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西下的阳光照得身体一侧发烫,张本智和从成堆的作业中抬起头,长呼一口气。
早就过了开放时间,图书室空无一人,旁边的桌子上还回来的书堆放成高高一摞。
“放着不用管就行,我们明天早上会来收拾的。麻烦哥哥啦~”
这周当值的图书委员是妹妹美和,她和同学约好去听演唱会,毫不客气把工作推给了哥哥。
“可我是高中部,你在初中部……”
“没关系啦,不会有人管的。”美和笑嘻嘻地说。
看到她那张可爱的脸,张本智和说不出拒绝的话。正好前段时间出去参加比赛,积攒下很多课业需要补,在哪里写不是写呢。
社团活动都结束了,操场上静悄悄的,远处的体育馆也关着门。
美和去看演唱会,父母现在应该都在球馆,张本智和最近几天不太想回去训练,慢吞吞把课本和练习册填进书包。
离开图书室之前,余光中瞥见的一抹黑色,让他停下脚步。
“图书室关门了。”张本智和晃晃手中的钥匙,叮当作响,“我要锁门。”
面前的人抬头,一脸茫然。像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张本智和忽然反应过来,切换成国语。
“人都走完了,你怎么还在?”
“.....人已经走完了吗?”林昀儒说话时习惯性拖音,听起来软绵绵的。
他缩在图书室的书架之间,一个非常隐蔽的位置,要不是张本智和视力好,恐怕就把他锁在这里一晚上了。
张本智和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林昀儒正在看一本汽车杂志,旁边是一个装饰花哨的纸袋子,里面塞了满满当当的信封。
粉色,画着爱心,贴着可爱的贴纸,一目了然。
好复古哦。
林昀儒是这学期才来的转校生,从台湾。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日文会说,但不太熟练,老师便让张本智和多带带他。
谁让他是多语人才呢。
张本智和只有一次带他逛了校园,后来因为乒乓球赛的关系,一放学就回家里球馆训练,倒把这件事搁置了。再回到学校,看到林昀儒打开鞋柜喷涌而出的情书,张本智和想他大概也不需要自己了。
林昀儒长得白净,性格腼腆,日语讲得和汉语一样,慢吞吞拖着长音。十分受女生欢迎。
或者男生。
张本智和发誓他不是故意要看的。刚才的一瞥里,有些信封上的名字,赫然有男生同学。
视力太好不是他的错。
“你为什么要到初中部的图书室?”
他们一前一后下楼梯。林昀儒不爱说话,跟在后面像一只沉默的鬼。张本智和只好没话找话。
走到楼梯平台,还是没有听到林昀儒的回复,张本智和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正好撞上林昀儒的目光。
林昀儒眼神躲闪了一瞬,看向旁边,又看向脚下。
“大家……太热情了,我不太习惯。”
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林昀儒普通走在校园里,时不时就有人冲出来告白的场景。张本智和觉得他就多余问。
“不过其实……”
林昀儒话没说完,忽然被张本智和往下拽,一个趔趄。
从前校友捐赠的两面大镜子,在楼梯平台上左右对立而置。他们站在中间,镜中立刻变幻出无数道交叠的人影,延伸向不可触的远方。
理论上是很普通的场景,不过就是镜子和倒影。但……
“不要站在这里比较好。”张本智和说。
他拉着林昀儒的袖子,一级一级台阶向下,一直走到换鞋的地方才停止。林昀儒踉踉跄跄跟在后面,很难不注意到张本智和书包上的挂饰,一甩一甩。
“为什么?”他终于回过神。
“……”张本智和抿了抿嘴唇,思索如何解释。
“台湾的学校,应该也会有的吧。发生在校园里不可思议的现象,类似的传说,之类的……”越说声音越小。
明明是高中生,还会相信这种东西,是不是有点过于幼稚了。
林昀儒倒没有嘲笑他——甚至脸上是一贯的看不出表情——眼睛瞟向天花板的方向,竟然真的在努力回想。
“可能……有的吧。”
厕所里的幽灵少女,深夜徘徊的人体模型,死去的老师还会在校园里游荡,学校以前的所在地是坟场……
好像在哪所学校都很常见。
张本智和很大力地点头:“嗯。楼梯平台的镜子就是木下学园的不可思议之一。”
“是什么?”林昀儒这样问,表情却不像很感兴趣。
“就……”张本智和并不热衷于校园传说,仅有的了解都来自于妹妹美和,“好像是说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楼梯平台,往对方身后的镜子里看,就能看见……”
后面记不清楚了,是有机会能看到对方或自己的死状吗?还是能让恋爱的小情侣确认对方是否是自己的天命之人?
似乎是后者。所以美和才会关心吗?那有关前者的印象是从哪里来的?
张本智和对谁和谁好这种事一点都不关心。谁杀了谁才比较有趣吧。
但他一点不想知道自己未来是怎么死的,更不关心谁是自己的天命之人,所以每次路过这个有镜子的楼梯平台,总是匆匆走过,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偏偏有人还要锲而不舍地追问。
“就能看见什么……你有看到什么吗?”林昀儒回望楼梯平台。
高高的窗子里透出火红的天空,楼梯上的灯已经熄灭,平台沉入昏暗。除了黑乎乎一团,什么也看不到。
“我说我看到了你的死法,你信吗?”张本智和脱口而出。
“这样哦……”林昀儒点点头,收回视线,依然温吞的声音。“怎样都好啦。”
“你想知道吗?”
