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1-26
Words:
7,151
Chapters:
1/1
Comments:
13
Kudos:
40
Bookmarks:
6
Hits:
1,097

【邪瓶】寒江

Summary:

一场烧不起来的大火。

Work Text:

  「用名为他的海水浇灭我不息的业火。」

 

“你老了。”我几乎忘了我听到这三个字的一瞬间到底是什么感觉,似乎有点难过,有点委屈,又有点庆幸。我想说我又不是张家人我当然会老,我想说已经过去了十年,我想说,都是因为你。但是我没有,喉头哽咽几番,我最终笑了笑,喊了一句,“小哥。”

张起灵说的是“老了”,而不是“变了”。看着他难得有笑意的脸,十年里阴暗腐坏着侵蚀我,碾压我的东西好像突然消失了,我又变成那个会哭会笑的天真。

我应该是什么感觉呢,我不知道,在这十年里我根本不敢去想这个场景,我无法承受任何一点变故,哪怕只是一丝张起灵没法从门里平安出来的思绪,就可以轻易毁掉我艰难筑起的心墙。

但是有过了几秒钟,我反应过来,手都在发抖,我想,他怎么可以说我老了,怎么可以,他怎么敢,怎么会。我不停地搓着衣角,想大叫,想嘶吼,想歇斯底里地发火,说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我又忍住了,十年过去,我已经学会把话咬碎了吞下去,让我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僵硬。

有时觉得自己蠢,有时又觉得他好狠的心。

可我们都是心甘情愿的。想到这里我又瞥了眼我的右手臂,还好好地藏在长袖底下。

这种感觉很奇怪,特别像小孩子在外面闯祸的时候什么也想不起来,玩得浑身泥,满身伤,只有回了家了,看见父母了,才想着是不是要被当做坏孩子,才想着要藏一藏。

但我不是小孩子了,张起灵也不是我的家长,他是一个十年未见的故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好友,一个,我的寄托。

我甚至期待他问上一句,这十年你过得怎么样,然后我就可以挽起袖子说,看,我为了你做了这么多。可惜他不会,张起灵就是一个沉默的人,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我几乎要被自己逗笑了,这比已经能闯祸的小孩还不如,闹变扭这种事我三岁后就不干了。再会的喜悦游遍我的全身后就从我的七窍中无情地流走了,只剩下不安,荒唐,不真实感涌上来吞噬我。

我想点烟,但我不想封闭的车里弥漫焦油味,张起灵没说过,可我仍记得他在进青铜门前点起从我那讨来的烟时,是皱了下眉的。也许是那时他真的累了,也许是他觉得只有我在,没必要再装点什么,这是我印象中他唯一一次表现出的好恶。

我转头看向张起灵,他抱着胳膊正闭着眼睛小憩,这个场景太熟悉,无数段路途中,我思绪翻飞而无法入睡的时候,我也这样看他。

我习惯性地扫视检查身边的一切,突然发现空调的风速被调小了,是我刚发呆时张起灵调的。

我立马警觉起来,他冷吗?状态正常的张起灵不会有这种举动,他的忍耐力不可能让他非要去调一个不算很冷的车载空调,那就说明他现在不对劲。

我敛了敛神,打算到了今晚住的地方再问他。

到了休息站,换我继续开夜车,胖子上了副驾,张起灵仍然闭着眼倚在座位上休息。开夜车是很容易疲倦的,胖子睡了一个小时就开始跟我扯东扯西,防止我走神,张起灵醒了,看着窗外,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澄黄的路灯在他脸上恍过,明暗交错,像扇动翅膀的透明蝴蝶。他似乎有所感应,看向后视镜,蝴蝶飞进他的瞳孔,而我忘了移开眼睛。

