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大战结束后的城寨萧瑟无风,闷雷滚滚却无雨降临,厚厚的云层游荡到城寨上空,空气变得沉重起来。信一大仇得报心里空荡荡的,和四仔洛军十二暂时分别,他独自回到大红花笼触景生情,肝肠寸断,也累极倦极,似乎几日几夜不曾合眼,仰躺在剃须的椅子上眼皮沉沉地睡着了。
忽然椅子自行转了一圈,风渐渐涌进来,窗户被吹的摇摆乱响,信一猛得睁开双眼,看到整栋楼都在震动,好似地震,他摇摇晃晃的起身去关门窗,看到大红花笼在一阵阵风中摇摆不定,他抬眼看到不仅是飞发铺,似乎整个城寨都要长脚一般,摇摇欲坠的连根拔起,抖落下许多招牌和危梁。再一转身,世界又恢复了平静,信一只觉得城寨这个庞然大物像活了一般,又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巴士,有点蹒跚的带着滚滚烟尘向维多利亚港走去。
信一的领带被风吹起来,他来不及惊讶周遭的巨变,旁边的理发椅上已然坐了一位讨厌的客人。
乱蓬蓬的头发湿漉漉,带着潮水的气味,墨镜歪掉了。
“你为什么这么难杀。” 信一问王九。
王九的眼睛圆圆的,茫茫然转了一圈,好像大梦初醒一样,看到信一,露出森森白牙,逗他:“哎呀,系啊系啊,天后娘娘显灵,我呢唔系又活啦。”
信一看到王九的脖子上挂着一节剑的碎片,亮晶晶的闪着红色的一滴血不肯滴下来,像红宝石一样引人侧目,信一心想,死人也蛮讲究时尚度,怪好看的。
信一已从四仔那里得知大佬的不治之症,杀掉王九一次之后,恨意好似变淡一些,他知眼前不过是一片王九的幻影幽魂,眼下只觉他碍眼扰人,他像寻常玩飞镖一样,虚虚的把刀投向王九,刀片很准确的穿过王九的心脏,钉在椅子上。
不过他忽然小臂内侧流出血,原来人死之后硬气功也要过保。这个纹身的位置也颇为刁钻古怪,信一拿小刀捅他时,被迫和王九相拥瞥见过一次,七扭八扭的看不清什么字,只有最后两个字蛮清楚的像信一。信一困惑中带着嫌弃:“喂,你手上的纹身不会是我的名字吧?” 王九努力装成满不在乎的样子,回怼到;“大老板痴线,办什么唱歌比赛,输掉的人要在身上纹自己最讨厌的东西啦。”说完他有点气呼呼的样子。
“点解出现在我梦中的不是我大佬。”信一好伤心。城寨幽幽的灯光投在海面,晃进王九茶色的镜片里,“靓仔,人只能梦见自己杀掉的人咯。“
信一重新打开了窗,让咸咸的海风吹进来,他不知道大篷车一样的城寨要载他驶向哪里,离开九龙也好,直接驶到银河系里才好。
信一转头不讲话,王九却打开了话题,他凑近信一,“喂,你怎么不问我找你做咩?”