“……怎样都好啦。”
可恶,一拳打在空气里。
张本智和甚至不知道他一开始为什么要出拳。
“其实……”
林昀儒声音太小,张本智和根本没听到,只顾着低头换鞋。
“楼梯好像也是不可思议之一,”似乎是讲给林昀儒听,也似乎是自言自语,“但我不记得是哪个楼梯了。”
十三级阶梯,两个人手牵手一起走,如果发现多了一级,就能一直在一起?多了两级,有个人就要暴毙?
张本智和承认这是他自己的胡说八道。
林昀儒呢,林昀儒怎么不说话?林昀儒的鞋柜应该和自己在同一排吧。
张本智和抬头,整个玄关一片静悄悄。
什么情况,不会已经自己走掉了吧?一声招呼都不打吗?哪有这样的人!
一只手冷不丁从后面伸出来,握住书包上的挂饰。
张本智和发出尖锐的暴鸣。对上林昀儒平静而迷茫的脸。
“抱、抱歉。”林昀儒松手,后退半步,挂饰弹回来打到张本智和的腿。张本智和总觉得他眼神里写满“你没事吧”。
“你是哑巴吗?”张本智和很没好气,下一秒语气放缓,“好歹有一点动静啊,吓死我了。”
对此林昀儒只能表示:“……抱歉。”
“这个,”他指了指张本智和书包上的挂饰,“很可爱。”
一个乒乓球拍,外加一个乒乓球。
“我自己缝的。”张本智和颇有些得意,“是不是还不错。”不等林昀儒回复,他拉开书包拉链,在里面一通翻找,竟然又刨出一个。“这个给你吧。”
林昀儒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挂饰,受宠若惊:“可以吗?”
张本智和重重叹气:“本来是做给美和的,她不想要。”声音里有未察觉的低沉,像失落的小狗。怕林昀儒不知道美和是谁,又补充道:“就是我妹妹。”
“你打桌球喔。”比起问句,更像一个陈述。
“是啊,我家里就是开桌球……乒乓球馆的。”张本智和说,“我从两岁就开始打。”
打遍青少年组无敌手,现在已经在打成人赛了。
林昀儒接过挂饰,在手中翻来覆去看:“其实我也打桌球。”
而且也打遍台湾青少年组无敌手哦。这句话放在心里没说。
“那你怎么没加入乒乓球社?”
“学校有这个社团吗?”
这下轮到张本智和语塞。
“有是有啦,只是……”含含糊糊,嘟嘟囔囔。解释起来有点麻烦,张本智和还没想好怎么说。
“你知道……”
“其实我……”
他们两个同时开口,林昀儒先一步闭紧嘴巴,留下张本智和话音一转的“你先说”,游荡在空气中。
在眼神交锋中,林昀儒败下阵来。
“学校真的有桌球社喔?”
张本智和露出“骗你干嘛”的表情,脚尖蹭着地面,“唔”了一声。
“那我好像没有见过桌球社的社团活动诶。”林昀儒说,“社员多吗?”
“不多,”张本智和闷闷不乐,“只有我和我的三四个男朋友。”
林昀儒默默睁大眼睛。
张本智和意识到措辞有误。
“三四个男性朋友。总共就我们几个,教练是我爸。”
所以社团活动常常在他家的球馆。其他几个都是玩票性质,不打算成为专业运动员,于是最后就演变成只有他一个人的社团活动。
和训练有什么差别嘛!
“我以前听说,木下的桌球社很厉害。”
“……以前确实是厉害啦。”
林昀儒略略歪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还记得吗,第一天我带你逛校园,有一个旧体育馆,就是废弃的乒乓球馆。以前学校里很多人打的。”已经是张本智和入学之前的事了。“但后来……”
“嗯……你今天有空吗?”
张本智和话还没说完,竟然被林昀儒打断。
“哈?”
“要打两局吗,我和你。”
“……哈?”话题跳跃的速度是否有些快。“现在吗?”
林昀儒点头。
“欸——”不是说不想啦,有点太突然了。张本智和下意识捏了捏书包,球拍他总是习惯随身携带,哪怕学校里并没有人和他打球。
一个主拍一个副牌。还有几个乒乓球。怎么办,要借一个给林昀儒吗?
“没关系哦,”林昀儒仿佛能读心,“我也带了球拍。”
装满情书的纸袋正拎在手里,林昀儒在里面掏了半天,变魔术一样抽出来一只球拍。放在上面的信顿时像四散的雪花一样洒了一地。张本智和蹲下来帮他捡。
“给你。”
林昀儒不太关心情书的事,扫了一眼,一以贯之的淡淡。抓着球拍,又问一遍:“可以吗?”
“唔……没什么不可以吧。”张本智和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什么才算得体的回答。但有人邀请,他不讨厌乒乓球。也不讨厌林昀儒。
比赛的时候当然不能自己挑选对手,谁来都要打。
就是不知道林昀儒水平如何。从没听说过他喜欢打乒乓球啊。虽然张本智和从来没去打听过就是了。
“我们可不可以在这里打。”张本智和说。
不想回到家里的球馆,爸爸又要不停地说,你喊出来,喊出来啊!他总觉得有些尴尬。总不能一口气喊到三十岁吧。
“这里吗?”林昀儒环顾四周,不懂在换鞋的地方要怎么打乒乓球,难道要把鞋柜推倒?
