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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If线:林瀚臣并未离开,而是选择以幕僚的身份,低调留下。张林二人感情升温,父子关系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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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因很复杂,以至于学塾里打作一片时,没人说得清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仁之本不想来,觉得丢人,但听说刘老先生被瓷瓶砸破了头,他又不得不来,只是为了遮掩,独一人只身而来。
这位刘老先生曾在国子监当值,讳高阳,号莲塘主人,是当世的经学大家,致仕后被王凤聘为家中西席。
后来王彦庸到了长安,央求张仁之将刘老先生同样请来,军中的幕僚将领,多有听闻刘老先生之令名者,都想将家中子弟一起送来,于是张仁之索性在城中开了官学,不仅仅让这些功臣子弟来读书,但凡寒门中有才学的后生翘楚,也同样能来听老先生讲学。
张仁之到学塾正门时,却是林瀚臣独自一人迎了出来。他穿一身清爽的浅青色书生服,神态自若,似乎一切乱局都与他毫无干系。
张仁之下了马,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林瀚臣“啧啧”两声,幸灾乐祸道:“精彩纷呈,大人错过了一场好戏。”
“你这个学丞怎么当的,”张仁之大步往里走去,一边训道,“就由着他们胡闹?”
“真是冤枉。”林瀚臣笑道,“那老学究最瞧不上我,小人在塾里说不上话,这罪名却落在我的头上。”
张仁之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向林瀚臣,微微蹙眉:“怎没听你提过此事?”
“大人日理万机,”林瀚臣道,“何况又不是什么大事,小人也乐得清闲。”
张仁之没再接话,只快步往声源处走去。
因着林瀚臣的身份,众议纷纭,再加上他身子孱弱,仍在将养,张仁之自在长安城里安顿下来后,还不曾给他什么要职。官学办起来后,刘老先生自然为官学司业,张仁之把学丞的活计扔给了林瀚臣,这本不是清闲位子,按说官学中的一应杂事都该由他照料,只是如今官学新起,统共不过三四个讲师、二三十学生,着实称不上忙碌。
众师生齐聚授课的道本堂,张仁之到时,只见众人大致分坐东西两侧,看起来“大战”稍歇,却不见刘老先生。张仁之皱眉扫视了一圈,就见王彦庸正抱膝坐在角落处,此刻抬头愣愣地看着自己。
“小人自作主张,先送了刘老先生去医馆。”林瀚臣从后面跟上来,笑道,“大人先去瞧瞧?”
张仁之道:“适才怎么不说?”
林瀚臣挑了挑眉,笑道:“大人难得来学塾一趟,小人身为学丞,怎有赶人的道理。”
张仁之看了他一眼,他心中咂摸着这话,总觉得林瀚臣似有嘲弄之意,然而才想开口,就见王彦庸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大气都不敢喘的样子,悄无声息立在一步之外。
王彦庸本就明理懂事,再加上他爹爹的缘故,张仁之一向对他格外怜惜。自从收他做了义子,这半年来张仁之不曾对他说过一句重话,王彦庸也开始与他多有亲近。
张仁之一时不说话,王彦庸耐不住,偷瞄了他一眼,继而心虚的低下头。
“……父亲,”他声音发怵,“孩儿知错了。”
张仁之往廊下走了两步,不想惊动堂上众人。王彦庸在身后跟上,林瀚臣却没动,只半倚在门框上看热闹。
张仁之停住脚步,转身端详着王彦庸,声音辨不出喜怒。
他道:“够威风了?”
王彦庸低着头,立刻摇头。
他又道:“很有意思,对吗?”
王彦庸低着头,继续摇头。
“大闹学堂,好本事啊。”张仁之道,“你起的头?”
王彦庸猛的摇头。
张仁之微微松了口气,面色仍旧冷肃:“究竟怎么回事,谁先动的手?”
王彦庸嗫嚅道:“孩儿也不知道……他们突然就打了起来。”
张仁之微微蹙眉。
“……不知道是谁,扔瓷瓶砸到了先生。”王彦庸声音很低,“我担忧先生,也气不过,这才和他们还手的。”
张仁之于是面色稍缓。
王彦庸与刘老先生师生情深,他是知道的,否则当日刘老先生也不肯千里迢迢,从楚地赶来长安。王彦庸此次虽是意气用事,却也算情有可原,但官学里唯属王彦庸的身份贵重,若非是他起头,还有谁这般大胆,竟敢公然挑事?
