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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极渊底,无有日月,不分四季。
走在他前头的达生公子哂笑一声,说,此言差矣。不夜卿可看看,春日即将来了。
后来不夜卿想,初见时对方说的不错。
天空澄澈辽远,草木芳幽清香,鸟兽啼鸣,群山回唱。
他身处春季,却觉得寒冷,想来是它从冬天走来的缘故。
达生公子与不夜卿身量相差无几,穿着贴身的黑袍,看不出属什么种族,唯有从细长的尖耳与耳廓上覆盖的细密黑色鳞片能够猜测一二。他于王城门口接了不夜卿,简单介绍自己后将他往议事殿带,漫长的宫道上死寂无声,侍卫静立在道路两侧,目不斜视。
达生公子说了些恭维话,危急存亡之时,解燃眉之急不胜感激,云云。
不夜卿谦卑地笑着应对,受云心国主感召,愿奉绵薄之力,等等。
二人热络地聊着进了议事殿,那里已有人在等,一人坐着,一人站着。
达生公子让他停下,自己继续向前走,走到坐着的人旁边,与站着的人相对。不夜卿凝望这一幕,三人之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们粘着在一起,严丝合缝,没有他的位置。他心下叹息,司幽只说云心国主身边有两位亦臣亦友的发小,没和他说这三人感情如何,现在看来,他回去必须要就增加的工作量敲司幽一笔才是。
“青丘不夜卿拜见云心国主。”
不夜卿规矩行礼,他不清楚君子国是否也要下跪伏地,但多做些样子总归是好的,正当他膝盖弯曲时,一股力量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云心国主在王座上收回手,说,不必如此,是我有求于你。他神色淡淡,嘴唇抿成一条硬而利的直线——这就是云无心求人的姿态。
“听说你有祛除体内浊气之法?”一旁的红发人突然问道,云无心眉毛都没动一下。
“在下曾居幽都。不敢夸大其词,但敢说对浊气的了解无人胜我。”
红发男人和达生公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共同静默下来。
“幽都人,无血无泪,无爱无恨,为何要来。”云无心问,“你所求为何?”
不夜卿晃了晃身后几条墨水般的狐狸尾巴,说:“在下想念自己曾于梅苑种下的梅树,家中无人,恐其因无人照料而死。”
端坐王座的云无心嘴角竟然扬起一点,说,梅花耐寒忍冬,幻景雨水不枯,梅花便不死。
“你不是幽都生人。”云无心又道。
“在下昔年身负重伤,苟延残喘之际,为一死了之而跃入从极之渊,竟因沾染浊气得以续命,后误打误撞进入幽都,住过一段时日。”
从极渊底是幽都与幻景唯一的连接之处,但幽都大门也非真正的一扇门,而是一片荒芜的死地,名唤祷原,其中黑雾弥漫,不辨东西,黑雾会不断蚕食人的生气,因而几乎无人可过。不夜卿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他确实不算活着。云无心看得出来,他体内奔涌的能量并非源自人体本身,更像是被外力强行塞进去,为着将魂魄稳固在这个身体里的。
云无心点头,似乎是认可了他的说法,摆摆手让侍卫领他去安排好的住处。
偌大的议事殿安静下来,几息后,站在云无心两侧的人走下高台,红发男人稍高些,背后金色的翅膀乖顺地垂落。他抱臂看着达生公子,意思是他怎么看这件事。达生公子看人比他准,接待也是由达生公子负责,他更容易察觉不夜卿是否有猫腻。
达生公子静默片刻,说,他是个死人,他背后有人。
“我只看他一眼,就知道他和你是一路人。”红发男人嗤笑道,倒并不惊讶,“他的来历我会去查,等我消息吧,你们专心做你们的事就行。”他向云无心颔首,也离开了议事殿。
