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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因为窗外报时的钟楼醒来。他摸了摸自己脸上被手链压出的红印子，下意识地瞟了一眼玄关，门上的挂铃一次都没有响过。
一周前他刚刚炒掉了自己唯一的雇员，没有什么戏剧化情节和劳工纠纷，纯粹是入不敷出的狀況实在有些惨不忍睹。他诚意推荐前员工去街角的那家星巴克兼职，不仅时薪高工时长发薪准而且还有免费咖啡。女孩眼含热泪地看着他，恋恋不舍，显然是非常喜欢这个名为书店收银台实为备考自习室的工作环境。保罗的心实在很软，自己居然也莫名其妙地眼眶湿润起来，明明他打发女孩去星巴克还有个暗搓搓的原因：看在自己是前雇主的份上，他希望女孩能给自己的拿铁免费加shot。
整条街道就属保罗的书店最冷清，当然，这个结果不能全怪它的店主。在这个历史悠久的大都市中，每一道灯光下都淌着浮华，只有夜晚偶尔出没的野狐不需担心找不到吃食。本地居民为着城市原住民或中产阶级的体面而终日碌碌营营，旅客则流连在古老而精美的建筑、现代化的美术馆和博物馆，或者奢侈品店和流动市集中。保罗的书店离市中心不远，它的建筑和所属的街道同样很古老了，但和城市中上万座老楼的风貌没有任何差别，属于光彩中不起眼的一道。光顾它的客人平均年龄在七十以上，保罗为此有些伤脑筋：老人们都很惊讶这种散发着淡淡墓地气息的店铺居然有一个如此年轻的店主，因此总是执着不辍地试图和他聊天，试图把自己身上久绕不去的孤寂散去。另外他们还总是数错钱，不幸的是保罗毫无数学天赋脸皮还薄得要命，长此以往又给糟糕的账本雪上加霜。
书店本身容量有限，保罗又舍不得丢掉任何一本。在仅剩的活动空间内他也为了吸引年轻客人做了不少努力，旅游和户外运动指南的尝试失败后他又为两条街外的大学引进了一些教科书。但是路过的年轻人还是拿着奶昔和果蔬汁，戴着耳机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看都不看橱窗上的内容。契妮有点同情地告诉他现在的本科生全都把盗版pdf下载到ipad里，根本没有人会买几百块一本还把人压出肩周炎的实体书。保罗二十七年的信仰崩塌了，他没想到坚持遵守版权法和手抄笔记的人数，除了他之外，居然是零个。
书店人流量最大的日子便是下雨天，即使这座城市四分之三的日子都在下雨，也对书籍的销量几乎没有帮助。走进来的人都是为了躲雨来的，顺便用乌黑的鞋印把地毯弄得一团糟。久而久之保罗在门外放置了一个雨伞架，本意是方便民众，顺便告诉他们别进来刮泥，但是这些伞反倒变成了整个书店除地图之外生意最好的商品，常有人急匆匆地进门丢下几块钱就离开。保罗烦不胜烦，在旁边立了个牌写明「免费取用，稍后归还」，但是被雨浇透的人们还是没办法理解人与人之间互相帮助的真意。偷伞的当然也有，但每天保罗看看伞架，只要还有一把在他就懒得管太多。
厄莉娅说书店增加生意的最好办法是许她拍几张保罗的照片发到社交网站上，伊如兰说如果他梳理好头发，穿着露出锁骨的衬衫和紧身裤站在店门口，只需要三天门槛就能被踏烂。保罗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刚入学时他曾照着杰西卡的建议「收拾」了自己，换来的结果就是持续不断地有人堵在他去教室、食堂和洗手间的路上，他在图书馆学习的照片在校园网上满天飞。有时他看着自己镜中的脸，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仿佛一夜之间受人欢迎的。因为书呆子的性格和寡言少语，他从小学到高中的存在感都低得要命，连百周年校庆的群发邮件都收不到。而即使在刻意模仿五十岁的穿着、用卷毛和胡茬遮住大半张脸之后，保罗.厄崔迪居然仍然能在大学交到几个真心的朋友，遇到赏识他的老师，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运气。
而作为社会关系好转的代价，保罗的家庭似乎正在分崩离析。以十五岁那年父亲的死为开头，随着年龄增长与母亲渐行渐远，本来亲近的小妹也逐渐变成了棘手而难以处理的刺。保罗自认为脾气很好，但青春期的孩子实在是连狗都嫌，有时兄妹俩对骂的声音甚至大过了隔壁坚持不懈的装修声。
度过了七月天气骤然冷了起来，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下，随着夜幕降临，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保罗看了看手机，七点整，厄莉娅没有发信息来催他回家做饭，大概又去了朋友家偷偷喝酒。保罗的家就在街对面，半年前厄莉娅和杰西卡大吵一架，逼得保罗不得不和室友提前结束合租关系，让小妹把她六个行李箱都放不下的玩具、衣服和装饰搬到另一间房。他打了个哈欠继续趴了下来，拿走一只硌得胳膊不舒服的笔，试卷已经判完了。离关店还有一小时，他打算去斯蒂尔格的小酒馆里蹭一个卷饼吃，这一天便又是虚度。
可是这一次保罗很快就醒了，因为门铃响了起来，保罗听到收伞的声音和湿漉漉的脚步声。关门前的半小时谁还有心思营业，更别提这大概率又是一个躲雨的过客。保罗裹紧身上的毯子，假装没有听见这个人进来的声音。冰冷的水汽飘来，保罗不舒服地皱了皱鼻，趴着挥了挥手：「特价区在那边，地图在门口。」
