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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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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8-18
Words:
13,67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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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

【考彪】伯邑考的一生

Summary:

填补伯邑考人生的空白。考彪是短暂人生中的漫长相爱,是圣人的私心和弃子的执念。

Work Text:

伯邑考第一次见崇应彪的时候,他还是个话都说不清的小娃娃。
帝乙令四方伯侯每五年携家眷入朝歌觐见。时值盛夏,八岁的伯邑考第一次随姬昌和太姒离开西岐,赶这样远的路。可怜刚满月的姬发,被太姒抱在怀里,也免不了一路颠簸。
在朝歌城门楼下,排队入城的他们遇到了北崇的车马。伯邑考撩起车窗的帘子张望,只见崇侯虎骑着高头大马,旁边马车里,一位妇人领着两个孩子,一个抱着,一个窝在角落。
待到合宫晚宴,伯邑考才发现那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大概两三岁的样子,走路还不稳,一个被抱在怀里,一个紧跟在旁边。他看了看身边母亲怀中的弟弟,小姬发正睡得香甜,全然不为鼓乐所动。
帝乙高坐在王座上,左首是太子殷启和鄂夫人,随后是北伯侯崇侯虎携夫人并一对双生子崇应鸾、崇应彪,南伯侯鄂崇禹携夫人及襁褓中的独子鄂顺;右首是殷寿和姜夫人及不到两岁的殷郊,随后是西伯侯一家,东伯侯姜桓楚携夫人、长女及抱在怀里的长子姜文焕。按说这样于礼不合,但帝乙就是喜欢将别人的身家性命都陈列在自己眼前,这让他再次确信自己可以掌控一切。
晚宴冗长,小孩子们毕竟耐不住,免不了哭闹。殷郊是个活泼的,爬过西伯侯,来到太姒身边去够姬发,姬发被他闹醒了,刚张了嘴要哭,殷郊一下子把自己的拳头塞到他嘴里。两家夫人连忙扯开他们。许是这小小闹剧得了帝乙的欢心,他挥挥手,允许各家夫人带着孩子先行告退,只剩两位皇子和四大伯侯继续这笙歌不断的夜宴。
伯邑考年纪虽不大,却已开蒙,言行举止多合礼仪,乖乖跟在母亲身边。其他的孩子们,除了姜姑娘,都还不到牙牙学语的年纪,放在地上怕跑了,抱在怀里怕闹了,累人得很。殷郊被抱起来还不忘探出身子要去抓姬发,弄得姜夫人只能待在太姒身边。姜姑娘甜甜地叫姑姑,姜夫人一面应着,一面想控制住殷郊。太姒于是让伯邑考抱着姬发,自己接过殷郊,殷郊这才老实了。姜夫人也能牵着小侄女,抱着小侄子,和自家嫂嫂聊聊天。鄂夫人依偎在母亲身边,眼中含泪,抱过弟弟,亲了亲他的额头。
旁边崇家夫人带着两个孩子独自走着,还是一个抱在怀里,一个跟在身边。伯邑考注意到,被抱着的始终是同一个,穿着白袍,脸颊肉乎乎的。跟在身边的那个,穿着黑袍,要略瘦一些,走路还不稳,急急地跟着母亲,一个不注意便摔倒了。那孩子摔了也不哭,只趴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就挣扎着自己站起来。崇夫人没有停留,不知是否意识到小儿子没跟上。倒是伯邑考停住了,他很想去扶起这个小孩子,但手里还抱着自己的弟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崇应彪抬起头,正看见伯邑考望着他,两人这样对视了一会儿,崇应彪眼里就蓄上了泪。但他没哭出来,只是低头努力站起来。因为伯邑考停下了,太姒怀里的殷郊突然够不到姬发,就叫了起来,大人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还没站起来的崇应彪就这样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不知为何,一时间竟没人反应过来去扶他。殷郊又扭着要下地,太姒于是放下他,接过了姬发。空出手的伯邑考小跑过去,扶起了崇应彪,又拿自己的小帕子给他擦手,问他:“我叫伯邑考,你叫什么名字呀?”
崇应彪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自己的母亲,母亲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哥哥似乎在嘲笑他。他低下了头,不准备回答,却听见伯邑考继续说:“摔疼了吧?我给你揉揉。”
崇应彪拦住他的手,说:“我叫崇应彪。”说完便踉踉跄跄地跑回母亲身边。

这大队的人马总不会在朝歌久留,除了那次晚宴,家眷们也再没有齐聚的时候。伯邑考偶然撞见过崇侯虎责骂崇应彪,小孩儿低着头,憋着不哭。他也听父母聊起过各位伯侯家的情况,听说北崇的习俗,双生子是不祥之兆,幼子为凶。他不懂,问父亲这是为什么。姬昌叹了口气,摸着他的头说:“稚子何辜啊,都是大人的算计。”这话像是在回答他的问题,又不像是对他说的。
回到西岐之后,伯邑考便开始学习礼乐骑射、术数农事。在这个温暖的家中,他一日日成长,西岐世子越发像他的父亲,温和、沉稳。在这平稳而漫长的少年时光里,他从来不曾感到压抑或沉重。西岐的阳光是透亮的,麦田是暖洋洋的,父母慈爱,幼弟可爱粘人,连年丰收,百姓安康。他暗自下决心,以后要像父亲一样,做个能让西岐百姓免于忧患的一方之主。
而当他步入青年,开始随父亲学习政事,旁听父亲与大臣议政,才逐渐明白其中艰辛。有时他会想,自己以后能做个贤明的伯侯么?姬发从远处跑来,一边挥着他的弓,一边喊哥哥。他笑着应答,心想,至少要能保护好家人吧。