于是我们的目光在这小小的一块光学玻璃里交叠。

我被困住了,直到胖子喊我,“天真同志,不要发呆。”,我才一个激灵,从一部默片中挣脱。

过了一会胖子又睡了,闭眼前把跟司机说话的任务转交给了张起灵。我难得看见张起灵脸上浮现了一丝疑惑和无措,有点像突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小孩。

直到我在细微的颠簸和呼啸中耳鸣,张起灵依旧没说话。而我,想不出任何能问张起灵的事,也无法在我过去十年中找到一件说得清楚的小事,只好让话头掉到地上,被车轮碾碎。

我们没能到预定好的酒店,因为突然下了暴雨,能见度不超过十米,再开太危险了,只好在一个路口下了高速,找到一家半名宿半酒店的地方住下。

外面的停车场停了许多全国各地车牌的车,都是刚从高速上拐下来的。我们只有两张身份证,只能开两间房,但是只剩下单人房。胖子睡相不好,今天主要也是他在开车,所以我和张起灵挤一间。但我没想到房间里连多打一个地铺的空位都没有,只有一张一米二的床可怜兮兮的贴着墙,边上是一个摇摇欲坠的高脚板凳,在狭小的角落里充当床头柜,上面有一包纸巾,和一个盒子,我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120元一盒的冈本。

如果我还有嗅觉,那我大概能闻到潮湿的木头和灰尘味,不过现在我只是觉得衣服有点黏在身上。

浴室里传来水声,是张起灵在洗澡,一块劣质毛玻璃确实挡不住什么,我就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里面若隐若现的人影。

我发觉自己总是在看他。

过了一会张起灵出来了,不下墓,没必要穿贴身的探险服,我和胖子就给他带了几件纯色的宽松衣服。他抬手擦头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们错误估计了他的腰围,那条裤子几乎是挂在他胯上的,而麒麟纹身快要从领口里跳出来。

洗去了一些陈旧,洗去了一些熟悉,像擦干净了一件积灰的玉器。张起灵长得好看我是一直知道的,只要不是刚灰头土脸地从地里爬出来,女孩们总是要多瞟他两眼的。但张起灵用还水汽着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去洗时,我仍然无法控制自己在心中感叹他确实长了一张好脸。

床上多一床被子都放不下,于是我们挤在一张被子里,他很快闭上眼睛,窗帘很漂亮,只是不太遮光,成了雨滴的幕布,让影子落在我们身上。

我仍然惦记着空调的事,问他,“你身体有不舒服吗?”

张起灵睁开眼,并不看我,默了一会才道,“需要休息。”末了又补了一句,“没事。”

于是他就真的闭上眼睛休息,而我早就没有闭眼就是睡眠的夜晚了。他睡在里面,侧着身脸对着墙,背对着我,露出一大截雪白的脖子。他的体温一点点地透过来,让我从无数个四肢发凉如坠冰窟的夜晚里逃离,又一次记起手脚回温的奇异感觉。

张起灵睡熟了,我没有见过他这样子的完全放松,肩膀塌下去,呼吸又深又长,我翻来覆去后也没有意味着苏醒的短暂暂停。所以这就是张起灵说需要休息的意思?我分不清他到底是已经完全没有精力保持戒备,还是因为我在且环境安全才如此,抑或是两者都有。

雨的影子滑进他的衣口,他居然就这么睡了,我想。在一片沙沙雨声中,在我的沉重凝望里,他就这么睡了。他抛下我一个人那么久,让我在混乱扭曲中纠缠那么久,把自己变成一副载满仇恨的荒唐躯壳,变成一个无法屈膝的可怜哑巴,如此狰狞。而他可以那样无辜,一无所知地睡去,对十年未见已经面目全非的我毫不设防。

可明明是你自己决定不要告诉他的,你不就是希望他能不用顾虑一切,不要痛苦,长久地留在你身边吗,你又在嫉妒什么,矫情什么呢?我只好评价自己一句,自作自受。

半夜我突然发现我的后脑隔着那层带白纱的抵在被雨砸得作响的玻璃窗上,张起灵跨坐在我身上,几乎要鼻尖碰鼻尖,我拼尽力气却动不了,他突然变得好陌生,脸上带着说不清的暧昧迷离越凑越近。我只好移开视线看向一边,却看见那盒冈本已经拆开,用过的包装散落在床上。

