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劉燦旭撐著透明的傘，還沒完全成雪的霜和雨在傘上覆上點點白，商店招牌的LED燈再渲染上一層紅黃綠白像糖果紙一般剔透的顏色，混合起來變成了中學時代很喜歡喝的水果冰沙。
他逆線穿過向大街方向走的傘群，轉進人煙稀少的巷子裡，極大對比令他一瞬產生自己不在首爾的錯覺。他在一家食店前停下來，躲進店家擋雨用的綠蓬下面，抖抖傘上的濕雪，也把褲子上的雪拍掉，把傘收好再進去。
是隨處可見的家庭式餐廳，牆壁和天花板、柱子都是均勻的一道白色油漆，有些部份──尤其靠近廚房和出菜口的地方──能看見年月已久而掉漆的痕跡，天花板上凸出來的空調出風口也發黃了。地板是四四方方的黑色大理石，放上桌腳同樣也是黑色的木桌和木椅。飲料用的冰箱上面掛著電視，用不大不小的聲音播著KBS 9點新聞。即使位處小巷也似乎沒有影響人氣，店裡幾乎滿座，有一家大小，也有吵吵鬧鬧地邊聊邊吃的大學生。
店裡的阿姨把他帶到最裡面的位子。他坐下後把傘掛在餐桌的邊緣，聚精會神地盯著有點搖晃的雨傘，直至確認它不會掉下來為止，然後脫下黑色短身羽絨外套和灰色毛線帽，放到膝上，再拿出電話點開kakaotalk，快拍了一張店內的照片。
『머드야。』
大姆指不疾不徐地敲打著。
『過來吧。一個人吃飯不是很無聊嘛。』
按了發送之後，劉燦旭向過來送水和小菜的阿姨點餐。
「麻煩先來一個辣醬湯。」
剛端到桌上的辣醬湯和裝在不鏽鋼飯碗裡的紅米飯都冒著白煙。仍然有點冷的劉燦旭把手圍在飯碗附近，順便把臉湊到湯的上面用熱氣取暖，舒適地瞇起眼睛嘆了一口氣，忽然一聲歡迎光臨把他喚了回來。
尹昇珉就那樣看著劉燦旭用辣醬湯蒸臉，直到把外套脫掉入座還一直咯咯笑著。
「你這是在美容嗎？」
劉燦旭委屈的撅起嘴。
「外面真的太冷了啊，這個又熱騰騰的——」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
「手拿過來。」
劉燦旭看準尹昇珉把手擱到桌上的時機握住了他的手，反倒使自己亂了陣腳——尹昇珉的手像是咖啡店裡用焗爐加熱的麵包一樣，帶著點濕氣的溫暖，而且很柔軟。
尹昇珉秀了秀口袋裡的暖寶寶，佻皮的看向不甘心的劉燦旭。可是劉燦旭沒有要放開的意思，左手緊緊包覆住尹昇珉的手。
「那讓我暖一下。」
這回換成劉燦旭掛上惡作劇性的勝利笑容。尹昇珉嘴上嘻嘻笑著說好，視線卻不住移開，避免被對方發現藏在眼睛裡的困窘。
盈月形狀的指甲，略粗的手指根部，有點厚度的手掌心。一向覺得任由別人揉捏也不會有半點異議的劉燦旭的手，現在卻有了主見地像是抓到麻雀的貓一樣制住自己，本人則托著腮，看起來遊刃有餘。
要是換成是別人，Anan哥、Gray哥、旻浩哥，Balming Tiger的哥哥姐姐們，尹昇珉是不會在意的，可是偏偏是這個人。
「我要點餐了。」
「嗯，點吧。」
尹昇珉拿他沒辦法，硬著頭皮向店面阿姨點了泡菜豬肉湯，並裝作沒有看見阿姨朝他們的手偷瞄的那一眼。
到泡菜湯也上桌時，劉燦旭的湯已經有點降溫了。劉燦旭終於放開尹昇珉，另一手拿起湯匙喝一口湯，再吃了一口紅米飯，雙眼發亮的發出無聲的讚嘆，湯匙一個勁地指著自己的湯。
尹昇珉也把湯匙伸了過去。
「辣醬湯嗎。」
「어，很喜歡辣醬湯。」
「什麼，原來是真的嗎？」