五年倏忽而逝,伯邑考再次随家人入朝歌。大殿之上,他和所有伯侯的子嗣们一起向帝乙叩拜。这一次,姜姑娘没有出现,她快出嫁了。入席之后,伯邑考望着一张张桌子后面的人,彼时抱在怀里的小娃娃们都长大了,快赶上当年的他了。只有姜家又添了一个小儿,还抱在怀里,像当年的姬发。
殷郊依旧顽皮,这次又遇上姬发,两人更是一拍即合,隔着母亲做些小动作。鄂小公子和姜小公子都乖顺地坐在母亲身边。崇家的双生子依旧是一黑一白的着装,白袍的崇应鸾挨着母亲,一脸恭顺地望着大殿上的人,黑袍的崇应彪在坐席的最外侧,小时候的委屈被倔强替代,盯着对面和美的一家。伯邑考与他目光相撞,冲他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崇应彪一愣,又是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随即低下头,不再回望。
这一次他们在朝歌停留得略久,似乎是因为帝乙在同四方伯侯商讨增税之事。淹留他乡,孩子们难免不适应,成日里又无聊得很,自然凑在一起玩闹起来。伯邑考年长他们一些,已不爱玩小孩子那些打打闹闹的游戏,有空就读书来消磨时间,偶尔去看看弟弟们,免得磕碰。
姬发经常疯玩一天,回来念叨起这帮小伙伴。殷郊最有趣,鄂顺最乖巧,姜文焕最温厚,崇应鸾最坏,崇应彪最烦人。姬发和崇应彪不对付,但他更不喜欢崇应鸾。他宁可和崇应彪打十架,也不愿意和崇应鸾说一句话。而且不知为何,他觉得崇应彪也是这样想的。
这日天气晴好,伯邑考读了会儿书,也想出门逛逛,刚到院子里就见这帮小子打成一团,最中间就是崇应彪和姬发。殷郊紧张地看着,生怕姬发吃亏。姜文焕和鄂顺也时刻准备着去拉开两人。崇应鸾抱臂站在圈外,嘲讽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伯邑考看着自己那不服输的弟弟和愤怒的崇应彪,心里不是滋味。他走过去,一手搭一人肩膀,止息了这场争斗。身量开始抽条的他比弟弟们高出许多,不用太费力就能让他俩冷静下来。
还没等姬发告状,伯邑考先说:“姬发,母亲找你,你快过去吧。”孩子们于是散开,但他抓着崇应彪没有松手。崇应鸾走过来对伯邑考一揖,说是他管教无方,让弟弟惹恼了西岐二公子,他代弟弟向西岐世子道歉。伯邑考冷眼看着他,说,孩子们玩闹而已,何况未必是应彪的错,何来道歉一说。崇应彪瞪大眼睛看着他。伯邑考不愿与崇应鸾多纠缠,道了句告辞,就带着崇应彪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你还抓着我干嘛?替你弟弟报仇么?”
“带你去上药,小孩子家下手都没轻没重的,看你俩顶着大花脸回家要不要挨骂。”伯邑考被崇应鸾弄得火气也不小。
“这么心疼你弟弟,还不快去给他上药?他还会被骂?”
伯邑考懒得和他打嘴仗,进了屋就把人按在椅子上,从行李里找出药膏,涂在崇应彪青了的颧骨和破皮的嘴角上。姬发在他手下一点都没讨到便宜,估计这会儿也被母亲按着上药呢。
“这次又是为什么打架呀?”伯邑考先是平息了自己怒气,软声问。
“你管得着么?你要是心疼姬发,可以替他来挨揍啊。”
伯邑考笑了笑,将药盒塞到他手里,问:“这么想揍我呢?”
崇应彪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没有。”
“是他们不带你玩么?”
“谁稀罕?也就殷郊那个大傻子愿意跟在姬发屁股后面。”说完,崇应彪想起来,那毕竟是这个人的弟弟,但又破罐子破摔,连找补都不愿意。
“那你可以来找我玩呀。”
崇应彪猛地抬头看向伯邑考,眼中盛满惊喜,却又在对视的瞬间别过眼睛,像是不想让人看透自己的心,嘀咕道:“谁要跟你玩?你就会读书,无不无聊。”
“阿应怎么知道我最近都在读书呀?”
崇应彪红着脸,磕磕绊绊地说:“谁知道你每天做什么?这个破地方什么都没有,能做的事左不过那些,我随便猜的罢了。”越说声音越小。
还没等伯邑考再说什么,崇应彪自己跳下椅子,跑开了。
伯邑考没能等到崇应彪来找自己玩,只望见了北崇车马离开卷起的尘土。他想,崇夫人的马车里,那个孩子是不是还缩在角落里?

伯邑考十八岁的那年,帝乙免去了伯侯家眷入朝歌的要求,四方伯侯只身前去述职。伯邑考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宫宴女眷们带着孩子离开的场景,此刻他恍惚明白了,无论当时身后辉煌宫殿里的男人们有着怎样的明争暗斗,那烛火照亮的幽暗走廊里簇拥在一起的妇女幼童其实是彼此的亲人,可她们此生是否还能相见呢?
那个小小的跌倒的身影又闯进他的脑海,不知那孩子怎样了。他以后跌倒会有人去抱起他么?在北崇的宫殿里,他有自己的玩伴么?受伤了有人为他涂药么?
再后来,四方伯侯再没有接到携家眷入朝歌的通知,却收到了建立质子营的命令。十八岁的姬发骑射功夫已经了得,在阳光中奔跑着长大的他心里怀着英雄梦,梦的终点是朝歌。伯邑考自是知道姬发做的手脚,询问地看着父亲,父亲苦笑着摇了摇头。
天真的弟弟或许会将质子营视作征战沙场的起点,二十五岁的西岐世子却太知道那背后是怎样的凶险。可是他没办法拒绝弟弟,也无法打消他的渴盼。这些年帮助父亲打理政务,朝歌和四境的情况他了然于胸。送弟弟入朝歌的路上,他忍不住叮嘱,要谦和待人,但也别让人欺负了去;做事不可贪功冒进,精进武艺也别忘了读书,能智取的事便尽量不要动武;西岐质子间要多加照付,但对其他三方的质子也要友善。这样说着,他便盘算起另外三家都会送谁来。
“南伯侯只有独子,自然是鄂顺。东伯侯家幼子尚小,也只能是姜文焕。北伯侯家……只怕是崇应彪了。”他这样念着,对上姬发亮晶晶的眼睛,又说:“不管来的是谁,他们与你也算是竹马之交,以后又有同袍之谊,不求相处得多亲厚,总该和睦,凡是彼此多担待。”
“哥,你不会是怕我欺负崇应彪吧?”
