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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死之后,可以看到生平五次最接近死亡的回放。
像小时候下河摸鱼差点淹死,像天大旱粮食颗粒无收差点饿死,或者差点死在徭役的路途上,或者差点死在破城而入的铁蹄下。人命不如草芥,这次没死,下次也要死,有时候兜兜转转,还不如小时候就淹死在河里。
韩信刚下来,刚睁开眼,视野中黑乎乎的血散去,疼痛也散去。他摸上自己的脖子,摸了一圈,才明白自己是死了。
他看向四周,结果看到了自己。他自己被绑缚起来,倒在了地上。他穿着粗劣的衣服,灰头土脸,跟身边的十三个人一样。他们中有人犯了军法,正在处斩。手起刀落的事,马上就要轮到韩信。
另外的人都在喊冤,要么被吓得哭嚎不停,很快都被一刀斩断。韩信见到一双靴子,挣扎地抬起头。他太想要活下去了,就这样死了,算什么?来者是汉王的亲信,夏侯婴。他喊道:“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
画面瞬间消失了,像被吹散的雾。韩信定定地愣着,离死亡最近的第一次,原来是这次。原来小时候在河边饿晕过去那次都不算,跟着项羽拼死拼活的时候也不算……也是,后面战场上时日多着呢,再有把握得胜的仗,激战中也难说不会被飞来的矢石创到。没错,这才是第一次,想来往后有的是沙场挣命的次数。韩信扯出笑,如果早早死在这里,实在不像话。一股后知后觉的庆幸腾起,他又摸上自己的脖子,手忽然顿住。
这次没被斩,最终他也还是死了。都叫他自己说中了,大王已经得到了天下,壮士便不再有什么是不可以杀的。
须臾,韩信又见到自己被武士压在地上。他晃神了,定睛一看,看清自己身上的锦袍,和被打落在地的玉冠。这次擒他的不是什么军官,而是皇帝。
韩信不愿意回顾羞辱的时刻,从自己身上移开眼。阴影下的刘邦半垂着双目,眉梢上挑,像在看一条狗。这是韩信那时无法看到的,他有半张脸磕在地上,头发也散掉了,沾满尘土。
刘邦看了韩信一会儿便抬眼将视线投向远处,一脸凝重。韩信无法动弹,脖子几乎要拧断了,也只听到刘邦无情地宣判了他的罪行,他谋反。
刀剑没有伤到他,他败给了皇帝的疑心。
韩信先是懵了一会,突然变得极其愤怒,奋力在武士手中抬起头。不知道是血还是泪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看不清刘邦的脸,但仍死死地盯着他。他的声音颤抖到变形:“我为你平定了大半个天下,所以这就是我的下场!”
刘邦低下了头——这是韩信当时不知道的——他皱眉,嘴唇紧闭。这样僵持了一会,刘邦开了口。
画面再次消失。韩信苟且偷生,这之后他在长安度过了偷来的几年。这是他不愿意忆起的时光,这样的日子他忍受不了,无比地盼望能早点结束,但又不想就这样结束。谁又想死呢?可不死就只能这样活下去。韩信不会主动求死,不过他也不再那么惧怕死亡了。
新现出的画面中,长安下了很大的雪。天很冷,无事可做。韩信从冗长的午睡中醒来,眼中还未清明,已脱口而出一句沙哑的“汉王”。无人应答,韩信也彻底醒了过来,从榻上缓缓起身,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侍者进来通报,说皇帝来了。当时皇帝刚从白登捡回一条命,堂堂诸侯王投奔戎狄,两乌合之众,还叫他们羞辱了一番,这事儿连韩信都听说了,真是丢尽了脸面。
外头还大雪纷飞的,韩信披上侍从拿来的大氅,赶忙出去迎驾。刘邦根本没想过用他,这羞辱是自找的。
