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页日记被她从本子上撕下来,粗暴地攥成一团,投进火里。她对着摇曳的火苗发誓,自己真正想攥紧的是他的心脏。
龙腾9:37 12月21日
今天早些时候,我问瓦瑞克一个未经训练的人应该怎么描写怒火。这矮人“噢”了一声——他可能拥有某种秘密的读心术——然后告诉我:“你当然不能写‘某某很愤怒,于是就这样了’,你要去写人们在愤怒中会做的事。大喊大叫,脸色发红,砸烂一张桌子,等等等等。问题是,你的‘角色’会在愤怒中做什么呢,玛丽安?”
我想,如果我还能做些什么,我会从大喊大叫开始。我要拎起安德斯的毛领子,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我要让他流血,让他痛不欲生,按着他到他的受害者面前承受他们的怒火,然后再把他交给库伦,找人审判他。我会隔着牢房的铁门与他对视,在绞刑架下面望着他,内心知道那就是他应有的位置。
科克沃的受害者们把我当成安德斯的帮凶,另一些浪漫点的说我中了爱情的毒,哈哈!只有造物主知道我有多生气,但与此同时,也只有我能收拾这些烂摊子。幸存的法师需要逃走,圣殿骑士还在讨我的脑袋,艾芙琳也需要人帮她恢复城市的秩序。这就导致什么?爆炸已经过去两个月了,我才刚刚有时间来责怪这个王八蛋。
我那么相信他。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他找到我,要我帮他收集材料制作一个药水。这听起来真是天赐般的简单,我没理由拒绝他。之后不久,他又让我去分散高阶主母的注意力,又不跟我说为什么。听上去也一点都不可疑,对吧?我也答应了。
我不断告诉自己,“玛丽安·霍克,你这是偏执狂。你了解安德斯的,你应该信任他。再者,如果连你都不帮助他,他就真的落入深渊了。”我想给他希望,告诉他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会站在他的身边,我会帮他,他不是孤身一人。
然后发生了爆炸。真棒,玛丽安,你真是做了个非常好的选择。
可我爱了他这么多年,我不想就这样放弃。我对自己说“事已至此,玛丽安,杀了他又有什么用呢?你知道他的动机,你爱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你还能怎么办呢?”
我顶着塞巴斯蒂安和所有人的压力让他活下来,我带着他们杀过半座城市去帮助他的法师,这条路一直在燃烧,可我却觉得冷。那是我走过的最漫长的一段路,队伍出奇的安静,我知道每个人都跟在我身后,可还是用尽了力气才能做到不回头,不去看他们的眼神。我害怕。
而在路的尽头,安德斯笑得像是个孩子。他期冀地看着我,眼睛闪闪发亮,告诉我他要逃走,希望我跟着他一起。
“那科克沃怎么办?”我干巴巴地问,“无数法师会在今晚被逼成血法师,强盗和发了疯的圣殿骑士会横行街头,数不尽的平民会因此惨死,而这还不算已经死了的那些。”
“你想留下来?”他好像很惊讶这件事。
“我必须留下来,我希望你也能留下帮我。”我说,“人们需要医生,你得弥补你所做的一切,而我也需要你的支持。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到你,我保证。”
安德斯的眉毛耷拉下来,连着我最后的期望一起。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们会派来一支军队,你保护不了我。不仅如此,我还会把你拉进危险。我……”
我没有再听他的话了。圣殿骑士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他们的铁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铠甲铿锵作响。我欢迎他们的光临,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些活靶子。至于安德斯,我说好吧,那你就走吧。我希望我们再也不要见面了。
他还想说什么,但被我的表情止住了声音。圣殿骑士冲进来了,我的刀从未如此渴望过鲜血,在我身后,安德斯消失了。
安达斯蒂在上,再也别让我见到他了。
她的壁炉会把被烧毁的文字送到自己面前。这是个失败的旧魔法,却在最糟糕的地方成功了。他坐在炉火边阅读那些单词,想知道为什么不钻进火里把自己烧了。
龙腾9:38 3月9日
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大雪一直到二月底才融化,可能它们也觉得冷吧。雪化之后留下一地疮痍,但这疮痍不是他们创造的,是我们。
