道。”他指指自己的通讯器,“我给他们说了,也告诉他们我正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养伤,伤好后我自己会回去。”
“那你准备多久回去?”
“这就已经要赶我走了吗?”他笑嘻嘻地摸上侧腰,“你才刚给我换的药,你更应该知道我多久能回去。”
你转过头,不再说话,而他也和你一起安静下来。此时正值下午,窗外的阳光反射在旁边的药水玻璃瓶上留下刺眼的光点,华雷斯的街上几乎空无一人,你隐约能听见楼下稀稀拉拉的几棵树上传来的鸟鸣声。
三
“告诉我你的名字吧。”这是Soap第三次央求你,在你刚抽出信件准备写作时。
“我不习惯告诉陌生人我的名字。”你甩甩笔,祈祷最后一点墨水能支撑你为这些信件结尾,“我一直都和你待在一起,你需要什么我都及时帮你做。”
“好吧。”Soap看上去也并不坚持,而是把目光放在了你面前的纸张上,“我看你写了很久了,你在写什么?游记吗?”
“不是,写信。”
“寄给朋友?”
你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我没有能收信的朋友。”
Soap没说话,你知道他是在等你继续说下去。
“寄给我自己吧,可能是寄给来世的我自己。”
“什么意思?”
“能麻烦你能安静一下吗?”你终于阻止了他的追问,“我好几次准备下笔都被你打断了。”
“抱歉。”
Soap的伤已经好了不少,此时的他正站在窗边晒太阳,落下的影子在你的落笔处晃晃荡荡,但这无伤大雅,你还是低头写着,他正好帮你挡住了刺眼的阳光。你写得很认真,并没注意到那个逐渐扩大的影子,直到一阵细微的呼吸吹起了你脸边的发梢,你才尖叫一声手忙脚乱地把纸张全部揽进怀里。
“你在干什么!”你猛地回过头,差点撞上Soap近在咫尺的鼻尖,“没有礼貌的家伙!”
Soap迅速举起双手向后退去:“不好意思小姐,我不是要偷看你的信。”他指指放在桌子另一侧的药瓶,“我不过是想过来拿碘伏。”
你依旧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完全不相信他的鬼话。
他看着你仿佛要吃了他的眼神,叹了口气后才低声嘟囔:“我只是想看看你的信件落款,可能有你的名字......但似乎你还没写到那。”
“你看到了什么?”你有些紧张地问道。
“小姐,你真该骄傲于你的反应速度。”他摊摊手,“我几乎什么都没看到。”
“几乎?”
“好吧,我只看到了‘铜峡谷’这个地名,以及开头的称呼。”他叉着腰,自上而下俯视着你,但并没给你带来压迫感,“恕我冒昧,小姐,Zoe是你的朋友吗?”
你深吸一口气,认命般闭上眼。而他也不急,耐心地等待你的解释。
“Zoe是我的名字,你个不可理喻的混蛋。”
他满意地笑了,看上去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Zoe,真是个好名字,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呢?”
你瞪了他一眼,把纸张重新收进包里,走到一旁接了杯水——实则是为了离这个讨厌的家伙远一些。
可他依旧跟在身后滔滔不绝:“如果我没记错,铜峡谷应该也在奇瓦瓦州,你接下来准备去那里吗?”
事已至此,你干脆把杯子放下后转过身,靠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叫Zoe,得了治不好的病,接下来准备去铜峡谷自杀,这些信将会跟着我一起死亡,所以称呼是我,落款也是我,收信人只能是我——还有别的想知道的吗?”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睁大了双眼看着你,像在看一个突然褪下人皮的怪物。
“所以我希望你能早点回到你的队伍,不要耽误我的行程。”你摆摆手走到窗边,“我可能不剩多少时间了。”
午后的阳光晒得你的脸有些燥热,远处又传来了不安的枪声,但华雷斯依旧寂静,你只是眯着眼睛,望向没有一丝云彩的天际线。
过了好一会儿,你才听到身后缓慢走近的脚步声。他可能会劝你爱护最后的生命,可能会斥责你荒唐的选择,但你都决定不再回答他任何问题。
“Hey......”他的手轻轻搭在你的肩膀上,低声问道,“我能和你一起去铜峡谷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害怕打扰一只小虫,但你还是一惊,猛地抬起头,正好撞进他灰蓝色的双眼。
“我不会干扰你的任何选择,也不会对你做出任何评价。”他拍拍你的肩膀,仍然看着你的眼睛,“但我只有这一个请求,让我陪你去铜峡谷,就当是为了保护你。”
“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已经自己走了这么多的地方。”你抖抖肩膀,但他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但是我需要。”他很执着,“我*需要*保护你,你能理解吗?”
你不再言语,其实你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他只是在为没有来由的想法找一个正当理由,这明摆着是他不会再动摇的决定,这种“需要”只是为他自己,也为你找一个能够接受的借口。
你重新看向窗外,好一会儿才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Soap终于放开你的肩膀,你突然感觉他在身后提着你的头巾仔细裹了裹,你这才发现在方才的拉扯中自己的头巾已经落到了鼻下,露出了大半张脸。
突如其来的尴尬让你瞬间脸红到耳根,迅速埋下脸紧紧捂住头巾,但Soap没说什么,只是坐到了沙发上扯过你之前盖着的毯子:“我的伤快好了,接下来你就在床上休息吧,可不能浪费了你的租金。”
你的租金早被浪费得差不多了,这个可恶的家伙。
四
“你还记得我以前给你念的那首诗吗?”
“哪首?”
Soap半躺在你的床边,让你舒适地倚着他的手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你的回答后无奈地笑着看了你一眼。
你也笑了:“开玩笑的,我当然记得。”
他继续翻阅那本书,过了好一会儿,又慢慢念诵起来。他低沉的声音顺着手臂轻轻震动着你的耳膜,连带着他有力的呼吸起伏,你逐渐感到一阵困意袭来,自己仿佛是深夜漂浮在大洋中心的一艘小舟,几乎要没入那无尽的海底去。
“有了倾心的人,有了诗的灵感,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你如今仍旧清晰地记得Soap第一次向你提起这首诗时的场景,也许并不如通常爱情故事中那般浪漫。彼时你们正坐在华雷斯前往奇瓦瓦市的火车上,他坐在你的对面,怀里抱着你和他的背包,而你右手举着一本书,左手正捏着啃了一半的面包——似乎从那次头巾掉落后,你就鲜少再在他面前掩藏自己的面容。你一边阅读一边又咬了一口,有几粒面包屑洒在书页上,你抖抖书让它们落下去。
察觉到Soap在看你,你也抬头看了他一眼:“抱歉,希望没有弄脏你的书。”
他笑着摇摇头:“没关系,它吃过的灰尘远比这点面包屑多得多。”
你注意到这是一本很旧的书,很薄,但纸张已经被翻出了毛边。你把最后一块面包塞进嘴里后将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又翻到下一页:“我没想到你们特遣士兵出任务还会随身把书带在身上。”
“只有我带。”Soap的语气带着一丝骄傲,“这本书是我堂兄留给我的,放在包里并不占空间,偶尔休息时拿出来翻两页能让我放松些。”
你又翻回去看看封面,印在上面的Pushkin让你忽然觉得面前这位看似粗枝大叶的男人有些陌生。
“我的堂兄曾经和我一样,也是SAS的一员。”说到这里,Soap忽然一顿,像是忽然被什么事哽住了喉咙。
你注意到了那句话中的“曾经”,但只是沉默着盯着书页,等他自己说下去。
可他不再讲述他堂兄的光辉事迹,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那本书在我堂兄手里翻了很久,在我手里也有些年头了,我对里面的内容算是烂熟于心。”
你挑挑眉,突然起了玩心:“是吗?”你看看角落的页数,“17页,是什么?”
“嘿,你这是打算考我吗?”他又露出那平日的笑容,歪着头想了想,“是《致凯恩》,Zoe老师。”
“背一背。”你盯着他的眼睛,忍着笑准备看他出糗。
“没问题。”他清清嗓子,煞有其事地开始背诵。
“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
有如昙花一现的幻想,
有如纯洁之美的天仙。
在那无望的忧愁的折磨中,
在那喧闹的浮华生活的困扰中,
我的耳边长久地响着你温柔的声音,
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倩影。”
他的声音在火车的轰鸣声中不甚清晰,你盯着书页专心地听着,忽然间有些恍惚。你似乎又回到了幼时缩在母亲怀里听她讲述墨西哥故事的情景,听她如何用华丽的词汇去向你描述无尽的仙人掌与骄阳,而你此刻仿佛正身处在童年幻想的火车上,躺在母亲摇晃的臂弯里倾听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有了倾心的人,有了诗的灵感,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似乎听到Soap在喊你,你突然回过神来,只见他正担忧地望着你,手里拿着一张纸巾递到你面前——你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眶盛满泪水。
“我没事。”你接过纸巾擦掉眼泪,抬头对他笑笑,“你的背诵太动人了。”
Soap的脸色稍微放松了些,但并没有接你的话,他看出了你眼底的情绪。
“谢谢你的书。”你把书还给他,他接过去抚平书页,小心翼翼地放回包里去。
火车经过一个隧道,车厢内瞬间陷入黑暗,你们也都随之安静下来。你歪着头靠在一旁的玻璃窗上,看着窗外闪过的隧道灯在Soap脸上掠过一道道光斑,他平和的眉眼随着灯光忽明忽暗,让你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似乎这列火车永远这么开下去,你能与他一起面对面直到老之将至。
“Soap。”你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看向你,此时火车呼啸着冲出了隧道,他在你脑海中苍老的脸瞬间笼罩在阳光下,猛地将你拉回现实。
他眨眨眼,还在等着你的问题。
“假如——我是说假如。”你做了个手势,“如果你未来由于任务要葬在某个地方,你希望是哪?”