“怎么会?我弟弟哪里是会欺负别人的?”
“就是嘛。”
“但你俩一向不对付,尽量别起冲突吧。”
“哥!你就不怕他欺负我么?”
“你哪里是会被别人欺负去的?”
姬发像只骄傲的小狮子,昂着头得意地说:“那当然不会。”
事实证明,西岐世子已初现了姬家能掐会算的本事,他暗自担心的事情很快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
经年不见,伯邑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北方阵中央那个嚣张跋扈的身影,哪里还有小时候那委屈隐忍的模样?他想过去打个招呼,如果可以,还想聊几句,但正在耀武扬威的崇应彪恐怕此刻并不想见他吧。他只看了一会儿,便和姬发去了西方阵的营地安顿下来。
安置好姬发的行李,出了军帐,西岐的质子们围过来向世子问好,伯邑考亲切地问大家适不适应,又叮嘱这些小伙子们要勤勉但也要照顾好自己。话了一番家常后,众人各自散去。殷郊从王城里来迎接姬发,热络地向伯邑考问好,跟着姬发叫他哥哥。伯邑考免不了说些让他们以后彼此照应的话,虽然心里觉得有点多余。
他能停留在朝歌的时间不长,这边都问候过,他合该去和另外三个伯侯之子打个招呼。思索片刻,他向东方阵走去。隔着一段距离就看见姜文焕和鄂顺在帐前说话,两人见他过来,笑着问大哥好。伯邑考心想,这两个倒是没变样,还像小时候一样乖顺纯良。他打趣道,先来这里果然没错,一下子抓到两个,若是先去了南方阵,倒是要扑个空了。鄂顺红了脸,姜文焕傻傻地笑。
闲话说尽,他终于得去北方阵了。北方阵在反方向,他折回去的时候,却见西方阵的边缘有个人影在徘徊。他笑了笑,悄悄摸过去,从背后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崇应彪猛地转身,摆出战斗的姿态,见是伯邑考,赶紧收起了架势。
“来找谁?要我帮你去叫姬发么?”伯邑考笑着问。
“鬼才找那个傻子。”崇应彪盯着那一对酒窝,挪开视线哼道。
“当着我的面就这么说我弟弟,等我走了,他得被你欺负成什么样?”
“这么怕我欺负他,那你别走啊。”口气比小时候嚣张了不少,可说完,他又一脸懊恼:“你还是赶紧走吧,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伯邑考心想,这小子倒是比我家那个傻弟弟心里更明白,嘴上还是忍不住叮嘱:“不管在哪里,都要照顾好自己,平时训练也好,上了战场也好,别冒进,别脑子一热光想着拼命。”
“来了军营哪个不拼命?我可是要做大将军的。”
也没明白多少,伯邑考头疼地想。如果不是这性子太不合,他俩倒是能成为目标相同的好友也说不定。
“大将军也要有勇有谋呀,遇事别总那么大火气,谁家大将军一言不合就动手啊?”
“知道了,知道了,说来说去还是怕我找姬发麻烦嘛。”
“我也不想你受伤啊,何况你俩打架恐怕谁都占不到便宜。”
“我跟你说,我现在厉害得很,姬发肯定不是我的对手。”
“你就这么想赢过他?”
“我哪里比不上他?他是你弟弟,你才怎么看他怎么好。”
“我看你也好,也不想你受伤。”伯邑考说着,拿出一个鼓鼓的荷包,塞到崇应彪手里。他打开一看,各类药膏装得满满当当。
营地里吹响了号角,伯邑考知道自己该走了。他突然不知如何向崇应彪告别,倒是对方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伯邑考回到姬发的军帐,弟弟又粘着他撒了会儿娇,依依不舍地与他作别。

这几年,西岐的政事越来越多交由伯邑考来处理,虽然基本都是些小事,但他从来不会掉以轻心,多用实务磨砺自己的心性。为人愈发恭谨宽厚,做事却日渐果敢坚毅。渐渐地,姬昌委派给他的事务不仅限于西岐境内,有时往来于各方伯侯时也会带上他。
有一回,姬昌与太姒谈起长子的婚事,问他可有中意的姑娘,是否愿意父母为他张罗选妃成婚。伯邑考沉默片刻,只答自己想多些时间历练,好为父亲分忧。
姬昌点点头,对着一向知礼合仪的大儿子说:“有些事想清楚就好,不必当作负担。你还年轻,不用背负那么多。”
在某个韶光照野的日子,他带着两匹雪龙驹,奔向了朝歌城外的质子营。当他抵达城外的河边时,暮色四合,夕阳将河水烫成融金。他饮马河边,望向远处威严的王城,任夜幕渐渐模糊了他的轮廓。待马儿吃饱了,他便启程返回。
第二次策马奔向朝歌是在一个夏日,一路艳阳下,衣袍都变得湿重了。这一次,在河边,他远远见着对岸有个战士在晃荡,正想躲起来,却被对方发现了。那人似乎愣了一下,突然跑进河里,奋力涉水而来。他好像知道那是谁了,便迎了上去。
河水没过来人的腰际,他在岸边扶了一把,将人拉上来。
“你怎么来了?”崇应彪急急地问,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欣喜。
伯邑考见他手里还攥着个酒囊,反问道:“怎么一个人出来喝闷酒?”
