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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墨痕斋唯一一棵银杏树上找见李太白。
夜里白发白衣的谪仙人骑在树间倒十分好认,月光被流云吹散到凡世,抖落他一身斑驳叶影。我疑心自己若晚来一步,便该有仙人乘虹而至,将他招回月亮上去了。
我走过去,抬头:“太白,贺监喊你喝酒。”
我话音刚落,却瞧见李太白怀里搂着的一坛剑南烧春:“难道你一个人已经将跟贺监约好同饮的酒先喝了?”
李太白见我先是叫了一声兰台,随后低下头去晃了晃坛里的酒,半是散漫半是戏谑道:“贺监让你来寻我的时候,是站着说的还是躺着说的?”
我不解其意,只得老老实实回答:“贺监在广厦,不知怎么躺在自己屋门口说的。”
“那就是了!”李太白大笑起来,“贺监躺着说的话,多半是梦话。我今日可没和他约过酒,你若是现在回去看,他肯定还躺在那儿睡着呢!”
细细想来,贺监让我留步时确实不像有几分清明的模样。我支吾几句,正准备原路折返回去,却听见身后树上人道:“既然来都来了,兰台不妨陪我两杯?”
语毕,李太白自怀里摸索一阵,向我抛来一盏白玉酒杯。我手忙脚乱地接住它,心下想少说也是千年前的文物,倘若一个失手打碎,莫不是真该成了历史罪人。
然而我等了许久,都不见酒来,不由得抬头去望他,只见李太白笑吟吟地瞧着我道:“先前我跟夫子邀你共饮,你没尝几口就醉得不省人事,回斋路上子美撞见我们,被他念叨了好一段时日,子美千辛万苦捡回来的新兰台,可不能就这么折在我们两个手里。”
他左手指月,“于今之际,只好请兰台拿这片月将就一下。饮酒饮月,意趣上倒也没什么分别。”
我在树底的石凳上坐下来。顺着他的目光望见通透杯底盛着的一轮明月,看上去似水中倒影一般清澈。
“你和斋主都太夸张了,我没有醉的那么厉害。”即便知道自己不擅饮酒,我依旧在为自己的酒量进行最后的抗辩,“跟你溯源的时候,我从没少喝。”
“溯源的酒哪里算得上是酒!”李太白朝我举杯,于是我拿盛满月光的酒盏隔空同他撞了一下,“兰台应该比我更晓得现代的酒比之古代要烈得多,世人皆谓李太白善饮,然而若真让大唐的李太白喝我怀里这一壶,怕是酒量同兰台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说着,又提起壶中酒为自己斟上一杯:“溯源是诗家的往事,我也好你也罢,不过在故事里扮演他们生平所历,藉他们成诗时所思凝魂。你饮得了或是饮不了,对往事又有什么影响呢?”
“你不认为自己是大唐的李太白吗?” 李太白反问我:“你认为我是吗?墨魂乃世人对诗家文心之共鸣,我是李太白那一千零一十篇诗文的具象,而曾写下这些诗篇的李太白,和世人眼中的李太白又相去多远?”
我无言以对,只得回答他:“我不知道,我并未见过真正的诗仙。”
“但是有人见过。”我拿脚尖拨开地上的落叶,李太白的声音亦在一片沙沙声中响起,“我凝魂后的第一件事,是喝掉先生手里的酒。彼时先生说,世上没有比我更像李太白的人了。诗人将一生都写进诗中,于是笔下的山川江河花鸟鱼虫皆成了他们。李太白又是什么?是一个死去多年的人,还是你手里这片月亮?”
我低下头凝视杯底的明月,思绪却回到曾在博山炉中所见的、飘摇的湘江。我不知江上的一叶孤舟终究漂向何方,日出星沉其实不在海而在天的尽头,我唯一记得的是,能让眼前的李太白唤一声先生的,从来不是如今墨痕斋中的斋主,而是真真正正的、同李太白一道活过的那位诗家杜子美。
“你是想说,你的记忆是那位先生交给你的?”
“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我知道后人如何形容我们——日与月,云与山,从燃尽的香灰之中拣出李太白与杜子美六个字……”我不再拨弄叶子,但李太白的声音却越来越低,我想他应是醉了,“生如蜉蝣,百年不过转眼;就连大唐去国,及至如今亦有一千余年了。诗家本人早就化作博山炉里一缕尘烟,那些佚散的诗、那些不为人知的记忆,早已不参与他们的构成,惟有墨魂不死不灭,留下了后人所窥知的部分。那些只为李太白与杜子美的相知相交,竟会属于墨魂吗?兰台,你着相了。”
我逐渐感到自己的知识水平和语言表达能力实在是不足以应付这位活了一千多年的醉鬼,好在这时,自背后传来的声音帮我解了围。
“太白,还有兰台?原是你们两个在这里。” 竹衣的斋主走近前来,手里仍握着今日点卯的锦卷:“太白,你跟贺监今日又忘记点卯。”
他看见我手里的酒杯,眉皱起来,“我同你说过不要给兰台灌酒。”
我吐了吐舌头,将酒杯转过来对着斋主晃一晃,示意里面是空的:“酒都被太白喝掉啦,他只给我剩了一片月亮。”
“子美,你可不能冤枉我。”李太白伸了个懒腰,轻巧地从树上跃下来,落地时却看着没踩稳,整个人半挂在斋主身上。他从背后把头埋进斋主肩膀,束起长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斋主起初被吓了一跳,随后却是以无比熟练的姿势半拖着人往广厦走,离开前含着歉意向我摇摇头。
作为尽职的兰台,我决定跟着他们两个回到广厦。途径贺监门口时果然见他还躺在那里,夜深露重,我只得去隔壁叫了达夫来帮忙将他搬回屋内。再转回楼下时见太白的门半掩着,一盏灯影隔着纸门明灭摇曳。我下意识向缝隙中瞥去一眼。
李太白怀中揽着斋主跪坐在地面上,他一只手里捏着对方的发带,另一只手扣着人手腕,在关节处敲敲打打,最后十根手指紧缠在一起。似乎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他抬起头来对我笑,眼睛里哪还有半分方才的醉意。
——诸、相、非、相,我从他的口型里辨认出四个字。
接着他又贴在背对着我的斋主耳边,似乎是说了什么便伸手去解人衣衫,我眼皮一跳,连忙默念三遍非礼勿视替二人合上了门。
我琢磨了一路李太白最后说的是什么,直到躺在自己床上才发觉这个似曾相识的词是前两天从王摩诘那里听到的,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我看到的那两个相拥身影,究竟是属于谁的呢?我眨眨眼睛,一缕缥缈烟气自架上的博山炉中逸出,转瞬之间便散入头顶繁星如海的夜空中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