「那啥……」劉燦旭專心一致地翻找著湯料，「你說完之後就喜歡上了。」
「這都什麼話啊。」
常說奇怪的話的孩子是你吧。尹昇珉笑著舀起一點泡菜和豬肉，送到劉燦旭的飯中間一個陷下去的地方，再把旁邊的飯蓋在上面直至看不見辣椒的紅色為止，完事後還滿意地用湯匙背面拍拍自己的傑作。
劉燦旭一邊嚼著孩南瓜一邊抬起頭。
「是真的啊，」眼神、甚至連眼睛旁邊閃著光的頰釘，在一剎那間變得無比堅定，語氣卻像是外面的雪般輕柔，「머드再說一些什麼別的東西的話，一樣能成真也說不定。」
「……那麼我希望비오每天晚上也夢見一隻有翅膀的貓。」
「這、這倒有點為難……」
劉燦旭看著被逗笑了的尹昇珉，思索著到底他聽懂了多少弦外之音。
本選第一輪前他們慢慢變得熟稔，直到後來一次目睹尹昇珉和別人擁抱時，劉燦旭浮現了想要獨佔他的念頭。由那一刻起，劉燦旭就知道自己不只是想和尹昇珉當好朋友。
他彷彿拿起了一部從來沒看過，也沒有說明書的機器，一邊慎重地和尹昇珉拉近距離，一邊觀察著反應。在說著帶有暗示性的說話時，劉燦旭雖然一派悠然自得，其實害怕得像是在魷魚遊戲裡過玻璃橋一樣。並不是沒有戀愛經驗，在尹昇珉面前卻總退化成母胎單身的小男生，就連剛才去碰他的手時，劉燦旭用另一隻手托腮，實則是想要遮掩發燙的耳朵。
他暗暗數落自己的沒出息，挖開尹昇珉在自己飯碗裡埋好的寶藏，把泡菜豬肉和著紅米飯一口吃掉。尹昇珉默默的把飯碗清空，從旁邊的木製紙巾盒裡抽了一張紙巾放在劉燦旭面前，也拿了一張給自己。直至用餐完畢，兩個人也沒有再說話。
劉燦旭喝完最後一口湯，小心地用指尖捻著擦過嘴的紙巾，再折得整整齊齊放在碗前。尹昇珉站起身，穿上他那件近乎標誌性的咖啡色羽絨外套。
「送你到車站。」
隨著夜幕低垂，氣溫也漸漸降低，剛剛半透明的雨雪轉化成了白雪。劉燦旭說一人撐一把傘的話很難聊天，堅持要和尹昇珉用同一把傘。
兩人從小巷轉出大路，往車站方向走，在路上留下的兩雙鞋印轉眼又被綿綿密密降下的雪掩蓋。遠遠看去，不論是路旁的電燈、車用交通燈，還是行車路旁兩排蕭瑟的櫸樹都被鋪上一層純白。交通高峰時間過去了，行人寥寥可數，頂多只有一些撐著黑傘、提著手提包，正急步回家的上班族。
劉燦旭試著想了一下和尹昇珉一起成為公司職員的場景。多多少少是能夠想像自己的樣子的，但尹昇珉和穿著襯衫，胸前懸著員工證，坐在電腦面前中毒似地伸長脖子盯著屏幕的畫面到底是太不搭了。而且要是尹昇珉再在職場被欺負的話，劉燦旭一定會像黑道電影裡的組長一樣，隻身把一整間公司掀起來。
「嗚啊，好冷。」
尹昇珉躲到劉燦旭身後，把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拿著暖寶寶的手探進劉燦旭羽絨外套的口袋，另一隻手輕輕放在腰上方，簡直像是背後抱一樣。
他一邊聽著劉燦旭的嘮叨，說因為擋不了後面的雪要尹昇珉別這樣，一邊悄悄看他變紅的耳沿。
「話說回來비오來這邊是要做些什麼嗎？」
「嗯？沒有啊。」
「那為什麼要過來？太遠了。」
尹昇珉曾輕描淡寫地提起過常去的這家店，覺得有點媽媽的味道，沒想到劉燦旭今天毫無預兆就跑過來了。劉燦旭第一次傳訊息告訴他已經在附近小區時，他從工作室的窗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雨雪。
