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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一,我们一起去寻找北极星吧!”
安静的空气蔓延出焦灼的味道,看着眼前低垂着头的及川,岩泉莫名想起了这句话。这是及川第一次这么激动兴奋地对他发出邀请。
那是一个酷热的夏天,岩泉从草丛中探出脑袋,鼻尖上挂着些许薄汗。他有点疑惑地发问:“北极星……那是什么?”
及川眼睛亮晶晶的,他扬起下巴,将手中的捕虫网用力一挥“我是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书上说……那是像灯塔一样的存在,可以指引人们前往心中的地方!”
岩泉的双眼不由得睁大,嘴巴呈现出一个小小的“o”字。
彼时的及川还是一个小豆丁,但在岩泉的眼中,那顶黄色的小帽子俨然已经变成了巫师帽,手中的捕虫网也摇身一变成为了魔法杖。
岩泉被及川话里的内容所吸引,连忙从草地上爬起来,兴奋地挥动着捕虫网:“那也可以去哥斯拉的世界吗!”
“唔……”及川被问住了,有点苦恼地想了一想,最后“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那当然是可以的!”
“哇!”岩泉兴奋地跳了起来。等他见到哥斯拉以后,一定要让它给他签名!还要向它打招呼说:“偶像,我是你的粉丝!”想到这里,岩泉迫不及待地发问:“那我们要去哪里找北极星?”
及川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北极哦,北极星,就是在北极嘛!”
北极!好远啊!岩泉用手背擦了擦滚落到下巴上的汗珠,左手攥成一个小小的拳头,坚定地点头:“好!我和你一起去北极!”
“嗯!”可以和小一一起去找北极星了!及川的脸红扑扑的,激动地扑上去,和岩泉抱作一团。“那我们跟爸爸妈妈说了之后明天就出发!”
但是他们最后并没有去北极。因为北极星不在北极,它在遥远的宇宙中。这是及川妈妈告诉他们的。
知道这个消息时,及川表现得非常难过,一双蜜色的眼睛蓄满了泪水,像波光粼粼的湖。他死死咬着下唇,瓮声瓮气地向岩泉道歉:“对不起小一!……是我没有搞清楚什么是北极星……我们不能一起去找它了!”说到这里,及川终于忍不住呜咽出声,澄澈的湖水泛滥,在他的脸上流淌成蜿蜒的河流。
岩泉上前紧紧抱住及川,强压住鼻尖的酸楚,闷闷道:“没关系,小彻!这不是你的错。北极星……我们可以抬头在天上寻找它!”
于是后来他们每晚都会在院子里数着天上的星星。五颗星组成的W形是仙后座,形成一个大四边形的是飞马座,在飞马座以南的是鲸鱼座,由七颗亮星组成的大勺子是大熊座,离大熊座稍远的天空中最亮最亮的那颗星就是北极星。
对于两个小孩子来说,点缀着繁星的瑰丽夜空是那么的神秘。如果没有星星所散发出来的光,夜色中的天空将会黑漆一片。在星星被云彩遮蔽住的日子里,岩泉抬头望向夜空,冰冷的、黑蒙蒙的一片,像一个漩涡般,一个不察就会把人吸进去。这让岩泉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还是得有星星才行啊!
无数次岩泉躺在草地上,夏夜温柔的风从身边拂过,夜晚昆虫在奏鸣,轻轻吸一口气,可以闻到干净的青草味和身边人沐浴露的味道。
“小一,你看到了吗?北极星!”
岩泉扭头,及川的眼睛折射出星空般璀璨的光。
“嗯,看到了!”他这么回答。
但是随着年龄再大一点,他们就很少躺在草地上看星星了。因为他们有了更多要做的事,上学、写作业——当然还有练习排球。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惬意地在星海里遨游,这对岩泉来说确实是有点遗憾的。但每个和及川一起练习排球到衣服被汗水浸湿的傍晚,也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
他们从经常把球垫飞到可以稳当地把球从一个人小臂上垫给另一个人;从缺乏力气把球发出一个稍远的距离到有了“杀人发球”的雏形;从吃力跃起也碰不到体育馆叔叔们扔的球,到双腿蹬地后可以把球以一个完美的姿势狠狠扣下。
虽然无法进入太空,但岩泉知道他们一直都在寻找北极星。而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及川需要他,正如他需要及川一样。
岩泉本来以为他们会一直在这个旅途上追寻,但这好像只是他的幻想,现在他们无法继续在这个旅程里奔跑了。
这么说其实不太正确——他们还是一直在寻找那颗星星,只不过现在及川不再需要他的陪伴了。
眼前的家伙丢下一句“小岩,高中毕业后我要去阿根廷打球了”就不发一言兀自低垂着头。
看着眼前这颗棕色脑袋,岩泉心中生出一股滑稽的可笑,事实上这种感觉是很无厘头的。他在心里骂自己:岩泉一,你不能这么自私。你不是也决定要去美国读大学吗?你凭什么不允许及川为自己的未来谋划另一条出路?你非得让他一辈子待在日本、待在你身边吗?你明知道……
可是……可是及川,明明是你先邀请我的,为什么又要把我丢下呢?
不着痕迹地吐出一口气,岩泉只是用手拍了拍及川的肩膀,用一如既往令人安心的语调说:“好。我相信你。”喉头却渐渐蔓延出一股涩意,他不动声色地咬了咬舌尖,扭头去看窗外的云,霞光给他的眸子映上一层浅浅的光。
及川转过头去就看到这样一幅画面,温暖的光从发小的眼睛流入血液,沿着血管在他的左肩上汇聚。他的脸颊很轻很轻地在岩泉的手背上蹭了蹭,开口道:“小岩我们回家吧。”
2.
1.96厘米,是岩泉拳头逼近及川后脑勺的距离;1.96米,是他和及川房间窗户的距离;而1.96万千米,横跨两个大洲一个大洋,其实也不算远,在地图上不过大约一把直尺的距离。
可是这一把尺子,却阻隔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这意味着他们不再是彼此最亲密熟悉的人了,及川肯定会认识许多新朋友,可能花上不了几天就能和他们称兄道弟——那家伙一向很擅长这个。而最糟糕的是,岩泉不能再实时“监视”及川的近况了。一想到那家伙有可能还会钻牛角尖,岩泉心底就涌上一股担忧和焦躁。但是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送别及川的那个早晨是个晴天,他没让父母到机场送别,理由是“不想太伤感” 。所以来送他的只有岩泉。
“小岩,我要登机了哦。”及川用如往常一般不着调的语气跟他告别。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的人,岩泉也回了一个微笑,又像个老妈子似的叮嘱了两句。及川这次倒是没有不耐烦,乖乖巧巧地点头答应。
岩泉低垂着眼帘深吸一口气,正想跟及川道别,一抬头却发现刚刚离自己有四五步远的人正朝自己奔来。岩泉踉跄着接住及川,刚想骂人就感到脸颊边有种温热的触感。及川用侧脸贴了贴他的脸颊,小声恳求:“小岩要记得想及川大人。”
及川呼出的气息是青草味,岩泉知道这是及川沐浴露的味道。
嗓子像被浆糊糊住,岩泉无法对他吐出任何狠话。可能是及川的拥抱太过用力,岩泉逐渐感到有点呼吸困难,胸口闷闷地发疼。但他没有挣开这个怀抱,安抚似地拍拍及川后背,艰涩地答应道:“知道了……”说完突然感到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皱眉催促:“好了及川,要登机了。”
及川不满地抱怨岩泉真是没有人情味,得到一记岩拳后才灰溜溜地离开。岩泉看着及川渐行渐远,背影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而他一次也没回头,好像永远也不会因为什么而停留一样。心脏被割裂得生疼,岩泉却只是定定站在原地,等到再也看不到那人的身影时,他叹口气转身离开了。
3.