“……我说的是学校,”张本智和的手在空中划了一大圈,“学校啦。”不知不觉,他被林昀儒讲话的的腔调传染。
旧体育馆有乒乓球桌,张本智和上小学的时候就知道了。那时他来这里参加比赛,六年未尝败绩。于是早就打定主意国中要来木下。
结果入学之前,就发生了那件事。
乒乓球社的学长代表日本出国打比赛,输得格外惨烈。回来之后不久,就在某日乒乓球社例行训练结束之后,在体育馆里自杀了。
据说现场十分惨烈,那段时间各种电视节目都在讨论,唯胜负论啦,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问题啦。张本智和不常看电视,大多都是从来球馆的大人们那里听来的。
等他真正入学,那一年乒乓球社简直门可罗雀,招不来几个新人。前辈们纷纷毕业之后,就剩下张本智和和他的三四个男朋友了。
男性朋友。
很长一段时间没来这里打过球,对这个场馆,张本智和倒还是熟悉。
门上的锁早就坏了,没必要修,门总是虚掩着。他熟门熟路找到电灯开关,按下之后却毫无反应。
啪嗒啪嗒一通狂按。“……坏了吗?”
“没关系,好像也能看清。”
两边看台背后都有高高的窗户,太阳已经落山,余晖勉强照亮体育馆。
“嗯嗯。”张本智和把包甩在地上,全然不管地上脏不脏。林昀儒还在考虑有没有什么东西垫一下,唰一声,他下意识回头。
张本智和的大白腿和大白膀子就这样赤裸裸暴露在空气中。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张本智和满不在乎地转过身,脑袋在球衣里钻来钻去,声音在衣服里嗡嗡作响。
“你不换衣服吗?”
穿着制服当然没办法打球。林昀儒只是没料到他脱得这么迅速。
而且怎么会有人日常上学把运动短裤穿在制服裤里面,又不是随时都有可能上场。
林昀儒从书包里掏出装运动服的袋子,他没办法大庭广众之下换衣服——尽管现在在场的观众只有一个人。
从卫生间出来,还要汇报:“卫生间的灯是好的馁。”
张本智和等到无聊,正在用球拍颠球,口中默数,听到林昀儒的话也只是点点头。然后一个失误,没有接住,用手抓住弹起来的球。
“你最多一次颠了多少?”
张本智和想了想:“一百五十多个吧。你咧?”
“我没算过。”林昀儒带上自己的球拍,自然而然站到了张本智和对面。球桌的另一侧。“谁发球?”
“你发吧。”张本智和把球扔过来,击中球台,声音清脆。
打得不错嘛,好久都没碰到如此势均力敌的对手。张本智和用胳膊擦去额头上的汗,俯下身,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小白球。
轮到他发球的场合了。
对于张本智和来说,打乒乓球不存在“玩玩而已”。就像爸爸每次说的,球场就是战场!每一次都要全力以赴!
为此打哭过不少人。摔拍子的,破口大骂的,虚空索敌踢空气的……林昀儒和他们都不一样。
输球了安静,赢球了也安静,脸上总是淡淡的。
幸好不是在家里的球馆,不然只有一个人喊来喊去,多尴尬。
就说这不是个好习惯。都怪爸爸。张本智和想控制自己闭嘴。
林昀儒打得确实不错。起初还是输多,随着小球的一来一回,渐渐发力。然后中远台一个反手爆冲,球利落地砸向台面,与张本智和擦拍而过,渐行渐远。
张本智和已经很努力去接了,却只有视网膜捕捉到漂亮的弧线。懊恼地跪下,没有意识到他的垂头丧气很大声。
该死,就差一点。是不是去减肥比较好,这样移动起来更灵活?
张本智和在桌子下呆的时间太久,林昀儒终于忍不住出声:“张本同学?”
“……我没事。”
桌子底下传来的回答带着鼻音,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哭了。应该不至于吧……张本同学不是打过很多次比赛吗?
张本智和的确没有哭,他已经不再是三四岁的小孩了,输一个球就要哭哭啼啼。输一场都不会哭!
长呼一口气,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我们继续。”
两个人都站着没有动。
“快点快点。”要是在比赛里,这样拖延发球是会被裁判警告的哦。张本智和反复弯腰起身,总也等不到对面的小白球。
“呃……你还有球能给我一个吗?我的球都打完了欸。”
两个人的书包里,搜搜刮刮找出来好几个乒乓球,刚好是双数,可以一人一半。打飞了,再从口袋掏一个出来继续就是。
无论家里球馆还是比赛现场,张本智和已经习惯于用之不尽的球。训练的时候一地小白球的场景更是常见,反正最后总有人收拾的嘛!
因此竟一时忘记了还有捡球这回事!
“我也没有。”两边的口袋都空空如也,“球都飞到哪里了?”