昨天晚上我试图给安德斯写信。我想问问他现在安全了没有,他挚爱的法师同僚们想必很认可他吧?他们果然如他所想,都是纯真善良的小绵羊,是在外界的恐惧和嫉妒下才生出了魔爪吧?他不是觉得爆炸之前的世界是错的吗?那爆炸之后的这片狼藉一定很对吧。
写到一半的时候,我发现这没有意义。一来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二来我仍然只是在泄愤,而我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去愤怒了。比起斥责安德斯,我更怨恨我自己。我不断地盘问自己,这七年来是否有任何机会可以阻止这一切。如果我不为他准备那些材料,不帮他分散主母的注意力,事情是否就会有所转机。
答案是否定的。我愚蠢地希望这真的是一件我可以左右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错。倘若如此,当我再面对伤员和难民的时候,我就可以坦然地接受他们的辱骂,通过帮助他们来赎自己的罪。我可以说“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因为我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但事实并非如此。
两天前,我护送一队法师难民离开,一个法师在路上变成了憎恶。当时是夜晚,我们没有遇到追兵,队伍难得的平静。一些资深法师后来跟我说他可能是在梦里吸引了恶魔。那个憎恶杀死了十二个人,它死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偏执而绝望的光,让我无限想起安德斯。
我也跟他们一样绝望。我想帮助,想要改善这个该死的世界,为生活在痛苦之中的人们寻找希望,这是我救助法师的理由。可越接触法师群体,我就越感到寸步难行,特别是在科克沃爆炸之后。我不能责怪人们害怕法师。普通人不会因为做了个噩梦变成四米高的喷火怪物,法师会。我能带着三个人全须全尾地杀死龙、恶魔和任何挡在路上的东西,普通人不能。所以他们把法师控制在教会里,后来法师群体不满意,又诞生了更独立也更闭塞的法环。如今法环渐渐演化成了一种安德斯口中的监狱,我能为此责怪普通人吗?可话说回来,法师就活该被囚禁吗?
我看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觉得自己深陷泥潭,越想帮忙,越无力回天。安德斯有一句话是对的,以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的安德斯——义愤填膺,怒不可遏,执着于摧毁看见的一切,试图让新世界从焦土上自己长出来。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该怎么办?能怎么办?
诅咒安德斯。诅咒我自己。诅咒我们所有人。
他几乎能听见她的声音。喜怒哀乐,兴奋或是低迷。他想抚平她的眉心,顺服她的鬓角,跟她讨论一些自己的理解。可每次提起笔,他只能写到“致玛丽安”。
龙腾9:38 6月17日
我梦见安德斯了。我——
龙腾9:38 9月9日
我又梦见安德斯了。这次没有科克沃的大火,没有下黑色的雨,我们谁也没有死去。我梦到自己站在一片雪白的沙滩上,淡粉色的浪花拍打着我的脚踝。远处是一棵大树,安德斯和一个外表威严的陌生人坐在树下,怀里抱着一只橘黄色的小猫。
“玛丽安!快过来!我正说到你呢!”他的快乐好像一个漩涡,把我忽地一下就拉到了眼前,“这是扑扑爵士,”他举起猫,“而这是正义。”他指指身边的人,“正义,这是玛丽安·霍克,我的爱人。”
正义望着我,他的眼睛如恒星一般明亮,却冷静而平和。安德斯则完全是另一幅模样:他的眼神看起来年轻了十岁,曲腿倚在树桩上,手里甩着一根逗猫的狗尾草。扑扑爵士怎么着也抓不住它,气得尾巴朝天,一直哈气,安德斯毫不客气地大笑出来。
我多久没见过他大笑了?
在梦里,我知道他从未和正义融为一体,科克沃的爆炸只是闲扯出来的笑话:“干脆把圣堂炸上天好了!”恍惚间,我们随着安德斯的笑声回到了吊人酒馆,他坐在一张桌子上,端着啤酒手舞足蹈,“玛丽安准备材料,我来制作炸弹,瓦瑞克吸引主母的注意力,伊莎贝拉和芬瑞斯负责安放。然后砰!我们所有人就都去了金色之城,皆大欢喜!”瓦瑞克还在边上添油加醋,说我们往上飞的时候,考瑞斐修斯的鬼魂还要在下面骂骂咧咧:“杜马特,杜马特,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杜马特!”