达生公子将目光转向未动的云无心。
“我知道,”云无心闭了闭眼,达生公子的眼睛是他们之中最好的,他如此判断,证明云无心也没有看错。不夜卿有呼吸,手掌温热,灵力充沛,唯独生气微弱至近乎虚无。
每年幽都都有人穿越过祷原潜入君子国境内。幽都恨这个盘踞在从极渊底的国家,这是他们必须粉碎的障碍,否则纵使能够大举穿越祷原,也到不了幻景。幽都人自然也是活人,但他们被浊气浸淫已久,用通俗的话讲,在幽都长住的人都是疯子,因此他们自有一套把人杀死而保留意识与力量的方法,这能帮助他们越过祷原。但大约这方法没能大范围推广,能来到君子国的,年年也不过一手可数。这寥寥数人中,没有一个会对君子国示好。
“我再去和熏风说些话,国主依据自己考量行事即可。”达生公子笑笑,“你可是我们之间最稳重的。”
他的身形渐渐隐去,像烟那般消散在空气之中。
云无心走到殿外,他抬头望去,宫灯的光逐渐消失,可见的只有毫无杂质的黑色。
君子国昔年坠落砸进从极渊,惊醒渊底沉睡的巨鲸,云无心与巨鲸做了交易,巨鲸吐出一个巨大的气泡将岛屿包裹住,因此君子国方能在从极渊中悬浮,而不至于坠入无底深渊——没人知道从极渊真正的尽头在哪里,“从极渊底”只是一个受限于人力的说法。天空已经从君子国消失了太久,俯仰间目力所及处都是无波澜的水,阳光穷尽所能也无法触及君子国一星半点。这里只有漫无边际的黑夜,在空间与时间两个维度上不断侵吞着君子国小小的光亮。
君子国的国民已经不再像曾经那样闹腾着想回到陆地上,这令云无心更为忧虑。岁月慢慢流逝,如今君子国新出生的婴孩认为世界天生就是黑沉沉的,他们不再将日光当做寻常。
他的人民可以愤怒,可以悲痛,甚至可以忤逆他,但是绝不可以麻木,因此他势必要找到让君子国再度回到幻景的方法。然而,他们羽族迄今都未能研究将浊气研究透彻,遑论祛除之法。不夜卿是这些年间唯一的希望——即使他漏洞百出,即使他不怀好意,云无心也必须把自己推上这张以天与海为棋盘的赌桌。
不夜卿的住处在西边的偏殿,令他诧异的是,他似乎是这庞大的宫殿唯一的住客。
察觉到他的疑惑,侍从解释道,这片用于居住的宫室除了宫人外,只有达生公子和熏风在住——熏风正是今天瞧见的那个红发男人。宫人住在专门辟出的地区,达生公子与熏风住在东偏殿,其他皇室旁支住在宫外,而这西偏殿本是给前朝贵人与后妃用的,云无心父母双亡,又未曾娶妻,便空了下来。
西偏殿虽然久无人烟,打扫得却是干净。空旷的庭院中摆设着枯山水,明亮的宫灯树立于道路边,殿内亦是灯火通明。君子国的灯都不是人们所熟识的灯,在这个只有黑夜的国度,没有哪种易燃物能够供给全年的光亮,因此照明用的物什本质上都是一种名为“萤石”的晶矿。萤石天生发光,根据种类不同呈现出不同的色彩,最适合做灯的白萤石专供皇家使用,其他萤石则由皇家拨款开采,再售卖给寻常百姓。
殿内陈设豪华精美,香椿木制的床榻与硬梨木制的桌椅书架,屏风上的山水花草是由锦线所绣制,床边扎好的纱帐乃天蚕丝,用以遮光的帘子则是附上灵力的乌鱼皮。乌鱼是从极渊中特有的鱼类,体长十丈有余,全身漆黑,没有长出口器,依靠腹部皮肤过滤细小的生物直接吞吃,再通过尾鳍将多余的水排除。乌鱼腹部皮肤既能隔绝光线,又具有极佳的透气性能,是绝好的遮光帘材料,但是乌鱼生性凶猛难驯,又只有一小块皮可用,因此几乎没什么人会去打它们的主意。
云无心给他安排的住处不可谓不好,然而这庞大精致的宫殿没有一丝温度,灯光是冰冷的,宫人恭敬地待在殿外,于是殿内一丝热气也无。
幽都混乱无序,每个人都肆意妄为,不知活着意义为何;君子国和平安宁,永恒寂静,同样呼吸不到生命的气息——倘若这是浊气给人类带来的惩罚,为何天道偏生选择他们受苦?