张仁之抬眼瞧了瞧林瀚臣,后者似笑非笑,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张仁之心下已有猜测,却不敢轻信,只拍了拍王彦庸的肩膀,缓声道:“你先去医馆,代我好好照料老先生。”
王彦庸又惊又喜,连忙告辞而去。
等他走远了,林瀚臣才凑过来,皮笑肉不笑道:“大人真是好脾气,就不怕落个偏袒包庇之名?”
“此一言,为时过早罢?”张仁之瞧着他,“待查到主犯,我绝不手软。”
林瀚臣的笑容有点僵,但随即掩饰道:“小孩子打闹,哪能有什么主犯,大人玩笑了。”
张仁之冷笑一声,不再理会,只走去了堂上。堂上众人连忙行礼,其中两个塾师上前哭诉,张仁之一一听过了,又问了几个学生,这才理清了大致的前因后果。
原来最初的起因,是一篇不知来历的文章。这篇文章在学生间传读,因其中多有大逆不道之言,刘老先生申饬过几回,将那篇文章当众烧毁。此事本已告一段落,却没料到前一日老先生布置了功课,让学生们各写一篇史论,今儿交上后,竟有多一半人是刻意模仿那篇“逆文”之风,刘老先生大怒,正要责罚时,那些学生却各个振振有词,竟和老先生辩了起来。堂上其余人见此情景,自然愤愤不平,两方先时只是口角,后来火气上来,便索性动起了手。
张仁之思索了片刻,道:“最初那篇文章呢,拿来让我看看。”
两位塾师摇头道:“本也传抄了许多份,但都被烧了个干净。倒是这内容,小人等还记得几分,是论从心与从理之辩,其中多有捧陆贬朱之语。”
张仁之听后,当即心下了然。刘老先生为经学大家,瞧不上不入朝堂的乡野之论,偏偏从心从理之辩自古有之,此消则彼长,这些年战乱四起、官学“从理”之说势微,这“从心”之说自然兴盛。
张仁之道:“那老先生此番布置的功课,题目又是什么?”
塾师有些结巴,半晌才道:“主明臣忠,尊父卑子。”
张仁之哑然失笑,忽然就明白了过来。堂上这些学生,除去少数寒门子弟,多是出自泰安军中,自从先帝逊位以来,天下风言不断,多将新帝一派斥为乱臣贼子,他们本就心中怨愤,再加上刘老先生如此一题,自然更是不忿。
张仁之要来了有“逆文”之风的几篇课业,匆匆翻过后,心下已是了然。他对二位塾师微微颔首,便看向下首站着的学生,沉了脸道:“是谁先动的手?”
许久,才有一人怯怯地站了出来。
“张伯父,”他小声道,“是……是我。”
张仁之识得他,是盛楠的小儿子,名汝从,与王彦庸同岁。
“打他四十手板,”张仁之吩咐道,“其余但凡动了手的,都打二十下。”
两个塾师终于扬眉吐气,然而才拿出了戒尺,就忽听一人在堂外道:“且慢。”
张仁之皱眉望去,就见是林瀚臣走了进来。他神态悠闲,进来时先在盛汝从的脑袋上敲了一下,不轻不重道:“大闹学堂,打你不冤。”他又瞧向张仁之,笑道,“只是大人,也不好伤了学子们的赤诚之心才是。”
张仁之道:“什么意思?”
林瀚臣笑道:“世事更易,岂有不变之道。如今正处天下变局之时,学生们不肯循旧理,也是应当之事,大人何不从之?”
还未及张仁之接话,盛汝从等已附和道:“我们愿意受罚,但请国公爷罢免司业,另聘高才!”
张仁之眸色微凝,似乎终于察觉出了这场闹剧背后的深意。
张仁之没理他们所说,只吩咐两个塾师:“打。”
不消片刻,堂上便是一片戒尺着肉的“啪啪”声,年纪稍小的几个耐不住痛,哭嚷的厉害,也有几个硬气不肯喊痛,只是一阵阵地吸气。盛汝从挨的最多,掌心处肿得发亮,掌弓处更有青紫,虽是强忍着不叫嚷,眼睛却疼红了一圈,张仁之若有所思的瞧着他,又瞧瞧看热闹的林瀚臣,淡淡道:“给你父亲传句话,让他这次好好管教你。”
盛汝从顿时脸色煞白,求饶般的道:“伯父……”张仁之不理会,他又下意识地看向林瀚臣,“学丞,我……”
“你什么?”林瀚臣似笑非笑,打断了他。
盛汝从咬了咬唇,低头对张仁之道:“是,侄儿知道了。”
张仁之要来了一柄戒尺,揣在袖里,便站起了身,不再与他们纠缠。他吩咐众人各自散去,林瀚臣本也要跟着走,却被他喊住,似乎不解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张仁之并不回头,只向外走去:“随我去看望刘老先生。”
林瀚臣明显不情愿,却不敢直接违逆,边跟着边道:“小人还是不去了,免得老先生见到我,又要气大伤身。”
张仁之停下脚步,一双鹰目深邃如潭,仿佛直穿人心:“你想让我在此处动手?”