事情好像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及川跟岩泉视频时告诉他,自己差不多已经适应新环境了,和新队友相处的也还算融洽。而岩泉为出国留学所做的准备也在顺利展开。但随着各类考试的逼近,岩泉逐渐忙得昏天地暗,待回过神来,发现和及川的聊天记录只延续到三个月前。
盯着屏幕上的【那小岩去好好准备考试吧~】,岩泉有点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没主动给及川发信息,那个家伙居然也能忍住三个月不说一句话。略微有点不安,岩泉想给及川打个视频通话,手指将要按下申请,突然想到此时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还是深夜,于是轻叹一口气,改为发文字信息。
【及川,我考完试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结果差点石沉大海,将近一个星期后,岩泉才收到姗姗来迟的回复。
【恭喜小岩!祝小岩一切顺利~不用担心我哦,及川先生这边也一切安好,只不过最近有一点点忙啦】
此时的岩泉正准备去接种疫苗,看到信息时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但想到及川的“前科”,眉头又皱得像要夹死一只苍蝇。手指噼里啪啦打得飞快【你最好是】。其实是不是又有什么所谓呢,他总不可能跑到阿根廷把人揍一顿。
事实上岩泉猜得太对了,及川确实过得不好,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顶。
飞机离地时,及川心里涌上一股不真实的感觉,这个时候他像才反应过来似的:他居然真的一个人远离故土,前往另一个陌生的国度,就为了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开花的可能。为了这个可能,他把很多东西都丢下了——他曾经拥有过他们,而现在的他只有自己和排球。扯了扯嘴角,才过了十几分钟他就开始想念岩泉了。他拍拍自己的脸,妄图把软弱全部甩出去。无畏的勇气逐渐掺杂进些许胆怯,他想把自己蜷缩起来,但他没办法做到,安全带将他死死钉在原地。没关系的,及川对自己说。这是他必须面对的课题,他总会学会的。
飞机逐级爬升,尾部带出白色的轨迹,最终消失在云里。
及川将眼罩戴上,不多时坠入昏沉的梦乡。
抵达布宜诺斯艾利斯后,及川花了三天将作息调整过来,之后就马不停蹄地投入训练中。他的舍友是本地人,一见到及川就用带点口音的英语和他热情地打招呼,这让及川松了一口气,他的西语还不是非常流利,能暂时用英语交流是一个很好的缓兵之计。巧的是,他的舍友同时也是队里的队长,他热心地把及川介绍给其他队员,并警告他们不要欺负这个来自亚洲的年轻人。
及川在一群人高马大的南美人中丝毫不露怯,他用简单的西语和他们交流,并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接着他们热情地邀请及川一起来打练习赛,及川舔舔嘴唇,笑着点头。他深吸一口气,扫视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排球场,感到血液中燃烧着令人热血沸腾的兴奋。他的挑战之旅,正式开始了。
4.
练习赛及川以失败结尾。他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或者说他已经预料到会失败,原因其实很简单,一是默契不够,二是体能上的差异,再加上及川在日本所学的在阿根廷可以说是不太适用了。习惯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既能成就一个人,也能把一个人彻底地摧毁。他必须把以前的一些东西舍弃,再铸造出新的武器。
下训后,及川洗过热水澡就把自己砸到床上,将头埋在松软的被子里,这时他才觉得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不知道小岩在做什么呢……及川看了看时间,21:34,此时的日本应该是上午九点多。他偏头看了看隔壁床铺,队友还没回来。他像打鸡血似的猛然坐起,用手拨了拨刘海,给岩泉发了个视频通话的请求。
及川心里无端生出些紧张,正想用手拍拍脸,电话就被接通了。“小岩~”一看到岩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及川整个人都变得容光焕发,夹着嗓子喊他名字。
“嗯,及川,”岩泉皱着眉头调试手机,镜头一直在摇晃,过了几秒钟终于找到一个满意的位置,于是他把剩下的半句话补上:“你在那边还习惯吗?”
“很习惯……啊,小岩,你不要把手机放那么下啦,它在对着你的鼻孔拍欸!”及川不满地叫嚷起来。岩泉才不管他,像挥苍蝇似的在镜头前扇了两下,接着问:“时差倒过来了吧?”
及川撅了噘嘴,小岩真过分,完全不听他说!“倒过来啦,及川先生可能是出国圣体哦,三天就已经完全适应了!”岩泉在屏幕里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写些什么,“那你可真棒。新队友怎么样?”“人都还不错,挺热情的。”及川往后仰倒在枕头上,盯着岩泉的脸,“小岩你都不看我,你在写什么啊?”岩泉头都不抬,“在写考试的真题。”及川闷闷地应了一声。
出国留学好像都挺辛苦的……及川许久没说话,只是看着对面岩泉的脸。小岩好像瘦了一点,这几天是睡得不好吗?黑眼圈有点重,眼袋也有点明显了……
过了好一会岩泉才发现对面的人沉默过了头,他有点疑惑地抬头,“及川?”“嗯?我只是在想,大猩猩小岩是不是熬夜了,好像变得更丑了!”岩泉咬了咬后槽牙,心中愤愤地想:果然刚刚的不安是错觉吧!
刚想骂人,却听到及川轻声问:“小岩,准备出国留学是不是很辛苦?”他在屏幕那边低垂着眼,暖黄色的光从他头顶处温柔地倾斜而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岩泉放下笔,对着屏幕那边的人认真道:“是有点辛苦,但是及川,你知道的,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听到如此郑重的回答,及川不由得愣了愣,心中酸酸涩涩的。他笑了笑:“那小岩和我说说这几天你都做了些什么吧?”
挂断电话后,及川心情颇好地哼着不成调的歌,眼含笑意地扭头看向窗外,却只从反光的玻璃上看到自己的身影。窗外霓虹点缀着黑夜,而他身边空无一人,没有岩泉,只有他自己。及川的笑容渐渐消失,嘴巴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侧身躺在床上,逃避般扯过被子遮住下巴。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你要习惯,你早就做好准备了不是吗。
5.
队里的首发二传是一个身材很结实的南美人,球风很诡谲,又带着让人不容小觑的绝对力量,是一位很可怕的对手——当然,对队友来说,他也非常值得信赖。这让及川感到敬佩的同时也在无形中承受了许多压力,他要想成为首发就必须与这样的人一较高下,必须得超越他、打败他,赢得队友和教练的认可。
及川心里其实很清楚,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实现的目标。但他真的太想太想品尝成功的滋味了,所以他只能每天疯狂地练习,直到精疲力尽,再也无法将球托起,才满身疲惫地离开练习室。
他知道过于焦躁和急于求成会给他埋下隐患,但他无法控制体内的贪婪和急切,他只能把自己逼迫的再紧一点,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裂痕扩大的速度被远远甩在身后。但裂痕已经存在,彻底破裂只是早晚的事,在一次意外受伤后,他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当时他们队内在打练习赛,及川正准备高高跃起给队友来个背传。就在此时意外突生,及川眼前突然一阵发黑,身体一下卸了力气,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变故发生的太快,队友们回过神来发现及川正蜷缩在地上抱住自己的小腿。
“及川!”队友们都被吓了一跳,教练急忙吹哨朝他奔来。及川只觉得脑袋嗡嗡地发疼,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眼前模模糊糊的是教练的脸,他严肃地查看及川的伤处,发现脚踝肿起好大一个包,立刻叫两个队员把他扶到医务室。
一路上及川像泡在酒精里一般晕眩,脑子几乎无法思考,但内心的不甘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会发生意外,为什么总会有东西阻碍他……
还好他只是扭伤了脚,再加上最近有点过度训练,身体机能下降人变得有点疲惫。医生让他好好修养,大约三周后才能进行运动。
及川全程表现得没什么异常,但等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那张苍白漂亮的脸因为痛苦逐渐变得扭曲,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小臂泄恨般压上闭紧的双眼。
三周不能训练……那他这么久以来所做的努力又算什么?
