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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道罗密欧在小铁屋里蒸桑拿,然后以百分之六十的烧伤面积把自己捅进医院之后,迪亚哥就有点不想进桑拿间了。毕竟人又不是什么水果干,脱水减重是一种违背人性的酷刑。没有办法,要去比赛,他就得拯救自己的体重。他看着自己宛若钢板一样的身躯,裹好浴巾,默默地走进蒸汽弥漫之中。热到汗毛耸立的那一刻,他发誓自己再也不吃香蕉脆片,以此向身体里可怜的水致敬。
他穿上彩衣,把自己的头发塞进头盔。随着年月变迁,他逐渐放弃了把头发扯出一绺的坚持,也不再怨恨护目镜挡住了他漂亮的眼睛。他与身侧的骑师一起走出去,从沙圈跨上马背,入闸,开赛。
天空就像一块裹尸布,雨让泥地变得湿滑,下场比赛回来他可能就会变成食尸鬼。走回称重室的时候,他看见四个人寒碜地站在颁奖现场,马四下不安地扭动。他突然有点疲惫了,摸摸口袋想要吞一片麦司卡林,才想到自己正夹着马鞭、提着马鞍,而他还得在这里待上好几个小时。
对于去华尔街当股票分析师,或者庸俗一点,任意什么能够配得上“资本”这个名头的工作,并不是他不想去做。平心而论,他热爱马匹、享受成为骑手,但是真心在严酷的现实面前还是有点脆弱了,他的裤子甚至还是借来的。他可一点都不想把爱拿去和生活搞拉力赛,可是他已经这样做了很久。为什么没有更顺遂心愿的事情发生呢?比如赢下分级赛,在世界各地骑马,拿钱拿到手软,诸如此类的。为了停止幻想,他跑去冲了个凉水澡,挪到在电视机旁边看比赛转播。
他回到公寓。没有合同、没有奖金,他早就已经过了趁着减磅福利拿头马的年纪。他没有钱去在乎所谓营养均衡了,要么选择能量与肥胖风险并存的汉堡,要么选择令人饿到眩晕的绿色食品。他的脸上闪烁着电视机的荧光,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浸泡在黑暗之中。他像一只附着光而生的鬼。在对晚饭的严肃思考里,他听到了瓦伦泰的声音。那个可恶的民主党议员。他立刻后悔自己的疏忽大意:没有去看体育频道,而是在这种无聊的政治节目上浪费时间。
出于一种不知缘由的耐心,他没有立刻换台,而是端详着瓦伦泰在演讲时的神情。实际上,愈是令众人喝彩的说辞,他愈是感到恶心。如果当政客所需要的就是表演,把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堆砌在一起,然后摆出一副信心十足的姿态,那么也怪不得大家都穷得快完蛋了。大约都是这些人在执掌别人的命运吧?他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把节目切到了体育转播上。橄榄球赛比瓦伦泰的演讲还是要精彩些许的。他闷闷地看着大个子黑人抛出球,想着高油高糖的碳水,半饥不饱又无可奈何。
瓦伦泰说的是什么?迪亚哥在思绪飘忽中又想起他不断翕张的嘴唇。是不是在打仗?他厌恶地晃了晃脑袋,把瓦伦泰从思想里清出去。希望在把军费送给大兵买毒品之前,先确保他们去往一个正确的地方,别企图用一无是处的战略来哄骗人民。他对着空气,愤怒地讥讽道。
就像在极度的堵车里会幻觉车流在移动,他头晕眼花地躺在沙发上,仿佛自己已经吃过一片麦司卡林,正要快活地睡过去。到底是谁说这玩意没有成瘾性的?这不就是等于说人不会对快乐上瘾吗?他疑心十字线虫在他胸口长出十字架,火烧火燎的痛苦让他死而复生、生而复死,直到某个瞬间——他从沙发上弹起来,浑身大汗淋漓。星光从窗户里飘落,他踮着脚踩出房间,拉开抽屉。已经没有“无成瘾性”的麦司卡林了,他只能拿一片“抗抑郁”的安非他命,就着唾液吞下,希望能做一个来之不易的好梦。