“谁说我一个人喝闷酒,我是出来找兄弟的。”
“哦?有人在等你么?那我得躲远点,我是偷偷来的,可不能让人看到。”伯邑考松了他的手,作势要走。
“哎,你别走啊。我瞎说的,没有人。”崇应彪赶紧拉住他,又回头向河对岸扫视一圈,不见人影,就带着伯邑考,牵着两匹马,绕到远处一座山丘后。
在那里,有一处向着山体的凹陷,有人在这里依着山势搭了个简陋的小窝棚,勉强遮挡风雨。丘上林密,也为马儿提供了遮掩。崇应彪从前不觉得此地寒酸,带伯邑考来却突然赧然。
伯邑考却笑了,主动走进去,坐在地上那张灰色的兽皮上,抬头望着崇应彪,满足地说:“终于可以歇歇了,阿应不进来么?”
崇应彪像是下了什么决心,进去坐在他身旁,却不知如何摆放自己,双手攥着酒囊,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三年不见,你又长高了,在这边还习惯么?”伯邑考看着他,温声问道。
“那当然,我可是天生的战士。”
伯邑考捏了捏他的胳膊说:“嗯,也壮实了。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崇应彪不做声,没了刚才炫耀的神气,又想掩饰心虚,只能别过头不看伯邑考。可小窝棚塞进两个人便没多少余裕,他一拧身,倒像是要窝进伯邑考怀里。察觉到不对的他赶紧又转回来,靠在山壁上,脸正对着伯邑考,一边酒窝看得他发晕。
“没怎么,今天休息,出来逛逛。你是来看姬发的吧?那你得望日来,那前后是西方阵值守,你被发现也没关系,说不定还能溜进去。”
“我没想去找姬发。那你呢?今日是朔日,是北方阵值守吧?”
“是,我这不是出来看看这帮小子有没有偷懒么。”崇应彪终于后知后觉地找好了借口。
伯邑考也不戳穿他,只拿过他的酒囊,仰头喝了一口,又递给他,说:“喝点暖暖吧,河水还是凉的。”
崇应彪接过,猛灌一口,没头没脑地说:“我没欺负姬发。好吧,是打过架,但也不能都怨我,他真的很烦人。不过你放心,大家都喜欢他,又有殷郊护着,大王也赏识他,就属他最风光了。”
伯邑考的手抚上他的背,问:“你在这里有交到朋友么?北方阵里有没有可以信赖的人?姜文焕和鄂顺对你好不好?”
“来军营里又不是交朋友的。北方阵谁敢不听我的?冀州苏家你听说过么?他家送来的是小儿子苏全孝,这个傻子幸亏有我罩着,不然得被欺负死。你怎么还关心姜文焕和鄂顺?他俩腻乎着呢,谁在乎他俩对我好不好。”
伯邑考解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腿上,让他把湿掉的外裤换下来晾着。崇应彪别扭地不理,小心拿起袍子,叠了递回伯邑考怀里,解释道:“这点湿气算不得什么,平日训练……”说到一半又不说了。
想必平日比这苦得多,伯邑考也不勉强,接着和他聊天:“听说去年秋天你们被拉去参加围猎了?战绩怎么样?还开心么?”
“你听说啦?我当然是最厉害的!打猎这种事再输给别人,那我北方阵还混不混了。我列了一头雄鹿,鹿角有两臂张开那么宽,特别威风,还有两头狼,这张狼皮就是其中一只的。”崇应彪正说得开心,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聒噪,有些忘形,于是停住,喝起酒来。
伯邑考摸摸身下的兽皮,说:“这么大一张,是只很壮的成年狼吧?”
崇应彪又笑起来,看着他认真地说:“别光说我,你怎么在家倒好像瘦了?别天天光读书啊。”
“家里事情多嘛,哪里能光读书呢?”
“也对,西岐世子,要跟着西伯侯理政的。所以大忙人怎么有空来朝歌,还不去见你的宝贝弟弟呢?”
“见他反倒要勾起他的思乡之心。何况我是偷来的,让人知道又要给你们惹麻烦。”
“那两匹马是干什么的?”
“那是雪龙驹,你要骑骑看么?”
“算了,这里离营地太近,小心些好。”
“下次如果你有苹果的话,可以带两个来喂它们,如果你愿意的话。”
“下次?你还会再来么?”
“三个月之后的朔日,我还来这里,好不好?”伯邑考看着他的眼睛问,神情格外庄重。
崇应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战鼓,他狠狠点点头。伯邑考望着他亮如星子的眼睛,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你晚上一直不回去没有关系么?”
“值守的都是我的人,我只要在天亮之前溜回去就行。你要走了么?”
“也不急这一时,我可以明天一早从这里穿林子出去。”
酒囊已空,林中的蝉鸣远一声近一声地传来,两人都不再说话,肩并着肩,头靠着头,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鸟就叫起来了。崇应彪醒来,刚一动酸疼的脖子,就蹭到了伯邑考的发顶。他借着熹微晨光,静静地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轻轻地笑了。在这无人知晓的小山丘下,他贪求着片刻的永恒。
不多时,伯邑考也醒了,抬头正对上默默注视着自己的崇应彪,他笑着问了声早,装作没看见对方被撞破偷窥的尴尬。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肩颈腰腹,便站了起来,又回头拉起崇应彪,说他该走了。
崇应彪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口,只点点头,说我去给你牵马,清晨露重,快把袍子穿上。

三月之后,伯邑考如约来到质子营外,直奔那个小山洞,就见人已经等在洞口。正值深秋,崇应彪却还穿着单衣。伯邑考拴好马,解了自己的披风给人披上,就要牵着人进洞。崇应彪却先去摸了摸两匹白马,掰了苹果喂给它俩。
“怎么穿得这样少?”伯邑考握着他的手,揉着他发红的指节。
“平时训练哪里穿得住衣服,这个季节白天在营地里都是这样的,我偷跑出来总不能裹得严严实实的,那岂不等于明白告诉别人?”
伯邑考笑了:“你倒是机灵,可是等到冬天怎么办啊?”
“朝歌这么冷,冬天在营地里也是要穿裘戴帽的,这倒不用担心。”崇应彪解释完才反应过来,“冬天?冬天你还要来?”