恨意在心头乱窜,但他甚至找不到可以攻击的对象,因为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是他咎由自取,是他不自量力。
消毒水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嗅觉神经,胃在抽搐着痉挛,及川努力咽下一口口水,试图把反胃的恶心感压下去。一股浓烈的自我厌弃让他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他神经质般啃咬着自己的指甲。这时他的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模糊不清人影,影山、牛岛……那些他嫉妒又厌恶的“天才”,就连现在他这么痛苦了也不愿意放过他。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国中时梦魇般的学弟阴魂不散地缠着他要他教他发球,高中时每次都被白鸟泽压一头、无论怎么努力也拿不到春高的入场券……。他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指甲让他啃食得斑驳。直到嘴里尝到铁锈味,他浑身一激灵,但脑海中的影像却逐渐定格,一个人的身影越发清晰。
小岩……
“Iwa……Iwaizumi……”这个名字像一个奇妙咒语,及川从自己的喃喃中无端汲取了一丝勇气。他的思绪忽然飘到了春高预选赛结束的那个晚上,当时的情景他还历历在目,他的小岩——那个总是凶巴巴地骂他还经常使用暴力揍他的小岩,那个总是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永远为他担忧为他着急的小岩,对他说:“ 你是我自豪的搭档、王牌二传手。”。在月夜下他们彼此碰拳,风吹动岩泉的发丝,他眼里只有及川的身影,暗绿色的眼睛蓄着的泪比当晚的月色还要动人。
他好像也被上天眷顾过,在他每个痛苦不堪的时刻,都有岩泉一的陪伴。很莫名的,及川感觉一直以来盘亘在心头的压抑骤然减轻。他把饱受折磨的右手从嘴里拿出来,凝视着指尖的斑斑血迹,耳边好似突然响起一声怒喝【垃圾川,你要好好保护自己的手啊听见没!不然我揍飞你!】。
被人如此珍视的一双手啊……被小岩知道的话他一定会被打死的吧。
他把手背放在嘴边,很轻地吻了一下,低下头看了看被绷带包缠的右脚,苦笑着摇了摇头:“加油啊,小岩的王牌二传手。”
6.
他没把自己受伤的事告诉岩泉。收到岩泉发的问候后,他心虚的很,尤其看到上面提示的“五天前”他更是忍不住以头抢地。完蛋,以岩泉对他的了解肯定察觉到不对劲了!现在滑跪还来得及吗,恐怕只会被骂得更惨吧……
忐忑不安地斟酌措辞,耗费整整两天及川终于想到了还算完美的回复。语气正常,措辞正常,很有及川大人一如既往的风格,没事的没事的!于是惴惴不安地按下发送键,收到那人的回复后才险险松了一口气。
一切终于回到正轨,及川养伤的那段时间也没让自己闲下来,他每天都拄着拐杖去观摩队内打练习赛。也算因祸得福,身处场外,他的视野变得更加开阔,球员的细微动作他也能及时捕捉。每个人的打法、球员的走位、球的轨迹……他感到从未如此明晰。
虽然他腿脚不便,但是他的手还是可以行动自如的,有时候他会拜托队友和他一起练习传球,队友脱不开身时他就自己对着墙练。而上肢的训练他也从未缺席。
三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知不觉及川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而岩泉也踏上了前往美国的航班。下训后,及川打开手机才发现两个小时前岩泉给他发了信息。【我已经到加州了,一切顺利,还请放心。】
脸上不由自主挂起微笑,及川几乎都能想象到那人一本正经发信息的样子。【好哦,小岩快点去休息吧!】
把手机息屏,及川低头看了看被绷带包裹的右脚,小心翼翼地转动脚踝,没感到任何不适,于是他心满意足地笑起来。看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屈膝将绷带拆下,涂上药油后再熟练地缠上新的。这时乔斯从外面进来,看到他的动作,惊喜地询问:“彻,你的脚快好了吗?”及川微笑着点头,看到他点头乔斯很夸张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兴奋地问:“老天这真是太好了,明晚要不要去酒吧喝一杯庆祝一下?”
及川也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抱歉乔,我也很想去酒吧,但是很遗憾我酒量不太好,还是算了。”乔斯遗憾地表示理解,随后把换洗衣物带上就去浴室洗澡了。
其实及川酒量还算凑合,以前在青叶城西的时候他们几个三年级的约着一起喝过几杯啤酒,他没怎么醉。但比起喝酒,他更想把时间花在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上,比如观看近期世界排球联赛的回放,或者他也可以去骚扰岩泉。
毕竟现在他们之间只有一个小时的时差了啊!
想到这及川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将手机解锁后点进置顶联系人,故意夹着嗓子发语音:“小岩,明晚你什么时候有空呀?及川先生邀请你和我视频通话~”
发出之后自己又点击语音听了两三遍,矫揉造作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要是岩泉听到了肯定会被恶心地揍他两拳。“嘿嘿”想到这,及川脸上不自觉浮现出傻笑。
但过了几秒及川嘴角逐渐耷拉下来,他突然想起今天是岩泉到达美国的第一天,这几天岩泉肯定要好好休息,不然时差倒不好肯定会非常难受。他默不作声把语音撤回,重新打字【哎呀不小心误触了,小岩不用管(亲亲)】
叹了口气,及川卸了力般躺倒在床上,缓了两秒接着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好吧没关系,明天他看球赛好了!
7.
岩泉从梦中惊醒,脑袋昏昏沉沉地胀痛。他从枕头边摸出手机,点开一看发现及川给他发了信息,点进去却得知只是发错了。说不上什么心情,岩泉把手机放到旁边,重新闭上眼睛睡了个天昏地暗。
再次醒来是第二天凌晨,岩泉拿出手机一看,才两点十六分。虽然头还是有点难受,但他翻来覆去怎么也无法入眠。索性顺其自然,岩泉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衣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里。
……这什么?
岩泉面露疑惑把隐藏在衣物下的一个小袋子取出来,用两根手指捏住抽绳,皱着眉盯着布袋上的哥斯拉像在看什么世界十大未解之谜一样。
……啊,想起来了,是及川校服上的纽扣。
可能有点奇葩但及川确实把校服上的第二枚纽扣给了岩泉——准确来说是硬塞的。那天是三年级参加毕业典礼的日子,仪式结束后岩泉站在树下等被女生团团围住的及川。其实当时岩泉心里非常不爽,从典礼结束看到及川被满脸绯红的女孩叫住时就开始不爽了。无视及川求救的眼神,岩泉直接拎包走人——好吧他还是没能狠下心来一个人离开。
满脸烦躁地站在树下,刚想着要不不等那个混蛋了,就听到结结巴巴的一声“岩、岩泉学长。”。差点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一跳,岩泉疑惑地转身,看见一个低垂着头的女生站在不远处。没等岩泉出声,她就抖着声线一股脑把话倒了出来:“学、学长……我其实一直都、很……很喜欢你!但是我一直、一直不敢接近你……我今天不是向学长告白的,”她在原地绞着双手,停顿了几秒,鼓起勇气抬头把剩下的话喊了出来,“我可不可以、学长可不可以给我你的纽扣?”
……啊。岩泉有点无措地睁大眼睛,眼前是女生布满红晕的脸和认真的眼睛。
他知道的,第二枚纽扣,那些围住及川的女生想要的也是这个。
要不就给她吧,反正他也没有要送的人。可是眼前人的眼神是那么认真,他怎么能以这么轻率的态度把东西交给她……第二枚纽扣,离心脏最近的位置,他怎么能随随便便对待别人的真心?
深吸一口气,岩泉振重地鞠了一个躬,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非常感谢你能喜欢我,但是真的很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我不能把纽扣给你。真的很对不起!”
女生听到之后有点难过,眼睛泛起了泪花。但她接着却笑起来:“好的我明白了,学长不用感到抱歉,知道学长对感情是一个这么认真的人,我真的非常非常开心!希望学长能够幸福!”她也向岩泉鞠了一躬,然后微笑着和岩泉告别。
闷闷地站在原地,岩泉抬头看着树上的樱花。幸福……吗,恐怕要让学妹失望了,因为他喜欢的人是个混蛋。
想到那个混球岩泉心里更烦闷了,这时耳边突然被人吹了一口热气,“小岩~”
耳尖敏感地颤动着,岩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寒毛倒竖飞快转身,眼前赫然是及川彻那个混蛋的脸。他朝人哈气亮出爪子恐吓:“混球川你找死吗!靠那么近干什么!?小心我揍飞你啊!”
及川瘪瘪嘴,那张漂亮的脸摆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小岩好凶,刚刚看到我被人抓住了也不来救人家。”岩泉听了更气了,磨了磨牙,冷嘲热讽道:“哦,我看你不是很开心么?完全是乐在其中的样子啊。纽扣都送出去了?”
及川想扑过来被岩泉眼疾手快一掌隔开,他委屈地撅了噘嘴:“嗯,给的差不多了。”“你还真是个人渣啊。”岩泉翻了个白眼不欲多谈,正想转身离开却被及川拉住。“因为女孩子们太热情了嘛。不过,”他神秘地眨了眨眼,献宝似地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像小狗似的摇动尾巴,很开心地凑到岩泉跟前:“第二枚纽扣我没有给出去哦!”