“没有仔细想过。”他耸耸肩,“每一次任务都有可能是我的结局,在我入伍之后,就没再认真考虑过这件事,死亡永远会比我们预料的更早到来,规划自己的葬礼是一名士兵最没有意义的幻想。”
你点点头,心想或许不该询问一个特遣士兵如此不合时宜的问题。
“但如果是你。”他继续说,“我认为你值得葬在一个比铜峡谷更好的地方。”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想要成为你的收信人。”他认真地望着你的双眼,“你那些写给来世的信,可以全部寄给我,birdy,若你愿意的话。”
五
在离开华雷斯的前一天,你给Soap说自己来世想成为一只小鸟。
“那里。”你远远地指向炙烤着大地的太阳,“我想飞到那去,不管飞多高,我的翅膀永远不会融化。”
Soap眯着眼,他的浅色瞳孔远不如你那般耐光,但他还是努力朝你指的方向看去。
“但我这辈子死在了这么热的山谷里,我下辈子想要到寒冷一些的地方。”
你想起小时候母亲带着你去冬天的树林里玩耍,她将一部望远镜举在你眼前,教你如何去寻找穿梭在冰天雪地中的白色小鸟。你兴奋的尖叫声被山野间白茫茫大地所淹没,像是冰面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细密的雪花在你跑过的脚印里升腾起小小的白烟。
Soap笑笑,眼尾堆起几条温暖的皱纹:“那你会永远自由。”
就像是得到了一种得以接纳秘密的许可,Soap开始偶尔会用birdy称呼你,你不知这是否是无心之举,但每次听他咬着舌尖轻快地将这个词语脱口而出时,你的心就仿佛小鸟那般轻轻扑腾了下翅膀,让你的血液也随之加快流动。你难以解释这种生理现象,但无疑会让你感到微妙的愉悦,好像自己真的飞到了风中去。
你们在奇瓦瓦市下了火车,从此地走到铜峡谷还有一段距离,这是个干净明媚的城市,你们决定放松一些。若不去想你最后在铜峡谷的结局,这就像是一场最普通不过的旅游,Soap换上了你在街边为他买的一件白色T恤,而他也不知从哪掏出了一顶编织帽,帽檐下挂着几串云彩般的羽毛。
“这算是在华雷斯的房费。”他亲手帮你戴好,你能感觉到那些羽毛带着他的体温轻轻地拂在你的脸上。
你们身穿着对方的礼物在这座沙漠环绕的城市里疯跑,Soap仿佛提前熟悉了这里,他带你去看市中心那幅巨大的吉娃娃壁画,去偏僻的街道里找适合你口味的taco,甚至拉着你去追赶主教堂门前的那群鸽子,傍晚耀眼的阳光自清澈的天空斜斜地落下来,他颈间沾着薄汗的皮肤在你的眼里闪闪发亮。
当你们坐进教堂里时,你罕见的亚洲面孔引起了周围部分人的注意,你并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但Soap不动声色地朝你靠了靠,近得让你们的大腿都几乎贴在了一起。你们坐在靠后的位置,看见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与其他的神像远远地立在华丽的高台上,神父浑厚的声音沿着洁白的穹顶传进你的耳朵。你并没有这方面的信仰,从没做过礼拜,但如此祥和的环境还是让你的精神逐渐放松下来,思绪逐渐飘到了未来的目的地。一想到自定的结局,你的手忽然不自觉地开始发抖,那十字架上垂死的耶稣仿佛越过人群浮现在你的面前,像是最后上帝的审判。
“你说。”你低声问Soap,“我死后会下地狱吗?”
他沉默片刻,温柔地握住了你有些发冷的手,你不由得身体一僵,这是你们第一次如此直接的肢体接触。
“这世上没有地狱,birdy,只有北方被雪覆盖的森林。”
Soap凑到你的耳边轻声说道,他的呼吸轻轻吹在你的耳垂,你感到自己的血液再次开始沸腾燃烧。
六
等你们一起站在铜峡谷的某处悬崖边缘上时,你能感受到身后Soap那悲伤到几乎粘稠的眼神。
此时正值盛夏,绵延的山脉与朦胧霭霭的天际相连,清晨璀璨的阳光铺撒在不远处圣卡洛斯海的港口,你目光所及之处的高峭山峰都被染成了耀眼的金黄。山顶的风卷着山谷间丛林与瀑布的气息扑在你的鼻尖,你向谷底看去,切割峡谷的乌利奎河深深地钻进群山裂缝深处。这就是你远行半年所寻找的栖息之地,你忽然感觉自己像是被古老的自然高高举起,呼吸不由得开始急促,摘下头巾后缓缓地朝面前的天空展开双臂,周围一望无际的雄伟峭壁沉默地环视着你,只有隐约几声从头顶看不见的地方传来的猛禽啸叫,幽寂而荒芜。
你闭着眼,贪婪地呼吸着早晨清爽冷冽的空气,丝毫没注意到身旁鞋底踩着碎石靠近的声音,只是突然察觉到有一双有力的胳膊从背后环绕住了你的腰,将你带进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Soap将脸埋在你的颈窝,他轻柔地蹭着你的脖颈,你能感到他细密的胡茬在你的皮肤上划过。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你愣在原地,你已经许久没有如此切实地体会到来自另一个人拥抱,你紧贴着他的肩颈、后背、腰腹都一瞬间如同过电般发热酥麻。他安静地环抱着你,你不知所措地在他的怀里微微颤抖着,流动的空气都几乎停滞,只感觉到过了好一会儿,他在你的颈侧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如果你执意要走。”他的声音比风还轻,“可以等我离开了你再走吗?”
你抬头看向他,但他不敢看你,只是盯着远处的天际线,你似乎能看见他的眼底闪过了一点泪光。
你突然转过身紧紧地回抱住他,用力地将他推离悬崖边缘,他惊讶于你的举动以至于站不稳,但他依旧抱着你,没走两步就带着你一起摔倒在地上。你喘息着趴在他的胸口,欣赏他讶异又带着欣喜的神情。
“你真是个自作多情的混蛋。”
你说罢,捧着他的脸深深地吻了上去。
那天早上你们一起在悬崖上躺了很久,Soap自始至终都揽着你的肩膀,你靠在他的肩窝,几乎能听见他胸腔中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你沉默着,Soap也一言不发,好像都在等待一个重大决定。直到烈日逐渐升至当空,你们的眼睛和皮肤都无法承受灼热的阳光时,你终于翻身坐起,掏出了包里写好的信件,再度向悬崖边缘走去。
Soap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有阻拦你,而是绝望地看你越走越远,等你终于站定的那一刻,他又喊了你一声:“Zoe。”
你能听出他语气里压抑的哭腔,可你只是低头将信纸全部撕成碎片,奋力扔到空中去。你脸颊旁的发梢被风扬起遮挡住你的视线,你把头发拂到耳后,看着你曾经的怨言、理智、哲思,以至于无数生命不可承受之轻都被风裹挟着飘扬至峡谷各处,好像带着你过去难以直面的二十年一同坠落至崖底。当最后一片碎纸消失在你的视线之中时,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抹掉脸上的眼泪后转身看向Soap。
“我们下山吧。”你对他说。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免令,他迅速冲过来死死地将你抱在怀里,你的双脚由于他过于兴奋的拥抱而脱离地面,只能紧紧缠住他的腰。“Birdy,birdy,birdy......”他紧贴着你的脸颊,一遍遍呢喃着这个如咒语般让你们都沉溺于其中的称谓。你也仿佛是终于甩掉了自厌的痛苦,愉悦地与他一同大笑着,你们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山谷里,听上去比太阳还热烈。不平整的沙石地让你们再次摔倒在地上,尖锐的碎石与枝丫好不容易才让你们冷静下来,你挣扎着从他的臂弯里撑起身子,只见Soap抬起一只手遮住双眼,泪流满面。
七
你感觉比起墨西哥,还是苏格兰的天气更适合你一些。
当你走出格拉斯哥机场时,潮湿温和的空气让你感到无比放松,你满意地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掏出贴在胸口温暖的狗牌,举在手机前与天边的云朵合了张影。
“我到格拉斯哥了,这里的天气很棒,太阳没有墨西哥那么毒辣,虽然正在下点小雨但无伤大雅。很幸运,我对你的故乡一见钟情,就像你对我那样(lol至少你是这么对我说的),你的家乡同你一样令人依恋,我想你当初也是下了不少决心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我可能会在这里待很久,一直待到我也许会忘记你,但谁又知道呢?这个城市与你的气质太过相适,好像你总会出现在下个街角向我招手。或许我真的会听你的话来到苏格兰本就是个飞蛾扑火的决定,我也无法确定你是否真的就在那区区半个月内袒露了一切真心,但似乎从踏入墨西哥开始,我做事都有些不计后果,包括爱你也是。希望能在苏格兰尽早见到你,或者说希望我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你将这一串信息与那张照片放在一起,删删改改一通后,最后还是放进了草稿箱。
Soap临走时并没给你留下什么,他在某一天半夜被军队紧急召回,匆忙到甚至来不及与你告别,只是将自己的狗牌放在了你的枕边。而他作为全世界四处游走的特遣士兵,你甚至没有他具体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只记得他曾经告诉过你到苏格兰去。
“如果想念我,就去苏格兰吧,我会在那里找到你。”当你们离开铜峡谷后,你询问他是否要回到军队时,他只是抱着你沉默地亲吻你的发顶,好一会儿后对你这么说道。
当你那天醒来后看见枕边的狗牌时并不意外,只是感到无比失落,即使你已经完全习惯了生命中遇到的所有人来了又走。Soap并非是第一个向你示爱的男人,但你相信只有他会愿意陪你在悬崖上决定去留。你承认你一开始会为他流泪,会在梦中哭喊着他的名字醒来,他的狗牌被你捏在手里反复摩挲,直到那串名字上都留下指甲的划痕。可你并没有给自己留太多沉溺于思念的时间,在你们分开后不到一个星期,你便立即离开墨西哥,动身前往另一片大陆。
可能是长时间的徒步与放松的心情让你的身体状态好转了很多,你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的病是不是出现了医学奇迹。你根据Soap曾经给你描述的城市地图很快找到了适合居住与工作的街区,当你在那间不大不小的出租屋里放下背包的那一刻忽然有些想笑,你好像一直都活在别人嘴里的故事里,以前是墨西哥,现在是苏格兰,仿佛总在追求某种抓不住的寄托,可你还是热衷于此。你短暂地怀疑过自己是否会过于摇摆不定,但人总是群居动物,你暂时还做不到脱离世俗,况且这种追求让你摆脱了粘滞的虚无思想,至少找回了思念和爱。
你在格拉斯哥过得不错,凭着曾在旅途中学到的手艺以及脑海里丰富的流浪故事,你在一家国人开的酒吧里找到了一份调酒师的工作。老板是一位年近三十岁的年轻女士,她对于你的到来十分高兴,积极地带你办完了所有刚需的签证与手续。你已很久没与外人打交道,面对老板各种热情的举动总有些不适应,但这并不妨碍你们很快成为朋友。你并不知道她的本名,只是和所有人那样叫她Sany,像个动漫里的名字。
你办签证时的说辞是旅居,但Sany清楚地知道你是来格拉斯哥找人。你时常把过去大半年的经历作为你们聊天时的消遣,但聊到最后总绕不过那个让你果断决定离开墨西哥,独身前往苏格兰的神秘角色。你对之的解释是不甚明晰的“神的指引”,但Sany只是笑笑:“亲爱的,耶稣十字架可不是你胸前的那个圆牌模样。”
没人知道那块圆牌上写了什么,你始终让刻字的那面紧贴皮肤,有些粗糙的触感总会让你在无人时回想起那名士兵带茧的指尖,仿佛抚摸着你的心口。
或许是Sany是国人的原因,你在这个酒吧里见到了不少亚洲面孔,这让许久身处海外的你来说感到了久违的熟悉与安全感,安定规律的生活也逐渐让你的精神基本恢复到了多年前的平静。你在工作时的话不多,但Sany依旧乐于将你这位新任调酒师介绍给每一位酒客,天花乱坠地告诉他们你独自一人从厄瓜多尔徒步到了墨西哥,几乎把你描述成了一名仗剑天涯的东方侠客。你并不排斥这种行为——或者说你也感到很有趣,甚至偶尔还会帮Sany搭几句腔,愉悦地看着所有人在你们口中故事的冲击下目瞪口呆地望着你那块被裱在墙上的头巾。随着你逐渐熟悉了这座城市,与你结识的朋友也越来越多,无数人都愿意来与你分享各自的人生,当你开始沉浸于酒吧里每日欢快的气氛时,你过去如死灰般的心脏就像燃起了小小的火苗,似乎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在你的心底送上了温暖的拥抱。
八
“Johnny,我已经在格拉斯哥待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得不到任何关于你的信息,我一开始甚至会怀疑你是不是引导我来到了一个本就没有你的地方。幸运的是,大多数苏格兰人同你一般友善又热情,我好像找到了除你与母亲以外更丰富的情感依托。这一切都该归功于你,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但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你,每当你的狗牌砸在我的胸口上时就好像一种提示铃,提醒我是为你而来到这里,提醒我终有一日要与你相见。我当初也应该送给你什么,不知道曾经被你带走的手帕是否还留在你身边,但我不想让它沾上你的眼泪和血,可这样的话它不就和我一样,对你而言又算什么呢?”