伯邑考点点头,说差不多也是三月之后,问他自己还是朔日来好不好?
崇应彪一面欣喜,一面疑惑,说:“这里到底不是什么好地方,又要赶这样远的路,还见不到你弟弟,你何苦一趟一趟地跑?”
“是要跑好多趟吧。”伯邑考没多解释。
崇应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疯啦?”他想问为什么,突然瞥见洞口地上扫过的马尾的影子,一个猜想浮上心头:“你不会是……在驯马吧?”
“阿应好聪明啊, 果然逃不过你的眼睛呢。”
这次连夸奖都没让崇应彪得意,他抓住伯邑考的胳膊,严肃地问:“你想干什么?总不会是要把姬发偷回去吧?我告诉你不可能的。”
伯邑考笑了,拍拍他的手说:“当然不会啦。姬发那么想来这里,我怎么会强迫他回去呢?”
“那你是为什么?”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两匹雪龙驹什么时候会派上什么用场,我希望永远用不到。可是每次想起弟弟在这里做质子,我心里就会不安。”
崇应彪知道他该安慰伯邑考,但他不会,他只会语带讥讽地说:“世子不必担心,这营里住着四方八百镇大小诸侯的儿子,连大王唯一的孙子都在,你的宝贝弟弟不会有事的。”
伯邑考心知自己的惦念惹起了他的伤心事,温声道:“跑这样远的路也不算苦,不是有你在这里等我么?”
“我会等你,但你又不是为我而来。”崇应彪淡淡地说。
伯邑考心想,这小没良心的倒是会往人心口上捅刀子。“那要我如何才算是为你而来呢?”
“不必为我而来,是我愿意来见你,这就够了。”
伯邑考叹了口气,递给他一个包裹。崇应彪打开,里面是几个油布包,有馍,有肉干,有药膏,还有一壶酒。
崇应彪问:“是要我带给姬发的么?”
伯邑考恨得牙痒痒:“给他你要怎么解释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看着人委屈巴巴的样子,又到底是不忍心,“西岐的馍不知你吃不吃得惯,听说北崇的肉干很有名,我试着做了点,不过大概没有你家乡的味道好。这酒是西岐的特产,烈得很,可别喝得太急。”
崇应彪把包裹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在里面,不吭声。伯邑考心说,傻小子,抱着个包裹干什么?抱我啊!没奈何,只能把人揽到怀里,一下一下抚着后颈哄。崇应彪松开了包裹,环住伯邑考的腰,脸蹭着他肩膀,任由自己缩在他怀里。
伯邑考也不再说什么,只这样抱着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心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怎么就心动了?
他还记得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见崇应彪,这孩子在一群小孩儿中格外突兀,像一只混进奶狗群里的瘦弱小狼,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又藏着点野性。后来再见到时,他的野性更外露了,和姬发一见面就掐起来,可伯邑考总觉得他是把小时候那个委屈的小孩儿藏起来了,只有偶尔和自己相处时才会露出一点。等到在质子营见到长成大人的崇应彪,伯邑考望着人群焦点的身影,有点遗憾又有点失落。遗憾的是他们离得太远,他错过了崇应彪的成长,在他未曾参与的岁月里,记忆里的小孩儿已经变得高大强壮,生发出蓬勃喧闹的生命力。失落的是,他不知这还是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男孩儿,还有没有机会看到他不带伤痕的野性和被藏起的委屈。
从来没有设想过,他们还能这样并肩谈天,抵足而眠。上次当他们一起缩在山洞里时,伯邑考用目光描摹着眼前这张轮廓日益锋利的脸,不可自抑地变得贪心。他想了解他多一些,想看到他不同的样子,陌生的、熟悉的、无比亲密的……其实他不该告诉他自己还会再来的,更不该每一次来都和他相见。他知道,他们有完全不同的轨迹,他在西岐努力当好辅佐伯侯、操持政务的世子,崇应彪在朝歌质子营年复一年地野蛮生长。他们不该再有交集的。但是在这个人身边,他忍不住妄念丛生,仿佛这无人知晓的小山洞比世间的一切都真实,是他唯一能够把握、能够依凭的一切。那日父母问起婚事,他脑海中竟闪过质子营里崇应彪神气活现的样子。
伯邑考用嘴唇贴了贴怀里人的额头,这人突然僵住,猛地起身,直直盯着他,狼一样的眸子里燃着火光。还没等他开口,崇应彪就扑上来,捧着他的脸给了他不容拒绝的一吻。他还来不及回应,对方就又退开,再看向他的目光中又多了点委屈和小心翼翼。这次,他没给对方逃走的机会,捞过人的后颈,细细地接吻。
山洞里铺着的不只那张狼皮,枕头被褥一应俱全,不知崇应彪在哪里淘弄到的军需品。秋深夜凉,两人和衣而眠。

伯邑考回到西岐的时候,就见城中人都行色匆匆。不知出了什么事,他急忙赶回宫中。父亲和大臣们议事完毕,众人都神情凝重,父亲手中还举着燃过的蓍草。
“父亲,出什么事了?”