但很快，一个低沉嘶哑又十分耳熟的声音响起：「你好，我来还伞。」
保罗愣了几秒，抬起了头。男人把帽子摘了下来，他的袖口和裤腿都在往下滴水，一张沾满水汽的惨白脸孔出现在他面前。保罗突然意识到了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他其实很少会感觉到所谓「令人不适的沉默」，他不是个多话的人，有时候会一整天都一言不发。但是这位顾客才在他店里呆了一分钟，胶水般沉重的不适就已经满满地坠在了空气里。保罗根本不敢相信他看到了什么，迅速而慌乱地扫了一眼，就发现这家伙和海报上几乎没什么差别，只是不见了耳朵上标志性的金属耳钉。上一次见到这张脸还是在公交站的站牌上，保罗已经尽力在网上屏蔽了关键词，但当红巨星接连五天的演唱会，宣传在这座城市根本无孔不入，连路过一家超市都能听见店员在里面放他的歌。哈克南声音不一样了，全世界都知道这名天才主唱在声带受损之后完成了一场彻底而成功的转型，他的影响力也是这样由地域扩向全世界。
突然想到是怎样的一个名人站在他即将打烊的店铺里，保罗赶紧站了起来，迅速地朝店外望去。暴雨倾盆，行人快速地踩着水跑过砖石路，根本没人注意街边亮着暖色灯光的小小店铺，属于他们的温暖还在别处。
「我来还伞。」后面的人以难以置信的温和语气说。保罗就没听过菲德罗萨.哈克南以这样平和的语气说过话，他在大众之间的形象以强硬和难以接近出名，对媒体的咄咄逼人从来没有怯懦过，连对疯狂尖叫的粉丝都总是冷着一张脸，一幅对世界上的傻逼十分不耐烦的样子。
在记忆的深处，这个声音就已经充满疯狂和锐气。
「还伞直接放门口就好。」保罗背对着他，偷偷捏了一下自己，确认不是做梦。后面的人应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水和金属的味道与他擦身而过。保罗听见门再次打开的声音，呼呼的烈风从外面灌了进来，哈克南离开了。
才不过五分钟，这里已经处处是他的痕迹。保罗愣在原地，根本不知道以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世界。今天是怎么了，他进入了下城*？这种诡异的事怎么会在他的身上发生？
「谢谢你的伞，但外面雨太大了，你介意我在这里躲雨吗？」似乎是在打他的脸，那道不祥的声音再次随着风声响起。
「你就不能叫你的经纪人把你接走吗？」保罗下意识地回答道。说完这句话他简直想扇自己一巴掌，哪里有人会在这样的坏天气下对客人下逐客令呢。但是一股熟悉的火气从他心中慢慢萌芽，他们总是这样，说不到两句话就可以开始吵架。
「我正好想买本书来看。你有什么推荐吗？」哈克南挤过狭小的走道，他的身躯很冷，雨水都蹭在了保罗的外套上。他的体格十分强壮，几乎是把保罗撞到了他的面前。保罗不想看他，却难以抑制地感觉到那道冰冷而熟悉的视线反复扫视着他，如同蛇的信子，终于令他真正地不耐烦了起来。
「这里有一本《鲁拜集》，1910年出版的限量版，值得一看，若你有兴趣。」保罗快速地走到哈克南背后的书架，把这本书抽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哈克南湿乎乎的手，没有说话。哈克南赶紧把手上的水渍擦到还未完全湿透的里衣上，保罗才把书递到他手上，指腹轻轻地擦过他苍白的手掌。哈克南装模作样地翻了起来，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保罗忍住一个白眼，装什么有文化，好像英国文学课不是差点被挂科似的。
「好的，既然是你的推荐。」哈克南假装下定了决心。
「谢谢，盛惠3200不含税，前台结账。」保罗再次走向收银台。
「这么贵？」哈克南的声音明显地磕了一下。
「珍贵的书配绝世的天才，难道不是吗，哈克南先生？」保罗终于转过身，直视着他黑灰色的双眼。保罗绿色的眼睛匝着一圈浓密纤长的睫毛，随意的一瞥便能如少女伊雷娜一般流露出昏眩的静默。但很可惜，现在哈克南只在这样的一双眼睛中感受到了浓浓的奸商味道。
「能不能再附送一个赠品？」哈克南在保罗找价格标签的时候说。
「你想要什么？」保罗真不知道价格标签在哪了，他有点手忙脚乱，这本书他就没想过能卖出去。
「一杯咖啡如何？」
「都这么晚了。」保罗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哈克南笑了，于是这里有人该死地再次心动。「我可以送你一本书。」保罗走到后室去翻找，摇滚巨星赶紧把电话留在桌角的餐巾纸上。他带了一本小书出来，「这本，请好好欣赏。」
「我看不懂日文。」哈克南看了一眼，有点无奈。
「很适合你的一本书，来自一名日本文学大师**。讲的是一个贫穷却笃信的东方妓女，让一个白人男子占了她的便宜，但是她成功地把性病传染给了他，最后妓女重获健康，白人死了。一本极佳的后殖民文学作品。」保罗笑着介绍道。
「……你不是妓女也没有性病，我也没有死……」哈克南仿佛被踢了一脚，保罗把信用卡还给他的时候，他掉下来的下巴还没有合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