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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ith Levene死了，死因称得上毫无新意俗套到老套：他在扎了两针（准确来说是一针半，因为有半针管在他分神的时候流到了水池里）海洛因之后决定去楼下便利店里买点劣质酒精灌灌John Lydon，结果脚下不稳面朝下栽倒在路边花坛里。灌木未经修剪的锋利枝桠从他的左眼直接刺了进去。
John Lydon看着Keith Levene面目全非的尸体撇了撇嘴，一方面是想到可惜了这张帅脸，另一方面是其实他想喝焦糖苹果味的啤酒，但Keith Levene为了省钱买的是最便宜的原味。Keith Levene在为他花钱的时候总是这样打折扣，于是原定要送的玩具熊抱枕变成了玩具熊钥匙扣，本来想买的红玫瑰变成了打折的康乃馨。John Lydon说我又不是你老妈，Keith Levene回答反正你比我大有什么关系。
Keith Levene说：我老爹是个天南海北做生意坑人钱的奸商犹太佬，这些都是和他学的，我有什么办法。
John Lydon说：你爹要是没教过你和男人睡一张床就别用这套对付我。
Keith Levene说：你要真是毫无误差的男人的话我还能再省下一笔买套子的钱。
这下John Lydon不得不沉默了。
但Keith Levene的精打细算并不是没有道理，他们很穷，几乎是入不敷出。Keith Levene偶尔背着他磨得破破烂烂的琴包去人家里教小屁孩弹吉他，John Lydon就每天缩在半小时死次机的电脑前写些只入得了穷酸年轻作家的眼的胡言乱语，这点青黄不接的收入还要养Keith Levene的毒瘾。简直是笑话。John Lydon很想问Keith Levene为什么要放弃衣食无忧的少爷生活跑来过这种又酸又苦倒人牙的傻逼日子，也想问问他为什么明明和家里人没什么故事却还是不肯拜托他们偶尔接济。但是算了。John Lydon知道家人是种什么样的东西，他心甘情愿无条件地支持Keith Levene的态度。受穷就受着吧。
他们的全部家当除了Keith Levene说什么也不肯卖掉现在只能屈尊接上劣质音响的红色les paul和快赶上John Lydon旧的台式电脑以外，还包括一个没有冷冻功能的电冰箱和一台带两个便宜手柄的索尼ps2。John Lydon本来想把墙角的大头电视也算进去的，但电视费从来就没交过，他觉得或许算作游戏机的附属品更好。冰箱里一半塞满了焗豆罐头和快过期的切片吐司，另一半里理所当然全是白面和酒瓶。ps2是Keith Levene从二手商店搬回来的，美其名曰给John Lydon的惊喜，显然是店里所有游戏设备当中最便宜的一件。后来Keith Levene从同一家店搞来了三分之一个电脑主机，拆下风扇给这玩意换上，游戏性能据说大幅提高。反正John Lydon没看出有什么区别。但是下顿饭吃什么乃至吃不吃都没办法确定的时候也就不方便再奢求什么，对不对。
John Lydon有偏头痛的毛病，发作的时候不声不响，但是逮到Keith Levene的胳膊就抓着狠命往下咬，弄得上面一排歪歪扭扭的牙印。Keith Levene用擦针头的棉布揩掉John Lydon额头上的冷汗，说要不我给你弄点吗啡吧，认识的人里有卖的。John Lydon白了他一眼，Keith Levene眉毛一抽一抽，你三天两头吞整整一把布洛芬对身体就好吗。
你没事？我还他妈胳膊疼呢。
平心而论John Lydon其实挺佩服Keith Levene，在他看来养尊处优玻璃温室里长大的这家伙需要相当大的能耐才能适应自己早就过惯了的贫乏生活。Keith Levene说不啊，多好。
Keith Levene一直记得他曾经因为月底对账的时候差两英镑找补不上把John Lydon骂了一顿，John Lydon输出了一长串他是个人渣傻逼之类毫无营养的言论之后突然泄了气似的不再说话。就在Keith Levene因为沉默昏昏欲睡的时刻John Lydon又抬起头，抽抽搭搭哽咽着说为什么咱们只能买得起ps2啊，我他妈想打GTA5。前言不搭后语的。但Keith Levene确信那是知道自己收不到圣诞节礼物的小孩的失望语气，虽然他根本没经历过任何类似的事。John Lydon把自己平时常用的那个手柄重重摔在墙上，两秒钟之后就慌慌张张重新把散架的手柄重新捡起来心疼地检查还能不能拼回去。Keith Levene只能急急忙忙帮John Lydon抹掉眼泪说再攒攒就有了，John Lydon一把打掉他的手说滚，你一毛钱都攒不住。Keith Levene免不了心虚，虽然对John Lydon有没有诚心觉得问心有愧还值得商榷。一来那天他其实睡过了上课时间，转眼又没了几十的学费；二来毕竟这个家开销的大头是他要买针头，买橡皮管，买他妈的白面，John Lydon也三天两头叫他不要再吸了是不是想死，Keith Levene嬉皮笑脸说不啊活着多好，死了上哪找你去。
活着多好？可Keith Levene死了，死得还挺难看。John Lydon恨不得把和电视机并排的骨灰盒扔了。无论如何今后不用再遮遮掩掩帮他丢掉用过的针头了，也不用预支稿费给他了，心血来潮就要给John Lydon两下的人和明知道John Lydon毫无兴致还要来解他衣服的人都不存在了。未尝不是好事，少了个人房间都宽敞起来了。