林瀚臣眉心一跳,才要说些什么时,张仁之已大步离去。
他二人到医馆时,已是正午时分。进到馆内时,王彦庸正侍奉老先生用膳,张仁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顾陪笑道:“让老先生受惊了,都是张某的不是,晚辈们无礼,还望老先生多多海涵。”
刘老先生只是低头喝汤,仿佛没他这个人。
张仁之回过头,从林瀚臣手里接过锦盒,打开后原来是一方上好的老坑料金蟾端砚,他继续陪笑:“这是数日前,张某偶得的一方宝砚。我知老先生最喜丹青,早想相赠此砚,只盼能为老先生的妙笔增色。”
刘老先生扫了一眼他,淡淡道:“国公爷如此屈尊,老朽受不起。”
张仁之盖上了锦盒,轻轻置于一旁,笑道:“老先生是前辈,张某昔日为翰林供奉时,还曾有幸在国子监听老先生讲文。”
刘老先生道:“老迈之躯,教不动咯。”
张仁之诚恳道:“老先生令名在外,晚辈中岂有不钦慕的?今日之事,实是有人在背后教唆阴谋,学生们只是受人蒙蔽罢了,老先生切莫多心。”
此言一出,屋中之人皆惊。
刘老先生放下手中汤勺,蹙眉道:“国公爷,何出此言?”
张仁之直起身,侧头轻喝:“还不上前赔罪?”
林瀚臣立在他身后,却是神态无辜,过了半晌,才慢悠悠地疑惑道:“大人与何人说话呢?”
张仁之与他对视一眼,脸色已极是阴沉。
“老先生,”张仁之拱了拱手,“张某在此托大了。”
说着,他便转过身,从袖口取出戒尺,对林瀚臣吩咐道:“你跪下。”
林瀚臣没有动作,眼神却有些闪烁。
张仁之道:“怎么,我的话也不管用了?”
林瀚臣垂了垂眼,终究还是双膝点地,低声道:“大人言重了。”
张仁之道:“手。”
林瀚臣又是不动,反而道:“大人究竟要做什么?”
张仁之这回不与他磨叽,戒尺“啪”一声干干脆脆的抽在他大臂上,呵斥道:“手!”
林瀚臣吃了痛,身子不由瑟缩,却仍旧道:“大人就算要责罚,也要有个原委。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小人不服。”
张仁之皱了眉,索性捏起他的左手,攥紧了指尖。戒尺高高扬起,一气儿的砸在林瀚臣的手心,林瀚臣痛得乱嚷,手掌一个劲儿的往回缩,奈何张仁之攥得紧,终究没叫他躲过。
“大人,大人!”林瀚臣生受了十几下,着实疼得厉害,索性把右手覆在左手掌心,“别打,别打了!大人,求求您了!”
因是林瀚臣手背在上,张仁之也怕打着骨头,因此也停了戒尺。
他沉了声,道:“那篇文章是你写的?”
林瀚臣道:“什么文章?”
张仁之不再与他废话,手上微微使力,便将他的左手拽出来几寸,戒尺紧接着抽下,声音清脆却也唬人。林瀚臣痛得直躲,挨了没几下就喊道:“是我写的、是我写的!大人莫打了!”
屋里似有人猛的倒吸一口冷气。
张仁之余光看去,就见王彦庸已惊得神色大变。
张仁之没空理他,只继续审着林瀚臣:“哦,写了几篇?”
“就那一篇。”林瀚臣道,“大人既然早就猜到,又何必问我?”
张仁之又是几下戒尺狠敲上去,手心本就皮肉细嫩,早已是一道道的肿痕叠在一处,此刻打得多了,已是泛起零星斑驳的淤青,林瀚臣拼命想抽手出来,半边身子都在使劲,张仁之反而攥得更紧,厉声呵问:“到底几篇?”