我们笑得太大声了,把我从梦里惊醒。我不愿睁开眼睛,很快又回到了梦里。这回只剩下我们两个了,安德斯走在我身边,怀里抱着扑扑爵士,无边无际的白沙滩在我们脚下蔓延。
“这是个梦。”我说。
安德斯没有回答我。他变得冷郁沉闷,怀里抱的不再是猫,而是哀伤与痛苦。
你又有什么资格哀伤?我想问,可问不出口。现在我想起这段记忆了,这是9:36年的春天,安德斯过生日,可当天绞刑场上处死了十五个法师。他一整天没说一句话,我问他想不想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走一走,于是就去了海滩。当时正是黄昏,落霞把海面烧成玫红色,美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们两个牵着手,在雪白无暇的沙滩上一路走啊,走啊,直到夜色降临。
那天快回去的时候安德斯哭了。他抱着我的肩膀,无声地啜泣。
“我爱你,玛丽安·霍克,我爱你。”他在我的耳边一遍一遍地说,“我爱你。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就算他们把我缄默了,我也会爱你。”
直到火焰吐出最后一行字,他才终于回想起这一幕。记忆于他就像脑海中的迷雾,若即若离。他记得自己笑过,仔细想却又找不到缘由;他知道自己想念扑扑爵士,去琢磨的时候又忘却了它毛皮的触感。绝望将他一丝一缕地拆解、剥离,扭曲成今天的模样。
龙腾9:38 11月3日
塞巴斯蒂安正在筹集军队。他要进攻科克沃,真是个一诺千金的好人家。临时总督问我怎么办。我不知道。
上周有几个人想组织起来为在爆炸中死去的无辜者哀悼。圣殿骑士怕他们生乱子,说里面藏了叛教法师,由此给他们驱散了。过程中两人受伤,一人确实是法师(死了),剩下的人回到街头,干些诸如偷盗抢劫之类更无害的行当。人群中有个孩子问我怎么办。我不知道。
因为王子的伟大决策,又有一群科克沃人认为自己受够了这座铁锁之城,刚刚消停下来的逃难潮又回来了。明天有一场秘密的撤离行动,涉及近千人。他们指望我帮助他们,问我怎么办。我不知道。
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好好睡过觉了。我问我的马巴利该怎么办,它汪汪叫。
有时候眺望科克沃,我会惊叹于这座小小的城市里容纳了这么多人。这里一定有十万人口,或许二十万,每个人都可以是叛教法师或者圣殿骑士,就算不是,也可以有自己的仇恨、痛苦、绝望和怨憎,随时准备为了些大大小小的事情杀死别人,毁灭一整个世界。
可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了这一切呢?法师们的抗争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这我理解,可为什么在所有的法师中,偏偏是我的爱人,科克沃的安德斯成为了导火索?枯潮,红魔晶,大统领,爆炸,现在是斯塔克海文的入侵,为什么所有的灾难与死亡一定要围绕在我的身边?
天知道我从来都不想成为英雄,我只是想照顾家人,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看看现在我还剩下什么。
有时候我会希望自己从未来过科克沃。
或者至少,从未见过安德斯。
他收到纸片已是十天之后,兴许日记的主人改了主意,所以才撕掉这页,投进火里。可纸上的文字还是把他烫伤了,像烧红的铜板一样灼人。
龙腾9:39 1月1日
新年。
月亮开始下沉的时候,我把瓦瑞克送回去了。芬瑞斯走得更早一些,他一走,瓦瑞克就开始在我的沙发上装醉,把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感激他,同时也觉得有点好笑:我最健谈的朋友感到语竭词穷,只能发出一点噪音让空荡荡的屋子显得不那么寂寞。
他们走后,房子里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把餐具洗干净,收拾起来,又把泔水倒掉,之后泡了会儿澡。现在月光已经沉到树梢了,我还是没有睡意。
我忍不住想起安德斯。
我最近经常梦见他,但哪个梦都不如我几个月前第一次梦见他时那样触目惊心,以至于我当时都不敢把它记录下来。我梦见科克沃成了灵界里的黑色之城,它倾颓了,摇摇晃晃地压在我的头顶。天上下着黑色的雨,地上满是烈焰,安德斯的容颜和一个恶魔滑稽而可怖地融合在了一起。他说他毁灭了圣堂还不够,还要毁灭整个世界,就从我开始。
我在梦里打败了他,可是在最后一刻,我哭醒了。我的刀尖迟疑着,它的锋鸣声组成一句近乎求饶的话语:“安德斯,能不能别让我杀你?”