韩信怀着不忿,紧赶慢赶,正赶上皇帝下了御驾。见到皇帝第一眼他就愣了,皇帝瘦了许多,也憔悴了不少,居然连下车都让人搀扶。韩信有三个多月没见到皇帝,不知道是不是这次吃败仗害的,大雪中一站,只觉得人都单薄了。
韩信锁紧眉头,甩开侍从快步上前,走到皇帝的伞下,解开大氅一扬,披在刘邦肩上。汉王给过他一次,他就学会了。
“陛下……”他刚开口,才反应过来现在的处境,忙退后一步,跪下来要行礼。
刘邦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拦下了,说:“地上凉,给你冻坏了。”
韩信直直地跪在雪里,仰头看着刘邦。
刘邦疲惫地说:“朕本来在议事,”他叹了口气,“老眼昏花了,听到你叫朕,就想来看看你吧。”
下雪的时候只能听到雪落的声音,韩信抬头静静地等着皇帝说下去。刘邦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捧住了,说:“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到这里画面就结束了。在府上,韩信和皇帝一言不合大吵了一架,皇帝又禁了他三个月的足,气冲冲地回了宫。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韩信真讨厌他府上那个庭院,这三分地框住了他的后半辈子。后面要是再来府上的事,他就不看了,好歹也是熬到死了,搞得好像还没死一样。
这回,韩信在跑马,带了足足好十几个随从,在北山。这是初夏时候,只不知道是哪一年,不过只有一次在这里遇到了皇帝。韩信这样想着,一看,果真遇上皇帝的马队了,浩浩荡荡的望不到头。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先前没清场,否则他绝不会来。
韩信及随从们下马而拜。皇帝打马上前,绕着韩信打量。韩信的马是匹纯色枣红马,高大健壮,皮毛锃亮,颈部呈现出完美的拱形线条。刘邦说:“你骑的马比朕的马还好,像什么样子?”
韩信换了方向,朝着刘邦低头又一揖手,铿锵答道:“这是陛下先前赐予臣的马,却没说不让骑。”
刘邦有些尴尬,摆摆手,叫韩信上马陪他一起遛遛,就他俩。
刘邦才逮捕了赵王和他的部下。有人告他们谋反,却死活审不出结果。皇后倒在这时候横插一脚,说看在鲁元公主的面子上,赵王怎么会反呢。
皇帝为此发愁,没有心情策马,只慢慢走着。都是他在说,韩信干脆闭上眼睛,跟在他后头遛马。这事儿传出些风声,但韩信漠不关心。他没想到皇帝会亲口告诉他。连张敖也倒了,皇帝心头的刺还剩几根呢?
刘邦忽然不说话了,韩信抬起头,刘邦横马在前,愠道:“朕说话,都敢不听了?”
韩信哼了一声:“皇后以为自己了解赵王。可是自古即今,想要成大事的人,连骨肉至亲都可以杀,从不因此犹豫。陛下是不是以为赵王和您自己一样?不过陛下也不了解赵王,他并不是一个想要成大事的人。”
韩信说得头头是道,惹得刘邦大笑起来。“想要成大事,骨肉至亲也可以杀。你倒会说,你倒是个心狠手辣的了。那朕问你,怎么还是被朕擒住了?”
韩信顿住了。“臣……”难道要他说他自己也是个胸无大志的人?他不是没有想过自立,后来也不是没有想过谋反。可实际上他放不下刘邦的情谊。他想好吧,为了刘邦他可以不反,他可以一辈子忠于他。他自以为做出了巨大的牺牲,然而到头来,刘邦待他也没有那么好,配不上他的牺牲。他进退两难,不过也无路可退了。
韩信迟迟未能答话,刘邦又问起别的:“你出来跑马,朕允许的,不过有必要带十几骑跟随吗?此处地势高,而皇宫地势低,就在脚下,骑兵从北山向下俯冲,只要破了宣平门,朕的长乐宫一览无余。你不要打着这样的主意吧?”