“……”林瀚臣面目狰狞,疼得直是嘶气,“十、十来篇,我记不得了!真记不得了!”
张仁之松开了手,林瀚臣立刻将手缩回来,耳朵赤红,肩头微微耸动。
“老先生细想就是,”张仁之道,“莫说是那半大孩子,就算是翰林国手,又岂是只读一篇文章,便能摹得神韵的?可见必有捉刀之人。此刻幕后主使既已审出,请老先生随意处置,然而学生们不过是受人蒙蔽,还望老先生不要寒心。”
刘老先生瞠目结舌,看着林瀚臣道:“那十来篇文章,都是学丞所写?”
林瀚臣没吭声,张仁之看不惯他,抬了抬戒尺恐吓,前者这才勉强冷笑应道:“是又如何?”
“课业是三日前布置,”刘老先生道,“三日之内,你竟能写出十数篇文章?”
林瀚臣道:“雕虫小技耳。”
刘老先生道:“真人不露相,学丞竟有这般功底,不知师从何处?”
林瀚臣道:“白屋之士,无谓师承。”
刘老先生微微蹙眉,似有不解,半晌才问:“学丞此举,到底意欲何为?”
林瀚臣终于抬眼,与他对视:“请老先生莫再空谈性命、随人牙后,时逢乱世,岂真有道字赫日当空、处处光明?如今义利双行,王霸并用,唯有步步着实、言必可行,方是经世致用之道,否则误人子弟,遗祸远矣。”
刘老先生“嗯”了一声,道:“这话,你原也说过一遭。”
“奈何老先生没听进去,”林瀚臣淡淡道,“小人唯有行此下策。”
刘老先生道:“舍治心而求事功,学丞倒是个申韩吴李之徒。天下多事,正是因有你辈视天下事皆为私欲,方有如今之祸。”
“识时务者为俊杰,”林瀚臣不以为意,只道,“老先生长于辨经,可惜啊,眼下已无人肯听了。”
刘老先生默然一阵,叹道:“世风更易。”说罢,他便强自起身,向张仁之拱手道,“有此高才在官学,老朽的确该退位让贤。国公爷,老朽告辞了。”
刘老先生向外走去,王彦庸拼命阻拦也拦不住,张仁之同样跟了出去,却只送到了医馆门口,便又折返回来。林瀚臣已站起了身,正弯腰揉着膝盖,张仁之见状便呵斥:“谁让你起来了?”
林瀚臣惊讶的回头,不情愿的重新跪下:“小人正是为大人考虑,才有此一策,大人怎生好赖不分,下这般狠手?”
张仁之皱着眉,只是看着他。
林瀚臣瞄了他一眼,忍不住又道:“大人早就备好了此砚,怎不与我说一声?倒是白费了我一场苦肉计。”
张仁之仍旧不语。
林瀚臣与他目光僵持了一会儿,终于微微垂下了头。
“起来吧,”张仁之道,“回去再说。”
张仁之仍有公务在府衙,因此等到日落时分,方才回到家中。
说是“家中”,然而除他之外,其实也只有王彦庸与林瀚臣住在府上。他的妻女本该在夏日里就到长安,奈何幼女孱弱多病,使得一行人不得不在金陵滞留,今已又至深秋,只怕要等到明年开春,方能来长安与他团聚。
王彦庸仍未回府,张仁之打发了仆从去接,便自顾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夕阳斜照,张仁之推开了门,就见林瀚臣正笔直跪在地上。这半年来,林瀚臣被养壮了一些,不是原先弱不经风的模样,此刻身姿挺拔,活像一柄寒光出鞘的利剑。
张仁之脚步稍顿,便踏步进来。
林瀚臣抬了抬眼,有些丧气的唤了一声“大人”。
张仁之扫视了一眼,从角落的翘角案上拿下了戒尺,这戒尺正是他在医馆用过的那柄,在那之后他便吩咐林瀚臣回家,在书房跪省等候,顺道将戒尺也带了回来。
“跪了多久?”张仁之故意问道。
林瀚臣道:“约有两三个时辰。”
张仁之打量了他,半笑不笑:“是吗?看来是大有长进,我瞧着,似乎还能跪两三个时辰。”
林瀚臣沉默一会儿,改了口:“的确是小人估摸着大人要到,方才跪候的。”
“满嘴谎话,张口就来。”张仁之斥道。他挽了挽衣袖,戒尺在书桌上轻轻一敲,“你知道该怎么办。”
林瀚臣并没有惊讶,似乎早料到这个局面。他只是抬了抬眼皮,问道:“大人要打多少?”