唉。
那之后我又陆陆续续梦到了一些别的,有好有坏。关于安德斯的记忆让我身心俱疲,我努力回避这些想法,却徒劳无功。瓦瑞克好几次劝我离开科克沃,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下,但他也知道如果我静下来,只会被记忆彻底淹没。
是艾芙琳帮我解决了这个问题。有一次我累昏了过去,醒来以后看到的不是医生,而是她铁青的脸。她当着所有人都面冲我破口大骂,告诉我说,“你要么就翻过去,要么就接受它,现在这样只是在折磨所有人。”
她是对的。
我想也许是时候承认了。在所有的一切之后,我还是爱着安德斯。这不是旧情复燃,从我与他相爱的那一刻起,在我所有的麻木、愤怒、别离、怨憎之下,我一直都爱着他,那些梦与记忆就是最好的证词。
我记得与他一同度过的时光,那些吉光片羽像被风吹动的书页一般在我的脑海中沙沙作响。我记得那些陪伴、依偎、旖旎,那些欢笑与泪水,记得爆炸之前那个喜欢猫和碎碎念的法师医生,记得他是如何勇敢地反抗不公,保护弱者。曾几何时,这个叛教法师是科克沃法师的希望,他让无数无辜者免于梅瑞狄斯的残暴怒火。
不,我没有原谅他,他的谎言和暴行仍然让我怒不可遏,恐怕只有安达斯蒂能宽恕他半分。但今天是除旧迎新的日子,不是吗?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欺骗我自己。
我,玛丽安·霍克,确实中了爱情的毒。名叫安德斯的法师挖走了我的心,没有任何东西能取代他留下的空洞,就是恨也不行。
哈哈。
新年快乐,安德斯。
新年快乐,玛丽安。 他也写了一张纸条,放在壁炉里点燃。但法术是单向的,能送到她那里的只有灰烬。
龙腾9:39 7月20日
瓦瑞克告诉我,圣者想组织法师和圣殿骑士展开和谈,而她的左右手在寻找我。
太棒了,真是个天杀的好主意。光听到这个消息就让我激动万分,好像梅瑞狄斯突然从绞刑场的红魔晶里蹦了出来,抓着我的脖子让我在法师和圣殿骑士之间选边站一样。我绝对是促成和平的不二人选,没有任何人会哪怕仅仅是考虑把战争的起因怪罪给我,毕竟我和安德斯完全是不相关的两个人,不是吗?每个人都能理解这一点的!
作为对圣者之热心的回报,我连夜逃离了科克沃,英勇的矮人战士瓦瑞克留下为我殿后。安达斯蒂保佑他和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如果瓦瑞克出了什么事情,我会考虑把科克沃掀了。
不,我不是安德斯。这只是个比喻。
离开科克沃让我很难过。哪怕家里只剩我一个人,这座城市也是我的家。我没离开太远,只是躲进了山里,几个隐居的叛教法师为我提供了住处,他们中有些人早在四五年前就认识我们了。
“是关于安德斯的事情,对吗?”