他和林昀儒隔着球桌面面相觑。
至少目力所及,看不到一个。
“刚才是你打飞的,你去捡回来。”张本智和指向身后。小白球越过他之后,仿佛一头扎进了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来也怪,外面的天色还没完全黑透,他能看清对面的林昀儒,身后却像一团密不透风的浓雾,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是张本同学没有接到哦。”林昀儒没有动,“而且你离那边更近吧。”
张本智和又看看自己身后。
才不是害怕什么的。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张本智和压根就不知道害怕怎么写——事实上他真的不知道。
但,但,但,乒乓球不是一项以让对方接到球为目的的运动对吧。
所以没接到球,也不是他的错对吧。
明明两个人都有责任。
“那我们一起去。”
“……是害怕吗?”林昀儒低声道。分明不带感情的平铺直叙里,张本智和发誓他听出了揶揄。
“木下的校园不可思议,旧体育馆也是其中之一哦。”好像只有乒乓球台才能带来安全感似的,张本智和贴得很紧。“说放学之后学校里没人的时候,有人会听到里面传来打乒乓球的声音。”
“那不就是我们现在在做的事吗?”
“不是啦……”张本智和摆了摆手,“有打乒乓球的声音,但看不到打乒乓球的人。很多人都说自己遇到过,不然你以为这个体育馆是怎么废弃的。”
“所以你是害怕吗?”
“而且现在刚好是逢魔时刻,我不觉得我们分头行动会比较好。”
“这样.....那走吧。”
这句话几乎贴着张本智和的耳朵。他猛一回头,林昀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边,靠得很近,脸上的两颗小痣都看得清清楚楚。
“走……走去哪里?”张本智和后退半步。
林昀儒慢吞吞抬眼:“不是你说要一起去捡球的吗?”
小白球就躺在不远的地方,走几步路就看到了。显得张本智和刚才的言论十分大惊小怪。
好在林昀儒从来不是多嘴的人,默默捡起来,“那我发球。”
跑太远捡球很影响节奏,再开始时谁都有意不要太大力。速度不太快,路线角度也不刁钻,你来我往,球倒是不会丢。
乒乒乓乓的声音里,张本智和打了个呵欠。
林昀儒突然一伸手,握住飞来的球。
“怎么了?”不打了吗。
“声音……好像不大对。”
“什么声音?”张本智和总算清醒一些。球不再穿过空气击向台面,四下万籁俱寂。
的确,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连虫鸣鸟叫都没有,安静得出奇。林昀儒朝周围看了看,什么也看不出。难道他出现了幻觉?总觉得刚才在他们打球的声音之外,还另有一个乒乓球弹跳的声音。
是因为张本智和刚才讲了一个关于旧体育馆的不明传闻吗?林昀儒不太信这些,倒不如说是因为张本智和打球的动静太奇怪。
打球喜欢大喊大叫得人很多,林昀儒见过不少。他也能看出来,张本智和在有意识控制自己不要喊得太过分。理智和本能的对决下,最后从张本智和口中发出的声音实在很糟糕。
廉价的色情影片。可以的话,林昀儒真不想这样形容。
“今天就到这里吧。”窗外的光线已经快要消失殆尽,再过一会,就要变成盲打了,“谢谢你跟我打。”
他见过张本智和打球,天赋出众,又极为勤奋。世界上从不缺少天才,也不缺少努力的人,最令人敬畏的就是努力的天才。而当努力的天才遇到另一个努力的天才,难免会想:到底谁更努力,谁更天才?
林昀儒每天随身携带球拍和球服,因为命运总是青睐有准备的人。
“啊?哦……跟你打挺好。”张本智和又抬手擦擦脸上的汗,“我要去冲个澡,你来吗?”
衣服都湿透了,汗津津地很难受。他既不想直接换上制服,也不想穿着运动衣直接去搭电车。
“冲澡……去哪里?”林昀儒本来出了很多汗,刚才一番慢条斯理的推拉,汗渐渐干了,衣服又硬又贴在身上,很别扭。
张本智和说旧体育馆虽然废弃了,但淋浴间还能用。新体育馆的淋浴间少,遇到几个体育社团同时结束活动,很常不够用,大家便跑来用旧的。
“据说热水器比新馆的都好,那边还常常出故障。”张本智和很少在学校训练,因此无论哪个体育馆的淋浴间都没用过,一切都是道听途说来的。
“从张本同学的三四个男朋友那里?”
十分意义不明的问题,张本智和奇怪地看了林昀儒一眼。
淋浴间又小又破。有灯,但声控灯十分不灵敏。门更是连关都关不上。张本智和是在外面的更衣室脱光了进去的,林昀儒又一次猝不及防看到他的大白胳膊大白腿。
庆幸的是在他脱得精光之前,林昀儒及时看向了另一个方向,直到张本智和进去才转回来。虽然大家都是男孩子,但他们应该还没熟到可以这么坦诚相见的地步吧?
林昀儒一边听着张本智和在里面嗷嗷乱叫,试图唤醒声控灯,一边慢条斯理脱下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叠好,才走进去。
灯光昏暗,墙角不知道是阴影还是霉菌,地上倒勉强能算得上干净,想来也是常有人来洗澡的缘故。
每个水龙头都有挡板隔开,年头过久,泛着黄,林昀儒小心翼翼,尽量不让身体接触到它。只求越快越好。
唯一值得称赞的地方,恐怕真的是水够温暖。
水声总是能够很好屏蔽掉外界的一切嘈杂。张本智和闭着眼睛站在水中,耳边轰隆作响,热水带着重量砸在运动过后的肌肉上。
上次比赛输了之后,他已经有好几天不想练球。爸爸倒也没强迫他,反而说休息一下或许你能想得更明白。今天的强度当然不比正式比赛,也远远不如训练的时候,张本智和到后来已经没有记究竟谁胜谁负,反而有一种纯粹的畅快。
虽然他仍然不知道林昀儒为什么突然找他打乒乓球。
再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声控灯的自动熄灭时间太短了,一点都不意外。
张本智和“啊啊”叫了两声,并没有反应,他只好提高音量,拍手跺脚,灯就像死了一样,完全不搭理他。
外面已经彻底天黑,远处的路灯透过蒙了雾气的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请室内的轮廓。张本智和关掉花洒,没有了水声之后,周围安静得宛如只有他一个人存在。
只有他一个人?
