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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秋用了半辈子以上的人生去仇恨,他恨陈占,恨雷振东,恨龙卷风,恨自己。
他恨雷振东,因为是他下令陈占掳走他妻儿再杀之,他恨龙卷风,因为雷振东想威胁的人是龙卷风,他恨自己,因为是他要踏这混水,他妻儿何辜。
而最终,他只能恨陈占,他当然知道陈占只是一把刀,但陈占又不是真的只是把刀,他是个人啊,如果陈占早早便叛离雷振东这不仁的狗东西,如果陈占能在最后下刀时于心不隐反悔反杀了雷振东......
如果陈占真的只是没思想的刀刃,或许他便不会这样去恨了,可他却看到了他的不忍,可他,却知道,原来,他也有妻儿。
原来,他不是真的刀刃。
龙卷风是他兄弟,最后又替他杀了陈占,他能不再恨,可对陈占的这种奇怪恨意却无端延伸了下来。
你不忍却仍下了刀,那么,你的妻儿便合该也是刀下的亡魂!
这样的想法,佔据了狄秋的思想半辈子。
而直到龙卷风为救陈占儿子身死时,他才突然觉得自己一直所思所念的,好像有那里不对劲。
之后王九这大老板手里的狗把他当狗般囚在狗笼里几个月时,狄秋更是脑子乱糟糟的想了很多很多......
一时是后悔了自己为仇恨置自己兄弟于危墙下,一时又是觉快意,谁让龙卷风揽住他仇人儿子在城寨大摇大摆的,一时却是他儿女被他举高抱起时把他当大英雄的目光,一时是雷振东嘲笑他不过是只丧家犬是狗熊的眼神......
他有想过或许Tiger会来救他,他又觉Tiger应不会来救他了,因为是他的一意孤行害死的他们兄弟龙卷风的,他或许会就这样死在这狗笼里。
这样想的狄秋却是没因此便放弃求生,他硬是靠着过人的内息功夫和王九那些个手下不时随心情而送来的水和食物残渣而撑了下来。
或许,他真的该恨的便从来是自己,他不怕死但却贪生,他对不起他老婆同他儿子女儿。
他是万万没想过,最终把笼子打开的,会是陈占那儿子,陈洛军。
在光线进入眼睑的那刻,狄秋有一瞬以为自己再次看到了陈占,陈占是那样的不可一世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这让狄秋不禁咬紧了牙。
可眨眼间,在他面前的又成了龙卷风。
龙卷风总是看着不像个混黑的,狄秋也总被人这样说,可狄秋被说不像是混黑的只不过是因为他那富家老爷的做派,而龙卷风却是因为总眼含对他人的怜悯。
就好像,他知道每个人的痛苦和难处般。
而现在,他也这样看着狄秋,就像多年前他没能救下狄秋妻儿,只能救到狄秋时般。
狄秋睁大双眼,或许,龙卷风要来接他走了。
他终于......能解脱了。
也是在这瞬,狄秋才看清,为他打开铁笼的原来是陈洛军。
是了,他一刻也没有忘过陈占的样貌,即使他都快忘了他儿子女儿的样貌,他也从来没忘记过陈占的样貌,可他,却在第一次见到陈洛军时一点也没反应过来。
原来,他们两,真的是一点也不像......
一切都无可挽回,他是如此地该死,就像多年前他妻儿死去的那天,他的妻子哭喊着阿秋救他们,可她的阿秋却什么都做不了般。
现在的狄秋也什么都做不了,更甚者的,一切都是他所做成的。
他真该死。
可他却贪生啊......