他又回到了那得救的16岁,唯一可以称得上鎏金岁月的一段时间。彼时他一无所知,第一次尝试毒品,第一次因为骑马而养活自己。一墙之隔暴雨连天,疯狂的眩晕里他满身大汗,狂喜和迷醉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天堂。他坚信热爱能够踏平坎坷,即便他一无所有。秋初的晴天中,他甩动缰绳、让马在草地上飞奔。灿烂的阳光飘洒在马鬃上,赛道在辽阔的草坪中延伸,天色浩荡辉煌。小马刚被拍卖到此,没有比赛之虞,只用好好吃饭、以及伸着耳朵探听四方。他也一样。他俯身推马,在气喘吁吁里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越过了现实与梦的界限,跌倒在数不尽的明天。
从强烈的幻觉里面苏醒,那些流光溢彩的记忆枯萎凋谢,所有的陈设安然而枯燥地待在原处。那些天旋地转的美妙倒错消失,由现实取而代之。他餍足地舔了舔嘴唇,手脚发懒,想和自己的床相拥过完余生。他能祈望不醒过来吗?显然不可以,他痛苦地掀开被子,爬去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半的意识还在谵妄之中,另一半因为现实而失望透顶。收音机里面播放着On the Run,镲片和吉他的频率不断变化,采样里播放了人群嘈杂和飞机爆炸的声音,歌曲在野兽般仇恨的叫喊里终结。
他面对着马桶,实在是无法忍受。因为胃酸或者任何别的什么,他的牙齿快要烂掉了。他没有喝任何水,因为这是被禁止的。但是他不断地在呕吐,喉咙疼得像被捅坏了。他狼狈地撑在瓷砖墙壁上,因为胃的痉挛而汗流浃背、痛苦不堪。泻药、催吐、桑拿房,他的体重完美地保持在110磅,但他面色苍白、头晕目眩,并且在不断地诅咒这一切。难道要大家在事故里都死掉,马会才能把体重下限提高一点吗?他幻想着巨大的芝士牛肉汉堡,撑着快要虚脱的身体过完磅,两眼昏花地跨上马背。
眼见空隙要被堵死了,他前面的马还在强行往里面挤。他晕乎乎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在一阵慌乱的叫喊之后,那个见习骑手被撞下来,滚在地上,一动不动。空马自顾自跑了,但是他正对着横陈的骑手。在那么千钧一发的时候,他的头脑完全没有思考的能力,只是镇定地维持着原有姿态,看起来就如同清醒万分。马面对障碍,自然地缩步、起跳。凌空的一瞬,他随着马匹一同伸展,以无名的巨大惯性保持轻盈。随后落地,他平稳执缰,毫无意识地顺着赛道前行。马匹的步伐被打乱,自然没有好成绩。他迷惘地地从马背上跳下来,慢吞吞地换好衣服,走回自己的公寓。
他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这一切来,然后就像是把蓄力的拳头挥在空气里那样,怀着一种空落落的愤怒。他怨恨现实,就像一个土豆地雷一样准备好爆炸。但是实际上,他从骨子里就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吗?他不断地想用鞋尖踹点什么,来与自己横冲直撞的心脏相制衡。他一点都不想感恩自己这天赐的生命。如果当时手忙脚乱、摔在地上、骨头碎成好多节,那么我就是一个勇敢的人了。他自暴自弃地想。
喝酒喝多了会发疯,吸毒也是,但是麦司卡林只会人安静得像一只雕塑。他难得选择当一个平和谦逊的人。只用椅子的一条腿做支撑,他仰头,享受着微妙的平衡,或者说摇摇欲坠。他看见四处的颜色游动融合,地毯和天花板混为一体,墙壁就像墙纸一样剥落。他逆着时间回到了童年的起点,不知觉的事物填充了整个世界。滚烫的沥青路面。热风吹过焚烧了杂草和橡胶的荒地。即将熔化的空棚屋和汽车残骸。他所爱的末世般的荒野。他感到温暖,田野坍缩成一张被子,闷热的气息变回羊水,他不断啃着自己的手指,又一次窥见妈妈的面容。