“我没有埋怨你的意思,只是我不知道我还能等你多久,我害怕自己死在你的前面,更害怕我活着得到你的死讯,但我想一个人的人生总不能永远围着另一个人转,你有你的工作,我也有我如今还算理想的生活,即使如此,我仍然从未想过放弃你。可或许是我对你的执念太深,我开始会在别人的身上寻找你的痕迹,像个自私的妄想症患者。时间一长,我都有些无法确定我究竟爱的是真正的你还是形同你这般的男人,似乎每一个与你有些相像的人对我而言都有难以忽视的吸引力——这听上去有点像是绝望的辩解,但事实如此。”
“简而言之,我遇到了Noah。”
你与Noah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他大概在一个月前第一次踏进了这个酒吧,和其他顾客一样,他端着你做的威士忌酸,坐在吧台前如痴如醉地听Sany讲给每个新顾客的关于你的故事。但似乎就从那天开始,他几乎每天都光顾这个小店,你迟钝得没有任何感知,只是将他当成了某个逐渐眼熟的朋友,直到后来才知道他找Sany要到了你的排班表,只有在你上班时才前来消费。在这段不长不短的日子里,你变着花样为Noah调出了大部分你的拿手酒,尤其酸酒与苦酒大受他的赞扬,你也从此与他因酒结缘。你一直认为自己得到了一个不错的朋友,直到两周前,他问你能否与他一同共进晚餐。
“Zoe,如果你想拒绝我,希望你找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他看着你犹豫不决的神情,调皮地朝你眨眨眼,“我问了Sany,她说你明天休息。”
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但这也不能怪Sany,以你与Noah目前的亲密程度,一起出去吃晚饭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Sany并没有什么要帮你推辞的理由。幸运的是,你并不排斥这顿晚饭,但你害怕这个看起来有些张扬的男人带你去一些需要穿着礼服才能预约进入的餐厅。
“我很乐意,但是......”
“那太好了!”男人有些紧张的表情终于舒展下来,露出了放松的笑容,“我已经找好了一家中餐厅,用你们的话讲应该叫广东菜,希望合你的口味。”
他的话让你意外地瞪大双眼,不知是该惊讶于他如此准确地猜中了你的想法与喜好,还是该困惑于他究竟找Sany收集了多少关于你的信息,而Sany居然真的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包括你不吃辣。
“既然这样,我明天下午就在酒吧门口等你,那家店离这儿不远,我们可以慢慢走过去。”
Noah兴奋的双眼在酒吧暧昧的灯光下闪闪发光,他随即开始滔滔不绝地向你说起他在了解中国美食时得到的各种新奇知识,像一只将捡来的新鲜物件叼到主人面前的小狗。你一边微笑着听他的长篇大论一边忙手里的事,顺手推给他一杯生锈钉。
第二天的晚餐并没有你担心的那般过于正式,你们依旧保持日常的装扮,只是你卷了下头发,而Noah也喷了点香水。
“What a gorgeous lady.”当你们见面时,他给了你一个得体又不失愉悦的笑容,这几乎瞬间打消了你对这场约会的顾虑。你自然地走在了他身边,能感觉到他小心翼翼地与你保持着既不生疏也不冒犯的距离,你们的手臂之间一直控制在不远不近的五厘米。
这原本是个很舒适的下午,可这天的格拉斯哥再次如往常那般下起了雨,Noah先你一步掏出伞举在你的头顶,而你为了不淋湿卷好的头发也只能贴近他的胳膊。水汽混合着他身上的苦艾香气带到你的鼻尖,你意外地发现这对于平日对香水极为挑剔的你来说并不难闻,甚至还有些喜欢。
这是一顿近乎完美的晚餐,就和所有的普通朋友那样,Noah将点餐权交给了你,而饭菜的口味才让你发现Noah对此次晚餐有如此用心。你并不是完全理解不了他的用意,这也是你在赴约前有些紧张的原因之一,但Noah并没给你提起任何让你感到不安的话语,你们依旧和往常那样聊起生活、爱好、你在危地马拉得到的绣着蛇与太阳的布,以及他在德国费尽力气得到的毕业证。
Noah风趣的讲述时不时逗得你哈哈大笑,他自带的香槟更是让你感到一阵无法忽视的眩晕。等你们再次结束一个话题后,你面色酡红,抬头向窗外看去,灯红酒绿的街景与车灯透过蒙着水帘的玻璃在你眼里扭曲变形,纠缠成比波普图腾更斑斓的花纹。街上来往行人踩着雨的脚步声与店里食客的喧闹让你有些疲倦,你眨眨眼,忍不住想打个哈欠,却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去——你的后脑勺感到一阵胀痛。
“你喝醉了。”Noah说道,随后你听见他将你的酒杯挪走的声音。
“我没——”你刚开口就咯咯笑出来,这句话简直是所有醉鬼的铁证,于是你重新坐好,双手撑着脸迷蒙地看着他:“是的,我喝醉了,你真该替你的酒给我道歉。”
你难以聚焦的双眼似乎看见Noah的脸上再次出现那熟悉的调皮笑容,他将一杯水递到你的手边:“I apologize for my cursoriness......”他像是在考虑什么,停顿了一下后继续说,“......birdy.”
这个词语就像一口巨钟狠狠地砸在你的头顶,让你瞬间从迷茫中清醒过来——乃至是惊慌。你确信你从未给Sany提过Soap,包括这个如同梦魇般的称呼。你猛地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男人,Noah也仿佛看懂了你眼中的诧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耳朵。
“抱歉,这是我突然想到的称呼......”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用那双蓝灰色的瞳孔认真地看着你,“你在我眼里就是一只世界上最自由的小鸟,Zoe,我想不到你会为什么人停留,你好像永远都会扇动翅膀,飞到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去。”他的眼神忽然蒙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哀伤,“我只希望我能得到你的一根羽毛,在上面刻上我的名字......就像这个称呼一样,算是留下一点点仅属于我们的记忆。”他的语气舒缓而坚定,像是在背诵一段准备已久的演讲词。
而你几乎已经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是呆滞地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以及那双带着细微尾纹的蓝灰色眼睛。那许久未闻、几乎快忘记的声音似乎又如同魔鬼的呓语般裹挟着Noah刚才那番话再次回到你的耳朵里,你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甚至恍惚间认不清面前坐着的究竟是谁,只感觉心脏一阵狂跳,仿佛是要撞破肋骨飞到不知何处去。直到Noah温热的手指从你的脸颊上轻轻擦过,你才恍如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流下泪来。
“对不起......”Noah失落地垂下眼,“我并不想让你难堪......”
