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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晏如感到呼吸不畅，有沉重的物体压在他胸前。他动了动，那东西压得更紧了。
他不得不睁开眼，发现那是一支胳膊，他很熟悉的胳膊，但是鲜少以这个角度出现在他面前。
睡着前应当还在批公文，难道步夜深夜来访将他搬到了床上？凌晏如这般想着，视线在屋内逡巡一圈，发现这并非他们任何一人的卧室。身下的床很大，在两个男人躺着的情况下，凌晏如距床沿依旧有将近一臂的距离。
凌晏如凛了神色，推推身旁睡得正香的步夜：“有什么不对劲。”
步夜向来浅眠，看天色也到了卯时，这点动静足够弄醒他，于是他缓缓睁眼。
确实有什么不对劲，但不仅是物，更是人。
那双美丽多情的靛青色眼睛在捕捉到他的一瞬愉悦眯起，如同猫咪看见毛线球忍不住上手，而后急速靠近，湿热的呼吸直冲他眼睫。唇瓣相贴，喘息间，舌尖抵上齿列，一次次戳弄着。凌晏如放下按到步夜肩膀上的手，顺从地张开嘴。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日常撒娇，但步夜吻得深入，不仅舔舐过他口腔内壁，更是挑起他的舌头反复亵玩，吻到最后他几乎喘不过气来。步夜从未以此种方式亲吻他，偶有唇齿纠缠，也不过是浅浅抚弄，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唇瓣摩挲；而且，步夜永远温和而细致，纵使心底难耐，做事也克制，不会攻城略地、风卷残云一般。
步夜抽身，看见凌晏如脸上虽涨红，目光却清醒凛然，不觉笑了：“你今天很不同。”
凌晏如小口喘气，耐着性子问他：“如何不同？”
“很特别，让我很有征服欲。”
幸而凌晏如这张脸总是缺乏表情，才让他看起来淡定，虽然没能达到步夜想象中羞赧的效果，但究竟没显露出凌晏如现下是怎样的心情。
凌晏如右手掐上他脖子：“不要再冒充他了……呃！”
步夜神色由怒转笑，轻松将他手拨开压在床上，转而用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有意思。你连你夫郎都不认识了？看来我今早得花点时间重振夫纲了。”
这话在凌晏如听来已经近乎羞辱了，然而他究竟是理性过度的人，在被完全压制，步夜又好似疯魔的情况下，还愿意姑且示弱并与对方沟通：“我们何时成亲了？”
“闹脾气？看来我昨晚还不够努力啊……”
凌晏如挣开束缚，将自己衣襟拉开，那里白花花一片，除了些细碎的疤痕外什么印记也没有。
步夜愣住了，他反复确认，昨晚他留下的痕迹全部消失了。
“你究竟是谁。”趁步夜愣神的功夫，凌晏如用力去捏他的脸，指下是真实的皮肉触感，这下他也怔住了，“没有易容。”
步夜坐起身，他恢复镇静后看起来还挺像正常步夜：“你真的不认识我，云心？我是步夜，我们两年前就已成亲。”
凌晏如眉头皱得可以夹死苍蝇，除了云中郡主和他死去的家人，没人会叫他云心，云中郡主也会在云心后头加个“先生”以示尊敬。他在思考，这是否是步夜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步夜偶尔会十分做作，他把这个当情趣，凌晏如默许这种情趣，但凌晏如未曾拆穿过，步夜的演技实则差强人意，不管示弱讨好还是强势耍帅，都总是在憋着笑——可眼前这位步夜没有在笑。
他问了几个问题，只有他们二人知道的秘辛，对方都完美地回答正确。
“你失忆了吗？”步夜突然朝他温柔地笑，而后抱住他,“没关系，我可以去找最好的大夫，或者慢慢等你想起来。”
很想打断他的自我感动但最后也没说话的凌晏如默默推了推他，没推动。
以步夜这样的状态，恐怕很难说服他自己根本没失忆，而可能是换了个芯子吧。
一番闹腾之后，凌晏如提醒步夜该去上朝了。
不发病的步夜看着还算正常，凌晏如几乎要以为方才那些都是梦境，然而他只要一开口对凌晏如说话，凌晏如就清醒地意识到这是现实。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要找到回去的方法只能徐徐图之，为了不露馅只好先装一阵子。
步夜与凌晏如穿好朝服站在门口，凌晏如才发觉步夜居然比他高半个头。
本来，凌晏如武艺比步夜高，身高也比他高；现下，力气比不上他，就连身量也不如了。结合步夜早晨对自己的动作与态度，惯于占据主导位的凌晏如不禁反感。如果步夜是这等恶劣狂放的性格，他大约根本不会生出感情，这个世界的凌晏如又是怎样一个人，才能与其喜结连理？
凌晏如拒绝了步夜抱他上马车的请求，又无视他向自己伸出的手，翻身上马，掀开帘子入厢，没有多给半点表情和言语，而路上断断续续、似有若无的言语和动作骚扰，也都被他挡了回去。放在从前，步夜吃瘪的表情是会令他心情愉悦的，但眼前这位，虽然不至于强迫他，但那自信的笑容着实是看得窝火。
朝会并无大事，平静地混过去了，下朝后凌晏如朝内阁走，发觉步夜也和他并肩走在道上。走到此处，身侧已经只有几位内阁同僚，远远走在他们后面，凌晏如便也不压着声音。