他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倒在地板上,食指上刻满牙印。向来的怒不可遏消失在兔子洞里,他感到自己刚从宇宙的混沌里面出生,怀着懵懂,要去看一看新世界。收音机里还在放着夏之爱的消息,大家在一片泥地上高唱爱与和平。即便逆熵场已经关闭,他也不要在时间中顺流而下,被里忒洗涤成一个僵尸,或者被阿刻戎侵蚀成一具骷髅。他不想管自己在金钱上的困窘或者旅途的颠簸,他只想要坐上免费班车,火速前往1969最后也是最伟大的狂欢。几乎在这个想法诞生的一瞬,他就已经决定了。非去不可。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说吧,现在他将要奔向幸福。
他一路搭着顺风车,就像一支箭一样永不停息、奔驰向前。他们在凌晨的夜空底下用威士忌来取暖。他和一同坐在卡车里的朋友传着酒瓶,小口啜饮,在冻得耳朵生疼的冷空气里保持相当暖和。西部的高原下,星星提供照明,他时不时可以看见面色忧郁的母牛躲藏在艾草丛后。卡车碾过公路,沙丘不断隐没在黑暗之中。夜风把所有坏的感觉都吹跑了,温暖从胃里传递到四肢百骸。他听见一个浑浊的声音唱着粗俗的歌,然后他们都笑起来,笑声在星光熠熠里飘散得很远。
他最终从卡车上跳下来,被这样一个庞大的社群所震撼。五彩斑斓的人群混杂扭动,墙壁上画满了巨大的反战标识,摇滚乐在四处轰隆隆地响。他疯了一样跑进海特-阿什伯利,在拥挤的街道上不断地被绊倒,跌跌撞撞地踩着别人的裤子,和磕嗨了的朋友相互飞吻、相互拥抱。如此伟大。他把免费毒品送进鼻腔,然后不受控制地狂笑起来,在空旷的天地里行走穿梭。
他惊讶地发现,这个平行世界好像比他想的混乱得多。LSD不能喂饱所有人的肚子,显而易见。他清楚那些在人群中央上蹿下跳的乐队成员,那些举行酸剂测试的人,是指望着拿毒品和摇滚搞革命的。但是在幻觉和狂热结束以后呢?他们根本没有办法维系这样庞大散漫的组织。身边的人无一不因为迷幻剂神志异常、瘦骨嶙峋,连半步都不愿从药瘾里跨出来。他清晰地看见人群是如何腐化衰败,应证了那句他最讨厌的话——街道上什么也没有,除了无能者和无助者凑成的一部哑剧。
裸体派对到处都在开。他当然知道,他当然也接受到做爱的邀请。可是这统统都被他所回绝。理由很简单:他甚至对自己的身体都有些恐惧。没有足够的蛋白质支撑肌肉,常年的极端减重、毒品和酒精损害了他的健康,于是他看起来像一块ATM机的后盖。出于这样,他不对别人的裸体抱有什么期待。如果把年轻窈窕的女孩比作青苹果,那么那些肥胖松散的人就是腐烂的香蕉,永远没有办法找到一个合适的水蜜桃。在三岁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够了奶牛的交媾,相比之下,露天性爱难道还有什么更深刻的哲学意义吗?在这一片自由的新世界里,他倒显得像是一个离群索居的人了。
伍德斯托克的暴乱一场,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那些吸完毒神志恍惚的、喝醉了穷极无聊的,以及暴力的狂热爱好者,不知道怎么就凑在一块。倒也称不上一场随机的事故,毕竟这地方本来就充斥着各类不入流的人,以命运的角度来看,真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灾难。他并不怜惜理想主义者的破产,也并不多么在意左派运动的衰亡。他只是不甘心自己永远在向现实屈服。暴烈的天气似乎永无止境,滥交和排泄的气味飘散在空气里。远处的楼房已经疮痍不堪,唯一能指明未来要走向何方的、只有高扬的美利坚国旗。