“回来了?”姬昌从来没问过他隔几个月就消失一天的事,此时也只是略显疲惫地招呼自己的大儿子,“昨夜天有异象,今日起了一卦,只怕要抓紧抢收秋粮了。”
伯邑考心一沉,明白情况紧急,又要一阵好忙。农事有丰歉,丰年囤粮,才能减少灾年的损失。前些年连年丰收,西岐是有储备的。今年若是春夏气候异常,能预见歉收,倒也可早做准备。但如今大半年天气都很相宜,麦子眼瞅就进入完熟期,收获在即,合该是个好年景,却出现异变之象,少不得提醒百姓,紧急调配人力抢收。
他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这十几日要定期统计收粮情况,估算各地的损益以及粮价的变化,以便定夺是否要开仓放粮。不知此次灾异的范围会有多大,还要时刻关注边境是否会有流民和穷寇,更要提防西戎来犯。另外,自质子营建立以来,王都向四境加赋,这也是要早做谋划的。
回到西岐,伯邑考又是那个西伯侯的得力助手,恭谨谦厚、仁义爱民的世子。朝歌城外山洞里的依偎是偷来的奢侈,容不得他再想。
谁知这一忙就忙到了落雪时分。西岐总算应对及时,秋收无损,只是气温骤降,降雪不仅比往年早,还连降暴雪,免不得要到处筹措御寒取暖的物资和药品。伯邑考在奔波之间总是心怀期待的,得空便惦记起一季一约的相会。可是深冬时节,西岐境内大雪封门一连半月,出宫办差已属勉强,更不可能策马奔向朝歌。他就这样失约了。
等到半月之后,天气放晴,伯邑考急忙上路,一边飞奔,一边担心崇应彪,只盼他不要多等,更不要多想,别平白难过。等他赶到,才发现朝歌也是满地积雪。雪龙驹熟门熟路,驮着他来到洞口,只见洞口新安了门帘,已被雪覆住。他小心地掀开帘子走进去,留一隙月光照进来。洞中陈设没有变化,只多了两个苹果。他取了苹果准备离开,手摸到洞口岩壁上,似有刻字,对着月光仔细辨认,上面写着“来春再见”。
他把苹果在狐氅上蹭了蹭,心想,哼,只记得喂马,不知道喂人。于是一向谦和有礼的西岐世子,现在很没风度地与马争食,扣下一个苹果留给自己,另一个掰开喂给两匹白马。喂完马,他也不多做停留,连夜赶回了西岐。
还没等冬雪消融,四境之内先传遍了质子营出征的消息。凛冬多灾,北狄进犯,崇家不支,帝乙派殷寿率质子营伐狄。这仗一打就是四个月。开春忙完祭祀和播种,伯邑考照例奔向朝歌。这次,他没有急着回去,独自在洞中歇了歇脚,将一小卷兽皮和一包药放在枕头边,抱着被子小憩片刻才离开。他在兽皮上写,自己去宗祠祈求祖先保佑质子营得胜回朝,保佑他和姬发平安,约定夏天再见。
此次质子营出征,帝乙又向各地征集粮草和兵器,再加上去年的暴雪毁坏了许多路桥房屋,整修需要人力,百姓的徭役赋税都加重了,又赶上春播的农忙,各地叫苦不迭。
但无论怎样,夏季如约而至,两人相逢之际,林间的落日余晖还未散尽,橙红的光映得人暖融融的。大半年不见,崇应彪晒黑了很多,单衣的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添了狰狞的疤。伯邑考摸着这伤疤,拽着人进到洞里,刚坐下,手就伸到人家腰间开始解他衣服。崇应彪愣住了,一时没有反应,任由自己被扒了上身,被反正面地看过,又被重新穿上衣服整理好,才知道人家就是看看自己有没有受伤。
“你要不下次先问问呢?”崇应彪有点无语,又觉得好笑,这样毛躁的伯邑考实在不多见。
伯邑考抬眼瞪他,问:“我问了你会老实说么?”
崇应彪摸摸鼻子,笑了笑:“说不定呢,那我受伤了当然要找哥哥来给我上药啊。”
“你最好记得。”
“放心,北境下雪更早,那帮北狄人从去年秋天就开始挨饿受冻了,也是扛不住才冒险进犯的,哪里有什么战斗力。若只是平定叛乱,其实不会耽搁这么久,说不定我们春天就能见面的。”
伯邑考玩味地看着他,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哦?那是有什么事拖住了你们么?”
“能有什么事啊?无非是殷寿想赖上崇侯虎,用北崇的粮草多养这八百张嘴那么一两个月。”崇应彪眉宇间尽是不屑,不知是对他直呼大名的两个爹中的哪一个。
两句问答下来,伯邑考早没了初见时的急切,平静地问:“都到北崇了,主帅有没有准你的假回家探望呀?”
“回来的时候路过冀州,歇了两天,苏全孝回去了一趟。我没有。”崇应彪冷漠地说。
“这大半年你们除了训练和出征,有新加什么课程么?”伯邑考不再兜圈子。
崇应彪深深看着他,凑到他面前,近得擦过他的鼻尖,又立刻退回原来的距离:“伯邑考,你累不累啊?”
伯邑考叹了口气,肩膀松下来,语带调侃:“怎么?怨我刺探军情了?”
崇应彪笑了笑,仰面躺下,枕在他腿上,把玩着他的手,慢悠悠地说:“崇侯虎虽然看不惯我,但该有的调教是一点不少的。从小我和崇应鸾一起跟着先生上课,一起练习弓马骑射,只不过先生眼里只有他,什么都是手把手教,我从来都是自己在一旁练,对了错了的也没人在意。
“如今也不过是继续陪王孙读书罢了。其实太子掌管质子营一年都不到,就交给殷寿了。平时都是操练些行军打仗的功夫,第二年开始会选一些百夫长加练拳脚功夫,第三年又要我、你弟弟、姜文焕、鄂顺和殷郊一起跟着先生读书。”
“都学什么功课呀?”
“殷郊学什么,我们就一起学什么。课上夫子常出些考题要我们答,问的都是时下四境的情况该如何应对。冬天你没来,是因为暴雪吧?只有你西岐和鄂顺他家那边损失最小,北崇就不用说了,哪年冬天不是脱一层皮,这次连东鲁都受灾了。”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这种问题肯定是你弟弟抢答的,一大套仁政爱民的措施背得倒是烂熟。”
“仁政爱民不好么?”
崇应彪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搂着他的腰,说:“我尊贵的世子大人,仁政爱民是要有本钱的。你西岐仓廪丰实、兵强马壮,自然敢说这样的话。我北崇穷山恶水的,想活下来就得不择手段啊。”
伯邑考揉着他的耳垂儿,也不反驳,只喃喃道:“不择手段么?也不是差在手段上吧?”
