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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时节,白日燥,入夜凉,阴阳气交汇,易见鬼。
驱鬼师也易有大单。
为了在落日前赶到目的地,曹操轻装上阵,只背了个双肩包,包内是摇铃、黄符、笔和朱砂。目的地在山腰往上,是一座古朴的三进式大宅院,宅门挂着两个褪了色的红灯笼,随着风摇晃。曹操敲门没人应,只好四处找信号,勉强拨通雇主的电话。
几分钟后,宅门从中间打开,一个年轻男子探出头,笑眯眯道:“不小心睡着了,抱歉哈。”
曹操道:“没关系。”
雇主名叫郭嘉,约莫二十上下,面容俊秀,养了一头锦缎似的长发。曹操跟在他身后,走过空落落的一进院,荡起一层浮尘。他不动声色地问:“住鬼宅不害怕吗?”
“这是我家老宅,有祖宗的庇护呢。”郭嘉答,“再说,鬼没什么可怕的,只是吵了点。”
曹操笑了笑。
穿过重花门,便到了二进院。曹操迅速扫看四周,院内堪称萧索,墙角的花盆里堆着枯枝败叶,鱼池内一潭墨色死水,唯有东厢房前种了颗柿子树,上头挂着硕果仅存的几枚红柿。
郭嘉踩过枯黄落叶,带曹操来到正房,他偏过头,神色中带上些许羞赧:“宅子闲置已久,我回来后躲懒,只收拾出来正房,您……”
他顿了顿,曹操意会:“曹孟德。”
“可能得委屈委屈孟德先生,和我挤一挤了。”郭嘉推开正屋门,含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曹操刚跨入门槛,手上套的玉扳指就发起热来。这一路走来,玉扳指都没什么反应,显然正房是鬼气最浓的地方。他不由无语凝噎。
曹操偏头看着年轻人明显气血不足的脸色,从包中拿出一枚黄符纸叠的平安符,示意郭嘉摊开手。
“平安符不要离身。”曹操说着,指尖不慎触碰到郭嘉的掌心,触感一片冰凉。他便幽幽盯着郭嘉身上那件薄款的黑衬衣,有心想说什么,又觉得逾矩,便噤了声。
郭嘉没发觉,十分珍惜地拢起手心,笑道:“嗯。”
他有双漂亮的丹凤眼,眼尾睫毛最长,弯起眼睛时总会微微翘起。曹操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在木椅上放下包,取出空白的符纸写了些新的驱鬼符。
身旁传来声脆响,曹操抬眼,原来是郭嘉不知从哪端来一碟子萝卜放在桌上,切了薄片,白玉似的堆叠着。郭嘉递来一双筷子,眼神很无辜:“实在没什么能招待的,您将就着吃点?”
曹操瞥了眼碟子,夸他:“刀工不错。”顿了一会,又委婉道:“初霜还没落呢。”
郭嘉道:“好罢!等明儿萝卜冻过了再切新的。”
曹操搁下笔,试图抢救一下伙食:“这时节蟹膏正肥,等明日下山,我请你吃蟹吧。”
郭嘉又笑,只是道:“羊毛出在羊身上。”
最后是靠泡面解决的晚餐。当曹操从单肩包的小格子里掏出两袋速食面时,郭嘉的眼睛已经亮得不能再亮了,有点像某种毛绒绒的小动物。
填饱肚子,外面的天色便彻底黑了下来,曹操把驱鬼符贴在正屋门口,想了想,又往主卧里贴了几张。郭嘉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声音被闷在棉被里:“孟德小心。”
曹操冲他安抚性地笑了下,一拍小臂,贴身的匕首便滑了出来,被握在手里。郭嘉拿他那双黑亮水润的眼睛看着,匕首上画着不知名的暗红色纹路,隐隐散发出一股危险气息。郭嘉又凑近了些。
时间越来越晚,屋内凭空起了风,吹得黄符纸哗啦啦响。曹操低声念咒,那暗红纹路开始散发出刺眼的光,随后一张血符从他袖中飞出,精确地打在屋内某处,从空气中慢慢剥离出一张惊恐稚嫩的脸。
不是恶鬼。曹操吃了一惊。
那小孩鬼额上紧紧贴着符,想动又不敢动,逐渐泫然欲泣。曹操收了匕首,从包里掏出个摇铃,边摇边叹气。
郭嘉问:“你不念往生咒吗?”