张本智和突然意识到,他压根没注意林昀儒有没有进来。什么时候进来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他是说他也需要冲个澡的对吧?
“林同学?”他小声呼唤。无人应答。
“林昀儒?”稍稍抬高音量,依然无人应答。
总不能是自己先走了吧。未免有些不够意思,但也无可指摘。他们既没有约好一起走,也没有熟到默契地相互等待。
张本智和光着湿淋淋的身体回到更衣室,水珠在身后扯出长长的踪迹。球馆也有淋浴间,老老少少很多客人都会在大汗淋漓之后先冲个澡再回去,他从小也养成了这个习惯。因此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拉出毛巾胡乱从头擦到腿,他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乒乓球的声音。
更衣室的门一直是半开的状态,他们试过,推不动,索性就让它敞着了。门外先是一堵墙,墙后才是乒乓球桌和其他场地。张本智和先穿上内裤,手里拿着上衣,边往身上套边朝外走,林昀儒不会是洗完澡又去外面打球了吧?
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走到门边,只来得及系上两颗扣子,刚要扣第三颗,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出来,准确无误地捂上张本智和的嘴。
张本智和一门心思以为外面的是林昀儒,毫无防备,魂都要吓飞了,被捂住嘴还不安生,嗷嗷呜呜咦咦啊啊地乱叫一气。脑袋也甩来甩去,想要摆脱牢牢拦在胸前的胳膊。
“嘘——”林昀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声一点。”近乎耳语了。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从后面捏了捏他的肩膀。手法是回想以前看过的油管视频,如何安抚家里受到惊吓的小狗。林昀儒想科学道理都是相通的,无非就是这一个更大只一点。
张本智和艰难地扭头,又转向门的方向,目光来回逡巡。小白球在地上弹跳的声音更清晰了,空旷的场馆中,一下一下,干脆利落。
“外面没有人,我看过了。”又是气音,顺着张本智和的耳朵灌进来。他们靠得实在太近了,林昀儒几乎整个人贴上他的背。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偏冷,胸膛倒还是热的。
张本智和动了动手臂,示意他先把捂在嘴上的手拿开。
“那这个声音……?”
“很不幸,你说的可能是真的。”
原来校园不可思议之所以是校园不可思议。
并不完全是空穴来风啊。
张本智和感觉世界都变得玄幻了。
张本智和的第一反应是把剩下的几颗扣子全扣上。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戳林昀儒,让他放开自己。
“你不要出去。”林昀儒小声叮嘱。
“我不出去,我要穿裤子。”白天很晴朗,即使现在天黑了,也依然是个温暖的夜晚。理论上不应该感到冷的,张本智和却无端觉得寒意一寸一寸沿着腿往上爬。
“你确定吗,外面真的没人?”
林昀儒摊手:“那你要自己去看一看吗?”
张本智和只说:“我先穿裤子。”
往回刚迈出去一步,一墙之外的乒乓球声突然停止了。
寂静再次袭来,张本智和停下脚步,和林昀儒对视一眼,这下都从彼此脸上看到,寒意已经爬上了背部。
“什么情——”话还没说完,弹跳声骤起。这一次更加响亮,更加快速,更加急迫……
更重要的是,听上去好像离得更近了,彷佛就只有一墙之隔。
不知道是谁先动作,反应过来时,两个人已经推搡着朝更衣室门边的卫生间走去。
“你跑什么。”张本智和小声埋怨。他还没穿裤子呢。
“是张本同学拉着我跑的。”林昀儒还是不紧不慢。说得过于真,张本智和都要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了。
乒乓球在地上弹起又落下,清脆的嘲弄。绕了一个弯,仿佛有自主意识般过墙而来,正在向他们靠近。
他们两个又推搡着退到最里面的小隔间。
“为什么你要跟我躲在一间?”
本来位置就不大,塞进两个人,两个人都不想和墙壁挨太近,只好往对方那边挤。挤来挤去,狭小的隔间空气不流通,马上又是一脑门的汗。
“你说的,这种情况不好分头行动。”林昀儒说完,马上闭嘴。
嗒——
嗒——
乒乓球落在球台上时声音短促,被拍子击中时是轻轻的“啪”,落在地上时则略有点闷,但总是轻快、干净、利落。这是每一个打乒乓球的人都清楚的声音。
从小到大,每日与乒乓球朝夕相伴,这也是张本智和最熟悉不过的声音。
然而就是这仿佛已成为生命一部分的声音,在异常的时刻、异常的地点响起,竟产生如此巨大的违和感。
少了一层墙壁的阻挡,落地又弹起的声音更加清晰。速度慢下来,保持了乒乓球一贯的轻快节奏感,气定神闲,不怀好意,每一次落地之前都吊足了胃口。
张本智和下意识攥紧了林昀儒的胳膊——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握上去的!