“谢谢你。”你忽然打断他,用袖口擦掉脸上的眼泪,拿起空的香槟杯轻轻碰在他的杯子上,清脆的撞击声让你露出笑容,“我很喜欢这个名字,谢谢你。”
Noah瞬间欣喜得就像得到了最喜欢的玩具的孩子,他猛地紧紧抓住你的手,手指摸索着钻进你滚烫的手心。他坐立不安地想要藏住脸上失控的笑容,但最终还是站起身离开座位,绕过桌子跑到你的身边,用力将你抱在怀里,低头将脸埋进你的颈间。
你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起手回抱住他,你们的胸口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以至于你胸前的圆牌都微微发烫。
九
事实上,你并无法面对自己对Noah的感情,当你看见他为你带来的玫瑰与巧克力,你好像真的爱上了他;然而在你的衣领下,你始终没有摘掉那块藏着名字的狗牌。你努力忽视那块狗牌的存在,但好像从来没想过摘下它,它仿佛已经融进了你的皮肤,永远保持着你的温度。Noah、Sany与酒吧里的其他人占据了你大部分的生活,久而久之,你似乎真的忘记它了,只有在睡觉时偶尔会被这块金属硌着肩膀,而你会在梦中将它扯到胸前。
那顿晚餐结束后一个星期,在你戴着耳机享受假期的夜晚时,Noah忽然跑到你的楼下,打电话让你下楼。你以为他又和往常那样为你带来了不知道从哪买到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可当你站在他面前后,他紧张地搓搓手,从兜里摸出一个盒子,郑重地在你面前打开——这是一枚素净的开口银戒,上面点缀着一朵蓝色小花,在路灯下闪烁着优雅的微光。
你惊讶地愣在原地,不知这枚戒指代表着什么,但左手下意识地握拳僵在身侧。Noah将那枚戒指举在空中,见你迟迟不肯伸手,便主动拉起你的左手,把戒指戴在了你的中指上。
你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以为这是什么,求婚戒指吗?”Noah将你的手牵到嘴边轻吻一下后用脸亲昵地蹭着你的掌心,依旧用熟悉的笑眼望着你,“亲爱的,我们才正式交往一个星期,就算我是欧洲人,也没有刻板印象那般草率——等我真的要求婚时,只会用最华美的戒指来寻求你的意见。”
他细密的胡茬蹭得你手心有些发痒,你这才发现他的中指上也戴着一枚戒指,但开着红色的花。
你那晚回去后捏着那枚戒指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小小的银戒做工精致,但细看下还是有部分细微的划痕,似乎是某种不专业的手工活——甚至有可能就是Noah自己做的,但他并没告诉你这一点。你不知自己此刻究竟该抱着何种情绪,这应该是一件值得欢喜的礼物,可这份喜悦让你感到无比疲惫,几乎要让你昏过去。冰凉的戒指在你手里仿佛碳火般滚烫,你下意识地握紧它贴在胸口,两块同样带着你体温的金属仅仅隔着你的手指,却似乎有一支箭穿过它们狠狠扎进了你的心脏。
过了几日,你还是将这枚戒指的开口掐紧,戴在了小指上。给Noah的理由是中指戴首饰不方便工作,这简直是一个最拙劣的借口,如此纤细的戒指无法给你的手指造成任何负担。你在吧台后面说出这话时甚至有些不敢看Noah的眼睛,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默了很久,沉默得让你觉得他像在酝酿怒意,这是一个绝对会引起怒火的谎言,你也已经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生,等你下班后,他依旧如从前那样体贴地送你回家,但当你们分别时,你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摘下了自己的戒指,干净修长的指节上空空荡荡。
十
“我从来不如现在这般想要见到你,Johnny,或许我现在说这话貌似为时已晚,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Noah,我为我不成熟的情感依赖感到抱歉。Noah今天向我提了分手,我并不意外,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及时止损是一项聪明的决定。我向来以为自己只是没那么爱他,但他的话忽然点醒了我,他说我只是在他身边心甘情愿地扮演一个女友的角色,像是在寻找某种慰藉。他是个成熟自尊的人,他不愿付出自己的真心来陪我演这场戏,也不想让我沉溺在虚假的爱意里。Johnny,听他说完后我差点流下泪来,我真该感谢Noah,不然我还不知道要骗自己到何时去。”
“他今天临走时对我说,他其实偶尔能看到我胸前的牌子滑出领口,他认识那是狗牌,这东西在他的叔叔手里也见到过。他说他虽然看不见上面的字,但我一定不会无缘无故贴身戴着这东西,上面的金属链条甚至都已经磨得我皮肤有点发红。你应该好好想想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Zoe——他这么告诉我,他看我的眼神几乎完全变了一个人,怜悯得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羊羔。”
Noah是在吧台前提的分手,他喝了最后一杯你调的威士忌酸——和你第一天给他调的酒一样——随后说完这番话后向你点点头,你想要请他这一杯,可他还是把酒钱压在杯子下,独自离开了酒吧。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怒气冲天,只是带着无比失望的神情,你甚至不知道他究竟在失望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还是在失望于你对自我的无解。你看着他推门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你不知道该如何调整好自己的思绪,只是麻木地将他的空杯收走,等拿起他留下的钱时,才发现那些花花绿绿的纸钞下面还藏着一朵红色的小花。
你默不作声地将那枚镶着红花的戒指捏在手里,继续如肌肉记忆般机械地忙着手上的事情,仿佛一切都没发生。直到掌心逐渐传来无法忽视的刺痛,你惊觉自己正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死死地攥住这枚戒指,这阵刺痛比悲伤来得更猛烈,你无意识的眼泪几乎瞬间奔涌而出,你摇晃着身体,最终颤抖地扶着吧台缓缓蹲下,捂住脸泣不成声。
你想不通自己究竟是在哭什么,无论是Soap还是Noah,都用最微小的物件为你下了判决书。你忽然意识到了伊卡洛斯的痛苦,戒指与狗牌被你的眼泪化成了岩浆,比烈日更彻底地烧毁了你的翅膀。
十一
你最后将那两枚戒指埋在了酒吧附近的草坪里,你蹲在地上用金属勺一点点挖土,Sany盘腿坐在一旁撑着头看着你忙碌。
“所以,你们以后不准备见面了吗?”
“应该吧。”你头也不抬,把戒指放进小坑里又用力往下插进泥土中,“他之前给我说他要去意大利继续上学......就算不去,他也不会再来见我了。”
Sany了然地点点头,实际上,在Noah与你告别的那天她并没有离你们很远,即使她知趣地与你们保持了局外人应有的距离,但Noah偶尔有些激动的声音还是传进了她的耳朵里——至少她大致知晓了那块成为你们之间绊脚石的狗牌。
见你重新将土扒进那个小坑里,Sany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说:“Zoe,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给我看看你戴的那块牌子吗?”
你还没说话,她急忙补充:“可以不用给我看字,我只想看看形状与材质。”
你站起身,一阵眩晕让你眼前一黑,Sany急忙扶住你,你撑着她的手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你抬起脚将那块松软的土踩实,一边踩一边掏出狗牌,翻过刻字的那一面放在她的面前:“没事,我给你看吧。”
你决定不再隐瞒关于Soap的一切事情,你意识到他已经变成了你生活中的幽灵,若你始终逃避,他只会在你的梦魇中扎根更深。那天下午的天气不错,你和Sany坐在草坪上,她端详着手里那块终于重见天日的狗牌,而你将所有关于Soap的事情全部讲述了一遍,包括你们如何见面,如何在奇瓦瓦市肆意奔跑,你如何在铜峡谷放弃自杀转而投入他的怀里,而他又是如何不辞而别。直到最后你把手机掏出来,给Sany看被塞得满满当当的短信草稿箱。
“这两个多月,你就每天在草稿箱里堆想要发给他的信息?”
“很蠢是吧。”你自嘲地笑笑。
“那可没有。”Sany认真地说,“Girl,你很勇敢。”
你没说话,低下头抠手边的草皮。
“但你知道吗,你唯一做错的一点就是没早点告诉我这些事。”Sany突然向你凑近,神秘地晃晃手里的狗牌,“我见过和这个类似的狗牌,材质、形状、字符排版,几乎一模一样。”
你心头一惊,猛地抬头看着她。
“说不定我能帮你找到Soap。”
十二
对于帮你找人这件事,Sany好像并没什么行动,但总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每次看见你时都带着欲言又止的兴奋。你并不抱太大期待,想在世界范围内找到这样一个没有联系方式和地址的特遣士兵可谓是大海捞针,但你很好奇Sany所说的“见过类似的狗牌”,可她不肯告诉你更具体的信息,只是让你耐心等待。
直到半个月后,酒吧里来了一个神秘的男人。他身形高大壮硕,戴着兜帽和面罩,上半张脸隐藏在帽子的阴影之下,只能看见他面罩上特殊的骷髅图案。你从没见过任何顾客有这种打扮,只能紧张地看他径直走向吧台,他沉默的影子投在你的面前,挡住了原本照在你手里玻璃杯上的光。即使你没抬头,也能感受到他正盯着你,你深吸一口气,壮起胆子努力平视他的胸口,他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在光线的勾勒下隐约能看出布料里的肌肉轮廓。请问想喝什么——你原本想这么说,可还没开口,不远处的Sany就已经来到了你的身边。
“你终于来了。”Sany安抚地拍拍你的手臂,熟络地对那人说,“还是老样子,龙舌兰shot,一杯荆棘,对吧?”
男人点点头,依旧一言不发,但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个昏暗的角落坐下,面朝墙壁,没人能看见他的脸。
“他的酒就我来做吧。”Sany接过你手里的雪克壶去冲洗,“可能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会被他吓到,但你放心,他是个好家伙。”
察觉到你探究的目光,Sany便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继续说下去:“他每隔两三个月都会来店里坐坐,这人的工作很忙碌,这差不多是他的休假周期,接下来两个多星期你可能每天都会看见他——那个角落的位置大家都默认是为他留的。”
“每天?”
“是的,他说他喜欢这里的环境。”Sany骄傲地朝你眨眨眼,“和我的手艺。”
好奇怪的人,你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努力克制住愈加旺盛的好奇心。
“他有名字,但不想让多余的人知道他的名字和称号,所以我一般在别人面前都称呼他为The man。”Sany将龙舌兰和鸡尾酒放在托盘上,又切了一块柠檬放在杯边,“他对于经常光顾的老顾客来说也算是陌生的熟人,大家都知道只有一个人能叫The man。”
你看见Sany端着托盘向那个男人走去,她低下头与他打了声招呼,把酒放下后顺势就坐在了他的对面。他们距离吧台很远,你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只能看见Sany有些欣喜地与他说着什么,而男人也频频点头,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着杯沿,或许是老朋友的叙旧。你一边为其他客人调酒,一边用余光时不时观察着他们,突然发现他们好像在讨论你——Sany偶尔会抬手指指你的方向,而男人也会顺着她的手势回头朝你看来。
你还是不太习惯成为旁人谈论的话题,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酒瓶上,安慰自己或许是Sany又第无数次宣传你的游记。过了好一会儿,Sany才起身走过来,面带笑容地问你:“Zoe,能麻烦你把脖子上的牌子摘下来给我用一下吗?”
你把狗牌交给Sany,再次看向那个男人的背影。只见他将面罩掀起来喝光了shot,又做了一个将面罩复原的动作,也跟着走了过来。这一次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确确实实黏在了你的脸上,你有些无措,但他很快又将视线转移到了Sany的手里。他拿过狗牌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终于对你说道:“小姐,你就是Zoe?”