“……哦。”岩泉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他好像有点开心又有点不解,于是他只是呆呆地僵在原地。
及川不满他的冷淡,一把掰开他的手,把那枚纽扣放在他手心:“这枚纽扣就给小岩好了!”岩泉感觉面颊有点发烫,手中的纽扣也像会发热一样灼烧着他。好像起风了,几片樱花飘落下来,在及川的头顶短暂停留然后又打着旋随风吹落在地。岩泉结结巴巴地开口:“所以,为什么给我?”
“嘛,反正也没有喜欢的女生,就给小岩好啦。今天应该也没有女生来找小岩要纽扣吧,那就让及川大人的心来安慰小岩吧。”及川嬉皮笑脸地开口,眼神一直往岩泉的衣领上瞟。
这个、混球!岩泉感觉全身的火都在蹭蹭蹭地往上窜,他把手中的纽扣像扔垃圾一样向及川胸口扔去:“垃圾的心也是垃圾,我不需要!”说完也不管及川是什么反应,直接转身大步离开。
“小岩!”及川狼狈地用手接住快落地的纽扣,快步向前跑去想拽住盛怒的岩泉,却被人一把甩开了。及川不管不顾再次死命拽住他的手,声音无助沙哑:“小岩你不要走、你听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应该戏弄你!你不要走……”
岩泉心中满是烦躁,想把及川的手甩掉但他攥的太紧,生怕岩泉丢下他似的死活不肯松手,力道大得两人的手通红一片。岩泉猛地回头,不防撞进一双颤抖破碎的眼眸。心像被人狠狠剐了一刀,他再也说不出任何气话。在心里唾弃自己,岩泉妥协了:“……行了,把纽扣给我。”及川咬唇把纽扣放到他手心,看岩泉把它妥帖地放进口袋里才安心。
想继续往前走,手却仍被人攥的生疼,及川像在原地扎了根,怎么拽都不走。
……算了算了,岩泉一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他就是这么混账你又不是不知道。
“怎么?混蛋川你不要回家了是吗?”
像才反应过来似的,及川双眼睁得大大的,棕色的眼睛像甜甜的蜂蜜,他咧开一个笑:“走吧小岩!我们回家!”但手还抓着岩泉不放,汗津津又黏黏腻腻。岩泉叹了一口气,也回握住及川的手,两人就这样牵了一路。
Stop,打住,反正就是这么个事。真是匪夷所思啊他居然把那个混蛋的纽扣带到美国来了!收拾行李的时候他的脑子是被浆糊糊住了吗?怎么会把一点用处都没有的东西给装进来???
眼不见为清,他把袋子直接塞到行李箱角落,当它不存在似的继续收拾东西。
把洗漱用品全部拿出来拆封放好,相关证件放到抽屉里上锁,再把从家里带来的药品装进药箱。岩泉忍不住晃了下神,不知道那家伙在阿根廷有没有受伤……算了想他干嘛。岩泉甩甩头,感觉有点晕眩,游神般飘回床上躺好,疲惫地合上眼皮。
快睡着时他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睁开双眼,一把掀开被子,趿拉着拖鞋满脸不爽地把哥斯拉布袋从行李箱中拽出来,面无表情地把袋子挂到床头。做完这些他才安心般重新躺回床上,打了个呵欠沉沉睡去。
8.
倒时差真的非常折磨人,那几天岩泉像被吸光精气般萎靡不振,每天都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和苍白的脸去客厅吃饭,有一次差点把他的舍友吓个半死。还好及川够省心没来骚扰他,不然肯定会被那家伙念个没完。想到这岩泉苦中作乐般扯了扯嘴角。
“嘿阿一,户外野营我们一起吗?”
回过神来,岩泉放下晾衣架,冲着客厅的方向点点头:“OK啊。”
接着岩泉被迫听舍友畅想大学艳遇长达八分钟,直到外卖到了才停止对他的折磨。
野营地点是在离学校两公里外的湖边,因为是面向全体一年级新生的迎新活动,所以规模还是挺大的。
换言之,找人也是相当麻烦。
丹尼尔一到达目的地就像鱼入水一般溜得飞快,岩泉搬个东西的功夫,一扭头人就跑没影了。
说实在的,离开及川后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么无语的心情了。低头看了看脚边的两大袋装备,岩泉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掏出手机给不靠谱的家伙打了个电话,果然无人接听。
Fine,下次说什么他也不会再相信那家伙的鬼话了。
实在没有办法,环顾四周想找个空闲的幸运儿帮忙,后背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嗨,帅哥,你需要人帮忙吗?”
岩泉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有着金色头发的女生,她笑着指了指那两袋东西:“你朋友是还没到吗?我看你好像需要人帮忙的样子。”“不,他只是把我丢下了,”岩泉十分感激地接受她的好意,“不过我真的非常需要人来帮助我,非常感谢!”
岩泉招呼她一起把东西搬到离湖边两三米的高地上,随后表示帐篷他自己搭就可以了。女生不太赞成他的决定“但是你们应该有两个帐篷吧?如果你朋友一直没回来的话,你一个人搭不知道要搭到什么时候。”
岩泉心里清楚她是对的,刚刚他给丹尼尔发了信息,但仍杳无音信,那个不靠谱的家伙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想起他。他吐出一口气,眉头纠结地拧在一起:“但是这不会耽误你做自己的事吗?”
女生俏皮地眨眨眼:“不不不,一点事都没有。我和我男朋友用一个帐篷,现在他正在和帐篷殊死搏斗,那边没我什么事。”岩泉忍不住被她的语气逗乐:“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女生只是摆摆手,麻利地把袋子里的工具掏出来。她的动作非常熟练,用不了几分钟就把帐篷的框架搭好了。岩泉边敲地钉边忍不住开口问道:“你经常去户外露营吗?”
女生抹抹额头上的汗,扭头回答:“是的,我非常喜欢在野外露营。”接着有点好奇地开口:“你也很熟练啊,也经常做这些吗?”
像回忆起了什么,岩泉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只是小时候我和垃圾……朋友有时候会在院子里搭帐篷玩,他经常耍赖让我帮他搭,可能搭的次数多了就记住了。”
有点新奇地看着岩泉,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好像有点甜蜜又有点苦恼……她嗅到了点不同寻常的气息,故意拉长声音问:“哦——朋友?”岩泉对她的反应感到奇怪:“对,朋友——我们都是男生。”
“omg,亲爱的,你知道在世界上很多地方同性也是可以结婚的吧?”她微微眯起眼睛观察,但岩泉的表情却很平淡:“我知道,但是他喜欢女孩子——我也是。”
直觉告诉她事实并不是这样,但她识趣地没有问下去,岔开话题道:“对了,我叫珍妮弗,你的名字是什么?”岩泉把外帐调节带套到地钉上,抬头对她笑了笑:“岩泉一。”
在珍妮弗的帮助下,帐篷很快就搭好了。两人整理烧烤架的时候,她的男友找了过来——他烤了些肉串,过来向珍妮弗邀功。谢绝了他们邀请他一起吃烧烤的好意,岩泉从袋子里拿出冰冻的鸡翅,放在一旁解冻准备当做今晚的晚餐。这时丹尼尔终于出现了,他朝岩泉的方向狂奔,看到他已经支起了两个帐篷非常意外地大叫:“阿一,你居然帮我把帐篷也一起搭好了!”说完不等岩泉反应,感激涕零地抱住他,承诺晚饭由他一人准备。
岩泉已经习惯了他的咋咋呼呼,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人把自己松开:“帐篷是一位好心人帮你搭的,不过你最好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去做什么了。”丹尼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告诉岩泉他跑去给暗恋的女生献殷勤了。说完他就赶紧转移话题说要让岩泉见识一下他的厨艺——虽然只是做烧烤的厨艺。
户外野营好像也没什么事可干,无非就是大家一起吃烧烤、钓鱼之类的。傍晚有人提议不如举办个露天音乐会吧,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一拍即合,百来个人围坐在一块,有人被推搡着站到中间时他们就开始鼓掌起哄。
第一个表演的是一个男生,他是被朋友怂恿上场的,被大家的视线注视时还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岩泉坐在人群外围,和周围人一起随着歌声摇头晃脑。夜幕已经降临,他们坐在星星灯的外围,“舞台”则用灯简单地围成一个圆。很简陋,但也很快乐,人们跟着音乐小声歌唱,像应援一样小幅度摇晃手臂,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笑容。
很莫名的,岩泉突然想跟及川分享。其实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场合,但他就是下意识认为及川应该也要和他一起体验这么愉快的时刻才对。及川应该也在这里才对。
他轻手轻脚离开原位,走到离人群三四米远的地方,给及川发了条信息【及川,你现在有空吗?】
发出去突然又有点后悔了,他懊恼地敲了敲额头,觉得自己真是有点大惊小怪,刚想撤回及川一个电话就打了过来。被突然响起的铃声吓了一跳,岩泉手忙脚乱地接通,内心没由来的感到慌乱。
“小岩”,他听到及川这么叫他。二传手看起来正趴在床上,背景是宿舍的天花板。他好像刚刚才洗过头,平时精心打理的发丝耷拉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蓬松的小狗一样无害。很神奇,看到屏幕上的那张脸,岩泉的内心逐渐平静下来。他笑着开口,眼睛眯成好看的月牙:“及川,请你听演唱会。”
实际上及川没有听懂,对面光线很暗,他甚至不能辨认岩泉到底在哪里。但是他模模糊糊看到岩泉在微笑,于是他也发自内心地感到愉快。他用手托住下巴,咧开嘴笑着问:“好呀,哪里有演唱会?”