晴天霹雳,我猛一睁眼,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窗外并没有下雨,张起灵没有躺在我身边,那盒冈本也仍然好好地呆在那里。

原来是梦。

这一晚,他不在的十年来我第一次梦到他。孤立无援时,记不清他的脸时,突然想到他心脏发痛时,他从不施舍我梦里哪怕一个模糊人影,可现在他躺在我身边时,几乎是离得最近的一次,他欠我的记忆在这个梦里悉数奉上。

张起灵正在与过于宽大的裤子做斗争,低头把裤子的一小节缝到了一起,针线大概是问前台借的,他听到动静向我这看了一眼,脸上是熟悉的淡然和安宁,与梦境十分割裂。

车上我一直在想自己怎么会做这么荒唐的一个梦,最后给自己的解释是看见张起灵让我的身体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年前血气方刚的年纪,又太久没见过漂亮姑娘。

这一天晚上我们到了杭州,胖子说去吃顿好的,我说好的没有,贵的就有一家,去吃楼外楼吧。胖子抗议,说那地方又贵又难吃,不如找个地方撸串。

我难得在这种小事上跟他争,我说就楼外楼吧,这会就是想吃了。

人有时候也贱,我其实根本不想吃楼外楼,我只是惦记着那顿没吃完还不欢而散的饭。

我看向张起灵,他只是淡淡回看了我一眼,似乎完全不记得楼外楼是什么地方,我心里诡异的躁动又浮上来。

我很好奇楼外楼招厨师的标准到底是什么,怎么可以十年如一日的维持介于难吃和一般之间的微妙水准,让我怀疑是十年前我们没吃完的菜又炒了炒端上来。

我突然想到,对我来说,这是一场中间跨越了近万顿饭的幼稚补偿,可张起灵却是实实在在把没吃完的下半场补上了。

吃饭时我习惯性想把袖子往上挽,手挨到袖子才想起来我要遮那十七道疤,又不动声色把手抽了回来。我自以为天衣无缝,可张起灵突然甩来一个凌厉的眼刀,不过我早就不会因为这个吓破胆了,十分自然地对着他一笑,然后挑了块没刺的西湖醋鱼放进他的碗里,他把鱼拨到一边,过了好久才夹起来吃掉,看来是不喜欢。

胖子买了连夜回巴乃的机票,吃完饭他去机场,我带着张起灵回家。

去接他前我特意收拾了屋子,本来也不是特别乱,但是我总有一种类似带女朋友回家的紧张感,无法控制自己把屋子收拾得整洁到像个同性恋。而那些被尼古丁熏燎透的文件,资料,照片,统统被锁进了保险箱,好像这样能把不堪腐烂的我也一同尘封。

十年来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陷入几近自卑的境地,但当我又真真切切见到张起灵,宛如肉身菩萨的张起灵,我才恍然,自己好像一个不停散发着怨气的疯子,那个在白夜里跟在他身后义无反顾走进长白山的天真已经死了,而我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只不过是接替了这幅千疮百孔的肉体。

我坚信他想见的不是现在的这个吴邪,于是我开始自欺欺人但尽职尽责地扮演起十年前的自己。

客房被我收出来给他住,衣柜里是我给他买的衣服,床上是铺好的全新深蓝床上三件套,我领着他进了房间,教他怎么调智能空调,哪个开关管哪个灯。

浴室在我房间里,外面的只是个洗手间,于是又是告诉他怎么调水温,哪个是沐浴露洗发水,又递给他一套刚拆出来的牙具,拎出一双新的拖鞋,希望他能从里面捕获到我希望他长住的心思。张起灵像个第一天进幼儿园的小孩,被我领着在家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我开始和他讲怎么调冰箱温度时他制止我,说,“吴邪,我困了。”,我这才放他去洗澡。