至少起初是这样。然后John Lydon发现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一工作起来就嗡嗡响的ps2了，交稿的频率也下降不少。冰箱里的啤酒渐渐被空瓶取代，一如既往地没有焦糖苹果味。实际上他几乎差点就要戒酒了，顺便把吃饭也戒了。现在的生活无聊到光是回过神来他就饱了。John Lydon在清晨从电脑前回到床上，然后睁眼躺到太阳西沉再回到电脑前。今天是什么日子？电脑的日期显示和现实世界至少相差三十年，他也懒得打开手机确认一下，因为锁屏界面还有一堆Keith Levene发来的傻逼话没有清理。像久置茶具周围圆形的灰痕。John Lydon写稿写得嗓子冒烟头痛欲裂，索性一口气灌了两瓶半啤酒。酒精哪都不去就往眼里走，John Lydon眼泪汪汪靠着冰箱小声说Keith我想回家。
类似的话John Lydon之前也说过，彼时Keith Levene脸上的表情比在食物里看到苍蝇还惊讶（那本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我还以为你恨你家的人。那是当然，但John Lydon不认为自己能给这个小少爷讲明白他究竟怎么想的。算了吧。那你呢，你不想回去吗？Keith Levene发表高论似的缓缓开口：人真正想回的不是家，说不定是想死在的地方。这儿就挺好，没必要回去。倒也算人生圆满。
Keith Levene又说：你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John Lydon听见门在响。他觉得外面可能是来找事的房东或者邻居之类的玩意，但他没有看猫眼的习惯，所以John Lydon拉开门看见的是Keith Levene。John Lydon现在不想哭也不想尖叫，他想笑。
John Lydon说：别吓我了，没用。但是Keith Levene没走，他也没舍得就这么把门关上。John Lydon犹犹豫豫撩起Keith Levene盖住左眼的刘海，底下是黑洞洞的一片。Keith Levene说这下你信了吧。John Lydon揪着Keith Levene的领子往屋里去，顺手带上房门。这个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试着给他说明自己还有点时间，John Lydon不想听。他把Keith Levene甩到落了灰的破烂游戏机前面：你欠我太多了，陪我打游戏。
John Lydon以为Keith Levene会说：我欠你什么了？
或者：你先听我解释。
但是都没有。他就只是和往常一样坐在地板上，然后把John Lydon的游戏角色打得七零八落。这下John Lydon真想哭了：平时打不过你游戏里也打不过你，这都最后一次了让我赢一下能怎么样啊。Keith Levene说你打不过关我屁事。开了三局输了三局，John Lydon这才试探着开口：你什么时候走啊。该走的时候自然就走了，别急。我受够你了。John Lydon一边埋怨着走到他的旧电脑旁边，点了十来次文档的保存键，然后一脚把电源踢掉了。他有一大堆东西要写，有两笔稿费要争取，但是现在他懒得管。
接下来的两天里John Lydon只去冰箱那里拿了一次吃的，余下的时间就只有没日没夜和Keith Levene对打。他靠在Keith Levene身上，躺在Keith Levene身上，挂在Keith Levene身上，嘴上骂骂咧咧，实际行动像个撒娇的小孩。Keith Levene体温比平时低不少，可能因为已经是死鬼了吧，John Lydon说你身上好凉，还好是夏天。窗户下面有雨水落在铁皮车棚顶上的声音，他昏昏欲睡，但是不敢合眼。
然后Keith Levene直勾勾盯着John Lydon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好像对他来说很难想起面前的人究竟是谁一样。John Lydon张嘴又闭上好几次，最后深呼吸：你是不是要滚蛋了。
Keith Levene没吱声。
John Lydon说行，来做那事怎么样。
Keith Levene故作惊讶：我去，人鬼情未了。
但其实John Lydon根本不在状态，拖延时间而已。他太紧张，身体僵硬着不让Keith Levene进来，况且几乎就是黏在Keith Levene身上，连活动的空间都没给他留多少。谁都没爽成。换作平时Keith Levene早就急了，然而眼下他只是捧着John Lydon的脸用大拇指摩挲他的睫毛。John Lydon说我还没哭呢，神经病。
Keith Levene穿戴整齐站在门槛上。
John Lydon说：你敢走就再也别回来了。
Keith Levene说：不挺好的吗。
John Lydon说：我恨你。
Keith Levene说：真的假的？
John Lydon说：万一以后有设备了谁他妈陪我打GTA5啊。
Keith Levene说：你单机。
John Lydon说：给我弄点吗啡吧，我不想吃布洛芬了，胃难受。
Keith Levene说别啊，对身体多不好。
Keith Levene走进昏暗的楼梯间里，门的另一边飘过来他的声音：以后都是晴天了，艳阳高照的。
John Lydon狠狠抹了一把眼泪鼻涕。他最讨厌大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