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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山律觉醒超能力前,曾经有一次在开完学生会会议后被一个女生在路上拦住。他想了想,确认自己对这张脸有点印象,似乎是二年级的:“学姐有什么事吗?”
对方明显状态有些不正常,她拉开被校服挡住的手肘,向对面的影山律展示自己手上的痕迹,影山律五点零的视力分明看见对方手上未愈合的深红色的他的名字。“影山君,我喜欢你啊!”影山律在那一瞬间被强烈的恐惧勒住了脖颈,不啻于幼时看见暴走的哥哥。最后是怎么摆脱对方回到家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到家便虚脱般瘫倒在床上,让柔软将肉体包裹,闭上眼睛,看见的不是黑暗,而是今天女生皮肤上刻的他的名字,跟着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光跳动。
天逐渐黑了,外面传来摆碗筷的声音,饭香也顺着门缝飘了进来,影山律逐渐放松下来。接着响起了敲门声:“律,醒了吗?该吃饭了哦。”影山茂夫在门外说道,隔着一道门,影山律的精神又下意识紧绷起来。影山律翻身下床,揉了揉太阳穴,由于长时间的高度紧张,脑子依旧嗡嗡作响,兄长的“律”在脑中回荡,不断碰壁弹来弹去,打痛了他的神经。
“啊,哥哥,我这就来哦。”影山律打开了门,走廊里的光也跟着倾泻进昏暗的房间。留着锅盖头发型的同胞兄弟站在门前,露出关切的眼神:“律放学回来睡觉了啊……是累了吗?没关系吧?”影山律摇摇头,说:“没问题的哥哥,我只是开完会有些累了。现在已经好多了。”影山茂夫继续看着他:“啊,这样吗……已经好多了吗,那太好了。”影山律躲开他的眼神,往前走准备去吃晚饭,但哥哥的眼神是热切的,自前而后如一张网罩在他身上,让他有些无处遁形。
“真的没问题吗?”影山茂夫在他身后有些担忧地说,律如果有什么烦恼的话,请随时找我倾诉哦。
兄弟俩的日常状态本就是这般,互相关照,分享喜悦,亦共享烦恼。既出自同一个父母膝下,他们的关系自然密不可分。虽说兄长是由于两人是兄弟,弟弟则在此基础上又多了害怕兄长积攒压力从而爆发的恐惧。
但影山律刚刚经历了精神病的告白,沉浸在迷茫与恐慌中。他听见这句话之后缓缓回头,带着一丝惶惑,对上了哥哥的眼神。
黑色的……深不见底的……被灯光照得眸底散发着微小的光的…应该说是平静…?还是说关切呢……影山律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想,发觉此刻哥哥的眼神让他害怕,却又矛盾地不再恐惧:哥哥的眼神和她不一样……是因为哥哥是哥哥吗?我们有血缘关系,所以眼睛里积淀了再沉重的爱也不会将我彻底压垮。但正因为我们是兄弟,所以我的自尊、我的、我的……?我,虽然不会被压垮,但是背负着太厚重的出自于兄弟的“爱”,脊梁是会被压弯的啊……
仿佛过了电一样,影山律微微打了个寒颤,话语像呕吐物一样涌到嘴边:你关心我,偏爱我,只因我是你的弟弟吗?如果我不姓影山,你……是不是就用对待别人一样的态度来对待我呢?我之所以独一无二,是由于我叫影山律吗?