崇应彪又拉过他的手,亲亲手心,问:“怎么?从小看到大,终于知道我不是好人了?”
伯邑考笑了,把手伸到他怀里揉搓一番,俯身亲他额头,说:“那你看我是不是好人?”
“我管你是不是好人,你是我的人。”
两人于是不再谈什么治国之事,只在这山野间从彼此身上寻一点难得的温存。

这年秋天,西岐大旱,蝗灾四起。紧接着,大商四境不安,质子营频繁出征。伯邑考勉励维持着每三月一次的朝歌之行,只是能见到崇应彪的机会少了很多。愈加沉重的赋税和徭役、频仍的战事,搅动着每一位诸侯的心。天生异象,人心浮动。
又一年秋日,他们难得碰面。上次见到还是半年前,伯邑考觉得崇应彪愈发精干了。这次质子营班师回朝不久,伯邑考也不管会不会被发现,带了吃食、酒水、药品和一柄剑。崇应彪穿得厚重,看不出什么异样。靠近了,伯邑考却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是你自己说,还是要我扒了你?”伯邑考问。
崇应彪又露出那种委屈的表情,一面褪下半边衣衫,一面说:“战场上嘛,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这还不是为了救你弟弟的对象么。”
只见半边身子都被布缠着,后背上隐隐渗出血迹。伯邑考动手解开布条,重新给他上药包扎。
“营里有没有巫医?怎么不及时换药?”伯邑考问,喉咙发涩,到底还是心疼的。
“有的,下午事情多,一时忙忘了。以后会记得的,这点小伤,过几日就好了,反正最近都在营里休整。”崇应彪说得轻巧。可那伤口从肩胛骨直劈到半腰。
伯邑考不答,只手上动作利落,又轻轻帮他把衣服穿好。
崇应彪有点心虚,自顾自找话说:“哎呀,姬发很好呀,一点伤都没受的。”
伯邑考还是不说话。
“这次的敌军很凶狠,我已经属于伤得轻的了。我打仗还是很厉害的!”
伯邑考叹了口气,沉声说:“我都知道。”
既然伤势被发现,崇应彪索性不装了,趴在他旁边,伸手去够他的腰。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呆着,半晌,崇应彪闷闷地问:“在想什么呢?”
“想带你回西岐。”
“可是我还想做大将军呢。”
“只想做大将军么?世子妃你想不想做?”
崇应彪撑起身子去亲他,说:“我不已经是了吗?”
又过了一会儿,崇应彪问:“最近是不是很累呀?”
伯邑考凑过来,躺在他身边,避过伤口抱着他,迷迷糊糊地答:“累死了。以前也有过年景不好的时候,但没见过这么多灾害集中爆发的。不知道熬不熬得过去。”
“熬得过去就熬,熬不过去就变天呗。”
伯邑考一下子就清醒了,赶紧捂住他的嘴。
“小疯子,瞎说什么呢?”
“怕什么?你父亲那么深谋远虑,就算出了事,你们西岐也能独善其身。”
“天下事,谁能真的独善其身呢?”
崇应彪抬手遮住他的眼睛,说:“世子只管看好西岐,其他的自有别人去拼抢。”
“你也要去抢么?”
“不去抢,怎么能活着走出这质子营呢?”
“你们都是皇家侍卫了,尽忠职守便可,谁还能拿了你们去?”
“皇家侍卫不过是一把刀,握在谁手里也看不清,趁不趁手也不知道,连那朝歌城稳不稳都说不准呢。”
“这柄剑你喜欢么?”
“喜欢。”
“不可拿去炫耀,平时尽量别让姬发看见。”
“他看见会怎样?”
“会认出来,这是我多年随身的佩剑。”
“那我自然是要随身戴着的,谁管他认不认得出来。”
“你呀……”

如果当时知道下次见面是那样的场景,或许那晚他们会舍不得睡去。
龙德殿上,崇应彪终于见到了八年未见的父亲,也亲手终结了他深入骨髓的恨与最卑微的渴盼。那是一个孩子受到的来自父亲的无法反抗的诅咒。他看着他曾经的兄弟躺在他的脚边,看着大殿之上四处蔓延的血迹,想起自己曾和伯邑考说过的“不择手段”。在经年的愤怒之后,他突然不知该恨谁,于是他选择恨所有人,除了伯邑考。
当那一把弓宛如天降,将他制服,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朝思暮想的人,从他脸上读到了浓浓的思念和无尽的悲伤。
伯邑考放开他,看着这人前所未有的狼狈,却无法走近,被一声“哥哥”钉在原地。他那八年未见的弟弟更是一身伤,却带着惊喜和灿烂的笑奔向他。伯邑考的心被温暖和痛苦撕裂,但他没忘记自己来朝歌的目的。雪龙驹踏着优雅的步伐走入营地。姬发兴奋地跑过去,抚摸着马儿。伯邑考微笑看着这一幕。
在雪龙驹出现那一刻,崇应彪的心沉入谷底。
姬发的帐中,兄弟俩正说着话,崇应彪就冲了进来。姬发登时弹起:“崇应彪!你有完没完?”
崇应彪瞪他一眼,眼神瞟过伯邑考,到底是没吼回去,只说:“我找你哥。”
姬发疑惑起来:“你找我哥干什么?有什么事你冲我来!”
崇应彪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一下子还真不知道怎么说。伯邑考赶紧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对姬发说:“小发,你先出去吧。我与北伯侯有事要谈。”
姬发瞪大了眼睛,拉住伯邑考:“哥哥,你离他远一点,不要被他骗了。”
“放心吧,听话。”
姬发满脑子疑惑和不放心地出去了。营帐里只剩下伯邑考和崇应彪。伯邑考拉着人坐下,看着他脸上的红痕想,到底是下手重了。两人面对面,都没急着说话,伯邑考沾了活血化瘀的药油,在崇应彪脸上慢慢地揉。崇应彪就这么一脸委屈愤恨地看着他。
“本想晚上去找你的,你怎么就跑过来了?是我下手重了,疼坏了吧?”伯邑考给人涂了药,在另一边脸上亲了一口,开始哄人。
崇应彪可没这个心思,他不知道等晚上还来不来得及,捉住伯邑考的手,问:“你怎么不在你的西岐好好呆着?来朝歌是想干什么?”