张仁之道:“讨价还价?”
林瀚臣长长叹了口气,道:“小人真是冤枉。”他磨蹭着站起身,撩起衣袍伏去案上,“下回若再有这般棘手之事,小人可再不会为国公爷出头了。”
张仁之被他气笑,反手就是戒尺连抽几下。
林瀚臣痛得直吸气,“哎唷”叫唤着,伸手去拉张仁之的袖子:“大人轻点!”
张仁之并未甩开,由他拉着,然而手上却没有停歇。戒尺“啪啪”直落,打够了二十下方才稍缓,张仁之扯了他的裤子看伤,臀面上均匀得红做一片,薄薄肿起来一层。
“瑕疵必报,小肚鸡肠,”张仁之说一句,便狠狠抽一下,“油嘴滑舌,歪门邪道,还口口声声是为我分忧?我把学塾交给你操持,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原先尚是雷声大雨点小,此刻训斥起来,倒反而勾起了张仁之的几分火气。戒尺砸下去时用了力,抽在臀面上迅速肿起一道白痕,几秒后血液涌上来,尺痕瞬间变得又肿又红。
林瀚臣把头埋在臂间,只是抽气忍痛,直到戒尺稍缓时,他方才逮着机会开口:“一饭之德未必偿,睚眦之怨必然报。小人本性如此,大人才知晓不成?”
张仁之闻言,不由皱眉。
他本意只是小惩大戒,但被林瀚臣这么顶了两句,却着实有几分恼怒了,不由沉下声道:“看来这半年惯着你,倒是皮痒了。”
自从林瀚臣应诺留下,张仁之心中欣喜不已,这半年来自然处处宽纵。加之太平无事,他二人许久不曾红过脸,因此连原本常备的荆条也都一齐扔了,否则今日也不至于要从学塾顺来一柄戒尺。
林瀚臣的手指下意识用力,攥得张仁之的衣袖更紧。果然不消片刻,他便低声道:“小人言语无状,还请大人莫怪。”
张仁之不再言语,只是握紧戒尺,朝着林瀚臣身后继续落去。往往一记尺痕尚未完全肿起,一尺又至,整整齐齐地码在上一条尺痕之下,如此不过又是十来记,林瀚臣身后的那两团肉就已彻底高肿发硬,臀尖处隐隐发青。
林瀚臣只觉下半身如烧着了一般,许久不曾尝到的痛楚,此刻裹挟着记忆中的恐惧席卷而来。他忍不住的缩腰踢腿,呜呜咽咽着嚷痛,奈何张仁之不为所动,只是重重按住了他的腰身,在他蹬腿厉害时反倒往大腿处多抽了两下。
“大人,大人——”林瀚臣道,“我认错了就是,莫再打了!”
张仁之不理他,戒尺又足足抽了二十下,直到林瀚臣的臀上再无处下手、大腿上也全都是凌乱的肿痕,他方才停手。
林瀚臣已在啜泣,即使戒尺停下,也还是哭声不停。张仁之想不明白,他堂堂一个男子汉,怎么偏生这么多的眼泪。若说以往是药石的缘故,落泪尚属难以自抑,如今他药石之症大好,怎还是留下了这个毛病。
“我委屈你了?”张仁之轻声呵斥,“不许哭。”
林瀚臣顿时屏息不语,只是身子犹自一抖一抖。
“刘老先生是何许人也?学界泰斗、一代宗师,说来我也该以老师称之。”张仁之道,“你倒是好大的胆子,鲁班门前掉大、太岁头上点灯,我若不打你,倒是对不起你这番谋划。”
林瀚臣这才道:“就该让他教出一群书呆子,日日夜夜和大人论君臣纲常才是。”
张仁之被堵了这一句,也有些无奈,扬手又是一戒尺抽上去:“打轻了你,还敢顶嘴!”他缓下声,半嗔半训道,“你就非得惹这么一出,让人家颜面扫地?你不是一向最有主意,怎就没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林瀚臣嚎了一嗓子,忍痛道:“杀鸡焉用牛刀,大人真是冤了我。”
张仁之道:“这是何意?”