“那你来找我做咩啊?”信一难得好脾气的复读。王九只觉这语气好熟悉,曾经在城寨入口遇到巡回的王九“你唔识路啦。” 信一也是这般漫不经心的懒洋洋。
王九又低下头不想讲话了。信一有漫漫的长夜等他开口,所以悠悠然的又去看海。 曾经他们也并非水火不容,三教九流大家都要报团取暖,只不过王九总是被大老板锁起来,时间久了,信一和十二一起唱歌制造噪音污染街坊也就不再带他,腾飞年代金曲频出,信一偏爱陈百强,王九喜欢劲歌热舞,王九晴天雨天都要带的黑伞,也是从信一那里借来,不过后来再也没有还。
1975年的夏末,大老板新得了一处地盘,心情不错,放工半天,越南帮的头马还不是王九,他这种没有混出名堂的小弟终于得到一点自由时间,王九一边走一边想着,大老板组织越南帮歌会,输了的要在身上纹自己最讨厌的东西,自己可绝对不能输啊,他不想手臂上纹上大老板的脸。
在小巷的对角歌厅里,信一和十二常常苦练“天造之材、皆有其用、振翅高飞、无须在梦中“ ,王九蹲在门口,不自觉地也跟着打拍子,什么如梦寻梦,他听得云里雾里,像是念经。王九在背阴处孤零零地蹲着,假装不在意的看蜻蜓绕着水洼地处飞。那时信一刚满17岁,最是贪靓扮酷的年纪,最风光耀眼。
王九满不在乎的想,只是问一下庙街的卡拉OK接不接待越南帮的人而已,又不是大佬,我何必怕他。他刚想开口,雨滴就啪嗒啪嗒掉在脸上,十二大叫一声:“落雨啦!tiger哥出门冇带伞,我要去接他!” 和信一作别就跑开了。信一撑起伞,准备回到城寨中去,刚刚迈步就听到一声轰隆隆的炸雷,角落里出现一声“哎呀!”, 信一偏过头发现了不远处的王九,正捂着耳朵掩耳盗铃,眼睛乱转,像离家出走的小狗,他盯着王九头发上的雨滴,一下下的串成细流,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用长长的黑伞将王九拢住,微微向着一方倾斜,王九那时还无资本购入奢侈墨镜,他直直望向雨帘那处的信一,又像感到很耀眼一般,不由得眨了一下眼睛。
信一问他:“你跟着我做咩啊?” 王九把心里的台词排练了一遍,然后决定选一个听起来最轻浮的语气:“靓仔,请你去唱卡拉OK怎么样啊。”
信一心想,这小子跟了我们几天了,不知道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他摸了摸腰后的蝴蝶刀还在,是龙卷风最近给他的礼物,于是将信将疑的同意了。
王九第一次见到信一就知他会唱歌,不过没想到变声期如此摧残人的声带,长大后的信一声音就不复清亮了。彼时他还是从少林寺叛逃的癞头仔,想偷偷混进城寨的时候正遇到意气风发的龙卷风带着刚收养的信一出城寨参加合唱班,小小的信一戴着领结,着同色校服短裤,闷闷的伏在龙卷风的肩头说,:“我才不要去参加什么唱诗班,你不会是要丢掉我吧?”龙卷风摸摸他的头,拍拍他的背,他的皮鞋脚印蹬在龙卷风青玉色的长衫,年长一方也毫不在意。他偷偷跟去唱诗班,第一次听到这种空灵的人声,心里像惊雷一样震撼,被老师发现窗后的一张圆圆脏脸,王九尴尬的挤出酒窝,用仅有的词汇量叫了一声:hello!就像恶作剧成功一样迅速跑掉了。信一抬头看到一个长毛影子,还以为是流浪小狗在叫。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王九在卡座如临大敌地念:“今日我非常寂寞,昔日相聚欢笑,共对无挂无虑,他朝一旦别去,那日那会再聚。”
信一此时已经听懂王九意思,越南帮面临严峻纹身考验,故王九需要一位歌唱专家指导技法,才能免遭大老板荼毒。
信一同他讲,不如你唱儿歌好了,调子简单,你这种狗脑也记得住。王九拿起话筒怪叫:人人常欢笑,不要眼泪掉,时时怀希望,不必心里跳,在那人世间,相助共济,应知人间小的俏。“ 迪士尼的儿歌让他唱的乱七八糟,话筒发出刺耳的抗议。
这一首不合适,算了算了,你还是唱天才与白痴吧。
那个年代舞厅兼做歌厅,话筒的线拖得长长的,像飞发屋里的吹风机,也经常缠绕在一起。
信一给王九示范:“人皆寻梦,梦里不分西东,片刻春风得意,未知景物朦胧。” 细细的腰肢撑着手臂展开,颇有歌星风范。
王九接下一段:“人生如梦,梦里辗转吉凶,寻乐不堪困苦,未知苦与乐同。” 他不知道为何有些紧张,双手紧紧握住话筒。
王九学佛参佛毫无慧根,偏偏对流行音乐的歌词动怀,直呼好犀利。他好喜欢,他有硬气功,他日要跨凤乘龙,往后十年,他自信高歌“thanks, thanks,thanks Monica”, 单手持麦,深情投入,白色西装裤点地,脚底是斑驳血迹。
王九问信一:“这首歌怎么又高兴又难过的“”。 信一说:“恭喜你,向人类社会进化又迈进一步,我们这种扑街黑社会,注定不得善终啦,想要什么得不到很正常。想要什么得到了,也是镜花水月。总之,人生如梦,及时行乐咯,最紧要系开心啦!” 王九听完很满意,高兴地扑倒信一,“你刚刚是不是骂我啊。”
王九有次喝多,大着舌头说:“你是不是gay佬啊蓝信一?”