“是也不是。”我含混地说。他们当然想抓到他,但肯定不会为了这个来找我。
“离开他一定很难。”法师说,“我记得你们以前有多么相爱。”
我愣了一下,意识到在他们的印象里,我和安德斯还生活在一起。
“是啊。”我更加含混地说,“是吧。”
山里的生活很安静,这些法师只想远离战争,对胜负对错毫无兴趣,也就没有争吵。瓦瑞克定期给我来信,告诉我左右手——夜莺修女和追寻者——都做了些什么,她们听上去还算可靠。每一天,我跟法师们一起砍柴打猎,中午吃些面包和肉干,下午说说闲话,检查一下周围有没有山匪的痕迹,晚上听着他们的吟诵声入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好像从未如此平静过。
可我终究不是他们的一份子。瓦瑞克不在,芬瑞斯和艾芙琳也鞭长莫及,这段平和而无所事事的生活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好像被人从世界上剥了出去。我想念科克沃,更进一步,我想念安德斯。
我想起爆炸发生前不久,他来找到我,要我跟他出去约会。
“约会。”他特意强调了这个词,“这段时间我一直被法师独立的事情占据着,现在我决定把它放下,至少暂时如此。”
“……你,”我直勾勾地看着他,好像瓦瑞克告诉我他喜欢跳芭蕾,“没有瞒着我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吧?”
安德斯翻了个响亮的白眼,抓起我的胳膊走出门去。整整一天,没有法师自由,没有圣殿骑士,没有卡塔刺客。我被卷进一层层天鹅绒与丝绸深处,配上欧泊、红宝石与珍珠,接受他看似挑剔的眼光。
“你确定奥莱现在流行这个?”我抓着一件在我离开费雷登的时候就过气了的布料,憋着笑声问他。
“当然了。”他一口咬定。
这就像一场精心编纂的滑稽戏,古怪至极,却又非常有趣。我放任安德斯在我身上尝试任何东西,感觉像是在跟小孩子过家家,主题就是《霍克女士与安德斯平凡、幸福、美满的爱情生活》。
事实证明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当天晚上,我们坐在奥莱人的餐厅里,在烛光下喝着塔文特的陈年红酒,品尝上好的奶酪与鹿肉排。我问安德斯今天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安德斯的耳根在烛光下微微泛红。
造主啊,我太想念他了。
他想长出翅膀飞到她的身边,可总有个声音告诉他,她想念的不是今天的他。玛丽安,玛丽安,玛丽安。他攥着火堆里吐出来的纸条一遍遍低吟,造主啊,我太想念她了。
龙腾9:40 1月22日
对,我需要换个词来指代科克沃的爆炸,我还没习惯这件事。
正在我写日记的时候,科克沃下城区的广场上聚集着一小群人:老人、孩子、人类、精灵,几个前圣殿骑士,还有几个叛教法师(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们在哀悼。
城市从未如此安宁过。没有抢劫,没有人横死街头,从上城区到尘巷,每一条小径、每一道最肮脏的水沟里都回荡着人们的颂唱声。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开着窗户,窗棂上摆着两根蜡烛,一根对着圣堂废墟,一根对着天上的裂隙。从高处往下看,科克沃就像一座星星组成的城市。谁也没有想到,在经历过奎纳瑞人的烽烟、圣堂的大火、法师与圣殿骑士的战乱与斯塔克海文的入侵之后,竟然是一场新的毁灭为这座城市送来了秩序。
我是在瓦瑞克被带走的第十天回来的,追寻者想让贾斯丁娜五世亲自见他,显然他的故事起作用了。那之后又过了两周多,砰。
我已经在前几天的日记里说了太多凄惨的景象,这次换个主题吧。瓦瑞克告诉我,圣者死后,她的左右手恢复了古老的审判庭。他们找到了一个能关闭裂隙的人。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么这个人本身就是从灵界里冒出来的,人们称之为“安达斯蒂的先驱者”。
对,没错。正在圣殿骑士和法师打得不分你我的时候,天突然裂了,炸飞了和平议会,往地上撒了一堆恶魔、恶魔和恶魔;而正在我们以为世界完蛋了的时候,它又吐出来一个人间之神。
我还以为科克沃和安德斯是我这辈子能遇到的最疯狂的事儿呢。
好消息是,瓦瑞克对先驱者给出了很高的评价,这意味着首先,这个人给我们带来了希望;其次,这家伙比我还要倒霉,不管哪个都令人欣慰。我告诉瓦瑞克,如果他们需要帮助,随时喊我。我有责任帮忙结束安德斯掀起来的这堆破事。