他出来时裹挟着带着沐浴露香味的潮湿气,我感觉我的脑子最近出了点问题,将记忆自动链接上昨晚拥挤不堪的小房间,开始想象带着我熟悉香气躺在我身边的张起灵,可他像冰冷的江水一样,无声无息蚕食我,却从不停留。他从我身前走过,有一瞬间我竟然想抓他的手,问昨天晚上到底是不是梦。

然后呢?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呢?他回了他的房间,也许马上就睡下了,可我睁眼直到光从帘子外隐约透过。这件事没有任何纠结的余地,我当然知道……

知道……什么?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秒,我突然被那个可怖的答案撕裂开,猛地坐了起来,又是一身冷汗。我狠狠地掐了把自己的鼻梁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然后塞了支烟进自己嘴里。我点燃火机,低头将烟凑过去,沐浴露的香味似乎是因为高温再次垂死挣扎了一回,可我知道,这只是幻觉而已。

于是我咬着这根未燃的烟,远远站在了张起灵的房门口,寻找到一个刁钻的角度看着他的背影,他睡得很沉,我看着他,坐立难安。

我以为这是重逢戒断的短暂溢出,却一次又一次在深夜仅仅因为他没在我视线里而无尽地烦躁,点起一根又一根徒劳的烟草,然后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看同一个人做同样的事。

张起灵回来后总是睡得很沉,一天也睡得很久,似乎要把缺的觉都补回来,我问他,他永远用几个字搪塞我。

他又在沙发上睡着了,我也许该逼问他这种情况到底安不安全,也许该问他我还能做什么帮他,我明明可以做很多事,当一个贴心的老友,可我只是贪婪又自私地抓住一切机会,用连我自己都知道烫得吓人的目光去灼烧他,试图留下自己的印记。

我可悲地发现我希望他就这么一直沉沉地睡下去,一天里睡多久都好,我能把家里所有地方铺上垫子毯子,塞满枕头,只要他不要再玩什么失踪和单方面的告别,呆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我就能把他要的一切都双手捧到他面前。

我真是,太怕了。

其实我知道我所有的痛苦都不应该怪到他的头上,可是他的离开就好像是我痛苦的预兆,他的缺席就是我孤立无援的唯一理由,所以我擅自去算那一笔笔本不该记在他头上账,然后野兽蛰伏般地等一个把账本在摆在他面前细数的机会。

我以为我要释怀了,在见到他的前一秒我都信了我自己能真的当作只是好久不见,可当我又看见他时,内心深处只有一个阴郁的我在窃窃私语,吴邪,别再骗自己了,你就是个疯子。

张起灵的一缕额发随着他的呼吸滑落了,我几乎要产生他如此温驯的错觉,忘了他是怎么样的冷淡,怎么样的固执。我依然隔着一堆碍眼的东西看他,直到他醒来。他明明看到我诡异地在看他,却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我又不甘于他死水一般了,但是我忘记了,除了那么几件事,他是没有好奇心的。

“我有话想跟你说。”

张起灵转过身轻轻偏了下头,我知道这是“说吧”的意思。昏沉的夕阳笼着他,发梢浸满了暖光,勾勒出一种不属于他的柔和,甚至似乎有些笑意,好像完全不担心我要说出什么我们两个之间那层脆弱屏障无法承受的话来,可我哽咽了,话语泥泞不堪,在我的喉间被煮沸,烫伤我的食道,无法下咽。

我说不出话,他就用世界上最宁静的眼睛抚摸我,用一双无形的手伸进我的脑海抚平一个个糜烂血肉积成的结,用名为他的海水浇灭我手中不息的业火。原来这样就够了,我只是期望被他看一会而已,满足得如此轻易,账本随风飘散了,我心想,等我在你眼中的时间追上我时,我们就两清了。