曹操说:“那是和尚念的。”见那小孩表情平和下来,便撕了符,任他消散了。
郭嘉定定看着小孩消失的地方,道:“度化?孟德,你真好心。”
曹操挑眉,莫名从他话里听出一些怨气。这间主卧没接电线,照明都靠蜡烛,郭嘉图省事,翻出两根结亲用的红色龙凤对烛,有拳头粗,流着蜡泪烧到此时,竟还剩下一长截。郭嘉的脸被烛光映得暖呼呼的,把他的脸色都衬得好起来了,曹操低头看他,突然心念一动,下意识给郭嘉掖好被角。
“我去看看其他地方的符有没有收获。”曹操低声道,直起腰便走出了主卧。
郭嘉等他走远,便急匆匆地坐起、翻身下床,将一口污血呕在手帕里,色如金纸。
第二日一早,曹操被一阵鸟鸣声闹醒,侧头发现郭嘉还在睡,便轻手轻脚地起了,披上外套出去透气。
过了霜降,白日的天气便也一天比一天冷,曹操推开屋门,屋外的寒风便迫不及待涌进正厅,他眯了眯眼,看见院内的红柿结了层簿霜。
吹了阵凉风,曹操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终于琢磨出了点古怪:郭嘉这个人,他昨儿第一次见,躺同一张床就算了,居然还给人掖起被角了。
但莫名的,这动作给他一种熟稔的感觉,好像他已经做过千千万万次,成为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了。
曹操扫了一眼萧条的小院,沉默片刻,摸了摸玉扳指,闲步走至东厢房门口,推开门。
郭嘉说的不错,这屋子确实闲置已久,地面上积了厚厚的灰,屋门开到一半,扬起的尘土便让曹操打了个喷嚏,蜘蛛嚣张到在家具上结网,开门的动静又惊了几只老鼠在屋内尖叫乱蹿,俨然一副山中无老虎的景象。曹操扶在门框上,摸了一手灰。
他拿袖子捂住口鼻,入内转了一圈。东厢房里没有摆梳妆台之类的东西,以前住的应该是个男子,但要说博物架和书柜,也是没见着的。住在这里的人仿佛无欲无求,除必要的桌椅床帷,便再没有其他摆件,和处处讲究精致的正屋主寝室没得比。
这么想着,便绕到了床前,白色的帷幔盖住了床,只有床腿的雕花露在外头。曹操蹲下来仔细观察,这床年份不小,木头是好木头,雕花更是精雕细琢,他不是行家,但也知道其价值不菲。
帷幔突然无风自动,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也足够让曹操警觉。他迅速撤出东厢房,刚把门关严,往台阶下走了两步,郭嘉便打着哈欠从正屋内出来了。
今天天气冷,他穿了件浅色的薄毛衣,衣摆扎进裤腰里,勾勒出一把细腰。曹操冲他笑:“早上好。”
郭嘉揉了揉眼:“孟德起得真早。”
曹操道:“年纪大了,少眠。”
郭嘉便笑,眨了眨眼睛:“我看曹先生正值壮年呢。”
他步子轻快,三步便凑到曹操身边,伸头和曹操一起看东厢房门口树上霜花晶莹的柿子。郭嘉以为他想吃,便道:“等我去找个篮子,将这些冻过了的红柿剪下来。”
曹操说:“麻烦你了。”
郭嘉轻飘飘地说:“我俩之间,说什么麻不麻烦的。”
他步子仍然很轻,曹操没纠结他暧昧不清的话,倒是把视线落在地上,皱着眉看郭嘉细长的影子,手指又摸上玉扳指。
霜冻过的红柿又凉又甜,郭嘉自己拿了一个吃得起劲,曹操看他嘴边沾上的汁水,下意识伸手去擦,等郭嘉滴溜溜地看过来,他才发现有些不合礼数,连忙道了声抱歉,赤红着耳打算收回手。
郭嘉从裤兜里拿出块干净的帕子,按住曹操不让他动,垂眉敛目,将手指一根根擦拭干净。他今天扎了个低马尾,只留两缕鬓发垂在脸侧,明明在做侍奉的活计,却不亢不卑,风姿不减。
曹操脑中一阵恍惚。又来了,这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有一把小锤在脑中四处敲打,细长的裂纹蔓延开,有什么东西……要碎了。
“孟德。”郭嘉突然喊道,他的唇方才因甜柿汁红润起来,这会却颤抖着,无声地动了两下。
“你……”
曹操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把手从郭嘉那抽回,饱含歉意地看他一眼,把手机放至耳边。就这一会功夫,郭嘉又重新露出了轻松惬意的笑容,慢条斯理地啃着甜柿,刚刚那凝重的神情似乎只是曹操的幻觉。
“孟德哥。”是夏侯惇。
“是我,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问你今晚要不要来聚聚,有刚捕捞的肥蟹。”夏侯惇先说明了来意,又抱怨道,“你这是在哪个深山老林接活呢?电话都接不通。”
“这里信号不好。”曹操解释道,又说,“今晚我带个朋友过去。”
“没问题。”夏侯惇说,“让我来给你们露一手。”
曹操挂了电话,看见郭嘉笑眯眯的眼睛,他单手撑脸,明知故问:“孟德哥,你要和哪个朋友去吃蟹呀。”
他年纪本来就轻,这么笑起来像个未涉世的学生。曹操把剩下的红柿吃了,自然道:“当然是你这个小朋友。”
语气很亲昵,话说出来连曹操自己都被恶了一下,但郭嘉仍面不改色,红唇一弯,甜蜜地说:“好呀好呀。”
曹操:“……”
他又问:“你怎么突然回宅子里住了?”