说到安德斯,我听说他仍然活着。瓦瑞克有些途径可以联系上他。等这些事都结束,也许我会考虑给他写一封信。没准他也有一些想跟我说的东西。我想我们应该给我们的关系再做一个了结——如果还有什么遗留下来的话。
他的窗边站着一只信鸦。信他收下了,但迟迟不敢打开。他知道里面写着什么。他在那里。玛丽安没有看到他,可他看得很清楚。他是法师,灵界是他的梦。
安德斯要死去了,贝瑟妮也一样。你所爱的每一个人都会死。
山一样高的蜘蛛恶魔,一个渺小的、矫健的身影,好像出鞘的刀锋。太远了,他怎么也赶不过去。于是血流了出来,内脏流了出来,她的膝盖弯倒下去,匕首折断了。那张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变得苍白、空洞,变成了一具尸体。安德斯没有死去,但玛丽安·霍克,他的爱人在他面前四分五裂。他在她心中挖了一个洞,现在他的报应来了。
这是我的错。
金发美人儿:
我真的不想告诉你这个消息,但……玛丽安离开了我们。我们在奥达姆堡垒与灰卫对峙,他们的塔文特法师打开了一道通往灵界的裂隙,我们在裂隙里受到恶魔的追击,然后……玛丽安为了让我们所有人安全逃离而献出了生命。我当时就在她身边,我,整个审判庭乃至整个世界都欠她的。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她对我们都很重要。记住你不是孤身一人,好吗?给我写信,或者随便谁都行,照顾好你自己。
就当是为了她了。
V.T
又:随附的是她的信。找个安静的地方再打开。
安德斯:
真不敢相信,在这么长的时间之后我竟然还是给你写了信。要知道过去的三年里,只要在日记里提到你的名字,我就会把它撕下来烧掉。
我希望你听说了审判庭的事情?他们干得不错。我现在正在审判庭的军营里,再过一会儿就要进军奥达姆堡垒。考瑞斐修斯借助枯潮控制了费雷登和奥莱一带的几乎所有灰袍守卫者,他们想要通过血魔法来发动一场针对深路的远征,结果只是把自己变成了古老之人的傀儡。如果你也听到了那个什么“召唤”,记住它是假的,不要回应它。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从战役中幸存。在过去,我所有的麻烦也无非是一座城市和二三十个各种类型的杂兵,但现在我正跟着一个训练有素的军团进攻堡垒,而守卫堡垒的军队更是久经沙场,视死如归。当下时刻,每个会写字的士兵都在准备遗书,瓦瑞克跟我在一起,我想如果我必须留下些什么,最好还是留给你。
真讽刺:我准备了那么多话来骂你,现在却一个词也写不出来。你走以后,我哭过、崩溃过,近乎癫狂地想要杀死你,却又在梦里懊悔,在思念中苦苦挣扎。可如今,世界不是我们熟悉的样子了,一些根本性的规则正在颠覆,我也一样。我不再是三年前的那个我,我想你可能也不是三年前的你了,就算我们原本有过多少可能性,如今也消弭在时光里了。
我依旧爱你,安德斯。但这种爱再不是想把你留在身边,想与你一同走到人生尽头的爱了。我已经知道你不是我可以留在身边的人,对你而言,有太多事情比“我们”更重要,你可以为此利用一切,舍弃一切,包括你自己,包括我与整座城市、整个世界。你是一团野火,可以给最绝望的人带来希望,但也会无情地灼烧一切靠近你的人。我爱你的灿烂,爱你的温暖,可我不喜欢被烧伤。
我想,如今留在我心头的这份感情是一种习惯,是爱与幸福留下的影子。我紧紧地握着它们,也许永远也放不开,因为它们曾如此真切、甜美,如阳光般撕破那些年经历过的苦难,镌刻在我的灵魂深处。
如果你真的收到了这封信,说明我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我不知道你现在是怎样的,但我希望你会收下我的祝福。我的生命被戏剧性的灾难塞满,可如果几小时后我就要死去,我会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说我度过了美好的一生。这些灾难中不乏你的手笔,可那些幸福的日子里也尽是你的身影。
所以,就这样结束吧。我希望你能带着我的爱往前走,少一些仇恨与痛苦,多一些希望与关怀。如果你还能回到科克沃,替我看看我们一同走过的地方,记住我们一同经历过的一切。
爱着你的,
玛丽安·霍克
龙腾9:40 3月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