优等生弟弟吸了一口气,将反胃极力压回心里,把莫名其妙不知从何而来挂在嘴边的质问卸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句简短的“好”。
“好的哥哥,”影山律微笑着,惨白的光将笑容衬得有些瘆人,像今天廊下拦住他的女生,“放心吧,我没事。”
影山律自残的契机是在一次校园清扫中。这次的目标是3年x班的一个小混混。做的事情其实无伤大雅,无非就明明是就要面临升学考试了的毕业生,每天来到教室唯一干的事就是睡觉,睡得天昏地暗人事不省,大有睡到升学考在升学考铃声中呼呼大睡之势。但似乎黑眼圈才是本体的神室沉醉于权利和赞誉,连上课嚼个口香糖都给人家扣混混帽子,更别说天天睡觉度日的真混混了。
偷女生的镜子吗……影山律回想了一下学生会长跟他说的话,跟第一次将竖笛塞进鬼瓦的书包里一样吗。这么换汤不换药有点拙劣了啊……不过也无所谓。影山律观察教室后面的书柜,怎么这位也没有带书包回去啊,正好。初中稍微成熟一点的女生都学会打扮了,有些爱美的注重形象,每天都掏抽屉里的镜子出来补妆。影山律环顾一圈,先挑了个离自己目前位置最近的桌子下手。影山律弯下腰。这张桌子的主人显然很爱干净,抽屉里的书收得整整齐齐摆在了狭小空间的最左侧,用了一半的抽纸和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则被分门别类地堆在了右侧,粉色的镜子放在最边上的最靠前,上面贴着可爱的英短蓝猫贴纸。
如同大家所料想的,影山律将粉嫩的镜子抽出来时,不小心手滑了。学生会里的一年级生呆滞了一秒,旋即急忙伸手去接。但事态已经不可挽回!如同他踏入盐中校园大清洗这趟浑水一般!镜子跌在地上。碎片像影山律一样,被湍急的水流势无可挡地冲走了!
刹那间笔直的腿失去了支撑,影山律脆弱的神经,像漂过无数次的发丝一样,嘣地断裂了。断了弦的琴会躺在地上,无法言语。影山律跟着镜子一起跌坐在地上,跪在玻璃渣里,镜子小,碎得大块大块的,细小的粉末因为太过微小也不扎人。但膝盖像泡在开春初解冻的冰水中。影山律开始大声地喘息,试图制造出盖过心跳声的声响。但是并不成功。
扑通、扑通。影山律觉得自己的心脏安了地雷,下一秒就要爆炸了。怎么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影山律动用他使用了十三年的脑细胞飞速运作查询解决方法,但往日很活跃灵活的脑子突然之间失去了检索能力,卡在了加载页面。过了半分钟(但影山律自我认知是度过了五百年),优等生的头脑向其主人展示了404的走失界面。
影山律迷茫地张着嘴,看上去似乎稍微冷静了一些。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这么痛苦……不过是打破一面镜子啊,明明只是镜子而已啊?影山律茫然地低下头,手撑着地板,在散落在地上的镜子碎片中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样子。
神情相当难看,眼神又是极其可怕。他曾经无数次在各种地方看见面貌丑恶可憎的自己。在自己房间里的落地窗里,在学校卫生间的镜子中,在雨后公园里的水坑。影山律阴冷地凝视着这样的自己。无数个他回以同样阴沉的对视。由于自身性格和过去回忆而共同埋下的地雷,不出所料地与自我的凝视与问询发生了化学反应。暴走!炸裂!影山律哑着嗓子像掉进陷阱里穷途末路的困兽一样嘶吼:别看我!他对着无数个散落在地上的自己说,别看我!那些影山律根本听不懂他的意思。只有影山律自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喊得实在是太难辨认了!别看我、别看我!无数影山律依旧盯着他,像从前一样,从不移开视线。
凭借着涌上来的热血冲动,影山律粗鲁地将袖子推了上去,拾起地上的随便一块沾着灰尘和碎屑的镜子。接着发生了什么?影山律清醒之后努力回想,而那段记忆依旧模糊不清,像盐中一间被废弃的卫生间里落满了灰的镜子。只有手上乱七八糟的血痕提醒着他,刚刚碎在地上的影山律对他实行了暴行,或者说是惩罚。
影山律双手抱头,重重撕扯发根。疼痛将自己一缕一缕唤回穿着制服跪在地上的躯壳里。
划得不深。影山律冷静地审视手臂。已经止血了。于是他将地上摔碎的镜子一片一片捡了起来,包括沾着血迹的那块。又拿来教室后面的簸箕,把更加稀碎的玻璃渣扫进去。接着把所有都倒进卫生间的马桶里,摁下冲水键。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莫名的如释重负,好像将不正常的自己也冲走了一样。他又冷静地回到了教室,冷静地收集了另外十几个女生的镜子,把无辜失去镜面的粉色镜子与刚刚刮搜到的那十几块,一同放入目标的书包中。明天,它们将成为目标图谋不轨的有力证物。而那块碎掉的粉色镜子无法开口言语,自然不能成为影山律心灵法庭上的原告证人。镜子上的英短更不能。
影山律细心又严谨地卷起袖子,叠在手上,神态庄重,如同他在吃妈妈做的需要上手的吃食一样。他从抽屉里翻出藏在最深处的美工刀,然后盯着自己的手。上面曾经什么都没有,光洁无暇,就像曾经没有超能力的他一样。而手上已然愈合变白和新近添的算不上稀疏的伤疤见证了他拥有超能力前的压抑与觉醒超能力后的成长。为什么要这么做?影山律也不清楚,就像他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参与神室清晰校园的权利游戏,为什么明明没有超能力却还要每天都去超能研究所,为什么拥有超能力后内心深处还会对哥哥怀抱虚假的尊敬。
门突然被敲响了。影山律一惊,将美工刀甩进抽屉里,又小心地关上。接着影山茂夫音量有些小的声音隔着门模模糊糊地传来:“律?你现在有时间吗?”