“最初的那篇文章,的确是我所写。”林瀚臣道,“但后面那些,真真是学生们自己写的,我最多不过点拨一二。至于今日大闹学堂之时,也并非是我谋划,最多只能算作顺水推舟罢了。”
张仁之奇道:“若真是如此,你先前在医馆怎不早说?”
林瀚臣道:“大人认定我为主谋,小人又能如何辩解!何况此事于我,不过是丢一虚职,若落到学子们身上,难不成真要以忤逆不敬之名,将他们各个游街示众吗?”
张仁之沉吟片刻,似笑非笑道:“打量着又来哄我?你能有这个好心,日头就要打西边升起了。”说罢,便是连着数下戒尺敲上去,直打得林瀚臣告饶连连。
“我说实话、我说实话!”林瀚臣喊道,“就算是我背后怂恿……但、但的确是那老头儿犯了众怒,惹得众人不满,只不过是碍着彦庸和那老头儿的私交,这才不提罢了。”他微微侧头,偷瞄张仁之的神情,“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学子们有务实之心,大人该高兴才是。”
张仁之重重打了一下,训斥:“你们就胡闹罢!”
林瀚臣痛得直皱眉,哀求道:“这也不算大事,走了个刘学究,多得是赵学究、李学究,可若打死了小人,那可真是再找不着了。”
张仁之忍不住一笑,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大人罚也罚了、打也打了,权且息怒罢。”林瀚臣可怜巴巴地瞅他,“就算是小人胡闹拿他出气,不也同样是为大人解困?人言可畏,若真留下他这等迂腐之人,妖言惑众,岂非要成心腹大患。”
他见张仁之不说话,便摸索出他的心意,又自顾接道:“都说千金买马骨,大人付得起千金,他这把老骨头自然也该早早服老,这才能成就一番佳话。像他这般不识时务,在官学里叽叽喳喳,我若不早些敲打他,难不成真等着他网罗士人,有朝一日来与我等叫嚣么?”
他朝张仁之眨了眨眼,笑道:“如今这样便很好,有彦庸调和,大人且再给他重礼厚禄,好好养着那老头儿写书作画,只万万别再叫他出门就是。”
张仁之不接话,却拿开了按他的手,不轻不重道:“下不为例。”
林瀚臣松了口气,赶忙站起身,跳出去离张仁之老远。他疼得龇牙咧嘴,一个劲儿的揉着屁股,还是张仁之看不过眼,训道:“哪有这么疼?站好了。”
“好生没理。”林瀚臣不满道,“打人的不受罚,我这个旁观的反倒挨打。”
张仁之笑道:“怎么,非要让彦庸陪你一起挨打,才肯心甘?”
林瀚臣撇了撇嘴,道:“小人岂敢?大人对他何等亲善,哪像是我,每日里非打即骂。”
“我对你不够亲善吗?”张仁之收起了戒尺,忍不住笑,“倒是你,彦庸哪曾有过你的一半顽劣,嗯?”
林瀚臣不以为然,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此事于三日后再起波澜,这次的波澜生在了王彦庸身上。
他气冲冲的堵在了林瀚臣面前,后者正坐在廊下喂鱼,见他前来,惊讶的抬头看他。
“彦庸,怎么了?”林瀚臣打量了他,悠悠一笑,“瞧你,嘴巴都气歪了。”
王彦庸眼圈微红,他深吸了一口气,才道:“兄长……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早就怂恿他们闹事,你早就想赶走先生,是不是这样?!”
“哦……”林瀚臣笑道,“来兴师问罪的。”
王彦庸瞪着他。
林瀚臣只是笑笑,便转头继续喂鱼。
他故意将鱼食只洒在一处,引诱满池子的锦鲤都来争夺,其中几尾强壮的红鲤,甩着尾巴挤在最上头,将他手里的鱼食吞食了大半,其余个头儿小的锦鲤只能绕在周围,徒劳游荡着。
“你爹不是帮你出气了吗,”林瀚臣没有转头看他,只淡淡笑道,“唉,说什么长幼尊卑,还是当着你的面呢,真是丢人。”
“这怎能一样?!”王彦庸的话忽然停住,他咬了牙,“我原只当你与先生议见相左,怎料你却是眼红容不下他!君子当和而不同,你这样铲除异己,与那些玩弄权术的奸臣小人何异?!”
林瀚臣道:“你怎知我容不下他?”
王彦庸冷笑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盛汝从他们能读得懂几篇文章,岂能真悟到什么心、理之辩?兄长排出的好一场大戏,竟连父亲也蒙在鼓里!”