岩泉举着手机转了个方向,笑容变大了点:“喏,你看这边。”
顺着摇晃的镜头,画面突然变亮,星星灯的光在他的眼底跳跃,那张笑脸猝不及防闯入及川视线。
砰砰——砰砰——
好吵,及川听到心脏在尖啸。这时他才注意到岩泉背后的人群,乌泱泱地围成一个圈,隐隐约约有歌声传来。没看几秒他的视线又溜回岩泉脸上,他不受控制地被岩泉绿宝石般的眼睛吸引,余光中岩泉的嘴巴似乎动了动,但是他听不清对方的声音,世界好像按下了暂停键般静谧无声。
“——及川?”
“嗯嗯?在呢小岩。”及川猛地回过神。好在岩泉没有发现他的走神,而是又往人群的方向走了几步,这次及川听清了,唱的是《A Thousand Year》。“怎么样,好听吗?”岩泉笑着问。看着岩泉的笑脸,及川突然嫉妒起他周围的那些人。他半真半假地开口:“这有什么,及川先生唱的比他更好哦。”
“你就是嫉妒了吧混蛋及川。”岩泉早已看透,笑骂着回敬。
及川撇撇嘴,刚想反驳却看到岩泉身边突然冒出个女生,她好奇地往岩泉的手机瞥了好几眼,嘴里还热情地叫着他的名字。
及川的嘴角逐渐耷拉下来,这人谁啊真是没礼貌。
他听见岩泉叫她“珍妮弗”,还笑着和她聊了几句什么。
什么啊,才过了几天就认识到女生了吗?他们是同学吗,为什么叫的这么亲密?为什么还把手机拿远,是有什么不方便让他听到吗?
及川暗自磨牙,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那边的人。他知道自己管得太宽了,岩泉想和谁交往都不关他的事,他没资格也不应该因为这些而生气。可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高中时就在他心底疯狂生长的占有欲此刻又暗戳戳冒出头来。及川不动声色地用手按了按左边心脏:及川彻,你对岩泉一来说是特别的,不会有人比你更特殊了。但心中还是隐隐不安,他除了是岩泉的幼驯染外,其他的与旁人似乎也没什么不同——他只是比别人出现的时间更早而已。看着眼前人对别人露出的笑脸,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慌。
他想到准备飞阿根廷的那天,他是如此任性地让岩泉“记得想念他”,但却绝口不提自己是否会将岩泉遗忘——他不敢向岩泉诉说自己的爱意,却奢望对方永远挂念自己。从始至终,一直都是他先把岩泉一“抛下”的。他是自私鬼,同时也是胆小鬼。
自暴自弃般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岩泉转头就看到两个眼珠幽怨地盯着自己,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及川?你搞什么怎么突然用被子盖住自己?”及川支支吾吾,犹豫了好久才试探着开口:“嗯……小岩刚刚那个是谁呀?”岩泉神色莫名,不明所以地开口:“是刚认识的同学。”
刚认识的同学啊……岩泉表现得很自然,说明他对那个女生完全没有非分之想。摸了摸鼻子,及川笑得有些勉强:“小岩这首歌挺好听的,你觉得呢?”岩泉这次没看镜头,而是扭头看向歌声的主人:“嗯,很好听。”
但及川讨厌它的歌词。
[You said "forever" in the end I fought it] [Thought you'd hate me but instead you called and said "I miss you"]
及川唇色有些发白,他的小岩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歌,好看的侧脸是那么的温柔……可是虽然他明明就在眼前,及川却觉得是那么遥远。他在心里祈求道:小岩你也回头看看我呀。可惜心声不能冲破肉身和屏幕的双重壁障传达给岩泉,他只是安静地站着。
及川几次张了张口,有一个声音急切地在他耳边催促他快说些什么,可喉咙干涩的吐不出一个字。他就是这么软弱又胆小的一个人啊。像吞吃了柠檬一样酸涩,心中有什么东西好像快熄灭了。
就在此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爆破声,屏幕对面的天空中骤然炸开一片璀璨的烟花。岩泉兴奋地扭头大喊:“及川你快看!”在烟花的爆裂声中本该显得微弱的声音,却如此清晰地传到及川耳中。他咧开一个笑,也脸红脖子粗地对着那边喊道:“看到了小岩!很漂亮!”
此时歌曲也走到尾声。
[Everywhere I go leads me back to you]
[无论我去往何处 总是被引向你]
9.
那天之后及川就陷入莫名的焦躁中。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和岩泉聊天时他和往常一般别无二致,该犯贱时犯贱,该卖乖时卖乖。有时他会旁敲侧击询问岩泉是否有喜欢的女生——或者喜欢他的女生,而岩泉懵懂又不明所以的表情给了他莫大的安慰——看啊,小岩还是那个小岩。
所以不要把真心交给谁,不要爱上谁,不要丢下他。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好快,增肌训练、力量训练、技术训练,以及队内练习赛、和其他队伍的联赛等等大大小小的比赛,24小时里的每一分钟都被塞进各种各样的练习,像一个吸水的海绵般变得鼓胀。不知不觉半年的时间就过去了。
及川依然在坐冷板凳。
这种滋味当然不好受,可是没关系,他知道自己总有上场的一天。他这么相信着。
但除此之外,其他的许多变化也在悄然发生着。他依然穿黑白两色的护膝,依然会一个人加练到很晚,依然会熬夜复盘比赛,依然会和队友打趣说笑。可是没人会态度强硬地检查他隐藏在护膝下的淤青,没人会不耐烦地催促他快点回家,没人会用看似威胁的语气逼迫他早睡。不会再有一个叫“岩泉一”的人陪着他了。
其实这些变化对他来说也无伤大雅,但这像一根深埋在心底的刺,意识到时便会产生无法忽视的隐痛。
于是他学着“照顾”自己。
新年他们都没回日本。在手机上和青城众人视频时,花卷显得有些愤愤不平,他大着舌头骂他们“抛妻弃子”“不顾青城一家老小”。看着屏幕里摇摇晃晃满脸酡红的家伙,岩泉只当是酒后胡言,没理醉鬼的话。而及川也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咬文嚼字变得敏感至极,反驳花卷“才不是‘抛妻弃子’,我和小岩……嗯……”接着他又嗯嗯啊啊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结果被反驳的花卷也激动起来,开始结结巴巴地细数及川的“罪行”。其他人没当回事,然而这番“控诉”却被隔壁的金田一当了真,在酒精的作用下他涕泗横流,哭得非常伤心。众人连忙安慰的安慰,抽纸的抽纸,还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煽风点火,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最后还是靠松川、国见、渡这几个相对靠谱的人,才把一众醉鬼安全运送回了家。
新学期开始的前两个星期,丹尼尔终于和喜欢的女生在一起了,为了和女友时刻待在一起,他火速搬了出去。新舍友是一个亚裔,巧的是他也是日本人,名字叫井田太优。有那么点“他乡遇故知”的意思,岩泉很快就和他熟悉起来。
有一天午饭时,他突然很振重地放下筷子,像终于下定决心般和岩泉坦白他其实喜欢男生。身边人突然出柜,像平地一声惊雷,岩泉一开始被吓了一跳,满脸呆滞地停下咀嚼的动作。这短短几秒岩泉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他只是把口中的饭用力咽下,也将筷子放下,很认真地对井田太优说:“我知道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相处就好。”
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岩泉的错觉,他们之间似乎亲密了许多,之前那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好像被打破了。
但过于熟悉也给岩泉带来了“灾难”。那天傍晚及川吵着和他视频,岩泉被他烦的受不了只好同意。最 近几个月他一直觉得及川有点奇怪,突然变得非常粘人,而且似乎有点敏感过头了——特别是对他周围出现的人。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在阿根廷那边压力太大了?但他旁敲侧击试探过,在这方面及川看起来一切正常。
视频一接通,及川就卖乖般向岩泉问好,接着他一眼就瞅到床头的哥斯拉布袋,开始不满地对它发起攻击:“小岩这个袋子怎么还在这里!丑丑的怪兽好吓人!”岩泉已经从一开始愤怒地反唇相讥进化成了现在的满不在乎,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哦,所以呢?你来这里把它扔掉呗——把袋子里的东西扔掉我就不挂它了。”
及川仇视般瞪着哥斯拉,咬牙切齿地开口:“所以袋子里面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宝贝?”岩泉差点被水呛到,掩耳盗铃般反驳:“不是什么宝贝!只是……”但他又想不出别的形容,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理解为什么要把它挂在床头。
及川眯了眯眼:“真是宝贝啊?……不会是哪个女生送的吧?”岩泉抿唇,没有开口。这次换成及川结巴了,他几次张口都只能吐出些意味不明的音节,最后他像要说服什么人似的,语速飞快:“嗯嗯,小岩虽然是大猩猩但肯定也是有人喜欢这种类型啦!尤其是及川先生不在身边之后,肯定有更多人关注丑丑的小岩!”