这间厕所没有灯,或者有。即使有,他也不敢在这时唤醒声控灯。隔间的门没有紧贴地面,有大约10厘米的距离,张本智和紧张地盯着那道缝隙。
林昀儒没有抽出自己的手臂,哪怕张本智和抓得太用力,以至于有点痛了。相反,他顺势拽了拽,试图吸引张本智和的注意力。
高处透气窗里的光线,勉强能看清张本智和的脸。最鲜明是一双眼睛,圆润明亮,强忍住的惊慌,以及不明所以的困惑。
林昀儒又晃了晃胳膊,下巴指向马桶。张本智和点点头,难得的默契。
恐怖电影告诉我们,不要相信有间隙的厕所,一定会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偷偷观察,或者溜进来。
他们互相搭着对方的胳膊,在对视中沉默地喊着口号,一起踩上马桶盖。
感谢马桶盖制造公司,承担了两个高中男生的体重,依然稳稳当当。
但马桶盖的面积到底有限,林昀儒的另一只脚踏在水箱上,那是张本智和原本选定的位置,被人捷足先登,只好退而求其次,一只脚横踩上侧面的墙壁。
而在这个姿势下,他的大部分重量难免都压在林昀儒身上。
无论是身形,还是体重,林昀儒都不如张本智和。为了支撑他的重量,还得反过来倚在他身上。
如此竟达成一种诡异的平衡。谁也不敢乱动。
狭小的空间,呼出的热气,身体内激增的肾上腺素,逐渐上升的温度和热度,张本智和感觉刚才的澡白冲了。
也许一开始就不应该冲澡。不冲澡,他们就可以早早离开这里,也就不会遇到什么校园不可思议事件了。遇不到弹跳的乒乓球,他们此刻也不会僵持在这里,以谁都不舒服的姿势。
汗水顺着额发往下流。是汗水,还是头发本来就没擦干?流过眼角,张本智和下意识闭眼。都怪我。如果当初,早该想到……鼻头一酸,恨不得当即落泪。
林昀儒正集中精力听外面的动静,身上却越来越重。腰一点点不受控制地后仰,他又不敢真的靠上后面的墙壁,只好硬撑着。
老天,这是在测试什么腹肌耐力吗?测试腹肌耐力的时候,也没有要负重的对吧?
张本智和的脑袋整个搭在林昀儒肩膀上,潮湿的头发蹭过他的脖子。像一只大狗,湿漉漉,热烘烘。眼角反着光,又水淋淋。这是哭了吗?林昀儒实在不知道这情境有什么好哭的,但对象是张本智和,好像也说得通。
上周张本智和去参加比赛,他去看了。输了。可对方是代表桌球这项运动顶尖水平的国家的顶尖运动员。林昀儒不觉得输给他是很糟糕的事,但张本选手在赛后哭得很惨烈,像是他最后一局以0:11输的,而不是苦苦咬到13:15。
这两个到底哪个更令人难过?
无论如何,哭都不是把重量全部压在别人身上的理由。
林昀儒的脖子快断了,腰也是。仿佛已经听到骨头咔吧咔吧的声响。他还未成年,这样下去以后要长不高的。
张本智和还在无知无觉地闭着眼睛,陷入他随时随地不合时宜的情绪中。林昀儒实在忍不了,扳着肩膀要他远离自己。太重,不好施力,只好一只手按在张本智和的大腿上。
他想起一个被忽略被忘记的事实。
张本智和没穿裤子。
腿部皮肤的温度总是没有手心热,张本智和被烫得一激灵,终于睁眼,神情懵懂又呆滞,不懂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来摸他。
林昀儒也不想,他很想撤回一条手臂,但不得不以此来作支撑。张本智和腿上不知是汗还是没擦干的水,像胶水一样,黏得人无法挪动分毫。
林昀儒要喘不过气了,这人对自己的重量一点数都没有的吗?
肌肉再紧实,只要力气够大,肉一样能从指缝间溢出来。
张本智和终于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林昀儒太过分了,多大仇,是打算从他腿上掐下一块肉来吗?
他也忘记了一个事实:在一片死寂的卫生间,这一声堪比广场上的大喇叭。
完蛋的念头几乎和乒乓球突然加快的敲击声同时出现。欢快,但欢快的索命依然是索命。
“…………”
张本智和抬起靠在林昀儒肩膀上的头,林昀儒也收回掐在张本智和大腿上的手。
从隔间门下方的空隙间,已经能看到小白球弹跳的身影了。放在平时,完全不会放在心上的一幕,此时此刻,却令人忍不住想尖叫。
林昀儒掰过张本智和的脑袋,让他去看墙上的透气窗。
“我托住你,你爬过去。”虽然已经被小白球知道他们的位置,他还是很小声凑在张本智和耳朵边。
张本智和缩了缩脖子:“你比我轻,要不你先爬?”
“我爬过去了,然后呢,你自己跳得上去吗?”
“那你怎么办,跳得上去吗?”