“哎呀,原来破绽在这儿呢。”林瀚臣听了就笑。
王彦庸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漆碗,里面装着的鱼食撒了大半。
林瀚臣终于正眼瞧他。
他拍了拍手,将沾在衣上的鱼食弹掉,含笑抱臂道:“是我干的,你要如何?”
王彦庸上前就来拉他,道:“你这就去与父亲说明白,重新请先生回学塾!”
林瀚臣被他硬拽两步,一手抱住廊柱,哎哎了两声:“我凭什么随你去?你想请刘先生回来,自己去请就是,我又不拦你。”
“是你闯的祸,自然该你去补!”王彦庸气道,“你不说清楚,先生怎肯回来?!”
林瀚臣笑道:“那正好,我求之不得。”
王彦庸一时气极,浑身上下微微颤抖,手上扯得更加用力。
林瀚臣拗不过他,只能随他又走了两步,眼见到了学塾的正堂,几个侍从正在整理散学后的桌椅,林瀚臣立刻吩咐:“你们过来,把王彦庸给我按住了。”
自刘老先生走后,林瀚臣虽暂失了学丞之职,然而新进的司学、学丞、塾师几人都是由他亲自遴选举荐。众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清楚这学塾中究竟谁人做主,这些侍从听此吩咐不敢怠慢,当即近而前来,强行将王彦庸拉开了数尺。
王彦庸被这变故一惊,立刻连声高喊“放开”,那两名侍从却不为所动,一左一右将他锢在中间。
“你倒是生气了,”林瀚臣甩甩衣袖,似笑非笑道,“巧了,我也满肚子的火,正想找人撒上一撒。”
林瀚臣转身便走,去堂上将放置于孔子像前的戒尺拿下来。他的手上掂了掂重量,不由暗自咂舌:还好那一日提前掉换了戒尺,不然自己岂非要吃大亏。
林瀚臣抄着戒尺走过来,神情跃跃欲试:“前日你躲得倒快,彦庸,你就没听过同甘共苦之说吗?”
“你——”王彦庸惊讶的看着他。
林瀚臣见此,笑得愈发得意,戒尺挑逗般的在王彦庸的脸颊处轻轻一拍:“你爹爹呢,罚了每人二十下戒尺。你说说,我今儿是不是得给你补上?”
王彦庸紧紧咬着牙。
“自然了,刑不上大夫。”林瀚臣惋惜的叹气,“谁让你是小世子,自然不能与旁人相提并论。何况你父亲明摆着偏心,我啊,也不敢拿你怎样。”
林瀚臣把戒尺递还给侍从,又吩咐:“放开他吧。”
“如果是父亲吩咐,我愿意领罚!”王彦庸站着不动,恨恨道,“兄长可以罚我,但罚过之后,也要随我去父亲面前分辨道理。”
林瀚臣闻言一笑:“好啊,但你那些同学们,可都是跪着受罚的。”
“……”王彦庸僵了片刻,继而便直挺挺跪下。他抬眼看了看林瀚臣,又将双手并排齐举,仿佛赌气道,“兄长满意了?”
“满意。”林瀚臣笑道。
他顺手拿起戒尺,“啪啪啪”的一通乱抽,王彦庸只是先时闷哼,后面便再不做声。
林瀚臣盯着那双通红高肿的手心,又掂量着手里厚重的戒尺,颇有些诧异:“不疼?”
他可没有收力,这王彦庸是铁打的不成?
王彦庸的喘气有些粗重,却只道:“兄长,还有十下。”
林瀚臣一怔,继而笑起来:“彦庸,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你就非要惹恼我?”
王彦庸不吭声。
林瀚臣哼了一声,戒尺重重的抽打下去,王彦庸的掌弓处很快便泛起紫砂,绵密的连成一片。
王彦庸只是拧着眉头,默默忍着,直到最后一下挨完,才抽回了手,背在身后。
这回他的声音有些滞涩,显得艰难:“兄长,现在该和我走了。”
林瀚臣慢悠悠道:“和你去哪?”
王彦庸道:“自然是去见父亲,请老先生回来!”
林瀚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笑道:“我可不去。”
“兄长明明应诺了!”王彦庸瞪大了双眼,声调也拔高许多,“我愿意领罚,兄长也要随我去见父亲!”