伯邑考知道瞒他不过,也不想两人连个告别都没有,便如实说了:“我父亲被下狱,我想来救他。”
“你要怎么救?那是谋反,死罪。凭你?凭你们西岐?你别告诉我你要一命换一命。”
伯邑考不说话。
崇应彪感觉自己要疯了:“你别傻了!殷寿不会让你如愿的,他最见不得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伯邑考还是不说话。
崇应彪望着他,笑了,那笑容无比凄惨:“伯邑考,你好残忍。”
伯邑考执起他的双手,吻了吻,递给他一样东西。崇应彪一看,是块玉环。
“这个你日后都随身带着,西岐质子都识得,见到它就不会为难你。”
崇应彪喉咙哽得难受,怎么使劲儿也挡不住眼泪涌出来。伯邑考倾身过去吻着他的眼泪。崇应彪躲开,深呼吸稳住声音,问:“这是你的?就算我戴着,他们也只会觉得是我抢了你的,只怕更不会放过我。”
伯邑考捉过他握着玉的手,指给他看上面的络子,解释道:“在西岐,男子的婚服是麦黄色,女子的婚服是橙红色。这块玉环不是我的,我的在这里。”伯邑考指了指自己的腰间,又接着说,“这块是西岐世子妃的,阿应不要嫌弃。如果可以,战场上遇到西岐质子,还请北伯侯手下留情,他们本会是你的子民。”
崇应彪无比愤怒,他感到自己又被抛弃了,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呢?抛弃他的人连着自己的命也要一并舍弃,他还能向他求什么呢?他将人狠狠摁在怀里,扯开他的领子,一口咬上他的肩头,尝到了他在战场上最熟悉的腥味。伯邑考任他咬着,紧紧怀抱着他,偏过头亲他的耳朵。
伯邑考想说,别恨我,好好活下去。但他知道这样的要求对崇应彪来说太过分了。他想,到底是我太贪心。
崇应彪松了口,又顺着他的脖子亲上去,直到两人接了一个长长的吻,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他攥着玉环,盯着伯邑考,被盯的人也不说话,只抚摸着他的脸庞,温柔地注视着他。崇应彪紧紧闭上眼,胡乱擦了把脸,松开了伯邑考,起身离去。
他从来不说再见,伯邑考想道。
出了营帐,崇应彪就见到守在门口的姬发, 狠狠瞪了他一眼,走掉了。姬发见着他眼眶红红的,心下惊讶,赶紧进帐,问伯邑考:“哥,你把彪子给打了?”
伯邑考似乎也在收拾情绪,只淡淡地说:“没有,别瞎想。”

当崇应彪得知发生在伯邑考身上的事时,有一瞬间的茫然,似乎难以理解现实,只问了去打探消息回来的人:“他在哪?”
来人一时弄不清北伯侯指的是谁,硬着头皮说出了伯邑考最后出现的地方——准备人牲的祭台。崇应彪跌跌撞撞跑过去,被拦在外面,他拔剑要斩了祭司,祭司忙喊饶命,说西岐世子已不在这里。崇应彪举着剑茫然四顾,天地之间再无方向。
北崇质子寻来,说大王找到殷郊了。崇应彪想,你们所有人都该陪葬。
于是,在行刑台,他一剑砍了殷郊。当他看到姬发骑着白马逃走时,毫不犹豫地红着眼追了上去。
黄河之畔,北风猎猎,姬发将崇应彪打到在地,举着剑要向他刺下去,却看到了他腰间的玉环,一时僵住。满脸是血的崇应彪却笑了,握住他的剑刃,看向他身后的空中,喃喃道:“伯邑考,你来啦。”然后将剑刺向了自己。
姬发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崇应彪冲向空中,投入爱人的怀抱。
两人将要远去时,又不约而同回望。崇应彪一声口哨,雪龙驹哒哒的马蹄响起。伯邑考轻轻说:“回家。”雪龙驹驮着少主奔向西岐。他们两人也携手飞向天际。

所有等待封神的魂魄都暂居仙宫别苑。大家都是老熟人,但崇应彪毫不掩饰地粘着伯邑考,两人出双入对。鄂顺常来找他们玩,三个人一起看着人间这出惨痛的大戏。鄂顺时常痴痴地望着姜文焕四处征战。崇应彪没什么要看的人,就凑在伯邑考身边一起看他的父兄。他突然反应过来,问伯邑考:“你是一死就来到这里的么?”
“死后会立刻被召唤过来,这样才能维持魂魄不消散于天地间。但是之后我就下去了。”
崇应彪有种不好的预感,问:“去哪了?”
“去找你了呀。”
“你一直在我身边?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是在祭台找到你的。”
崇应彪心凉半截:“所以你都看见了?”他没问出口的是,你看见我杀了殷郊,追击西岐质子,还差点杀了姬发?
伯邑考叹了口气,抱抱他说:“都过去了。”
“当时我看到你,以为你是来接我的。我还有点得意,你肯出现了,你连我的梦里都没来过。又有点生气,想你是不是还是偏心你弟弟,不想我伤姬发。”
“我一直在,是你那时候才能看到我。”
“是啊,原来是因为我那时候快死了。”
现在想来,都是前尘往事。这战事不知何时能休。生灵涂炭,崇应彪突然发现自己没有自己以为的冷漠麻木,还是会痛苦的。伯邑考又说对了,天下事,哪有人能真的独善其身呢?
众神受封之后,中天北极紫薇大帝拉着日曜星君的手说:“以前一辈子太短,没机会问出口,从此长生无尽头,阿应,你可愿意与我共度?”
“无论一天,还是永远,都只想和你在一起。”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