他的声音低沉得仿佛胸腔内有一台低音鼓,你呆滞地点点头,他随后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开,从T恤领口里扯出一条链子,凑近拎在你的眼前。
“我是Ghost,Soap的队友。”那条摇摇晃晃的狗牌几乎要让你晕过去,“Zoe女士,久闻大名。”
十三
你至今仍记得当初在Soap离开后第一次在梦中见到他的场景,他再一次与你坐在那列前往未来的火车上,他的嘴一张一合,你却听不见他的声音——你永远都不会听见,他从你身边消失时不声不响,你猜不透他的想法,甚至没办法用幻想去补全他的离别赠言。你坐在他的对面,握着那块狗牌痛哭流涕,一遍遍地问他究竟在说什么,求求他写下来,可他仍然无声地张着嘴,同时慢悠悠地从包里掏出纸笔。火车窗外的景色逐渐被大雾笼罩,你明白你的梦境即将破碎,流着泪求他写快些,再写快些,你太想知道他在离开你后究竟有没有同你一样被思念折磨,太想再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可等他终于把写满字的纸递给你后,你的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无力再去辨认纸上的字,而他也在你绝望的哭声中如烟般消散而去。
你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依旧时不时梦见他,当他出现在你面前时你逐渐开始感到紧张无措,甚至感受到了一丝恐惧——来自你无法幻想他,也无法放过你自己的恐惧。你们的关系好像在你的梦中经历了无常的演变,直到Noah与工作占据了你的生活,Soap似乎短暂地在你的意识中消逝了一段时间,可当Noah与你分手的当晚,他又重新回到你的梦里,像是某种嘲笑。可你做不到恨他,你想方设法试图用其他感情去代替对他的爱,却可悲地发现没有任何情绪能摧灭他让你从悬崖上心甘情愿走下来的吊桥效应。
你开始逐渐减少在草稿箱内囤积短信的次数,将注意力转向身边更鲜活的朋友,你坚信能够靠时间风干特遣士兵给你留下的那块伤疤,就算当Noah的话让你如大梦初醒时,你也觉得对自己感情的坦然能够帮助你更快地认清现实。
你以为自己不会再对Soap产生任何悸动,可直到当他真正出现在你面前,你才发现自己早已无意识地在心里将他关进了谎言的牢笼。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捧着一束花站在店门外,你盯着他脸上几乎成为你梦魇的笑容,死死地握紧拳头掐住掌心。就像是直面着自己不愿逃离的噩梦,那阵再次席卷而来的恐惧与思念带来的强烈不安让你不自觉地如筛糠般发抖,想要张嘴说什么,眼泪却先一步夺眶而出。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你都很庆幸当天你早早就去了店里,酒吧尚未开门,只有Sany和Ghost坐在不远处,没有多少人看见你痛哭着瘫软在Soap怀里的场景。
你已经完全记不清那天下午自己哭了多久,你仿佛即将溺亡于深海却突然被救起的濒死之人,带着眼泪与汗水的潮湿,死死地抓住Soap的衣领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吐出来。无比杂乱极端的情感瞬间冲昏了你的头脑,你攥住他衣领的力度像是要钻进他的身体里,又像是要将他勒死在你的手中。你甚至想要抬头去寻找他的嘴唇,可还没等你们触碰上时,你又猛地掐住他的脸颊,狠狠地推向一边,紧接着一口咬住他的肩膀,发泄般捶打他的后背。你从来没想过你会被爱与恨支配成一个绝望的疯子,可Soap从始至终都用力抱着你,他用腿和手臂将你紧紧箍在怀中,一声不吭地承受你所有无秩序的痛苦。你恍惚间感觉到他的脸颊与你贴在一起,同样冰凉的眼泪与湿热的喘息纠缠在你们脖颈之间,他好像在一遍遍地低声重复“对不起”,但你已经哭到耳鸣,只能胡乱抚摸着他的喉咙,去感受那声音带来的实质震动,确认此刻并不是如以往那样被噩梦欺骗的虚假现实。
那天晚上你与Soap蜷缩在酒吧里间堆满酒杯与纸箱的昏暗休息室里,你的喉咙哭得无比沙哑,发丝被泪水与汗水乱糟糟地黏在额头。狭小的空间让你感到又闷又热,但Soap的怀抱比这个休息室更加滚烫,你却仍然执着地贴在他的胸口,将耳朵贴在他的T恤上听他同样不安分的心跳声。
休息室里的空气陷入安静的粘滞,他搂着你肩膀的手轻轻拨开贴在你脖子上的头发,用食指勾住金属链,将那块狗牌从你的衣领里钓出来。
“You bastard.”你终于有气无力地说出了自重逢以来的第一句话。
“I admit that.”他将那块狗牌捏在手里,缓缓摩挲着你在那些刻字上留下的指甲划痕,像是在抚摸千万条尚未愈合的伤疤。
你原以为自己会有无数的怒吼与质问,可当你真正感受到他的体温时,你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了抱怨的力气,原本快要将你吞噬的恨意几乎一瞬间灰飞烟灭,你只是再次将脸埋进他的怀里,闷闷地说:“我好想你。”
“我知道,我知道......这段日子我没有一刻不在思念你,我都快被折磨疯了。”Soap的吻落在你的头顶,你能听到他同样沙哑的嗓子里再次传来隐隐的哭腔,“Birdy,我从没想过我竟然真的能在苏格兰再与你见面。”
那个熟悉的称谓让你不自觉地缩紧了身子,你抬起头,伸手抹掉他的眼泪。
“别哭了。”你总算换上了开玩笑的语气,“我身体不好,别刺激我。”
你们好像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将缺失的三个月抛在脑后,你开始一点点讲起与他分开后你独自一人从墨西哥飞到苏格兰并遇见Sany和其他人的故事。你讲得很慢,此刻眩晕的头脑让你回忆得有些费力,但他只是很安静地听着,直到你提起Noah时,他终于忍不住再次用力抱紧你。这一次的拥抱不同往常,你感受到他托住你后脑勺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在害怕。
“God......”你的头顶传来轻轻的叹息,听上去仿佛劫后余生。
“Noah是个好人。”你说完这话后抿抿嘴,这是实话,但似乎不太适合现在说。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好人。”Soap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安,“我只知道我差点就彻底失去你了。如果你们没有分开,而他带着你一起去了意大利......天啊,我都干了些什么。”
你的手指捏紧他的衣角,沉默好一会儿后说道:“可你当初就是这么离开我的。”
“是的,是的,这是我的错。”他吻着你的额头轻声嘟囔,“我刚走出不过五十米就后悔了,亲爱的,我后来无数次在想象中重演我与你分别的场景,我哪怕就花十秒钟叫醒你,就算只是给你一个吻,告诉你我一定会在约定期限内与你见面......可我害怕一看到你的眼睛就没法狠心离开,只要你一句最简单的挽留,我绝对哪里都舍不得去。可当时情况紧急,SAS的快艇就停在港口,我所受的训练已经让我下意识地把私人感情抛之脑后,最后只来得及给你留下狗牌......我以为我未来只能在梦里看见你,没想到......God......”他似乎是再也说不下去了,只能反复深呼吸调整自己,顺着你的鼻梁低下头找你的嘴唇。
直到后来你才从Ghost嘴里得知,Soap归队后几乎性情大变。他在任务中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死神,对所有靠近自己的家伙都超出曾经百倍的敏感,包括所有的射杀、潜入、突击,他近乎完美地完成每次任务。可他的行为作风看上去不像是为了职业道德,更像来源于一种无法控制的神经紧绷,甚至在身上出现无关紧要的伤口时都会惊慌不已。直到后来Price询问时,他默不作声地擦着枪,许久才说道:“我必须得活下去。”
“Zoe,你的名字。”Ghost指指你,“还是我在他梦话里听见的,听了不知多少遍。”
直到被强制做了心理疏导,Soap才终于将关于你的事情吐露出来,但也只告诉了关系密切的几名队友。自此以后,Soap彻底变成了141眼中被感情支配的奴隶,他不再如过去那般活跃,在完成任务后只会独自坐在窗前沉默地望着远方,所有人都知道此时的他嘴里只会出现那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叫Zoe的亚洲女人,于是也都放任他去。这样的情况大概持续了一个月,Soap在心理疏导以及繁重的任务下似乎终于慢慢走了出来,大家依旧心有余悸地在谈话中小心避开他在墨西哥停留的那大半个月,可他看上去已经释然了许多。即使如此,也只有Ghost知道Soap的贴身战术服内侧的心口处用粗糙的针脚缝着一块女人的手帕,他的枕头下也永远压着一件从墨西哥带回来的白T恤。
“你简直是Soap无法逃离的噩梦。”Ghost对你说,“若不是知道你俩的关系,他对你的执念即使说你是他的世仇也不为过。”
你很不满于这个评价,但你想起Sany曾给你提过Ghost是一个不会说好话的家伙,也只是叹口气,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在Ghost给Soap带回关于你的消息的当天,Soap几乎是连夜就从加拿大飞到了格拉斯哥,可当他走出机场时已是深夜,他只能暂住到Ghost的临时住所去。他基本整晚没睡,焦虑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对着镜子反复做着不知所谓的表情。“别比划了,你就长那样。”Ghost最终不堪其扰地抗议道,“我还是建议你去睡一会儿,否则不管你现在怎么准备,你几个小时后只能是以最糟糕的状态去见你的Zoe——如果需要的话,你左手边的柜子里有安眠药。”
安眠药并没让Soap安静多久,他跟着窗外的鸟叫声一起睁眼,踩着商场的开门时间去买了最满意的衣服和花,直到真正与Ghost坐上即将要来见你的车时,他已经紧张到过呼吸。你与Soap事后回想起他捏着花束、带着排练过无数次的笑容出现在酒吧门前的情景,你们都有些忘记了那是怎样的笑容,只记得花与外套最后都变得狼狈不堪。只有一直待在旁边的Ghost和Sany评价说:“那笑得比哭还难看。”
“Johnny那时候看上去快吐了。”Ghost补充道。
十四
接下来的日子如清明梦般以哼着歌的轻快速度转向了另一个节点,Soap不知以什么理由请了一个看不见尽头的假,他在格拉斯哥找了一个更大的公寓,邀请你与他住在一起。而你辞去了酒吧的工作,你目前的积蓄足够你舒舒服服地过上很长一段日子,但时常还是会去找Sany聊天,品尝她用各种香料食材调出的猎奇新酒。
“天啊,好奇怪的口味。”你皱着眉放下手里的酒杯,“你这次又往里面加了什么?”
“萃取的菊花茶。”Sany有些遗憾地把你的杯子拿走,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特地托人从国内带过来的最好的杭菊,我可怀念这个味道。”说着,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小包菊花茶递给你:“要不要带点尝尝?我不确定你喜不喜欢,但英国佬可能爱喝这东西,Ghost临走前强行拿走了两包。”
你明白她说的是Soap,Sany对于你主动辞去工作并与Soap同居这件事耿耿于怀,提起Soap时总是会用各种表达不满的称呼。
这份跨越半个地球的礼物让你心情不错,你已经很久没有喝到来自家乡的茶,乃至是任何关于家乡的一切。这大半年的经历在你脑海中几乎已经覆盖了你过去二十多年灰暗的日子,你甚至偶尔会觉得自己活这么久就是为了此刻能够撑着伞走在这座曾经从未预想过的城市。
“又下雨了,这该死的天气。”
你把菊花茶放进包里,听见Sany对着窗外抱怨。
“我今天来其实还有另一件事告诉你——我下周过生日,你想来参加我的聚会吗?”你摸出一张印着绵羊图案的贺卡推到Sany面前,抱歉地笑笑,“这地方不方便买请帖,我就用贺卡代替了。”
Sany迅速发出一声短促、欣喜的尖叫,她急忙翻开卡片,上面写着聚会的时间地点,落款是你和Soap各自的签名。
“我会来!我一定会来!”她看上去比你更兴奋,“不敢想象我竟然差点忘了这么大的事,我得想想该准备些什么......你想要多找些朋友吗?放心,就你认识的那几位,我绝对不会叫很多人。我明白你不喜欢吵闹,但这可是你自大冒险以来的第一个生日,我们当然要玩得开心!”
你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好友激动地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邀请每一个人,但她的最后一句话让你的心脏猛地漏跳一拍,窗外雨声带来的潮气从你由于心悸而放大的感官里趁虚而入,这让你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冰凉沉重。
你的背包最深处压着昨日刚从医院得到的诊断书,你没给任何人看,包括Soap。
这或许也是你的最后一个生日。
十五
自从离开铜峡谷后,你就再也没去思考关于死亡与生命的事情,这并非是因为你对人生改变了态度,只是当你去回溯曾经的消极决定时,Soap总是会变成你走向极端的最后一道防线。但他不满足于仅存在你的求生欲中,即使你不愿让他参与你两次痛苦的死亡仪式,可他就像死神派给你最后的告慰礼物,注定要走上命应的轨道。
你在深夜时会蜷缩在Soap的怀里,你们的床头放着一盏墨绿色的夜灯,当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后,你抬头看着暖黄的灯光如同小溪般从他的额头顺着鼻梁涓涓流淌,直到覆盖上你的手指,他皮肤上细密的汗珠与绒毛让这条小溪布满了夕阳辉映下的粼粼波光。
你的手指会沿着那条小溪从他的嘴唇一直抚摸到他的喉咙,他的喉结在你的摩挲下不住地来回滚动着,像一只温暖的小鹿。
“Johnny.”