“好吧,”林瀚臣笑了笑,“那就算我反悔罢。”
王彦庸怒道:“你怎能如此?!言而无信,非君子所为!”
林瀚臣只是笑:“我也没说过,我是君子啊。”
王彦庸气得身子发颤,脚一抬就要起来,却被林瀚臣拿戒尺按住肩膀:“且慢,我还没叫你起来呢。”他眨了眨眼,“我的火气还没撒呢。”
王彦庸高声道:“你想如何?!”
“你们把他扛好了,”林瀚臣吩咐两个侍从,又看向王彦庸,微微一笑,“扔你下去喂鱼。”
王彦庸一怔,两个侍从也是愣在原地。
“怕什么!”林瀚臣敛起笑意,冷声喝道,“国公爷要问罪,自然也是问我的罪,扛他!”
两个侍从喏喏称是,这才犹豫着上前,王彦庸挣扎得厉害,怒喝:“谁敢?!”
林瀚臣见此不恼,反而笑起来:“彦庸,你是个读圣贤书的人,你父亲叫你以兄事我,你竟敢抗我的命令?也不怕我传家法教训你!”
王彦庸顿时僵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林瀚臣使了个眼色,两个侍从见王彦庸自己都不争辩,便也不再顾忌,上前一前一后将他扛了起来。
王彦庸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态,林瀚臣见了,忍不住噗嗤一笑,便打头沿着廊下,往后院的池子走去。
他特意回到了原先喂鱼的地方,先是倚着廊柱瞅了瞅,笑道:“就这里,扔下去。”
两个侍从不敢放手,犹豫地看着他:“林学丞,这……这不好吧?”
“不好?”林瀚臣道,“那你们就陪着他,一起下去。”
那二人面面相觑。
“一,二,三……”林瀚臣话音未落,只听“扑通”一声,两个侍从已将王彦庸扔过栏杆,直直落入水中,激起好大一片水花。
池中的锦鲤被吓的左右横跃,王彦庸猛呛了两口水,勉强在水中扑腾。林瀚臣见他发冠已散,几根水草耷拉在头上,说不出的狼狈可笑,便忍不住大笑起来。
待到笑够了,他才懒散的趴在栏杆上,瞧着王彦庸道:“彦庸,一报还一报,你抢走我的鱼食,我只好用你喂鱼咯。”
王彦庸瞪着他的目光几乎能杀人。
“我的好弟弟,”林瀚臣笑道,“哥哥我教你一课,你那些圣贤书,留着哄傻子还差不多。眼下正逢乱世,道能用则用道,器能用则用器,胜者为王败者寇,仅此而已。就如同此刻你在水里,我在岸上,正是因为在这学塾里,是我林瀚臣说了算,你若识时务,就该知道不能惹我。”
林瀚臣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了装鱼食的漆碗,里面的鱼食已散光了,他搓了搓上面的泥土,轻轻一掷便将漆碗朝王彦庸扔去。
王彦庸瞳孔一缩,下意识缩头躲避,那漆碗却只是落在他身旁一米,倒是砸出的水花又溅了他满脸。
“当然了,你是小世子嘛。”林瀚臣继续笑道,“你若用身份压我,我也不敢拿你怎样,可谁让你又是个小书呆子,我几句话,就耍得你团团转,跟你那位先生一路货色。”
王彦庸怒道:“不许你说先生!”
林瀚臣只是笑笑,好脾气道:“好好,不说他,就说你。彦庸,你瞧你,本是求我办事,要将你的先生请回来。既如此,你就该好好恭维着我,指不定我一开心,就遂了你所请呢。像你这般呆头呆脑,只知道认死理——”他顿了顿,笑道,“自然了,你要是真能恐吓逼迫得了我,我也算你是个英雄。只可惜啊,你那一套尊师重教、和而不同的大道理,在我这儿是行不通的。”
林瀚臣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身旁两个战战兢兢的侍从:“捞他出来,换身衣裳。”
“可不要告状哦,”林瀚臣又瞧了池子一眼,见王彦庸眼圈发红,好心提醒道,“我实话告诉你,这长安城中最容不下你先生的,不是别人,恰恰是你的好父亲。若非是他默许,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你也不想想,那方老坑端砚究竟是什么意思,为何你那位先生一见,便主动辞去。”
林瀚臣啧了两声:“他啊,可比你聪明多了。”
王彦庸的面色惨白一片。
林瀚臣终于满意一笑,朝他招手:“快上来吧,晚上我带你喝酒去,暖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