岩泉没有生气,他只是皱了皱眉,刚想说话就被敲门声打断。
“一君,你的T恤被风吹下来了,我帮你放在脏衣篓里了哦?”
是井田。岩泉冲门外应了声好,转过头来却看到及川眉毛像能夹死只苍蝇般皱着。
又来了。岩泉想不明白及川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他周围的人……是怕自己忽视他吗?“小岩你换新舍友了?”还是那幅藏着心事的样子。岩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突然语气平静地开口道:“及川,我想知道你对同性恋的看法是怎样的?”
及川幅度很大地抖了一下,好像很惊恐的样子瞪大双眼,抖着声线问:“小、小岩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你周围有同性恋吗?”
岩泉瞥了一眼哥斯拉,低垂眼帘淡淡道:“嗯,认识了一个新同学,他告诉我他是同性恋。”及川好像松了一口气,但下一刻他又变得紧张起来:“小岩你们关系很好吗?……不要太靠近他好不好?”
岩泉平静地问:“为什么?”见及川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又开口:“就因为他是同性恋,所以就要对他戴有色眼镜吗?”“因为同性恋很恶心!”及川突然大吼出声。
听到这句话,岩泉眉心紧锁,像在极力忍耐什么似的:“及川彻,我不认为同性恋是什么让人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的观点加在我的身上呢?我为什么非要听你的话?我要结交什么人好像和你也没有关系吧?你是不是管太宽了?”
没有回应,及川直接挂断了视频。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过了一会一声呜咽突兀地响起。岩泉把布袋拽下来攥在手心,头埋在书桌上,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已经很久没看过及川那样的神情了,目眦欲裂,愤怒中又混合着痛苦。恶心……他说同性恋让他感到恶心。
岩泉一让他感到恶心。
10.
“我要结交什么人好像和你也没有关系吧?你是不是管太宽了?”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他不想听。
岩泉的脸在他的眼中逐渐变得扭曲,吐出的话语像刀子般凌迟着他。他不要再听下去了!
等及川反应过来,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视频挂断了。他瘫在床上急速喘着气,心脏一抽一抽的发疼。被强压在心底的不安终于喷涌而出,他像溺水的不幸者,纠结、怀疑、愧疚快要将他淹没。
及川用手臂盖住眼睛,拿出手机给乔斯打电话,“你上次说的那个酒吧在哪?”。
这家酒吧和及川想象中的不一样,没有晃得人头晕眼花的灯光,没有刺耳得令人烦躁的DJ音乐。有的只是微黄的昏暗灯光,轻柔舒缓的蓝调,以及在舞池里随意晃动身体的人群。
及川独自一人坐在吧台,随便点了杯名字顺眼的酒就闷头往嘴巴里灌。结果酒水刚从喉咙滑过及川就差点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他拧着眉将酒使劲咽下。
好辣,好难喝。
本来就差的心情此刻更是跌入谷底,心一横,闭上眼睛又咽下几口微凉的液体。食道像被火烧般疼痛不堪,索性把酒杯直接放下,及川歪头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酒瓶。
一个、两个……酒瓶像变戏法般一分为二,及川用力眨眼,它又恢复了原样。
“小岩……”及川含糊不清地喃喃出声。
自虐般及川逼迫自己回想今晚“决裂”时的场景。 可是及川彻本来就应该是岩泉一的第一选择才对啊。他不由自主想起从前,当时还是一个小豆丁的他,在从妈妈口中得知隔壁搬来了一个和他年级差不多大的新邻居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偷偷溜出去敲响邻居家的门。
让他失望的是,来开门的是个大人——他想见的人出去玩了,于是他又灰溜溜地跑回家去。
这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去做一件事,结果以失败告终,之后他不敢自己一个人去找新邻居了。就这样闷闷不乐的过了两三天,他又跟在妈妈的屁股后面敲响了邻居家的门。他很紧张,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门口,接着门开了,他撞进了一双暗绿色的眼眸。及川的心跳得飞快,他憋红了脸,缩在妈妈身后,用手紧紧攥住妈妈的裙子。
“你好呀?”
措不及防抬头,只见那个小孩探头探脑好奇地看着他。及川沉默,怯生生的看着他,那个孩子又往前走了两步,向及川伸出了手,“你好呀?”。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及川奋力扑向他,“你好!”。
岩泉是及川的第一个朋友,他不会嘲笑他的胆小、懦弱和泪水。他是及川最喜欢的朋友,也是及川最要好的朋友。
虽然北一时及川发现自己对岩泉好像生出了其他的心思,但他们的关系依然是最好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从国小到北一再到青城一直如此。
这种关系给了及川一种错觉,他把岩泉划为自己的所有物,自作主张地插手他的生活。岩泉以前没有提出抗议,及川就把他的越界当成理所当然。而现在岩泉说“你管太多了”,及川才恍觉自己一直以来的行为是有多过分。
强烈的心虚和愧疚快要把他击垮,及川自诩爱岩泉,但如果爱是控制、是占有、是为了满足自己自私的本性,这或许不算爱。
及川哽咽出声,闷闷地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去。
11.
冷战并没有持续多久,几天后及川就非常诚恳地给岩泉发了几千字的道歉——这是第一次岩泉收到来自及川的如此振重的道歉。就在岩泉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回到正轨时,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及川对他变冷淡了。
虽然岩泉发的每条信息他都会像从前一样回复,但他不再主动跟岩泉视频,也不再关心岩泉近况,到后面每天几乎只有例行的早安和晚安的问候,有时候忙起来了两人连这些也不发了。
似乎又回到了那个下午,岩泉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及川要把他丢下了。
岩泉大二那年,及川终于当上了首发——这是岩泉从花卷嘴里得知的。几个月后岩泉又听说及川膝盖旧伤复发的消息——这是他从新闻上看到的。
岩泉没告诉任何人就独自买了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机票,下飞机后他直接打电话通知及川“我到阿根廷了。”,就打车直奔及川所在的医院。
很难形容岩泉此刻的心情,他从未像今天一样凭“感觉”去做一件事。没有考虑后果,自顾自的跑到阿根廷来,这似乎不像岩泉一会做的事——可是如果他在其他和及川彻之间顾虑再三,那他也不会是岩泉一了。
为什么要逃避?为什么要躲着他?为什么受伤了也不告诉他?