“你来内阁做什么？”
“我本就位列内阁，为何不能来？反而是你……”步夜凑近他的脸，“是来旁观夫郎处理公务的吗？”
凌晏如很想一拳打上这张脸，但鉴于它足够清丽俊美，且这么做毫无意义，他忍住了。
“我是内阁首辅。”
“凌大人不是早卸任了么？”旁边有官员走来，似乎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两年前二位成亲后，凌大人便卸了内阁职务，将步大人推荐了上来。凌大人，我先前约您去抱月阁一叙的事……”
步夜从背后环抱住凌晏如，头搁在他肩膀上，朝来人笑了笑。
“我替他拒绝。”
凌晏如没注意他们谈话的内容，不然他高低是要将步夜手臂甩开的。他还沉浸在“凌晏如离开内阁退居二线，推荐步夜入内阁”一事给他带来的震撼上。
原来，这里的凌晏如是个不折不扣的废物。
他不是怀疑步夜的能力，也不排斥他拥有此等野心，倘若他的步夜愿意开口提出要求，他也是愿意帮扶一二的。他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愿意弃了这内阁的官职，他的话在皇帝面前不再有沉重的分量，政敌不会再忌惮他的地位势力，最重要的是，他将不再能施行改革，这于大理寺卿而言过分逾矩。
凌晏如不明白，于是在步夜赶走来人后，他问了步夜一连串问题。
步夜轻佻地笑了笑：“没关系，我可以替你完成。”
“在你眼中，我是什么？”
步夜低下头，想吻他的嘴唇，顾及场合转而去吻他的脸颊：“我的东西。”
凌晏如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愤怒，没有冷眼，也没有任何回应，转身离开。
从那天开始凌晏如就鲜少回应步夜，一丝情感波动都懒怠给他。
步夜以为凌晏如生气了，每天想尽办法去哄他，但凌晏如清楚自己只是放弃了。没有什么可愤怒与不平的，这段人生并不属于他，他也不必为那个不知去哪儿了的凌晏如遗憾——路是自己选的，也是自己走的，自己选择的命总得认下——而且，或许，那位还挺乐在其中呢。
摆烂的凌晏如心态十分良好，除了面对步夜的时候。他的理智能够切割两个长得一样却完全不同的个体，但是他的心与情感并不完全受理智操控，每当看见步夜朝他走来，他总还是以为对方会朝他微微行礼，而后笑着与他分享今日趣闻。
现实是，步夜向他走来后只会邪魅地勾起嘴角，而后问他：“想我了吗？”
没有，完全不想，如果不是婚姻的存在我甚至不想回到这里。凌晏如面无表情。
事实证明，即使这里的凌晏如退让至此，朝中的政敌也不会放过他，反而会因为他变得好拿捏而不断挑他的刺。某日朝会上凌晏如述职完毕，随即就有人跳出来说他断案有包庇之嫌，又有另一人插嘴道，听说凌大人平日待下严苛，使大理寺上下怨声载道啊。
凌晏如挑眉。不入流的伎俩。
还听有人说，据说先前那位被查出来贪墨的官员，曾经邀凌大人去抱月阁会面，那他最后被无罪释放也疑点重重了。
凌晏如垂首不语，等着他们说完。
未曾想，步夜抢先站出来，说：“那位大人的邀约，我早已替他拒绝，这不过是无中生有的污蔑；至于他待下一事，问问大理寺差役不就知道了？”他向皇帝行礼，询问能否将在殿外等候的人带进来。
皇帝点头应允。
后面的唇枪舌战，凌晏如没有认真听。步夜事先知道对方会如何发难，又提前准备好了人证，仅仅需要知道这点他就能猜出最后的赢家是谁。他聚精会神地望着步夜神色飞扬的脸，试图从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上找寻到一丝温和守礼的痕迹。
当然，他失败了，想也知道。
步夜说完后朝凌晏如看来，又露出了那熟悉的张狂笑容。
身侧的群臣有人在说二位大人恩爱非常，也有人说步大人真是护着自己夫郎，凌晏如只觉得，这里的人全都疯魔了。
朝会上这小小插曲引得官宦议论纷纷，下朝后的路上，总有人凑上来，带着笑说凌大人真是找了个好夫郎云云，而步夜也会适时挡在凌晏如面前，替他隔离那些目光，嘴上说着什么，各位不必如此大惊小怪，他都害羞了。
害羞的凌晏如在上了马车之后终于给了那张漂亮的脸一拳，他还记得给步夜留点脸面，已经仁至义尽了。
到来猝不及防，离开亦然。
某日凌晏如再睁眼，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卧房，洗漱穿戴完毕出门时，也如愿以偿地在门厅中看见垂首微笑等待的步夜，对方笑得恭谨谦卑，散发出温文尔雅的气质。
凌晏如以为自己该松一口气，庆祝自己终于回到了正常的世界，可实际上他的腿脚不受控制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抛下步夜直直前往马车。
“大人等等我——”
这语调也是熟稔得令人安心。
但是，凌晏如仍然没有回头，并且再也没有看步夜一眼，即使听对方说前段时间他也很委屈——他总觉得那张脸上会扬起邪魅狂狷的笑容，而他再也不愿意回想起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