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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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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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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秋】倒春寒

Summary:

洛冰河眼里那团燃了十七年的火,弹指间,被这场天塌似的大雪扑灭了。

*非修真竹马pa沈垣病死if

Work Text:

沈家排行老三的那个闲散少爷病死后,沈老爷一家便都从镇上搬走了。上好紫檀木建成的宅子,如今只余一具空壳。人是宅院里的活气,人若是走了,宅子自然算不得全须全尾。

宅子后来低价卖给了镇上另一家高门大户的嫡子。不过这位公子哥儿买了宅子既不拿来住,也不另作他用。正门上那把沉甸甸而锈迹斑斑的大锁,自落上那日起,便再没人看见它打开。

但其实买下沈宅后,洛冰河是进去过一次的。就在付清钱款的当夜,他顶着一张白得骇人的脸,送走同样面色憔悴的沈老爷,转身面对那扇他从未仔细打量过的雕花木门,第一次发现原来那块人推门时可以摸到的地方雕的不是梅花,而是两枝青松。

过去他来敲这扇门的时候,往往要不了几息时间,它就会向后挪动几寸,随即后面露出来沈垣笑意盈盈的脸,如此他就从来没去细看那究竟是梅是松是菊花。眼下倒是不必为此烦忧,抬手敲完门之后,还有好长好长的时间留给他,去等门开。

 

洛冰河立在门前耐心静候了许久,最终还是没人来给他开门,于是他后退两步,仰起脸去检查檐下那窝乳燕。他往日坐在里屋和沈垣插科打诨的时候,那几只年幼的燕子常在外头叽叽喳喳,时间长了洛冰河曾开玩笑威胁它们:“再打扰我和沈小公子商议大事,就把你们全打下来。”

说来奇怪,眼下分明是仲春时节,那窝乳燕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剩灰蒙蒙光秃秃的一个巢,有那么点凄清寂寥的意思。

洛冰河捏了捏掌心刚拿到手、已经被他微微捂热的沈宅钥匙,放入袖口,思索片刻,又把它取出来塞进衣襟,挪到贴心口的位置——那里缝着一个暗袋,过去沈垣每次送给他什么有意思的小玩意,他就专门收进这里,等回到洛府,才恋恋不舍地取出,把带有他体温的物件保存起来。

他每件衣服都有这种暗袋,想来以后是用不上了。

 

既然无人开门,那便不走正门。洛冰河绕着沈宅外墙踱步,不像是在看自己买下的住所,反倒像是怀揣着某种隐秘的近乡情怯。他寻见一处顺眼的墙根,略微借力翻了上去。

今夜的月亮是盈是亏他没注意,不过勉强担得起皎洁二字,沈宅檐上月光白花花像结了一层如壳般的霜。好歹是许久没来光顾过这堵墙,洛冰河颇有那么点生疏地堪堪在墙头坐稳,往院子里张望两眼,辨认出眼前正对着他的窗口属于哪间厢房后,洛冰河全身血液蓦地凉了大半。

那是沈垣的窗户。

仅仅数月之前,一模一样的情形,洛冰河闭上双眼都还能看见那夜他从此处翻上来朝屋里伏案看话本的沈垣展颜一笑。对方彼时显然没想到他胆大至此,张口欲说些什么。下一刻洛冰河便脚一滑,直挺挺摔下了墙头。

当初摔下来大概是因为屋墙常年风吹雨淋,哪块瓦片松动脱落,洛冰河又忙着吸引心上人注意,一时下盘不稳,这才出了大糗。

洛冰河挪挪步子,低头瞥见鱼鳞般一层压一层的瓦片中间一个呆愣愣的豁口,终究紧紧闭目,不忍再看。

 

他纵身一跃,双手撑檐荡入窗子,掸掸掌心尘土,目光刻意越过沈垣的床帐,装模作样踱到桌案前随手抓过本小册子翻看,半晌方才后知后觉——屋里没点灯。

于是终于泄了气,洛冰河似是忽然觉得跟自己较劲挺没意思的,干脆利落回身逼视那张空荡荡的雕花木床,喊道:“沈垣。”

然而下文憋在洛冰河胸中像囫囵吞了团棉絮呕不出,挠得他喉管心肺一阵火燎似的痒。他既想无理取闹和死了的沈垣像以往一样拌两句嘴,又有摇尾乞怜以求慰藉的强烈冲动。屋里的寂静要把他淹死了。

他最终只是恍然地再喊一声“沈垣”,低头用袖口飞快一揩眼尾,竟已泪下。

空床默然不答,而朔风仍在吹。

洛冰河抬脚四处转悠,沈垣的厢房他专门拜托过沈父沈母保留原样——床下能找到偷藏的话本,案上砚台中有未尽的干裂墨痕。洛冰河路过一面铜镜,随意瞥了一眼,脚下停滞。

 

当他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铜镜里形容憔悴却依旧年轻得让人心惊的自己时,洛冰河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方才忆起,他今年才十七。

十七岁,本该是拿多少金银都换不来的年华。照洛冰河自己的构想,若命运垂怜,沈垣爱他,那么这时候他们就该一起满天下游山玩水,或者找个深山老林隐居几年再说。

如若沈垣不爱他,那他就去科举,挑个位高权重的官做,凭自己的本事把几件大事情办得又快又好,再把这些他能拿出来的东西一股脑呈到沈垣面前:我不再是从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少爷了,你看看我好不好?