不夜卿是外来者,幽都与君子国与他而言都是异乡,因而他并不很能共情云无心与司幽,他理解他们的想法,认可他们的理智与疯狂,但浊气给他的是活下去的可能,他是个和所有人截然相反的,孑然独立的受益者。所有人都想摆脱浊气,可唯有他能够笃定,在失去浊气之后必然会死,于是他只能忍耐。纵使他也不敢确认自己活着,他生的渴望又是否真的为他带来了生。
不夜卿在床上躺了一会儿,遮光帘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只有从缝隙中漏出来的一点点,这种包裹着他的黑暗令他感到孤独而安全。他勉强自己小睡片刻,睡得不深,听见外头宫人来喊他时便醒了——云无心有事传召他。
宫人抄了小路领他来到片空旷的花园。这里或许不能被称为花园,因为眼前并没有一朵花,乃至杂草也毫无形迹。大片沙状的泥土裸露在灯光下,砖石纵横将其切割成大大小小的不规则多边形,纯色的棕红颗粒中没有任何杂质。园中有座凉亭,四面镂空,都挂着薄纱,只有一道纱被掀起来,云无心正坐在亭中,手中握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他将书合上放在旁边,示意不夜卿过来坐,顺便倒了杯茶。
不夜卿走过去时,眼尖地看到那是本医书。
“你揭下了悬赏,敢问阁下应对浊气的方法是?”云无心直截了当地提问。
不夜卿露出为难的神情。
“我以为你是有把握的人。”云无心皱眉。
“并非没有把握,只是不知国主是否有尝试这个方法的魄力。”
云无心从不缺魄力,于是他示意不夜卿继续说下去。
“君子国对于枯血藤并不陌生。”
不夜卿说话时悄悄关注着云无心,对方听见“枯血藤”三字的时候神色微变,甚至带上了愠怒。
君子国民无人不恨这种植物,这正是引发君子国内乱、导致空岛沉没的罪魁祸首。
“若在下说,枯血藤能够助人将浊气从体内排去,国主可愿信我?”
云无心却并没有纠结与迟疑。
“告诉我你要怎么做。”他说。
“枯血藤能够贮存浊气,将其稍加培育改造,再制成可吞服的药物,在人体内便能够吸附身体中的浊气,最后再以灵力逼出即可。”不夜卿顿了顿,“这只是在下的初步想法,但要实践起来可谓困难重重,因而在条件具备之前,没有更多头绪了。”
他说得不错,利用枯血藤之法在君子国宛如异想天开。其一,羽民是否会放下心中芥蒂尝试此种方法;其二,君子国已经不适合大部分草木生长;其三,枯血藤虽是君子国原生的植物,但在多年前那场灾难降临之后,境内的所有枯血藤都已被付之一炬。
然而云无心依旧如雕塑般波澜不惊。他抬起手,一道淡色光芒进入不夜卿体内。
“你身怀木系灵力,这就是你想到这一方法的原因?”
不夜卿颔首。他祖辈世代居于梅苑,亲近自然,灵力也与草木相和,所以才能够做到改换草木的性情,这也令梅苑一度作为求药寻医之人的圣地,纵观大景,再找不出医术比他们更为杰出的族群。
想到故乡与亲眷,不夜卿心中戚戚。
“好,西偏殿后有一处荒废的庭院,那里从今以后归属于你了。等到你呈上更为详细的计划且经我认可后,会有人将枯血藤的种子送到你处。”云无心从袖口掏出一枚金属制品递到他面前,“这是出宫令牌。我想你应当需要去宫外土地进行考察,皇宫内的土地由于感染浊气过甚,已经什么都长不出来了。”
云无心平淡地望着他。
不夜卿未曾想到云无心简明扼要至此,未曾试探他虚实不说,反倒直接给予了他过多的信任——可他并不只是来祛除浊气,帮助君子国回到幻景的。
令牌冰凉的触感使他心惊。
“藏书阁也可随意进出,毋需我的许可。”
云无心补充道,低下头继续看书,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
不夜卿应声退下,宫人将帘子放下来,静默地候在亭子外头。云无心一直都很喜欢这座凉亭,春夏秋冬都有徐徐或烈烈的风经过,玩乐、学习或者小憩都十分舒适。他过长的白发在桌沿堆积,随着书页翻动引起的气流微微晃荡,除此之外,庭院内再无风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