他在神志清醒的间隙,不经也会想起漂亮的纯血马们,想起自己是如何在凌晨三点爬起来,然后和马一起奔向五点钟的日出。他辱骂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婊子,明明决定好逃跑了,还念着原来的梦。但是他背叛不了自己的爱。他不情不愿地承认,他热爱当骑师。就像那些老家伙说的,无论失态任何失控,他从来没有后悔过选择这个职业。
正像所有小说里会涉及的那种边缘人物,他短暂地接受了教育,基本上是在每学期报道时出现一面。一旦够了年纪,他立即辍学跑去了骑师学校。一边给马厩打工,一边接受训练。一旦课程结束,他迅速开始比赛、累计胜利。一个体重轻得不像话的小朋友,居然顺利拿到了执照,成功获得一份合法的工作。真是十分了得的成就。到此为止,他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家乡和家乡中的人,在自己的正义上大行其道了。也许对那些指望考上常青藤的人来说,作为享受社会救济的不知名同学,他的故事从一开始就结束了。但是他不,他要做顶级的骑师。他知道这件事情不容易,甚至是大部分人盼了一辈子都没有实现的愿望。可是在镜子里,当他看到了自己光滑细腻的皮肤,他就知道,他有无限的时间可供使用。这个时候他完全没有任何忧心。他甚至连二十岁都没有。他只是无限地向往着未来。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莫名其妙就变成一个孑孓独立的人。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没有忘记当初的雄心壮志,但是已经忘记了充满希望的感觉。他痛恨命运,但决不对自己施以同情。这是懦夫才会做的卑贱勾当。随着混乱逐渐蔓延,他知道回肯塔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一如既往。他并不否认自己这次出逃简直是一团糟,但是他决意不肯向现实投降。
瓦伦泰竞选失败的消息迅速地流传开来。他才不想知道原因是什么。比起探听自己国家的政治动向,他更关心的是一条小小的谣传:瓦伦泰借助安非他命来治疗躁郁。他不无得意地想,就算是如此自命不凡的人,也不免有失志的时候吗?在这个时候,他也已经忘记了自己是怎么从臆想里的顶级骑手,一路流落到在旧金山的街头穷困潦倒、左右为难。他只是专注地看着这位假想敌的不幸,似乎在现实面前扳回一局那样,不再梗着脖子想要负隅顽抗了。后退一步,但不是屈服。他怀着一种诡秘的幸福感,打破了向来绝望的微笑。他身后的人群不知道又在吵嚷什么,他一路被推搡到破路牌旁边,踩了不知多少人的脚和长袍。他的头打到了铝合金的标志版上面,待他龇牙咧嘴地起身,才发现那指示着往东出发的班车。
现在他要从幸福中撤退了。拜拜,加州,旧金山,海特-阿什伯利。
免费巴士里的鼾声此起彼伏,他蜷缩在座位上,努力透过污渍斑斑的玻璃向外看。前方泛起隐隐约约的亮色,无限的黑暗已经宣告终结。司机拉开窗户,很响亮地向外吐了一口痰。风和光逆着行驶方向闯进车厢,生命过分张扬地跳动,他从头到尾都被希望洗涤干净了。风吹开他的额发,蓝眼睛闪烁着光辉的色彩,爆裂一般明亮得惊人。太阳烧成一轮金色的光晕,指示肯塔基的路牌反而模糊不清了。倒也不必看清,他知道,几个小时以后,他就要下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