影山律一边将放在旁边用来装样子的书拖过来翻开假装自己在学习,一边回答:“哥哥?怎么了吗?请进。我刚刚在做作业哦。”
影山茂夫依言推门进来。影山家的氛围很好,彼此间都很尊重,每一个成员都不会在未得到主人允许的情况下擅自进入对方的房间。
影山律坐在原地不动,手里握着圆珠笔假装自己在写东西,眼睛则偷偷瞄着后面,看见影子逐渐接近他:影山茂夫轻轻走来他身边 。由于灯光,影山茂夫的影子将影山律彻底圈在自己与桌子中,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影山律开始莫名地紧张,脑子又隐隐抽痛。虽然明知对方不知晓自己刚刚正预备着做什么,但仍然有种小时候恶作剧被妈妈抓包的心虚感。
”律最近状态好像不太好,是遇到了什么问题了吗?”影山茂夫弯下腰,和扭头转过来的弟弟对视。影山茂夫毫不保留地让影山律看进自己的眼底。影山律从里面只读到了诚挚的真诚与担忧,以及自己的影子。
我的状态有这么差吗?影山律想,嘴上却说,“我很好呀,哥哥这是怎么了?突然问这种问题。”
影山茂夫皱着眉望着他,影山律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有些不适,距离愈近便意味着愈多一分哥哥看清他扭曲内心的风险。影山律移开眼睛,将无处安放的视线丢在了空白的课本上,他们的功课进度还没到这里。他刚刚心不在焉,结果不小心翻太后了,好在哥哥并没有注意到这点违和之处。
“律的表现跟平常一模一样哦,没有任何异常,不过我总感觉你最近有些烦恼的样子。”影山茂夫说,“是错觉吗……?”
影山律背对着他,却被动接受着哥哥关切目光的审视。肉体和心灵都无处可逃。该说不愧是兄弟吗……意外的默契呢。直觉相当准啊。
“律真的没问题吗?”影山茂夫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却是多了一丝疑惑。
“如果真的有什么烦恼的话,一定要跟哥哥说啊……”作兄长的一把抓住了弟弟的手臂,影山律的脸稍微扭曲了一下,很快又控制住了失控的表情。
哥哥的手并未多做停留,而是直奔主题滑到了弟弟的手掌里。影山茂夫握住影山律的手,影山律感觉手热乎乎的,兄长的手很温暖,所以也将热度传给了他。
影山律的双手被围在影山茂夫的双手里,像困在涨潮的潮水中的礁石。影山茂夫说出来的话也暖和得要将弟弟融化,同时也刺骨得要将弟弟冻结:“因为我们是兄弟呀。”
因为我们是兄弟?
影山律在心中默念。然后展露笑颜:“好的哥哥。谢谢你。”
影山茂夫也跟着腼腆地笑了:“那我先出去收拾碗筷了,律,吃饭时再见。”
“好的,哥哥。”
影山茂夫一走,关上门,影山律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笨蛋哥哥……你刚刚捏疼我了。前天的伤口还没愈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