韩信皱眉,道:“陛下太高看臣了。臣要想以这样的方式宫变,少说也要有项籍那样的武力。”刘邦也是满不在意的样子,韩信继续道:“再说,要是带的人少了,谁也不知道,陛下才该怕吧。”
“臣倒是好奇一点,”韩信就着刘邦的话想了想,问,“陛下是怎么知道皇宫的薄弱之处的?谁向陛下进言过?”他当真盘算起来,觉得谁也不是。
刘邦回过头,盯着韩信上下看了几眼。“就你会用兵,别人都是草包!”他露出促狭的笑,“你是忘了吧,这是你在榻上亲口告诉朕的。”
“什么?!”韩信脸上的傲气一扫而空,仍没回想起来,却把自己慢慢地蒸红了。
“朕想你到底是来气朕的,还是来真的?朕可没忘那些诸侯是怎么被你一个个收拾服帖的。你叫朕怎么敢赌呢?”
刘邦挥一挥手,韩信才见到山岗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这时一齐放下手中的弓。
他出了一身冷汗,僵坐在马上。刘邦拉过他手中的缰绳,轻声道:“朕不想杀你。”
画面在此消散。刘邦的话却没说完:“你没杀过骨肉至亲,别以为这就很容易。”
最后一次,韩信独自走在长乐宫里。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才想起最后一次进长乐宫,是丞相陪同的。
刘邦生病了,卧床不起的那种,朝都罢了好多天。韩信被他叫到了宫里。
刘邦是真的病了,躺在榻上有气无力,这会他是真像一个老头子了。
左右的宫人端着酒壶。韩信慢慢地下拜,慢慢地起身。刘邦召他过去,而塌边候着的内侍,叫他们都撤了。
韩信坐在床边,刘邦叫他再过来点。“你陪朕躺一会吧,这么紧张做什么?”
韩信便听话地在榻边躺下,蜷在刘邦手边,没进被窝。刘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你出言不逊,羞辱舞阳侯了。你怎么想的,你也不是不懂事的伢子,他是皇后的妹夫。”
提起这一茬,韩信还是来气:“他是皇后的妹夫,皇后的妹夫请我去他府上,见到我,喊我大王?”
这刘邦倒是不清楚,想不到韩信自己和他说了。韩信被削去的王爵,本是长安城里不可提及的禁忌之一。这个樊哙,也一把年纪了,到底怎么也不该这么冲撞。刘邦一下一下摸着韩信的头发,沉默了一会,两人谁也没先说话。
刘邦最终叹息道:“你也看到了,朕的年纪实在是大了,皇后、太子,主要是皇后,有的是监国的时候。便是朕也不得不向她妥协,你还这么傲。”
韩信本来跟皇后也没仇,吕氏还是刘邦的发妻,结果他们夫妻两个之间成了这个样子。他跟皇后不熟,不比从沛县跟着打出来的元从,许多事也是道听途说。
“陛下。”韩信思索着,终于问出口,“你这一生,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刘邦怔住了,像是没想到韩信会问这种小儿女的问题。
韩信被按到皇帝的胸前,听到皇帝似笑似叹道:“有吧……你别不信,有。”
又是长久的安静。韩信埋在皇帝胸口听他的心跳,闷闷开口道:“值得吗?”
皇帝没有说话,他又问了一遍。
“值得吗?”
画面消失了。一切都散得干干净净。
韩信又站了好久好久,不会听到答案了,他活着的时候,就没听到刘邦回答他。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不看不看!那些个竖子,管他们是怎么差点杀掉老子的?反正是乃公赢到了最后!”
韩信转过身,刘邦见到他,欣喜地加快了步伐。
“是朕走得太快了吧,这就追上大将军了。”
“……大将军,你怎么又哭了?”
每个人死之后,可以看到生平五次最接近死亡的回放。无论如何,对几乎每一个人来说,总归是幸好没有在那些时候真的死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