「你上次直播的時候不是說也想我了嘛。」
尹昇珉不可置信的睜大了雙眼。
「就因為這個？如果我說不來的話怎麼辦？」
雖然這是不可能的。收到訊息後他慢吞吞的換衣服，十分鐘後劉燦旭傳來照片時，他才茫然地從鞋櫃僅有的兩雙鞋子裡選出一雙，但打從一開始他就知道自己不會拒絕。就算刮起颱風下起暴雨，他大概會雙手緊緊抓住被吹壞的雨傘，拖著像潛到水裡捕食的鴨子般濕透的身體去見劉燦旭。
「那我就打包帶到你家去。你不在家的話我就在你家門口捲縮成一團，發著抖等你回來。」
尹昇珉邊發笑邊把臉埋進劉燦旭的頸窩，在聞到了劉燦旭常用的香水味道後又有點慌張地想要遠離，放開了羽絨外套的手卻被拉了回去。
「改變主意了，」劉燦旭停下腳步並轉過身來，「讓我暖一下嘛。」
明明自己比劉燦旭高半個頭，對方由下而上的視線卻令尹昇珉幾乎停止了呼吸。街燈的亮光穿過透明的雨傘打在劉燦旭的臉上，他略帶笑意的雙眼和頰釘又在閃耀了。裡面好像有一種柔和的確定性，讓尹昇珉隱約覺得與劉燦旭的相遇，和當下這個被皚皚白雪包圍之下的凝視，都是註定了要發生的。
心臟剛剛的悸動如是，此刻的領略如是，下一秒想都沒想就在大街上抱住劉燦旭如是。
「剛剛不是一直說我的說話都會成真嗎？」
尹昇珉心好像快要跳出來了，從沒有體驗過的一種情緒從裡面源源不絕湧出。
「那麼비오現在就說說看你的願望吧。」
只是短短一句說話，但尹昇珉覺得他把自己的整個世界都放到劉燦旭的手心上了。哪怕劉燦旭提出再過份的要求，尹昇珉覺得自己都能做到，想要的東西可以全部都給他。
「告訴我你的願望，我來讓它變成現實。」
只要劉燦旭開口。
雪維持著一樣的量和速度簌簌降下。街上沒有行人，只剩下偶爾奔馳而過的汽車，偶爾被車燈照亮的兩個人的身影，和燈柱旁不知道誰落下的咖啡罐。
劉燦旭腦子裡一片空白，馬上伸出空著的手接住尹昇珉也只是無意識的習慣驅使。尹昇珉抱得很緊很緊，胸膛和胸膛之間幾乎沒有縫隙，在背後能感覺到快要陷進羽絨外套裡去的手指。說要實現劉燦旭願望的嗓音深沉而平靜，像是掉進海裡時湧進耳朵的海水，在劉燦旭每一個細胞裡用一致的頻率迴響。
不需要等二人重新拉開距離，劉燦旭已經知道尹昇珉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尹昇珉一定會用劉燦旭見過最純淨的眼睛直視着他，臉上一丁點疑慮也不會有，因為尹昇珉不是基於不安而向劉燦旭徵求任何確認，他早就知道自己是對的。
——真是敗給他了。
劉燦旭的心思已經被尹昇珉摸透徹了，但尹昇珉本人則壓根沒有意識到這件事。無論是什麼事情，他也只是遵從著動物般的直覺去感知和行動，就像是做音樂時一樣。平時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是拍子和節奏，這次則是把劉燦旭放在手掌上玩了。
「……所以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當然了。我不是傻瓜啊。」
尹昇珉一邊說露出一貫的傻瓜笑容。
「我的願望呢，是像現在一樣一起出去玩，去吃飯，去各自的工作室做音樂，」彷彿尹昇珉還是一個懵懂的幼兒，劉燦旭用育幼院老師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著，「可是我們還會每天和對方說早晚安，一星期見一次面——」
