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杉元佐一十八岁时离家。他的父亲死于伤寒,死前浑身发热,像夜里燃起的碳,双手软绵绵地搭在胸脯上,试图把身上裹着的衣服掀开,杉元帮他把领口拉开的时候人已经硬了,手臂却比活着的时候有力许多,弯曲着固定在胸前。杉元看了看炉子,烧了一晚上的炭火在清晨化成了灰。一周前是他的母亲,祖母,血液里流着杉元家的血的人。于是他烧掉了帐篷,帐篷里放着一团布,布里裹着他的父亲。烟从帐篷顶上升起,就像他们焚烧其他死于伤寒病的亲人时一样。
他唯一带走的财产是一串绿松石项链,他的奶奶将它传给了他的父亲,他的父亲又送给了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在节日里将绿松石项链戴在脖子上。母亲在节日的晚上死去,嘴唇发热而干裂,从敞开的领口杉元看到项链与母亲分明的肋骨。父亲将项链取下来,装进绒布袋里。
母亲还有一把象牙的梳子,在为父亲请医生的时候当掉了。正如这条绿松石项链,杉元把它押在店里,用换来的钱买了一匹矮脚马,矮脚马有着白色的绒蹄,一天要吃上三捆干草。
马匹沙沙地走在沙漠里,沙地里留下两排脚印,半月形的马蹄印和杉元的脚印,不一会就随风消失了。商队的伙计向他提议不如换一把枪,沙漠里常有狞猫或者狼一类的动物,时常会袭击商队,骆驼更高,矮脚马正好是它们喜欢攻击的对象。
“狞猫?”杉元问。矮脚马的体型可比狞猫的大得多。
“沙漠里的猞猁。”伙计说。狞猫总在晚上出没,即使在月光明亮的晚上,你也总摸不清楚它们在哪,但那沙丘后面总是有寒光一闪,像远处的星星,你就知道沙丘后面有狞猫了。
“他们比想象中还要大,远看会以为是狼。”伙计说。
商队一路走到沙漠腹地,在漫漫黄沙中人会失去方向感和时间观念,脚下的路是商队走过千百遍的路,领队靠着指南针和路上偶尔会出现的荆棘丛和石碑辨认方向,骆驼和马匹低头走着。还要走上五天半才能到中途歇脚的城里,再往前是葫芦形的湖。日落之前商队要在沙漠里生上火。
杉元帮着把骆驼背上的货物卸下来,长杆枪还背在身上。商队里的人分干粮,一个叫白石的伙计把面饼和干酪塞到他怀里。在沙漠里吃饼干极了,面饼吸走了牙床上最后一点水分,亏得白石还在说个不停:“带枪可不是为了防狼或者野猫,虽然也有狼袭击骆驼的事情。”
杉元灌了口水,水在动物膀胱制成的壶里晃荡了一天,喝起来有股怪味。
“防的是强盗,再往前走一段就到强盗的窝点了。你在明处他在暗处,子弹从沙丘后面打过来,根本防不住。”白石摆摆手,又说,“还有传说,强盗就是狼和野猫变的。”
“白石你小子少来,你以前不就是强盗。”商队里的伙计们起哄。
“我是锁匠。”白石纠正。他是这次募集的新的伙计。
“你进商队多久了?”白石与他寒暄。
“快两年了。”杉元说。他的矮脚马跟队两年,领队总让他用马换一把好枪。
天还没亮起来商队就继续往前赶路,行路时会失去时间的实感,月亮总是不相同但太阳总是一样的,有时走上一天会发觉实际行进了三天,有时半天却像一世纪那么长。杉元拍干净脸上的沙子,风又携着沙子拍到脸上。星子还挂在天上,这会看着分外清楚,沙丘投下巨大的阴影,杉元拢了拢外衣。沙子扑到脸上,他抹一把,带着腥气,湿润的是晨露和雾水,渗在他的指缝里。他突然就清醒了。那不是晨露和雾水,是前面的人脑袋里迸出的血,白色的脑浆挂在杉元的手指上,又掉在沙地上。
沙丘后面的子弹悄无声息地射过来,敏锐如杉元也甚至没看到子弹打来的方向,只能从前面人炸开的半个右脑判断子弹从南方打来。
“有强盗。”队里的谁喊着,半句话还没喊出来被当成活靶子打了个对穿。夜里只剩下子弹上膛的声音,骆驼受了惊想要逃窜,被牢牢地牵着。保护货物,牲口,最后才是人,骆驼身上的货是不能由人搬出沙漠的。“强盗在南边。”数发子弹向南方射去,落进了夜里。杉元安抚着矮脚马往南方看去,只看见连绵起伏的沙丘,随着西风不断改变形状。
并不是正南边。沙丘后的狙击手判断了风向和风速,让风带着子弹打过来,终于打在了骆驼的脑壳上。狙击手的判断并不是那么准,也许他一开始瞄准的就是骆驼,看商队被迫将货物从死去的动物身上卸下来,再分装进其他牲口驮着的行李中。
“剩下的盐怎么办?”
“剩下的盐作为买路钱留在沙漠里。重要的是守护好夜鹰之星。”领队说。“这次的重任就是将夜鹰之星送往王都。”
杉元从一个死人的身上找到了他母亲的照片,被剪成圆形装进怀表。他装好队友的遗物,把水壶一并取下。南方依旧有眼睛朝商队的方向看着,像是日出之前天上挂的最后一点星星,随着日出而隐匿了。在西南方向的风沙里,杉元看到一个身披斗篷的影子,被风沙勾勒出来。
尸体被遗弃在沙漠里,很快成为秃鹫的食物,成为道上的路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