岩泉憋着一肚子话想说,但当真正见到及川时,这些指责逼问的话他却一句都说不出了。
见到及川时,他正苍白着一张脸躺在病床上,右腿打了石膏吊在半空。他望着门口缓缓露出一个笑:“小岩,你来啦。”。
脑子里一片混乱,岩泉走到及川身边,只轻声开口问:“是不是很痛?”。
及川脸上的笑容变得破碎,逃避般把头埋在枕头里,闷闷道:“有点吧,小岩你不该来的。”岩泉全身的血液好像被冻住了,他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如果不是我看到你受伤的新闻,你是不是永远也不打算告诉我这件事?”。
依然是很轻的声音,“没什么好说的。”。
“及川彻!”顾忌这里是医院,岩泉压低了声音,“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连这些也不愿意告诉我?难道我是、”他忍不住哽咽了一下“难道我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玩具吗?”。
啊,原来他一直想说的是这句话啊,他终于说出来了。
及川慌张地抬头,措不及防看到岩泉脸上静静流淌的泪水,他手足无措到处找纸,“不是,小岩你当然不是玩具!”只是、只是……
“对不起小岩,对不起……”啊,又是这样。岩泉面无表情地想,说了对不起之后又会全凭自己心情把他扔到一边。
及川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嘴竟然如此笨拙,平时的花言巧语、巧言令色此刻通通失灵,岩泉的泪水越流越凶,而他没有能力让他的小岩不再悲伤。“不要哭了、小岩……不要哭了……”及川祈求般说道。
“为什么?好像也、不关你的事吧?”
因为、因为……“我会难过,小岩……你哭了我会很难过。”再也忍不住,从看到岩泉时就一直发酸的眼睛终于滚下泪来,及川再次抖着声线祈求:“小岩你不要哭了……”。
他的眼泪在岩泉的心上烫出一个个溃烂的洞,之前反复化脓还未愈合的伤口也随之一起流出滚烫的鲜血。岩泉哽咽着开口:“好,我不哭了。”随后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及川忍不住抱住岩泉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
他说:“小岩我好痛啊。”
他说:“小岩不要走。”
而回应他的永远都是:“嗯,及川我在这里。”
可是小岩,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今天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及川想,他永远也无法放手了,永远也不可能离开岩泉一了。
第二天下午岩泉还要上课,当晚就坐红眼航班飞回了加州。
之后两人没再提那天的事,心照不宣将此事翻篇了。但这件事可能会在岩泉的记忆里永远也无法抹去,这也是他在大学期间做过的最出乎意料最出格的一件事。
12.
当然这不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出格的事,要从“一生”的时间跨度来看,那还是和及川结婚这件事更让人大跌眼镜一点。
岩泉大三时及川就对他展开了追求攻势——虽然说出来可能有点伤人,但岩泉完全没意识到那是及川在追求他,因为那和及川以前对他做的事没什么两样啊!无非就是说话的语气更黏糊恶心人一点,撒娇次数多一点,以及发自拍的频率高一点——还会要求岩泉进行评价。对于这些行为岩泉向来都是重拳出击,坚决不惯着他。但及川发给他的自拍,他倒是都偷偷摸摸保存到私密相册里。
及川的追求可能在假期才会有一点点成效。
大三的那个寒假,岩泉的学业稳定下来,而及川所在的球队正好处于休赛期,于是两人决定回日本过新年。
新年的第一天,及川做贼似的拽着岩泉,在人群里左转右转想甩开松川和花卷。
这家伙又搞什么?无奈之下岩泉转头对不远处的松花两人比了个抱歉的手势,而他们早已习惯及川的抽风,点点头表示并不在意。
本来只是无奈被及川拉着跟着他的脚步,但走着走着岩泉才发觉两人的姿势有点暧昧。十指相扣……岩泉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及川的手白皙一点,看着修长纤细但实际上指骨比他的要大一些,因为打球的缘故指腹和手心起了很多茧子。此刻这只手正把他的牢牢紧握在手心,岩泉的脸忍不住染上些许红晕。他不自在地挣了挣,但没能从及川的手中逃离。
好吧……那就,顺其自然吧。
到寺庙时岩泉的脸颊还是热的,好在围巾把他的下半张脸遮住了,及川没发现他的异样。他深吸一口气平复躁动的心情,伸手从竹筒里取出一根签。
……啊。
岩泉看着签上的字,耳边是及川兴奋的喊叫声,“小岩我是大吉耶,你的是什么?”。抿了抿唇,岩泉把签上的字给他看,“末吉。”
及川看着他眨了眨眼,突然把他的签夺过来。“喂!”岩泉不满地叫出声,刚想问他要做什么,右手就被及川塞进一个东西。是及川的签。
眼前人珍惜地把“末吉”收好,笑容灿烂地对他说:“小岩及川先生把‘大吉’给你啦,要好好接受这份好运哦!”
岩泉的耳边心跳如雷。
好像起风了。
晚上他们和松花两人去肉十八吃烤肉,吃着吃着说到忙碌的现生,花卷突然感叹他家里蹲的悠闲生活,结果被剩下三人集中炮火攻击“你这种啃老族有什么脸说啊!”花卷不满自己一个人被围攻,于是把火力往松川身上引“喂喂,这位继承家族企业的才叫气人好吗?”
松川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啤酒,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及川一阵恶寒,搓了搓手臂,“阿松你这么笑好瘆人。你家真不是混黑道的吗?”接着及川被三人攻击得毫无还手之力。
及川岩泉的家和剩下两人的并不同路,与松川花卷告别后,两人没叫计程车,慢悠悠地走回家。
雪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及川像个小孩似的从地上抓了一把雪,趁岩泉不备突然往他背后扔去。“喂!”被雪砸中,岩泉咬牙切齿地团了个雪球,往前快跑几步追上肇事者,一把把雪往他身上砸。
“呀好痛,小岩真是暴力大猩猩。”及川可怜兮兮地控诉。
岩泉冷哼一声,翻个白眼,“你应得的。”
之后及川又说他手好冷,撒娇要牵手。“你真是活该。”看着这家伙只穿一件单薄大衣,围巾也不戴,岩泉烦躁地拽过他的手,揣进羽绒服的口袋里。本来只是朋友之间取暖而已,走了一段路及川突然偷偷地把两人的手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岩泉想把手抽出来,但他的手好像变得僵硬不受自己控制了,他无法——或许是他不想,把手从及川手心中抽离。
在经过某个路灯下时,及川突然很轻地开口:“小岩。”
岩泉心跳得很快,他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但及川很久没有下文,快到家时他才又开口道:“明天我们去看电影吧。”
——但是他不是要看哥斯拉大电影啊!
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及川味同嚼蜡般往嘴里机械地塞着爆米花。太辣眼睛了!屏幕里那个粉色的庞然大物是哥斯拉????扭头却见岩泉满脸不可思议但随后又眼冒红心津津有味地看着。
……他和哥斯拉势不两立!
说到这个,走出电影院他突然开口问:“小岩,你宿舍的那个哥斯拉布袋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啊?”
出人意料的,岩泉突然僵住了。过了一会他才摸了摸鼻子,“是纽扣。”
原来是纽扣啊,纽扣也值得专门拿个袋子装着吗?还是哥斯拉图案的……等一下。
及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掩耳盗铃般清了清嗓子,状若不经意开口:“嗯……是谁的、呃,是什么扣子啊?”
岩泉觑了他一眼,心里清楚这个人是故意的,他也没藏着掖着:“你衬衣上的纽扣——参加毕业典礼那天给我的那个。”
听到自己预想中的答案后,及川不禁傻笑出声,意识到自己这样有点傻气后,他战术性咳嗽了一声,视线变得飘忽。这是不是证明,小岩也是有一点喜欢……不,在乎他的?
本来被粉色哥斯拉挫败的斗志此时又“噌”的在他心中燃起,他乘胜追击问岩泉为什么要把纽扣挂在床头,但这次岩泉偏不顺着他的意,无论他怎么死缠烂打也不再回答关于这个话题的任何事了。
13.