而今正在这紧要的关头上,老天却忽地在他左肋之下某处干脆利落、毫不留情地剜走了一块。顷刻间他对自己往后几十年人生的所有构想,都因一个人的永久缺席而骤然丧失了立足之地。

 

沈垣死去之日镇上一反常态下起了大雪。洛冰河策马疾速赶往沈宅的时候,对他即将面对的东西隐隐有了可怖的预感。命运终于在长达数十年的蛰伏后第一次朝他展露了狰狞的獠牙——死亡。

他生下来就有了好出身、当世无双的才智、俊美无俦的相貌,便错认为自个儿是全天下最好运的人,却忘了世事往往无常,美中总有不足。十七年来,他第一次自云端跌进泥里,尝到了满盘皆输的滋味,摔得格外惨。

老天爷驱使他踏入厢房是为了让他看见一个连咳嗽都像要脱力的将死之人。好多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围在沈垣床前呜呜地哭,洛冰河踩在地上感觉自己是块漩涡正中的浮木,挤上前去紧紧握住沈垣的手,好冷。

洛冰河脸凑得极近,躬身拼命给他的手哈气,他的热泪掉在沈垣颊上,看上去就像沈垣在哭。忽然沈垣紧皱眉头,似有所感,一滴眼泪渗出来,嘴唇轻颤着。

洛冰河附耳过去,听见他叹息般嗫嚅:

 

“我不想死……”

 

榻上躺着的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在洛冰河掌心无声消逝。他的脉搏渐弱、体温变冷,那句“我不想死”之后就再没能吐出过一个字,间或嘶哑地咳嗽两声,胸膛急剧起伏,好像里面完全被膨胀的悲伤撑满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这次咳嗽的间隔久了些,洛冰河猛地抬头,二指并拢颤颤巍巍去探他的鼻息——

窗外的雪突然下得很大,如一场寂静的天塌;下一刻洛冰河眼里那团燃了十七年的火,弹指之间,被这场天塌似的大雪扑灭了。

 

洛冰河拼尽全力所能留住的,最后只剩沈垣曾住过的宅子,和他胸中并未随死者一同长眠的情。

他的爱稚嫩、蚍蜉,经历一阵过早降临的东风匆匆抽芽开苞;而后又因名为“死别”的倒春寒猝然夭折。他想质问,可质问什么人呢他也不知道,他像要怨所有人又似乎最怨的是他自己。

沈垣病情最要紧的日子里他恨不能把一个时辰掰成三个时辰用,名医,神药,能找到的他通通流水般送到沈宅去。即使如此,他还是没能把沈垣从病痛手里抢回来。

沈垣从来只是靠在榻上静静地看他忙活,顺从又像疲惫地喝下一碗碗苦得让洛冰河都要皱眉的药。每当这种时候洛冰河就从来不敢看他的眼睛。

 

直到一日他照常在床前强打精神对沈垣说些自己都不信的好消息,诸如哪里哪里的神医答应前来问诊,哪一味药发现有新疗效,沈垣握住他的手腕,意思是不必说了。洛冰河总算下定决心回望过去,抬头只一眼,便溃不成军。

好端端的、活生生的人,怎么就能变成这样了呢?

“很难看吧?”沈垣咳嗽两声,“但愿我这幅模样不要吓着你。这些日子你辛苦了,只是往后……我们都休息一段时日吧。”

这时候洛冰河觉得沈垣简直是世上最残忍的人。

 

沈垣下葬后的几个月他总是后悔,如果当初他违背沈垣的意愿坚持下去哪怕多一天,多跑几个地方,多打听几次消息多试几味药,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

洛冰河把身体摔进沈垣生前最后躺的那张床,恍惚间嗅到一丝故人缥缈的气味,脊背垮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他连“为什么”都无力去问了。

是这样的。他想。我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洛冰河迟迟地感觉很冷,于是他缩起身子,紧贴沈垣曾睡过的一片床板,合上双眼睡了过去。

 

又是一年阳春三月。洛冰河抱臂坐在沈宅后院一棵花树上打盹。天气很暖和,花瓣不用风吹也一阵一阵地往下掉。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在花树底下吭哧吭哧挖坑,沈垣在一边嚼着草叶监工,看到一半忽然蹦出一句我觉得你这个挖坑的姿势十分异于常人,想必是练武奇才。说完他们两个都乐了,沈垣弯腰提起一个酒壶放进坑里。原来是在埋酒。

洛冰河已经不记得这是不是以前真发生过的事,但他决定就让这个秘密像那坛酒一样先埋一段时间,待到时机成熟再试着挖挖看当作一件趣事也不迟。毕竟遗留的痕迹珍贵又珍贵,而他还有好长好长的年岁要挨,时间把他变成了一个吝啬鬼。

原来如此,洛冰河顿悟了。沈宅是一个小小的钱庄,他预支了往后大半辈子的喜怒哀乐,存入这里,逢年过节便来把有限的回忆取出针尖那么大的一小点,搁在舌面上化开。每当这时,春风、鸟鸣、沈垣永远不会长大或老去的笑脸,就会如潮水般裹挟他片刻,如此一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洛冰河,便又活过来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