我又被自己骗了,“两清”二字刺穿了我敏感的神经,两清后我再没有呆在他身边的理由,可是不该,不许,不能,我非要他永远欠我,吴邪这个名字要刻到他的骨头上,哪怕他的记忆再几个轮回也不能洗去我的烙印,哪怕他本不该与任何人纠缠。

我要成为他忘了也无法割舍的过去,我要他忘了也会因为本能在我的墓前流泪,我要成为那唯一一个。

明明是他替我去守了十年门,原该是我欠他,可渐渐地,连带张起灵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默认了,是他欠我的。

“吴邪。”他喊我,也许因为我走神太久了。

我还是笑了笑,说,“算了,之后再说。”我知道,他不会追问的。

张起灵睡得没那么多了,也逐渐恢复了警觉,在他门外远远点起的烟会让他在转过头来,于是我狼狈地用喝水掩饰。我失去了能毫无顾忌看他的时间,他又离我那么远了。

第一根烟草燃尽了,他翻看着我当时的摄影集,没有抬头。第二根又燃起来,他好像真的被那些照片吸引了,看得入神,修长的手一只稳稳当当地捧着那本厚重的影集,一只如风一般翻动着页码,好像他也像风一样悄无声息地吹拂过十年里每一秒的我的脸。火苗一次又一次地燃起,我突然想知道究竟要多烫才能烧穿他身边川流不息的水障,烧穿他仅供寒江仓皇而掠的双眼。

火光第九次跃起,那阵风总算吹散那些喘不过气来的时间,吹到如今的我的唇角。他的手很稳,我的嘴角却止不住地发颤,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中我荒唐的圈套,可被他手心拢住的那一点将熄的晴烟却转头将我烧穿了。

我扭曲的胜利只持续了一瞬,那些潜藏在我口中里已久的荆棘迫不及待地生长,缠住了我的舌根,又挣动着想扎进张起灵的血里,是疯赢了,不是我。

“你终于舍得看我一眼了…嗯…?”我极其缓慢地,小心地从脑海的角落里拼凑出一句最温和的话语,可开口却是语调怪异破碎的一把尖刀。他当然在垂目看我,神色晦暗不明,犹如殿上的一尊菩萨,那支烟仿佛是我为他上了一炷香。神鸟仍站在他肩上,只是施舍众生的慈悲也分给我一份,他不许他的神鸟审视我,但我仍然是众生“众”里的人。

我最恨他这样看我,路边的弃犬都可以怜悯我,可他不许,世人信他,供奉他,为他塑像,当我不得不跪在他身前时,我只想揉碎他足下的莲花。

我不愿他做我的神,我不能忘记他也是血肉身,代价是他为我做的一切重量翻了百倍,如高山,被我踩在脚下,又压碎我的脊梁。他们都忘了,张起灵自己也忘了,他怎么可能欠我,他站在神龛里太久了,久到被乞求的香灰淹没,被有理或无由的愿望缠绕,他忘记自己的姓名,久久地被困在那里。我不愿他叫张起灵,又不愿他无名,我不想他作真身佛,又不想他倒伏。

那把尖刀惊动了神鸟,张起灵的淡然终于被扇动着离去的翅膀撕开一处罅隙。那能勾起千钧的两指被那根几乎燃尽的烟撼动了,细微地颤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他问,仿佛这只是一句最寻常,最单纯的发问,可我看到他眼睫在抖,好像我捏住了他十年前粉碎的腕骨,原来他其实也听得懂语气。

我夺下了快要烧到他指尖的烟,怨恨自己的残忍,幼稚,又没出息。我总以为我能狠下心折磨张起灵,他毫无防备地站在我面前,纵容我剥下他的袈裟,把手穿过麒麟的身体,紧紧握住他的心脏。他什么都不懂,我想,他是因为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才纵容我,好像要这样补偿我,可他要是知道我想我的灵魂为了他永世不得超生,他哪怕拧断自己的手都要离开,永远不再见我,再扔下一句“这是为了你好”。