大学毕业后,岩泉决定飞回日本工作,机缘巧合下当上了黑狼队的训练师。这几年岩泉和及川一直保持着一种暧昧不清的关系,但是始终都无法再进一步。岩泉就算再迟钝,也隐隐约约察觉及川对他抱有相同的情感,但是及川没提“喜欢”,他也一直没说破。
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幻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及川真的向他告白,他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姿态回应。他会欣喜若狂吗?还是会感动的泪流满面?又或是因为早已猜到而无动于衷?
但他自己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顺其自然吧,他想。
二十七岁那年,岩泉入选了日本国家队的训练师,他将和球队一起迎战即将到来的东京奥运会。在1/8决赛中,日本将会对上阿根廷。看着两支队伍的参赛名单,恍惚间岩泉似乎回到了九年前的那个春日,青城、乌野、白鸟泽……不同的是,昔日的队友变成网对面的敌人,而以前想打败的对手变成了如今的队友。
他笑着想:及川,这一次我会带着我的队伍打败你的。
“哈???小岩你好冷漠,居然想让及川大人输!”
岩泉举着电话,眉眼含笑,他几乎都能想象此时及川委屈的表情,“嗯哼,怎样?你这么没用吗,我想让你输你就会输啦?”
“哼哼,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小岩你就不能偏心一点嘛,哄哄我又会怎样啦!”
岩泉冷漠地看了一眼时间,像个铁面无私的判官,“好了及川,你该去睡觉了。如果因为熬夜导致明天发挥不好,小心我揍飞你哦!”不理会电话那边的求饶,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第二天日本队和阿根廷队一打照面,气氛就变得剑拔弩张——主要是及川1v4。他先和宫侑扯了一会头花,再气势嚣张地给影山、日向、牛岛下了战书。日向兴致倒是非常高,嘴上叫嚷着:“哦哦哦可以再次和大王者决一死战了!”而牛岛保持一贯的面无表情,只是眼神坚定地点点头。影山则紧抿着唇,心想这次一定要再次把他打败。
第一局是阿根廷先发球,及川一个大力跳发把球往对面球场的右后方轰去,直接压线得分。第二个球被早有防备的自由人艰难接起——他本人也由于惯性往后翻去。这一球以影山的二次进攻结束,日本队扳回一分。
双方都赢的很艰难。
第五局时,阿根廷与日本队的比分来到16:15,阿根廷队拿到了赛点。每个人的状态都很紧绷,这一球关系着两支队伍能否挺进四强能否继续站在这个赛场上。及川举着球想将它传给队友,但因为体力有所下降,他不能保证有能力把球托到一个合适的高度,也不能保证队友的起跳能保持在对面难以拦下的高度。瞬息之间,他决定把原来的打算推翻——假传真扣,他在半空把姿势换成了二次进攻。
他对着面前的宫侑笑了一下,此时宫侑已经往隔壁位置移动,见状咬牙切齿地瞪了及川一眼,他想抬腿将球救起,但及川扣球的角度非常刁钻,他碰不到球。
球过网了,但还没落地,它的轨迹像慢放般映在岩泉眼中。他看到古森元也从左后方往对角处奔去,他看到影山一个鱼跃想将球救下。影山的手离球越来越近——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碰到了。岩泉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终于影山的指尖触到了排球,而于此同时,球触到地面往后方反弹——日本队还是没能救下这一球。
周围喧哗的声音重新响起,岩泉猛地扭头看向大屏幕——17:15,最终阿根廷以3:2战胜日本。
观众席上掌声雷动,岩泉心里的失落与遗憾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取代。他不由自主看向阿根廷的二传,在那人转头往自己的方向抛了一个飞吻后,不自在地将视线移开。
赛后及川在溜进日本训练师房间的前一步被日本队队员抓住,人赃并获。宫侑怪声怪气质问他是不是想来刺杀他们的训练师,及川一下子就炸了,大喊道什么叫“你们的”训练师?早在认识你们这些家伙之前小岩就已经是我的幼驯染了好不好?
日向倒是非常兴奋地夸赞及川最后一球处理得非常妙,及川还没来得及臭屁,影山就向他摞下宣言:下一次我们一定会打败你的。及川表情变得冷淡,不爽地哼了一声,露出一个虚伪的笑:好呀,那就拭目以待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吧。
他还想嘲讽两句,身后的门就开了。“你们在做什么?”
及川立马像换了个人似的,柔柔弱弱哭唧唧地依附着岩泉,委屈地控诉:“小岩你看他们!他们仗着人多欺负我。”
岩泉没理及川,向队员们打了个招呼就把身上这一大坨带进了房间。及川把头埋在岩泉脖颈处,像小狗似的在他身上闻闻嗅嗅。岩泉被及川鼻子里呼出来的热气弄得不自在,挣了挣把人推开。
及川倒是没有不满,他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岩泉,轻声说:“小岩,我赢了。”
岩泉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明白他说的不只是今天对战日本队取得的胜利,还是那六年遗憾的圆满,是他孤注一掷前往阿根廷这个决定的正确。
“嗯,”岩泉笑了,用一种让及川几乎要溺死般沉醉的嗓音说:“恭喜你,阿彻。我早就说过,你是我最自豪的搭档。”
这一刻及川又生出一股很强烈的冲动,他几乎控制不住要亲吻岩泉,不知不觉他们的距离越靠越近,及川突然轻声开口:“小岩。”岩泉从鼻腔里哼出气声,“嗯?”
但最终及川只是说:“后几天我的比赛,小岩要记得来看啊。”
14.
最后阿根廷队获得铜牌,赛后记者的长枪短炮十分一致地对准了他们的二传手——一位在队伍里非常显眼的亚洲面孔,在日本时寂寂无名,孤身前往阿根廷后放弃日本籍的阿根廷人。他们问的问题非常尖锐,甚至可以说得上“咄咄逼人”。
“及川选手对于刚改国籍时,日本民众对你的看法你怎么看?”“听说你在高中时一直没打进全国大赛,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这些问题都被及川四两拨千斤般带过,唯独在听到“及川选手第一次参加奥运就获得铜牌,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给了非常认真的回答。他先是感谢队友的默契配合,再感谢家人的支持,最后他很郑重地看向镜头:“但我最想感谢那个在我低谷时给予我重新站起的勇气的人,如果不是你,及川彻也不会是如今的及川彻了。谢谢你,小岩。”
采访一结束及川又如法炮制溜进岩泉的房间,他问岩泉有没有听到他的采访,岩泉怕被他的眼神烫伤般移开视线:“嗯,听到了。”
他又听到及川叫他“小岩”,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岩泉心跳得飞快,低低地应了一声,接着他就看到及川单膝朝他跪下,他情不自禁开口:“等……”。但是及川没让岩泉说完,把他的左手牵在手心,缓慢抬高到唇边,很轻地印了一个吻。
“岩泉一,”他看着及川抬头望向他的双眼,用一种温柔又坚定的声音询问:“请问你愿意和及川彻共度余生吗?”
原来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任何一种单一的情绪都不足以概括他的心情。他似乎回到了那个夏天,拿着捕虫网的小男孩问他“你能和我一起去找北极星吗”的那个下午。他想及川彻真的很犯规,怎么会有人跳过恋爱直接求婚呢?他想说这样的步骤好像不太对,我们应该一步一步慢慢来。但好像他们已经够慢了,他们等这一天也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最重要的是,岩泉一知道,他是无法对及川彻吐出一个“不”字的,对于及川彻,他的答案永远只会是——
“好,我愿意。”
眼前人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微笑,从身后掏出戒指,缓慢地套入他的中指。当这一切做完,岩泉才发现及川哭了。他很珍惜地把岩泉的手捧到唇边,吻了又吻,热泪从脸颊上滚落,烫得岩泉手指微微蜷曲。
“及川……”岩泉情不自禁也单膝跪地,用左手轻柔地把二传手脸上的泪珠抹掉。空气变得燥热,他们的鼻尖越靠越近,接着就保持着这个滑稽的姿势接吻。
原来接吻是这样的,好像飘在云端摇摇晃晃。被吻得有点缺氧,岩泉红着脸推开及川,突然不解风情地说了句,“你哭得好丑。”
“什么嘛!”及川终于笑了出来,不满地嚷道:“小岩你也太会破坏氛围了吧,什么恋爱白痴啊!”
“啥?”岩泉也反唇相讥,“你才是吧?哪有人直接求婚的啊?”
但无论如何,这一切真是太好了,岩泉一和及川彻终于在一起,这真是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