「啊，」尹昇珉困擾的搔搔頭，「可是接下來有整個月的歐美巡迴⋯⋯」
「有行程當然是例外呀，回來後再見面就好了。」
從尹昇珉那認真在苦惱的樣子看來，不趕緊說清楚的話他真的會趁著巡演之間的空檔偷跑回來見劉燦旭。
「然後啊⋯」
劉燦旭壓低聲線，握住仍環在腰上的手腕，一邊把尹昇珉的手放下來一邊探進指間。
「我們不止會牽手和擁抱，你懂我的意思吧。」
直到剛才都跟在草地上追著球跑的柯基犬一樣開朗純真的尹昇珉，瞬時像是有電流在身體裡竄過般微微一震，本來率真地直視著劉燦旭的瞳孔也變得飄忽起來。
又是這隻手。比起剛才在食堂帶點耍賴意味的按住他的手不放，現在的劉燦旭和自己的十指緊扣沒有施加太多力度。拇指輕柔地摩挲著近虎口位置，欲擒故縱的態度像是在馴服野生的小動物，又像是督定尹昇珉不會掙脫一樣。
「例如有什麼？비오不說具體一點的話我不懂⋯⋯」
尹昇珉其實並不是不懂。高中的時候，從一個當時在和女生交往的男生那裡聽說了各種各樣牽手和擁抱以外的事情，不過那終究是別人的體驗。到自己被一雙確實帶著渴望的眼睛凝視的這一刻，又害怕又期待、又急切想要回應的心情混在一起，結合成一股焦燥感在體內翻動。
他沒有再看向面前的人，視線固定在劉燦旭斜後方車道旁的鐵製欄杆，看到欄杆上的積雪才意識到自己的外套上都是水漬。大概是劉燦旭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傘收起來了。
僅僅是分神幾秒的時間，他的口罩毫無預警的被拉到下巴，鼻子吸了一口冷徹心脾的寒氣——下一瞬間，劉燦旭的唇覆上了他的。
一開始只是啄吻，一點一點落在尹昇珉的唇和嘴角，確認尹昇珉不會抗拒之後，劉燦旭才慢慢從啄吻加深成溫柔的舔吮。劉燦旭理應拿著傘的手現在按在尹昇珉的肩膀上，但尹昇珉緊閉著眼睛，滿腦子都是劉燦旭的親吻、氣息、把他攫住的手，已經沒有空檔去想雨傘在哪裡，又或是諸如會不會有人經過他們之類比雨傘更重要的問題了。他還能勉強應付的是感受前所未有的急速心跳，和小心翼翼地模仿劉燦旭的動作回吻。
兩人的唇分開後，他們站在原地好一陣子，看著自己微微喘息時呼出的氣息在對方的唇上散開。
「⋯⋯這樣夠具體了吧？」
劉燦旭聲音又低又扁，像是在壓抑什麼似的。
尹昇珉還在回神，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也是這個時候，他才覺察到自己因為慌張而胡亂捏住劉燦旭前臂的手指有點抖，同時被按住的肩頭上也傳來一樣的輕微震動。
尹昇珉被逗趣了般掩著嘴笑。原來沒有餘裕的不只自己。
「야，在接吻之後忽然笑成這樣很傷自尊的啊——」
劉燦旭邊帶點撒嬌地抗議，邊彎腰拾起剛剛被他隨手丟到一旁、仍然打開著的透明雨傘，重新撐在二人頭上。
「抱歉抱歉，我只是覺得好高興喔。」
尹昇珉的笑容又再燦爛了一些，讓劉燦旭想起了冬日的陽光，在這個天空幾乎每天都像是髒畫布般無趣的季節裡尤其珍貴的東西。
劉燦旭就是得到了這麼一個重要的寶物。
「走吧，」他把尹昇珉的手帶進自己的口袋裡，裝作對尹昇珉偷偷放進去的暖寶寶一無所知，「其他的以後再教你。」
旁邊再度響起笑聲，聽起來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