郭嘉答:“我一直在外读书,这次回来是打算去祭祖的,就直接住这了,没想到我家老宅都成孤魂野鬼的聚集点了。”
昨晚至少抓了十几只鬼的曹操:“……”
他心里仍惦记着东厢房帷幔后的东西,郭嘉说要再去切点萝卜作小菜也没露出苦色,见郭嘉开了重花门往一进院去了,便神色一凝,又悄无声息摸进了东厢房。
曹操的衣角刚消失在门口,郭嘉便从重花门踱步而出,一张俏脸冷冰冰的。
这边曹操已经到了雕花木床前,帷幔静悄悄的,他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去……
“别动。”
郭嘉平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曹操的手一僵,转身道:“我不是……”
随着郭嘉一步步近身,曹操才发现他的脸色白得像雪,连唇上的一点颜色都失去了。郭嘉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是道:“别看了,你猜的都没错。”
“我确实……已非人类。”
曹操胸口涌上一阵恐慌,烟雾似的,随后心脏便泛起密密麻麻的痛。他低吼:“别说了!”
郭嘉不理他,静静地看着曹操惊慌的神色。
“孟德兄,我已经死掉很久了。”
“……”
曹操大脑一片空白,眼睫微颤,唇旁尝到了温热的咸味,原来是一滴泪。
他问郭嘉:“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
郭嘉不答,只是用哀伤的眼睛看向他,声音很轻:“明公。”
他又喊:“明公。”
“明公。”
……
一声声熟悉的呼唤,那柄小锤高高扬起重重落下,终于砸碎了看不见的屏障。
曹操脑中剧痛,无数记忆涌入,良久后才缓缓开口。
“离这间屋子远点吧,我害怕。”
走出东厢房,又想起什么,曹操忽然问:“平安符呢?”
郭嘉一顿,从毛衣领内抽出条红绳,黄符纸叠成的粗糙护身符穿了孔,在绳端微微晃动。
“我打的洞破坏了它的功效。”郭嘉说,乌黑的发垂在身侧,曹操心想,他一点都没变。随后又想起这是因着什么,心又如针扎般痛起来。
在正厅落了座,郭嘉也不再费心伪装,身上的薄毛衣变成了一身的白色丧服。曹操叹气道:“当年战事吃紧,只能让你的葬礼草草了事,我真是……”
“明公,都过去了。”郭嘉笑,他犹豫片刻,握住曹操的手,慢慢收紧,“明公,嘉晚上……大概是要失约了,替我和元让道声不是。”
“不知明公可否满足嘉最后一个心愿。”郭嘉定定地看着曹操的眼睛,曹操瞳孔微缩,已经猜到是什么,下意识要拒绝:“不……”
“请明公,度化嘉吧。”
整座大宅忽地狂风四起,仿佛一只巨兽在呼啸怒吼,柿子树“咔”地从中折断,枯枝猛地砸在正房的门上。郭嘉不为所动,只抓着曹操的手放在心口,那处触感冰凉,毫无生机,他平静道:“只要我还在,这座宅子就不会消失,永远会成为鬼类的聚居地。”
“明公,嘉不愿明公与嘉的居所变成那样污秽的鬼地。”
曹操喃喃道:“……好。”
他仰起头,闭上眼,一滴清泪渗入鬓中。咬牙道:“好!我答应你。”
郭嘉便笑起来,他向来是爱笑的,笑起来眉眼弯弯,好看得紧。
“多谢明公。”他轻声道。
……
傍晚时分,秋风见凉。曹操背着单肩包,慢慢走下山,夏侯惇开着车在山脚等,见他过来,惊奇道:“孟德哥,怎么愁眉苦脸的,看着跟丧妻鳏夫似的。”
“……”
曹操没好气地砸他一拳,重重靠在椅背上。
“对了,晚上的蟹我带一些走,他没法来了。”
夏侯惇随口说:“他有事儿啊?”
曹操道:“嗯。”
他不再说话,偏头看窗外,目光很沉静。单肩包内,铜制摇铃和一条古朴发带紧挨在一起,被曹操抱在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