我把烟摁灭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生怕错漏张起灵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我终于抓住他的手腕,把他逼到墙边,直到他的头贴上隔着一层厚重遮光窗帘的玻璃窗。没有光,也没有影子,他就只是他。

我想起了那天晚上的荒唐梦,只是所有都颠倒过来,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你知道吗?”,我几乎和他额头贴额头,可还是觉得不够近,我想吻他。张起灵把头扭到一边,轻微地挣动示意我放手,我知道,他不想和我动手,所以只是架住我不让我靠得那么近。可我偏不,我还是恶劣地笑着,“我那天梦到你了,梦里你就像这样看我…”我赌赢了,张起灵忽然不再动了,转过头定定地盯着我,呼吸打在我的脸上。我把唇凑到他的唇边,我几乎以为自己要吻上去。可我只是喃喃了几句自己也听不懂的情话,然后久久把头埋在那片永远也不会染上温度的脖颈上,似乎第一次真正地休息。

最后我放开他匆忙转身,只留下一句含糊不清“抱歉”,他想抓我的衣袖,却滑了过去,原来你也有留不住我的时候。他在身后叫我,喊我的名字,“吴邪。”

我第一次没有回头,不敢去面对他的眼睛,不敢去读这两个字背后的意义。

从那天后每次张起灵出门时我都逼自己做好他再也不会回家的准备,只要他一失踪,我就马上把整个杭州翻个底朝天直到找到他为止。可他没有,他只是从鞋柜上的零钱盒里抓一点零钱出门,去附近的小集市买一点菜回家,或者肉,专门做给小满哥吃。或者只是单纯地出去跑步,绕着西湖转两圈,又回来。

我的报应,那一把在我头顶悬而未决的利刃始终不愿落下,不愿宣判我的死期。

夜里我被自己撕心裂肺的咳嗽从一片混乱的梦里叫醒,我习以为常地听着肺部如破风箱一般的嘶嗬声,伏在床头柜上。我何必纠缠他呢,也许我根本活不了多久了,我心里突然浮现起这个想法,然后觉得自己脸上一湿,我一抹,是鼻血。也许我是真的快死了,我看着鲜红的掌心,这个念头又不可抑制地出现。

“吴邪。”张起灵拉住了我在脸上胡乱抹的手,我抬头,眼前发黑,但我知道他在我面前,“张起灵…咳…咳…”我已经忘了上一次喊他名字是什么时候,也分不清自己在哭还是在笑,“我真的,咳……真的快死了。”

手上的血顺着手臂淌下来,我突然清醒过来,但他已经看见了,那十七道狰狞的疤。我想把手抽回来,可他死死地握着,然后顺着血一道道几乎温柔地摩挲过去。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些疤痕仍然新鲜流血的时候,翻开的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肉狠狠作痛。

我疼得发疯,可我只想离他再近一点,我想他吻我的疤,想他喝我的血,想和他融为一体,替他分担哪怕只是名字里的一个笔画。

我站起来反身将他压在床上,按着他的肩膀,血滴在他的额边。

“张起灵…”我听见自己野兽悲鸣般发出一字一顿的嘶哑嗬声,“我病了…”

他突然慌乱无措起来,抬手想擦去我脸上的泪却又发现我们早已都满手血污,我抓住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他迟疑了一瞬,随即轻轻抚去了我脸上的泪水。

我忘了呼吸,就这么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敛起眼睑,垂眸不再看我。

他的指尖又宛如游丝地摸上我的疤,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我欠你的。”他说。

我的心脏仿佛中了一箭,不可置信地去看他,他垂下的睫羽挡住了他眼中那个卑屈的,不堪的,炽热的,滚烫的我,不甚明晰。

可寒江之上分明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