“嗯?”
他闭着眼,声音里带着粘稠的慵懒。他的喉咙在你的掌心下轻轻震动着,让你的手心有些发痒。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声音微微发闷,“如果有天我离开了,你会怎么办?”
你感到Soap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秒,他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你,随即翻身将你用力抱在怀里,力气大到让你不得不拍拍他的背提醒他松开。
“我会和你一起走。”他沉重的呼吸吹在你的脖颈,“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永远不会离开你。”他顿了顿,“也不会允许你离我而去。”
你无奈地笑笑:“放轻松,亲爱的,别那么夸张。”
“我没有夸张。”他抬起身子看着你,手指抚过你的脸颊,“你是想去哪里玩吗?我们去哪都好,如果你不想再待在苏格兰,那我们就去澳洲或中东,或者再远一些,我们去南极,我有认识的朋友在做那里的旅游项目。要么我们就回你家,你可以带我看看你从小生长的城市,birdy,我一直对你的家乡有幻想,好像只要我走在你小时候经过的街道,就能补偿过去未曾认识你的日子......”他说得很快以至于有些磕磕绊绊,像是要掩盖某种慌乱。
“Johnny,Johnny,冷静些,我哪也不会去。”你打断他,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让他的脸与你紧贴。沉默再次在房间内降临,他依恋地轻吻着你的耳垂,而你出神地盯着天花板,许久才喃喃道:“无论要去哪里,离开实在是太难了。”
十六
你在贺卡上写的日期实际上比你的生日推迟了一天,你希望自己24岁生日的零点能够与Soap单独度过。这并不是一个难以饶恕的心愿,你相信你的朋友们能够理解你。
Soap在你生日的前几天表现得有些焦虑,尽管你给他说过你并不想要什么礼物,但他依旧在背着你准备些什么。你感觉有点好笑,但还是由着他去,只是告诉他别弄什么夸张的东西——你实际上挺享受他为你准备礼物的过程,好像如此才真正能够对他人抱有切实的期待。
直到你生日的那一天,Soap忽然提议要带你去个地方。你把情侣能够约会的地点都想了个遍,但他只是开车带着你穿过几条街,来到一个你完全没注意过的社区。
他在你疑惑的眼神中为你打开车门,牵着你走到街边的一条长椅上坐下。虽然不起眼,但不可否认这是个环境不错的社区,大片青翠的悬铃木在你们的头顶铺开,让你们能够遮蔽在阴凉的树荫里。周围的行人不多,午后的风穿过树叶时带起了平静的沙沙声,光线从枝叶缝隙里斑驳地落在你们的身上,从你们的角度看去,面前一排镀满阳光的白房干净得刺眼,甚至于其中的空气都像流动的水银。
你缩着胳膊往Soap身边贴了贴,无来由地感到有些发冷。
Soap没说什么,只是自然而然地将手搭上椅背,抱住你的肩膀。直到你再次将目光投向他时,他才开口:“这里是我小时候居住的地方。”
“很漂亮的社区,对吧?”他朝你笑笑。
你也跟着扬起了嘴角,点点头。
“我已经很久没回到这里了。”他继续说道,抱着你的胳膊用力收紧了一些。
“我的父母并不希望我入伍,尤其是我堂兄在任务中牺牲后,他们对我,以及对他们的未来都产生了恐惧。但那个时候我已经加入了SAS,我们都不得不接受既定的事实。”他偏过头,轻轻地与你贴在一起,“我过去坚信我需要为他们活下去,至少活到未来退伍后能继续和他们共同生活的一天......可我们都没能等到那样的日子。”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
“他们死在了同一场车祸里。”
“事故发生时,我还在地球另一端执行秘密卧底任务,没人能联系得到我,直到我任务结束归队后才得知了这件事。我甚至连葬礼都没赶上,等我回来后只看到了他们的墓碑。”
“后来我卖掉了我们的房子,我清楚接下来的很多年我将居无定所,没有任何地方一定需要我回去,只是偶尔我还是会回到这边看一看。但这个社区在去年重新规划翻修,老房子的痕迹已经完全抹去了。”他抬手指了指白房,“以前的颜色很漂亮,现在看着像一排骨灰盒。”
“我经常和Ghost开玩笑,我说如果未来我真的死在了任务里,就把我的骨灰随便撒在哪里,我会跟着风去到无数地方。”他自嘲地笑笑,“至少再让我体验一下不用背负任何生命的自由。”
你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抚摸他的膝盖。
“嘿,但你知道吗,这简直是最幸运的事情。”他突然转头看向你,语气轻快了许多,“你会变成小鸟,我们将会在云层上方相遇。”
你也笑了,问他:“但我找不到你是哪阵风,你也不知道我是哪只鸟,如果我在北欧你却在撒哈拉,该怎么办?”
Soap的脸色严肃了些,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件事。你没再等他接话,只是闭着眼重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享受着微风带来的树叶味道。过了一会儿,他的身体另一侧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衣袖摩擦声,你还没反应过来时,一点冰凉的触感落在了你的中指上。
你不可置信地睁开眼,看见一枚戒圈在你的手指上闪着银光。细细看去,戒圈扭成了莫比乌斯环的形状,而一条红线从上穿过,连接了看不见的始终。
“这是......”你诧异地看着这枚突如其来的戒指。
“我仔细研究过了。”Soap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你的故乡似乎有用红线定情的传统,就和丘比特之箭一样,虽然我不太能理解更深的含义,但大概意思或许就是系着红线的人能生生世世在一起。”他的左手伸过来握住你,你看见他的中指上也缠着同样一条红线,“只要戴着这枚戒指,无论你变成哪里的小鸟,我都一定能找到你。”
你戴着戒指的手微微颤抖着,随即侧过身紧紧环抱住Soap的腰,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而他一只手托住你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抬起你的下巴,低下头吻住了你的嘴唇。
“生日快乐,亲爱的。”他低低地说,“夏天就快要过去了。”
十七
等你们吃完晚饭回到家后,Soap如变魔术般从冰箱里端出来一个绵羊造型的蛋糕,你惊喜地看着那个圆润可爱的蛋糕被他小心翼翼地端到桌上,在绵羊毛茸茸的背上插上一根蜡烛。
“你什么时候带回来的蛋糕?”
“你今天待在房间里化妆时,我托人偷偷送到了门口。”Soap向你挑了挑眉,带着一抹得意的微笑,“我前几天在烘焙店里看到这款蛋糕时瞬间就喜欢上了,它简直和你一样漂亮。我明白你对蛋糕兴趣不大,但这可是生日,我让店员用了酸奶奶油,还是希望你能喜欢。”
那是一只雪白的绵羊,表情憨态可掬,厚厚的硬奶油上插着两根白巧克力羊角。你曾经给Soap说过自己很喜欢小羊,他时不时会摸摸你的头发,说和他摸过的黑鼻羊一样柔软可爱。
他拉开椅子让你坐在桌前,点燃蜡烛后去关了灯。当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始为你唱生日歌时,你突然打断他:“别唱歌了,为我朗诵一首诗吧。”
Soap的眼神有些意外:“什么诗?”
“你曾经在火车上念的那首。”你想了下,“普希金的那首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当然没问题,亲爱的小姐。”
他清清嗓,声音比烛火更温暖柔和。
“I remembered the wonderful moment(我记得那美妙的一瞬)
Appeared you in my front(在我的面前出现了你)
Like a fleeting vision(有如昙花一现的幻想)
Like a genius of pure beauty(有如纯洁至美的精灵)
In the lethargy of hopeless melancholy(在那无望的忧愁的折磨中)
In the anxiety of noisy frivolousness(在那喧闹的浮华生活的困扰中)
Your tender voice long lingered in my ears(我的耳边长久地响着你温柔的声音)
And I would dream of your dear face(我还在睡梦中见到你可爱的倩影)
Years passed(许多年过去了)
The surge of restless tempests(暴风骤雨般的激情)
Dispelled my former dreams(驱散了往日的梦想)
And I forgot your tender voice(于是我忘却了你温柔的声音)
Your divine features.(还有你那天仙似的倩影)
In isolation(在穷乡僻壤)
In the gloom of confinement(在囚禁的阴暗生活中)
My days passed slowly and quietly(我的日子就那样静静地消逝)
Without divinity, without inspiration(没有倾心的人,没有诗的灵感)
Without tears, without life, without love(没有眼泪,没有生命,也没有爱情)
But an awakening for my soul has taken place(如今心灵又开始苏醒)
And once again you have appeared(在我面前又重新出现了你)
Like a fleeting vision(有如昙花一现的幻影)
Like a genius of pure beauty(有如纯洁至美的天仙)
And my heart beats in rapture(我的心在狂喜中跳跃)
For in it have resurrected(心中的一切又重新苏醒)
Divinity, inspiration(有了倾心的人,有了诗的灵感)
Life, tears and love(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你近乎痴迷地望着他的双眼,他的灰蓝色瞳孔中跳跃的烛光在黑暗的房间里仿佛荒原上的微弱萤火。他缓慢而低沉地念诵着,当背到最后一段时,他同样深深地凝望着你,那烛光从他的眼里逐渐铺满他的脸颊,随之而来的便是蔓延到你手指尖的熊熊烈火,几乎让你的心脏瞬间抽痛。你开始不受控制地啜泣起来,他担忧地握住你的手,你却感到自己的眼泪比他带来的温度更加灼烧,似乎是要将所有关于生命、爱情、友谊的杂念全都烧得一干二净。你已经很久没为自己哭泣过,而此时拥抱着你的Soap就像是你心底一个最纯粹、神秘的梦境,你安心地在他怀里嚎啕大哭,哭你如雾般不分明却又即将消逝的24岁,哭永远压在你胸口难以下咽的如冰山般沉默且难以名状的痛苦。你难以再将Soap单纯定义为你的爱人,他见过你在地狱火中挣扎的场景又一次次将你救起,你颤抖地抽噎着,几乎是当下就愿意如此完满地在他怀里死去。
“Birdy,birdy......”Soap的唇贴着你的额头轻轻地叹息,“我明白你有多辛苦,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你的脸埋在他的胸口,许久后闷闷地笑出声:“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他听见你的笑声后也稍稍放松了些:“我希望我知道。”
他让你重新回到椅子上坐好,随后进房间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墨绿色盒子放在你的面前。
“打开看看?”他在你身边坐下,笑眯眯地示意你解开上面的蝴蝶结。
你小心翼翼地拆开系在上面的绿色丝带,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旁边放着一只圆滚滚的木制小鸟以及一个不太看得出材质的模型,里面游着两只漂亮的小鱼。
“好可爱!”你欣喜地拿起那束玫瑰,花杆上的刺已经全部被悉心清理,只有叶片与花瓣上微凉的水滴落在你的手上。你轻轻摸了摸那鲜红的花朵,柔软得像丝绸。
随后你拿起那只小鸟,从做工来看不算很精致,甚至于颜料都涂得不太均匀,但雪白的身体与黑亮的眼珠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无比可爱。Soap看着你对这只小鸟似乎很感兴趣,有些局促地挠挠脖子,结结巴巴解释道:“因为你很喜欢手工制品,所以我忽然想要亲手为你做点东西......”他凑近你身边,同样伸手摸了摸那只小鸟的脑袋,“这是银喉长尾山雀,我曾经在挪威见过它们,在被雪覆盖的森林里穿梭时非常灵动美丽。”说着,他轻吻了一下你的耳朵,“和你在奇瓦瓦市奔跑时的身影一样。”
你有些不好意思地缩缩脖子笑出声,Soap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一手将你揽入怀里,另一只手拿起了那两条小鱼递到你眼前。你这才发现那是一条黑鱼与一条黄鱼,两条栩栩如生的小鱼在不到巴掌大的核桃壳里游动着,你惊讶地摸上去,发现那清澈的水面只是一层光滑的树脂,小鱼便沉在这层树脂之下。
“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想养宠物吗?但你担心自己养不好很需要精心照料的宠物,那么在你做出决定之前,两条树脂小鱼是不错的选择。”Soap看上去很是骄傲,“我想了很久怎样才能有可以永远留住的宠物,直到后来发现亚洲似乎流行这种树脂画——在格拉斯哥这种地方找到会画树脂画的人可不太容易,还是托Sany帮我联系到了一名来留学的亚洲艺术家。”他说着便笑起来,“很可惜,他也不太擅长这门艺术,我们两个坐在一起研究了一整天才得到了这么个不完美的小东西,希望你喜欢它。”
“天啊,我喜欢!我很喜欢!”你紧紧抱住Soap亲了一口,“我会拥有两条小鱼的!”