原来,他最该恨的,是他自己。
之后的狄秋养了很久,身体还是没见多好,Tiger曾来看望过他一次,给他说了龙卷风葬在了那。
最后Tiger临走时对他说,如果他死了,他也会帮他搞得好好睇睇。
陈洛军带信一也来过一次,他不想见,陈洛军便把果篮交给家里马姐就走了。
听家里马姐说,在走前,陈洛军给他妻子儿女供了香。
狄秋其实曾想过,陈洛军如果之后还来,那他便会见他一见,他也不知自己见陈洛军是要干什么,但总之就感觉是想和他说些什么。
可惜,等到城寨要拆,他也快要不行时,他也没等来多一次陈洛军的到来,城寨的租金每次都是Tiger转交的。
在城寨拆除时狄秋得到了大批的赔款,但遗憾的是,他无仔送终自然就是代表了他的家产无人继承。
狄秋对着自个妻儿的供桌想了很久很久,一个日夜又接一个日夜的想,终是寻来了律师。
他的亲族当然能得到一笔不菲的家产,他还为狄氏宗亲会留了个基金,不会让他的宗亲因不懂用钱花光花尽,他同样也为妻子的氏族设立了基金,又把一些钱财说明留给近些年对他尽心尽力的部下和家里佣人,之后大部分便都留给了Tiger这黄纸兄弟,龙卷风身死,但合该有份的便要有份,他把本就想给龙卷风的给了信一那年轻人。
列到最后,他把陈洛军的名字也列了进去,他把一处小房产和些少的现金给了陈洛军,但有一个要求,狄秋会和自己的妻儿合葬,而那里和龙卷风是同一个墓园,陈洛军要在每次去拜祭龙卷风时,也为他们狄氏一门添香。
终究,陈洛军欠了他狄家的,都还了。
陈占死了,陈占老婆也死了,陈洛军视如父的龙卷风,也死了,三条人命,用了三条人命相还了。
陈洛军把龙卷风当父亲,狄秋又怎会不知,初见时他看向龙卷风的眼神是那样的有神慕拜,多像他儿女曾看着他的眼神,而龙卷风把这小子当亲子看的眼神,狄秋这做过父亲的,又怎会不懂,所以那时他才会好奇问陈洛军,只是龙卷风好生狡猾的岔开了话头。
想来这也是龙卷风的债,杀了陈占,却偏生阴差阳错的把陈占个仔当成了自己儿子般看待,狄秋事后想了很久很久才意识到,他当其时生气龙卷风的变节,却没想到龙卷风对人已经有了父子感情。
当真是整定龙卷风要还陈占一条命般。
其实认真说来陈洛军还从狗笼子里救了他,真要说,咩都还清了。
只是狄秋心中始终有道气,所以让陈占的子孙为狄家进香便成了他解恨的唯一做法,当然,要是陈洛军情愿不要那财产也不想为他上香,那狄秋也拿他没办法,到时的狄秋都死了。
狄秋确是觉自己快死了。
多年来追着狄秋的牛头马面终于是快要追到他了,对这狄秋也没太多想法。
他只是在一个晴天时,去往了天后庙——当然不是城寨的那个,城寨都拆了,那天后庙也不在了——是另一个。
狄秋看着那和城寨里不同样的天后娘娘像,突然便留下泪来,天后娘娘什么样子都是天后娘娘,可他狄秋除老去便没变样,却是处处都不同了样。
后悔就两个字,可却是能让人用整个余生去品。
如果他从无执着,如果他不被仇恨所矇眼,如果他能更直视罪魁祸首,那么或许当今,他们三兄弟在城寨已然拆除的今天,仍会像他们烧黄纸时那样的春风得意。
他们仍会能聚首一堂。
终究,一子错,满盘落。
狄秋把香点燃,拜了三拜,把香插进了香炉。
‘ 若然人生能像棋局般重开,多好。 ’
这样的念头在狄秋脑里飞快般略过,狄秋意识到自己在想那般时自个也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这声笑是给自己的,也是给眼前神明的。
不论传说中多有本事的神明,其实也不过是一尊尊人塑的像罢了。
狄秋拜佛烧香多年,其实心里终究是对天对神有怨怼的,神要有灵,又怎得让他妻儿在衪目下惨死,他的烧香拜佛都只是为求得自个妻儿在阴间能得点庇佑罢了。
衪当只有这本事了。
檀香袅袅,熏得人纵然不敬亦要闭目,也熏得人,呼吸一声比一声轻,终是熏得人再受不了,没再进气。
狄秋是被满室的檀香熏醒的,说熏醒也可能不太合适,他是因那满室的哭丧声才回过神来的。
他甫一回神便发现自己跪在地上,而一抬头,入目的便是他妻子金兰和他两儿女的黑白大照,上面用白绸打了个花结。
最上面的牌子写着狄府治丧。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这难道便是所谓的走马灯吗?
可这走马灯未免过于真实,这烟香,这哭声,都不像是只在回忆。
狄秋又听着自个的岳父岳母夹在诵经声中对他的哭骂,仿佛间他像是真的回到了从前。
"你这累家精!"
‘ 其国眾生 无有眾苦 ’
"都怪你,我女儿,我两个乖孙才多大......"
‘ 但受诸乐 故名极乐 ’
"我哋做咗咩孽,要把金兰嫁你......好啦,而家白头人送黑头人了......"
‘ 是故彼国名曰极乐 又舍利弗 ’
‘ 是人终时 心不颠倒 即得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 ’
何来的极乐国土?
狄秋心绪百转,已然分不清此刻自个是身在梦中,还是走马灯内,更有甚者,他已落在了阿鼻地狱中。
狄秋膝下用力,箭步间抽出了在灵堂近侧的Tiger腰间所别的弯刀,一下便要朝自己脖子斩去,却是硬生生的被一旁的龙卷风阻止,这刀没能劈在狄秋的脖子上,只从他的左肩斩到了右腹。
一时,鲜血喷湧。
灵堂内所有人都惊呼起来。
狄秋无暇他顾他们都在大呼小叫嚷着什么,他只知,他感到了痛,他同时亦感到了年轻的感觉。
神,不慈啊。
天后娘娘终是听到他心里话了,棋局重回最初。
神,祢睁着的眼在看什么。
却是仍要他丧妻失子。
神,祢不慈。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