林昀儒在心里估算窗户的高度,嘴上说:“应该吧。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们是打乒乓球的,又不是攀岩。更何况林昀儒不像是课余时间热爱体育运动那种人。他真的可以吗?张本智和对此表示怀疑。
但张本智和对自己没有外界帮助情况下,独立爬上这么高的窗户,确实深表怀疑。
林昀儒拍拍大腿:“来。”
张本智和不敢踩他大腿,万一踩断就废了。一只脚踩上水箱,踩着林昀儒的脚应该没什么关系吧,反正他说:“来。”
一只手艰难地扒着墙,另一只手按住林昀儒的头,理想状态下是向上一跃,抓住窗框。现实情况是林昀儒被他按得头晕目眩,还得克制自己不把他扔下去。
他总算爬到了窗边,窗闩早就生锈不能用,只需稍微用力一推,窗子就打开了。眼前是熟悉的安静的空荡校园,空气凉爽干燥,张本智和深深吸了一口气,两手撑住窗框,上半身勉强算是轻巧地挤了过去。
屁股和大腿稍微有点困难。
林昀儒终于摆脱了那仿佛泰山压顶的手,眼前一阵发黑。张本智和的下半身还吊悬在空中,两条腿到处扑腾,左晃右晃,有点滑稽。
本着好人做到底的原则,林昀儒努力在马桶盖上站直,从后面推他一把。
尴尬的高度,尴尬的位置。这家伙,怎么还穿哆啦a梦的平角裤哦!
哆啦a梦咧着嘴无知无觉傻笑,林昀儒真的没眼看。
窗子不算小,张本智和的骨架也没那么大。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按上自己的大腿,皮肤相贴太别扭,又向上移,找到下半身那块唯一的布料。停顿了两秒,又重回原位。如此上上下下,张本智和很想问你到底在摸什么啊,很痒的好吧。
他控制不住要咯咯笑起来,手差点撑不住自己。
卡住的地方通过之后,后面就顺利许多。透气扇距离地面不算很高,张本智和扒拉着体育馆外墙,小心翼翼跳下来。脚落地时不出所料麻了一下,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幸好现在天黑了,也幸好学校里没人。
但他要怎么回家?
衣服在更衣室,书包更是还在球台边。他肯定不能就这样只穿内裤去坐电车,一定会被当成变态抓起来的!张本智和想不出更丢人的事。
那怎么办,威逼利诱林昀儒交出他自己的裤子吗?他不是恩将仇报的人,怎么说林昀儒都帮他爬出了窗户。方式虽然有点问题,直到现在屁股和大腿上的热度都未消退。
张本智和漫无边际地想着,等着接应随时有可能出现的林昀儒。
左等右等都等不来,刚刚爬出来的窗口像一个黑洞洞的井,深不可测。从张本智和的位置和角度,一点都看不到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林同学。”他有些紧张。
“林昀儒!”他大声呼唤。
回应他的只有墙上沉默的洞口。
张本智和这下慌了神。怎么办,林昀儒不会出事了吧。
如果……如果真出事了,那他就是罪魁祸首。林昀儒说一起打乒乓球,那就好好回家里的球馆打嘛。窗明几净,灯光明亮,怎么就想到要来废弃的学校体育馆呢。
如果林昀儒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是不是得去和他的父母谢罪啊。一进门就跪下,能获得他们原谅吗?
脸上一阵冰凉,张本智和伸手一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哭得满脸是泪。吸了吸鼻子,又叫了几声林昀儒的名字。
一去不返的声音很是适配跌入谷底的心情。
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了。张本智和掀起下摆擦掉脸上的眼泪,捏紧拳头,下定决心,绕着体育馆跑了一圈,回到他们傍晚进来的那扇门前。
门像来时那样虚掩着,他小心谨慎推开,争取不发出一点声响。体育场馆里一片沉寂,没有人声,没有乒乓球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自己吓自己。张本智和沿着墙蹭到他们打球的球台,背包还放在原先的位置。
球拍就放在包旁边,张本智和想了想,拿了起来。手柄的弧度和掌心贴和,熟悉感带来天然的安全感。他握紧球拍,心里也更踏实了。
林昀儒的球拍在他自己的包旁边,张本智和路过,顺便也揣进怀里。
假如球拍是一个人的武器,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偏好。林昀儒的板子就比他的稍薄,板面好像也稍小一些。很细微的差异,拿在手里的感觉却天差地别。
站在更衣室门口,就像站在比赛的候场区。热身已经结束,接下来就要正式上场了。
他对他的对手完全不了解,但比赛就是这样,你看很多录像,你坐在观众席仔细观察,仍然不能完全了解一个人。当然,如果在球台两边连续不断对峙了十年,可能又是另外一种情况。
但张本智和太年轻,还没有找到他的一生之敌。
会找到吗?可能吧。林昀儒或许有这个资格,他们需要再多打几场。
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
张本智和深吸一口气,踏入更衣室时,仿佛背后生出光芒万丈。像所有的中二少年那样,他感觉自己就是脚踏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
乒乓球的声音再一次浮出寂静。他一鼓作气,冲入卫生间,直面不可思议。
小白球在黑暗中泛着淡淡青光,像一只探究的眼睛。每一次弹跳都拖出长长的尾巴,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张本智和会欣赏这一幕的。
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他打量球的时候,小球也在打量他。
嗒——
嗒——
慢悠悠地,游刃有余地。
看不见的手擎着看不见的球拍,小球弹向看不见的桌面,直冲张本智和而来。
上旋、下旋、直线、拐弯……
看不见发球的位置和角度,他判断不好方向。但是没关系,这不是正式的比赛,他不需要让球落回对方的台面——因为没有台面,也不需要考虑能不能过网——因为没有网。
他只需要把球击飞就可以。飞得越远越好。
啪——
小白球甩着银色的尾巴,划出优美的弧线,如彗星而来。张本智和残忍地挥拍,不解风情,不懂欣赏。
小球跌落进看不见的黑暗。
“林昀儒?”他又唤一声。
“你来了,”林昀儒从最后一个隔间探出头,“我的球拍呢?”