蓝信一和王九约了几次唱歌,对王九突然的疯言疯语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信一颇得龙卷风真传的气定神闲,他开了一瓶酒,从头到脚浇到王九头上。“我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王九不为所动:“不怎样咯,你不是我就是啦,但你大佬不是对不对?他对你没有那种心思。不如你跟我啊,我会当上大佬的。”
信一骑在王九身上扇他嘴巴,眼镜都扇掉,王九也不恼,还是笑,信一问他:“这么信任我啊,老底都透露出,你不怕我抓你把柄咩。“
王九笑着笑着又突然正色,把信一掀下去:“下一首到我。”
信一心里想,他真的只是想同我一起唱歌。
那一次之后王九很久没有出现,信一以为KTV补课终于结束,或许王九在哪次火拼的时候被人砍死也不一定,城寨的事情也越来越需要他帮忙,他也渐渐不再走入那家KTV。
现下海上已经无风,明月高悬,显得行在水上的城寨森森然,像幽灵船,信一是放浪形骸的船长,浮萍一样漫无目的想更深更远处。信一从小在爱中长大,他的快乐也很简单,同王九唱KTV,和大佬食叉烧饭,在城寨和兄弟们一起行侠仗义,偶尔打打麻将,他就觉得已经很满足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世代的因果为什么纠缠成这样,最后要他来承受一切。
这时飞发屋门开了,走进来一个移动的毛皮大领子,仰头等着什么人来给他的方脸剃须,信一看着这种高科技立体投影很好奇,开口和他对话,对方也似听不到,王九摇了摇头,示意信一不要再讲话。 几秒之后年轻的龙卷风出现了,也是雾蒙蒙的一个影,两个人一团和气的聊天,看照片,像卓别林的喜剧默片,然后渐渐淡去了,信一去扑龙卷风的影子,却只有屋顶的灯光照亮的灰尘微微震动。失落的信一又坐回王九身边,“洛军的老豆会不会有两条崽,王九你和杀人王点长得有点像哦。” 信一说着玩笑话,眼泪已经流了满面。
王九沉默不语,他死后反而更通人性一点,以往大老板伤怀,他都是摸摸头,再不知所措的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大老板就会一扫阴郁甩他一个耳光,过渡成正常的无情大佬。不过现在他作为杀人凶手尚有一丝自觉,不敢再笑。
信一叹一口气:“我刚来城寨时,哥哥就是这副样子。好靓好帅的大佬。这么好的大佬,被你害死了。” 王九附和着点头,他一直觉得龙卷风不似黑社会,怎么会有黑社会和对家交代后事的,他现在非常后悔,那天他本意想捉活的,交给大老板发配,结果龙卷风一根铁棍直捣他的喉咙,堪堪躲过后,铁棍就被别到门上落锁,即使是垂暮的龙拳也不是王九能够轻易近身的,龙卷风手上没了武器,伸手抓住王九的衣领,低声道:“杀了我,你才有机会登大老板的位置。我教你。我知你同信一私下要好,杀了大老板,不然你就算赢了我,他猜忌心重,你也不会有命活。” 王九却很着急,他知自己杀了龙卷风,和信一就再无可能,此时龙卷风已咳出一大口鲜血。可惜他的狗脑已经转不出第二种方案。
王九凭着执念在信一的梦中赖着不走,有点想要为自己辩白的意思,他左思右想了半天,最后干巴巴地对信一讲:你大佬死前叫我跟你讲:别恨阿秋,护好自己,护好城寨。“”
信一眼睛变红,他发狠到:“我叫你停手你为什么不停?”
“反正活着时候同你讲,你大佬一头撞上我的斧头你也断不会相信吧?”
王九觉得问题有点棘手,他好不容易用下一世的运气同天后娘娘讨价还价换来这一次托梦,结果反而像是来吵架。他想还伞,他还想信一给他唱歌,《天才白痴梦》《Monica》《风继续吹》随便什么都行,他想像普通的情侣那样,摘掉墨镜亲亲对方的嘴唇。他本质上还是挺纯情。但他的影子开始变淡了。
王九有点着急:“对不起,信一,下一世再一起去唱KTV吧。”
“下一世我们不要再见到比较好吧。” 信一有些累了。
王九轻飘飘的,他最后清清嗓子,说道:“其实我耍了大老板,纹身时只要把最中意的东西讲成最讨厌的就好啦!“ 随着雾气蒸腾,雨伞受到引力召唤,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信一睁开了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