Soap大笑着将你搂紧,你顺势跨坐在他的腿上嬉笑打闹起来。你的手摸向他腰间,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其实我更想要这个。”你看着那个戴着绿色帽子的毛线小羊,柔软的羊毛让你忍不住揉了揉。自从和Soap在格拉斯哥重逢没多久后你就发现他随身带着这只从爱丁堡买来的小羊,你数次想偷偷将这只小羊拿走,可他将其视若珍宝,让你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Sorry,dear,唯独这个不可以。”Soap用抱歉的眼神看着你,“我需要这只小羊,就和你需要那块狗牌一样。”他抚摸着你的后颈突出的椎骨,你能感到他干燥的指腹连带着金属链条在你的皮肤上摩擦。
你们都完全忘记了时间,直到那根细长的蜡烛终于燃尽熄灭,整个屋子重新归于黑暗。窗外微弱的月光如流水般浇进屋里,再一个深吻过后,你有些气喘地低头捧着Soap的脸,而他仰着脸微笑着盯着你,皮肤上的汗珠与细小的颗粒在不甚清晰的光线下仿若银河的星星。
“嘿,我们吃蛋糕吧。”他的声音轻得就像在念那首诗。
十八
“你能再和我说说冬天的事吗?”
“当然没问题。”Soap走到窗前用力拉开窗帘,深秋金黄的暖阳瞬间洒满整个卧室,也为他的浅色针织衣镀上了一圈金边。他抖抖肩膀后向你走来,在阳光下,你隐约能看见他周围的空气中漂浮着温暖的绒毛。
“今天天气真不错,好久没见到这么漂亮的太阳了——你想听什么?”他说着在你身旁坐下,为你整理好腿上的毯子。
“什么都好......或者说说圣诞吧。”你将头靠上他的肩膀,就像往日那样。
“圣诞很不错,可惜我已经很久没在英国过圣诞了。”他顺手将你搂进怀里,从一旁的茶几上拿过泡好的红茶递到你面前。
“我上一次在格拉斯哥过圣诞应该还是在三年前,那一年的圣诞我正巧留在英国,但我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对于商业街千篇一律的圣诞活动已经厌烦了,尤其是这糟糕的天气,格拉斯哥的冬天永远在下雨。幸运的是我有朋友住在较为偏僻的街区,那个圣诞我便去他家暂住。街上的车和人都很少,夜晚的大雪便能在道路上积起厚厚的雪堆,早上醒来时就可以看见大雾下银白的草坪和树林。”
“我那时很喜欢晚饭后出去散步,雪地之上的夜空并不是黑色的,而是不明晰的灰蓝,暖黄的街灯在这样的天空下就像一根根点燃的火柴,当我走在这些火柴下时总感觉似乎比壁炉旁还温暖。这里的冬天又湿又冷,路边的树的枝丫上会结满冰凌,在夜晚看上去仿佛是无数团密集的蛛网,而在这些蛛网之上会栖息着密密麻麻的鸟。我从未认出那些巨大的黑鸟是什么,也许是乌鸦,它们通常落在树上、街灯上、房顶上,当有强风吹过时,它们便纷纷飞起来在空中无规律地盘旋。我偶尔会停下来盯着它们,有时出神看花了眼,会觉得它们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就像在空旷雪地上来回奔跑的人的影子。”
“奔跑的人?”你努力去想象那个画面。
“是的,还有小狗。”他笑笑,“人和小狗都喜欢在雪地上玩耍,通常会在雪停后,当我路过那些人时,也会逗逗他们的小狗。小狗喜欢在雪堆里蹦来蹦去,落在哪里都会留下一个雪坑,我有时会被它们追着跑,要是不小心被大型犬扑倒在雪地上,恐怕要等它们舔个满意后才站得起来。”
你脑海里浮现了穿着羽绒服被大狗压在雪地里挣扎的Soap,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真想也去在雪地上跑一跑。”
“你会去的。”Soap吻了吻你的头发,“格拉斯哥的雪景很漂亮。”
你没说话,任由他沿着你的发顶细细吻到耳廓,你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那棵快要落光树叶的椴树枝丫。
24岁的生日就像一个无法言说的开关,你的身体状态近乎如悬崖般急转直下,你依旧试图向所有人隐瞒这件事情,但你逐渐虚弱的双腿、急促的呼吸以及不安的睡眠出卖了你。Soap最先发现了你的反常,他在梦中拥抱你时会愈发频繁地感受到你后颈的冷汗,他担忧地反复询问你,想要劝说你去医院,但你只是一遍遍搪塞,像是在躲避某种既定的事实。直到你最终自觉再也瞒不下去时,你的身体先一步替你作出坦白——你端着餐盘从楼梯上摔下,晕倒在了Soap面前。
你早早地便能够想见自己的结局,当坐上轮椅的那一刻也并没有太多排斥。但Soap仿佛受了一记致命的重击,他看上去比你痛苦数百倍,在你将诊断书拿到他面前的那一天,他一言不发地在窗前坐了一整晚,第二天头顶便多了几簇刺眼的白发——他在你惊诧的询问中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嘟囔了一句“真是怪事!”但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你偶尔从令人不适的梦中惊醒时,总能听见从客厅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你会没事的,相信我。”这是他这两个月来对你说过的最多的话。
你明白他只是在安慰自己,或者你们两人都明白,这句话只是一针过期的安慰剂,死神早在铜峡谷上就为你们亮了明牌,没有任何人能阻止落下的镰刀。
“Johnny,推我出去走走吧。”你的目光从椴树的枯枝上移开,拍了拍Soap的手,“今天天气很好,我想去晒晒太阳。”
十九
格拉斯哥的秋天真的很短,你好像还没来得及看见最后一群越冬的鸟儿,它们就已经随着椴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一起离去了。
Soap为你找了一处条件优越的专科疗养院,你开玩笑地说这是年纪轻轻就体会到了养老的待遇,Soap看上去像是想要附和你的玩笑,可他费劲力气也只是勾了勾嘴角,眉眼间沉重的皱纹压得他的脸色无比惆怅。
“你笑笑,别总这样。”你坐在床上,微笑着捏捏他的脸颊,“我很喜欢这里,我们都开心些。”
Soap还没说话,病房门口的敲门声突然响起,他给了你一个安心的眼神,起身去开了门,随后你便看见Sany拎着一大堆袋子走了进来。
你看看走向你床尾的Sany,又看看Soap,没忍住问道:“你告诉了她......”
“他没主动告诉我,是我自己逼他说的,毕竟很久没得到你的消息,我只能问他。”Sany将那堆袋子放上矮桌,转过身叉着腰看着你,她微张着嘴,可始终没有说话。一阵尴尬的沉默逐渐在房间里蔓延,你躲闪着回避Sany的目光,但过了好一会儿,Sany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神情也稍微柔和了一些,“我不会责怪你,你想要保守什么秘密是你的自由,我先为我的强行闯入向你道歉。”
虽说如此,Sany看上去也没有很深的歉意,她很快便从袋子里掏出了不少你曾给她说过的怀念的家乡食物与各种小物件,甚至还有那块一直挂在店里的绣着波普花纹的头巾。
“Girl,你还是戴上这个好看。”她将头巾围在你的脸上,接着递给你一面镜子,“和你的毛线帽很搭。”
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串花纹时隔半年再次回到了你的眼下,你恍惚间似乎回到了那段在烈日下徒步的日子,但此时的你肤色不再如往日那般健康,面容苍白消瘦,眼眶也病态地微微凹陷下去,仿佛一截枯瘦的白桦树枝。
你久久凝视着那面镜子,意外地发现自己很快就接受了如今的模样,好像在过去的挣扎中你已经走过了大部分生命应有的旅程,以至于能够安心面对最后的审判。你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肋骨,它们在你年轻的皮肉上绷紧凸起,像是被塞满了密集年轮的纤细树干。
“我听Soap说你选择了保守治疗。”Sany坐在你的床边看着你,“你难道不想再多尝试一下吗?”
“不了。”你摇摇头,“该尝试的我都尝试过了,现在的努力意义不大,我只想有尊严地度过最后的时间。”
“那Soap的意见......”Sany抿抿嘴,欲言又止。
“他永远尊重我的想法。”你放下镜子,看着门外正在与医生沟通的男人,“无论我要走哪条路,他都相信我一定能得到最适合自己的选择,即使很痛苦,他也不会干涉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就像当初在铜峡谷上那样。”
二十
“你还记得我以前给你念的那首诗吗?”
“哪首?”