他问得太过自然,把张本智和准备好的英雄宣言全堵回去了。如此天经地义,仿佛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安排。
张本智和没办法反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把你的球拍带来?
又或者,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对待乒乓球,最好的武器不就是乒乓球拍吗?
当乒乓球飞来时,不想着如何反击,难道要转身逃跑吗?
林昀儒接过自己的拍子,读出他的问题,也给出他的回答。
谁都没有出声。
难道仅用眼神,他们就能沟通这么复杂的主题?张本智和突然惊恐地想,除了球场,他不能和林昀儒走得太近。越是熟悉,这个人恐怕会越难打。这算什么,乒乓球运动员的杀手本能吗?
小白球再一次飞过来,林昀儒反手一拧,没等张本智和反应过来,已经将球击飞。
而下一秒,不给他们稍有喘息的机会,乒乓球从各个方向袭来。无情的发球机器朝四面八方吞吐,他们两个应接不暇。
林昀儒惯用左手,张本智和惯用右手,他们站在同一侧,简直就像双打。
不,不是双打。
他们不需要轮流接球,也没有配合。更像是站在相邻的两张球桌同一端,各自专注于自己的练习。
张本智和发现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向另一边飘,对上林昀儒的视线,原来他和自己一样。
他们真的不适合站在同一侧,他们注定要在球台的两端。
铺天盖地的小白球越来越多,这是乒乓球界的漫天风雪吗?
小球已经不止打在球拍上,也落在头上、身上。没有发生离奇的超现实的事情,只是普通的有点疼。
虽然这颇具排山倒海之势的乒乓球,已经足够离奇和超现实。
地方太狭窄了,跑动不便,挥拍不便。林昀儒忽然收了手,抓住张本智和的手臂。他们在喷薄的小白球中奔窜,一直到冲出体育馆为止。
以体育馆为界,内外分成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两个人站在门边,具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这个澡真是白冲了。
“你为什么没有跟我一起从窗户爬出来?”张本智和想起来质问他。
林昀儒神色自若:“太高了,我爬不出来。”
“你不是说应该能吗?”
“我是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林昀儒用球拍给自己扇风,“我试了,然后发现做不到。”
“那你就打算在里面呆一晚上吗?”
“一晚上……不至于啦。”
林昀儒竟然笑起来,张本智和以为他下一句是“我知道你会回来找我”,心脏提前开始怦怦狂跳。
但林昀儒说:“我一直在想,小白球是要伤害我们吗?”
“……嗯?”
突然听见不应该存在的声音,是人都会感觉害怕。被小白球追得四处逃窜,也很匪夷所思。林昀儒是用脑子打球的类型,十分擅长透过现象看本质。以及,揣测对手的思路、想法、意图。
他们太先入为主了,以为死去的乒乓球社学长阴魂不散,再也见不得任何人打乒乓球,因此出来作祟。
可如果刚好相反呢?
“我们没有球,小白球就出现了……”
如果学长是想要帮他们练习呢?
刚才也是,小白球的数量是很多,太多了。可打在身上,和普通的乒乓球别无二致。
根本就是普通的乒乓球吧。
张本智和目瞪口呆,这该说是太迂回了,还是太简单粗暴了。他读不懂,难道因为他不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
那林昀儒又是怎么回事。
“你从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就……挤在马桶盖上的时候吧。”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去爬窗户!”
“我们总是需要球拍的嘛。”林昀儒说得轻巧。
说了半天,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去爬窗户吧。指使他干活也就算了,好歹先解释一下吧。没长嘴的人真是太可恶了。
“但我没想到,张本同学竟然花了这么久哦。”
竟然还被说这种话,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可恶。
“啊啊啊啊啊啊啊——”张本智和十分气愤,直直朝林昀儒撞过去。他之前的判断是正确的,他们绝对不适合站在球台同侧当搭档。
林昀儒不闪不躲,气定神闲——一只大狗狗朝你扑过来,它会有什么坏心思呢——只要两只手扶住腰部,稍稍用力,就能——
不好,忘记考虑大狗狗的体型和重量了。
林昀儒直接被撞翻在地,但他成功把张本智和也拉下水,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
这下是彻底灰头土脸了。
“哆啦a梦很可爱哦,”物理攻击不成,还可以尝试魔法攻击。林昀儒被张本智和压在身下,忽然道,“没想到张本同学这么有童趣。”
张本智和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他在说什么。
“是美和!买给!我的!生日!礼物!哦!”没有妹妹的人是体会不到这种福气的!
但张本智和还是很想哭。绝对不是因为羞恼成怒。只是因为想起了美和可爱的脸啦。
他真的哭了。
眼泪掉进林昀儒的领口,热热的,凉凉的。
林昀儒十分敬佩这样的情绪浓度和这种说哭就哭的能力。
手在半空中停滞了好一阵,总算落到张本智和腰侧,象征性地拍了拍。
“唔,张本同学要不要先把裤子穿上?”他友好地提议,“不然我真的担心,你会成为新的校园怪谈欸。”