Soap半躺在你的床边,让你舒适地倚着他的手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你的回答后无奈地笑着看了你一眼。
你也笑了:“开玩笑的,我当然记得。”
他继续翻阅那本书,过了好一会儿,又慢慢念诵起来。他低沉的声音顺着手臂轻轻震动着你的耳膜,连带着他有力的呼吸起伏,你逐渐感到一阵困意袭来,自己仿佛是深夜漂浮在大洋中心的一艘小舟,几乎要没入那无尽的海底去。
“有了倾心的人,有了诗的灵感,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这首诗早已成为了你们之间的某种默认的信号,Soap曾告诉你,在他离开你的那段时间,他在失眠的夜晚就会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背诵,这就像他的安眠曲,期盼着某一天能够像诗中那样与你重逢。
“Johnny,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你半梦半醒地嘟囔,“我梦见我在天上没有目的地地飘来飘去,好像远远地看见太阳后就忽然消失不见了。”
Soap抚摸着你的额头,想了一会儿说:“那你可能是一朵雪花。”
“雪花的话,也只能活一个冬天。”
“当然不会,你在雪天里融化,春天又回到天上变成雨水,在夏天时又落入小溪。”Soap的语气像在哄一个孩子,“秋天流入大海,冬天再次变成雪花。”
你躺在他的臂弯里哧哧地笑:“听上去比小鸟自由。”
“但你还是需要变成小鸟。”Soap正色道,“若是我们还想回到墨西哥看看,那你作为一滴水可能不太方便我们的旅行。”
“那可不一定。”你偏过头看窗外的阴雨绵绵,轻笑着说,“我第一次见你的那天,华雷斯在下大雨。”
你的残存的生命力让你每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你甚至谈不上自己究竟是在睡觉还是晕厥,但钻心的疼痛让你愈加频繁地在梦中惊醒,将你折磨得缩在Soap的怀里大哭。而Soap几乎彻夜不眠,他如同你们重逢时的那样紧紧拥抱着你,反复按摩你感到疼痛的部位,同时小心翼翼地调整你的止痛吗啡用量。当你带着泪痕迷迷糊糊即将再次睡去时,时常能听见他在你身边止不住的抽泣声。
当你醒来时他总会在你面前表现出自己最乐观的状态,但你曾无意间听见护士的讨论,这个在你这个病房里陪护的男人总会在你睡着时躲在楼梯间失声痛哭。
你已经不再抱怨格拉斯哥初冬时节阴郁的天气,只要你清醒着,就会让Soap将你抱到窗前坐下,看看灰白色的天空与云朵,也看看楼下潮湿的树林,这些曾经让你感到厌烦的事物此时都能让你的心里升腾起小小的欢欣,似乎在过去这么多年里你都从未有如此爱过这个世界。
但比起爱它们,你总想着自己应该留下些什么,尤其是为Soap。但你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你对Soap的爱意早在过去一年不到的相处里全部倾出,若还需要你继续证明对他的爱,你恐怕只能剖出自己的心脏送到他面前。
或许是窗户上布满了雨滴,你的视线逐渐模糊。该继续睡觉了,你想。
二十一
当你再一次睁开眼时发现你的脸上盖着呼吸面罩,你疑惑地扭扭脖子,隐约听见了心电图的滴滴声。
你费力地将手伸向面罩,随即一只手阻止了你的动作,你努力将视线聚焦,随后看见了Soap哭得通红的眼睛。
你指指面罩,示意将它摘下来,可Soap摇摇头,将你的手握进掌心。
你很坚持,嘴唇一张一合,直到Soap低下头把耳朵凑向你,才听见你模糊的声音:“帮我摘下来,Johnny,我想说说话。”
他颤抖地深吸一口气,眼神痛苦地看着你,似乎做了好久的决心,终于轻轻地摘下了你的面罩。
“Johnny,我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好好和你聊一聊了。”你对他笑笑,“如果在一年前给我说,我会在挚爱之人身边离开,我恐怕只会觉得是天大的笑话,可如今这变成了无法改变的事实,简直就像幸运女神送给我的最后的礼物。我无法仅仅将你视作我的爱人,我曾经一度把自己的母亲忘记了,可你又把她唤了出来,当我意识到我已对你留下犹如母亲般的依赖时,你早已在我的生命与意识中无处不在。我感到我的生活是你,爱欲是你,甚至于恐惧、欢愉,乃至是死亡,你总能牵扯着我胸腔中最敏感的那根线,指引我走向最完美的结局。”
你的声音越来越微弱,Soap流着泪请求你休息一会儿,留到以后再说。但你的微笑满是善意与释然,这让你如白纸一般的面容也拥有了最后的生命力。
“我不能等,Johnny。”你喃喃道,“我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你,是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连恨意与死亡都无法消磨的爱,多少人在临死前都得不到这样的启示,可我竟然能浸泡在这样的爱中——我们互相的爱中——得到圆满,就像是在我的天堂里塑造了一尊伟大的圣母像。我过去想要成为一只小鸟,可我现在觉得这已经无所谓了,我想已经实现了愿望的灵魂不必再去托生成任何未完的事物,灵魂就是灵魂,就是爱本身,死亡只会让我对你的爱定格在最浓烈的这一刻,这是你赠予我的自由。”
“开心点吧,我亲爱的,尽可能地开心些,这世间万物还在爱中生长,你理应要去接受它们......我会在你热爱的春天中永生。”
冰凉的泪水早已浸湿你的手掌,可你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见最后一只蝴蝶越过Soap的痛哭,振动着翅膀向窗外的夜色中飞去。
—————————————————————————
Zoe:
好久不见。
距离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我花了不少时间才习惯了没有你在的生活,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我永远都忘不了当初与你在酒吧一起工作的那段日子。我不太会说煽情的话,可你确实是我遇见过的最轻盈且自由的人,就像一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羽毛,流转千百回后又不知要飞往何处去。能够与你成为朋友是我一生中值得骄傲的事,我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还能够在梦中见到你,请你多来看看我,我有太多话想对你说。
但现在,我想要先和你说说你离开后发生的事。
Soap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坚强,就在我们以为他承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击时,他很快便在格拉斯哥一处偏僻的湖边为你找好了环境舒适的墓地,为你安排了简洁又端庄的葬礼。参加的人不是很多,也就Soap、Ghost、我,以及其他那几位你熟知的朋友。我想了很久要不要告诉Noah,但最后还是觉得不太合适,一切过去皆过去,我们都不想不好的事情发生。
Soap的神志有些恍惚,看上去在三天之内就瘦了一大圈,眼眶与脸颊带着长时间流泪造成的脱皮红肿,但还是在葬礼上为你念了一份很长的悼词。他念得很慢,没念几句就会忍不住抽噎,好像说出口的每一个词都钻心剜骨。最后那份悼词还是没有念完,念到一半时他就已经泣不成声,不知道你的灵魂有没有听见。
如果我没记错,他在你的墓里放进了一个绿色的盒子,我事先检查了一下,里面有一只小羊玩偶、两条树脂画小鱼、一只小鸟木件、一块狗牌、一枚曾经戴在你手上的红线戒指。
另一枚同样的戒指一直留在Soap的手上。
除此之外,还有两封信,一封是你们之间常念的那首诗,一封是他写给你的悼词。这些都是他在你去世后的第三天写下的,但当时他的精神极度崩溃,可能字迹不太清晰,我替他向你道歉。
但是如今,我想你们已经见面了,他能面对面将那封信再念给你听,希望这次他能哭够了再好好念完。
Soap在上个月在任务中牺牲了,他的骨灰被Ghost带回了格拉斯哥,装在小小的罐子里。
据Ghost所说,他和队友完成了Soap的遗愿,将他的骨灰一半撒在了山间,另一半带了回来,与你合葬在一起。现在你的墓碑旁边立着另一块崭新的墓碑,写着John MacTavish的名字。
“那小子又想要自由,又想要Zoe。”Ghost对我说,但我想Soap可能只是想离风更近些,你已经离他够远了,他要尽快跟上你的脚步。
他找到你了吗?我希望你能够托梦告诉我,我想知道故事的结局。
我还是不太相信西方人的陪葬方式,我决定按照国内的规矩来。我写完这封信后就要去给你们扫墓,我会把Soap当初给你的悼词附在这封信的后面,到时候在墓前烧给你。Soap应该不会忘词,但他若是真的因为一半骨灰飘在风中导致记忆缺失,你可以把这封信给他,让他重新念给你听。
我要出发了,就不写太多,亲爱的你要知道格拉斯哥这恼人的雨始终不停。最后仍旧祝愿你在另一个世界无拘无束,无病无灾。
Sa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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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亲爱的,最亲爱的:
我不知该从何说起,没有任何词语能够形容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是被一枚子弹打穿了心脏,大脑还没来得及感到疼痛,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出现了濒死的挣扎。我几乎没有过这种感觉,貌似只有第一次从墨西哥与你分别后的第二天感受到了这种尖锐的痛苦,仿佛从我的肺中夺去了一部分呼吸,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铁针,让我不由得惊恐颤栗。
我此时应该用生命中最高尚的句子来悼念你,但我可悲地发现这对我而言是一件根本做不到的事情,一旦要求我面对你已离我而去的事实,那根扎在我肺里的铁针便会撕开加剧我窒息的裂缝,几乎要让我晕过去。我亲爱的,我期盼我真的能晕过去,可残酷的现实一遍又一遍地冲击我的神经,将我在清醒中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你先一步去到了自由的天空,留我一个活在这片逐渐将我腐蚀的土地里,我该如何去悼念你?
曾经你问过我,我们的故事只有眨眼的一瞬,而爱情是否可以用光阴来衡量?我那时候无法回答,可我如今终于能够告诉你,真正能够衡量爱情的只有生命之外的延伸。当你看向我的第一眼时,你为我带来的意义就已超越永恒,我的心会在这样永恒的精神中无休止地跳动下去,直至群星陨落。
但如今你走了,我空虚的心该为谁而跳动呢?我的鸟儿,你还会再回到我的身边吗?我请求你,请求你再来看看我,让我知道你的灵魂中还有一双眼睛,只有在你的注视中才能让我存活,我想要继续爱你,继续拥抱你,继续与你亲吻千千万万次。
我亲爱的,你是我如今唯一的挚友,唯一的爱人,不管你去到哪里,我只会永远跟随你的脚步而去。可你扔下了一切,也扔下了我,你两手空空地离开,上帝怎样才甘愿从你的描述中也将我带走?亲爱的,我把所有的物件都交给你,那些将成为我未来寻找你的信物,请带上它们,在路上走得再慢些,直到我们重逢的那一刻。
我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这封信对我而言是最钻心剜骨的凌迟。我只能说我爱你,我永远爱你,我的小鸟,你在离去前说我教会了你爱,但你却让我真正能在未来的虚空中得到降落,我不必再去思考下一刻又要去面对怎样生死未知的任务,只有在与你拥抱时我才能感受到久违的安宁。你用如此珍贵的爱充斥了我空虚的灵魂,也仅仅靠你的爱才能支撑起我的余生。
我这屋真冷,我的手和身体开始发抖,不能再写下去了,再写下去你就不认得我的字了。以后的话我会以后与你见面后再说,你记得别离我太远,否则我将生不如死。
救救我吧,Zoe,我快要被我们绝望的爱给折磨死去了。
永远爱你的、痛苦的
John MacTavis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